第171章 乐园 “怎么,带小孩子一起出来,共度……


    食蜂带来了许多礼物。


    不是那种朋友之间考虑彼此的喜好而挑选的礼物, 而是高级店铺里买来的礼盒,包装繁复得像艺术品,印着烫金的花体字, 专门为了作为礼物而存在的礼物。


    亚夜打开门的时候, 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食蜂似乎相当缺乏锻练,她手里拎着好几个袋子, 气喘吁吁的——即使如此, 她也兴致高涨,看到亚夜, 一下子露出笑容。


    “只是一点小小心意~请不要客气!啊,这是搬家礼物。”她用蜜糖一样甜美的声音说,又补上一句。


    ……虽然多少感觉有些突然, 反而让人尴尬,但毕竟是礼物, 没有收到礼物反而抱怨的道理。要是食蜂让商店或者派阀的人送过来, 那还有些微妙。但她自己拎着这些大包小包的东西……算了。她看上去像单纯地被快乐冲昏了头脑。


    “这是什么?御坂御坂好奇地问。”最后之作在一边探头探脑, 虽然保持着礼貌, 但眼睛里露出明显的期待。


    “这个是迪拜巧克力,最近不是很流行吗?这盒是黄油曲奇。这个是Eternelle的胸针, 经常看到神野同学在衣服上搭配呢, ”食蜂积极地翻着一个个袋子介绍,“也想问问那一位喜欢什么呢~在不知道喜好的情况下, 贸然购买礼物也有点冒犯嘛。”


    “一方通行……”亚夜有点为难地开口。


    先不说一方通行几乎没有什么爱好, 单是说接受不熟悉的人赠送的礼物这件事, 就够让他觉得尴尬了。


    还是别给他送东西了,亚夜想这么说,最后之作在她之前回答:“那个人喜欢喝咖啡哦!一买就买一大袋, 御坂御坂给出基于观察的可靠情报!”


    “是吗?那送咖啡机可以吗?我认识一家品味很好的咖啡馆,那边的烘焙……”食蜂热情地考虑着。


    “……不要!”客厅的那边传来抗议声。


    大霸星祭结束后刚好是周末。就算是普通学生,在运动会上热血拼博一番也燃尽了,想要趁着周末好好休息,更不要说一方通行了。


    这几天,这位家长每天都尽职尽责地带着自家孩子出门。大概是因为学园都市很少有这么热闹的时候,最后之作也没有拥有什么童年回忆,一方通行嘴上说着麻烦,还是由着最后之作到处逛。


    周五回来,他的脸上露出“可算结束了”的表情。看来之前都是勉强耐着性子,现在已经精疲力尽了,好像要在家里待上两天,一步也不要出门的样子。


    不过,小孩子则是另外的情况。


    “今天就结束了吗?御坂御坂有点遗憾地说。准备了那么大的场地,还布置了那么多的商店,应该多几天才划得来嘛!”


    “是,是。”他敷衍着。


    没有得到回应,最后之作嘟起嘴,没趣地跑到一边和茵蒂克丝聊天。过了一会儿,她又跑回来,茶色的大眼睛眨巴着,不知道在打什么主意。


    “明天是周六吧?神野小姐不用上学?”最后之作问一方通行。


    “你会看日历真让人欣慰啊,”耐心耗尽的家长勉强睁开眼睛,“……她要去医院,干嘛?”


    “唔嗯……那周日应该没事吧!”小女孩追问。


    明明谈论的是她,但不知道为什么却没有让她加入话题,亚夜好奇地看着这一幕,主动开口:“是哦,周日我没什么安排,怎么了?”


    “我们去游乐园吧!”最后之作立刻兴奋地说。


    显然,大霸星祭的热闹让她意犹未尽。这孩子好像觉得自己进行了足够的铺垫,既然周末大家都没有事,那么也就没有拒绝她的理由了。


    一方通行一脸见鬼,瞪大眼睛。


    “……不去、”


    “去嘛去嘛去嘛,好不好嘛,反正某个人一天到晚在家也只是睡觉,唔、……我是说很有趣的!至少听说是这样的!有过山车呢,还可以和呱太拍照!你们可以去做摩天轮嘛,多浪漫啊,情侣都要一起坐摩天轮哦!御坂御坂试图用充满吸引力的提案说服你……”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凶狠地瞪着眼前吵闹的小女孩,勇敢的最后之作毫不退却,还一脸期待地望着他。


    一方通行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到时候再说吧。”有气无力地回答。


    于是,周末,亚夜得以见到一方通行走进游乐园的奇景。


    到处都是尖声欢笑跑来跑去的小孩子,还有放着幼稚背景音乐的游乐设施。一方通行自己大概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但他是对游乐园半点兴趣也没有,没好气地打发最后之作自己排队去玩,很快找了个店铺坐下。


    “我先说一下,我没有想坐摩天轮哦?”亚夜好笑地说,“你也不用这么勉强自己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没回答,“……小鬼怎么有那么多用不完的劲儿。”


    “等她去上学就好了。”亚夜一边回头,和服务员点了一杯西瓜汁。


    “……上学?”他不置可否地撇撇嘴。


    “是呢,”亚夜想了想,“那孩子有很成熟的地方,和小学生可能聊不到一起,我想,等过两年去读常盘台比较好吧?学舍之园也比较安全。那时候御坂美琴也毕业了,不会有人因为她的样子议论她们的关系。”


    一方通行安静了一会儿,“……那样好吗?”他问。


    “嗯……一直不上学也不好吧?”亚夜温和地微笑,“虽然你对学校的印象很差,但是学校还是会教一些有用的知识,小孩子也不能整天看电视,脑袋空空地长大吧?”


    “那点知识……自己看书不就好了。”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说,带着反感,“再说……那个小鬼早就接受过学习装置灌输的信息,事到如今,学校又能教她什么有用的东西?”


    “……我觉得,这样的想法也不太对吧?”亚夜委婉地说,“先不说小孩子能不能自学,遇到不会的地方。你是不是还打算自己教她。在获得知识之后,也要使用和体验。而且,在学校里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和事,学习怎么和别人相处,怎么独自做决定,也是很重要的。和朋友一起学习和长大,那样也比较健康吧?”


    没有相应的经历,也没有反驳的论据,一方通行不高兴地撇嘴。


    叮咚——


    店铺玻璃门上的铃铛响起。


    能力的感知提前带来了熟悉感,亚夜下意识转头看去,然后愣了愣。


    虽然知道是认识的人……但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见到。


    神情略显阴郁,染着金发,穿着像贵族学校的大少爷的青年——垣根帝督,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也是暗部School的首领。


    而这里,是面向儿童的主题游乐园。


    垣根看上去和这个地方格格不入。


    当然,他会来这里的原因也很明显。黑发的小女孩跟在他身边,脸上带着笑容。


    这孩子看起来健康了很多呢,亚夜想。


    杠林檎先看到亚夜,亚夜对她微笑,她很高兴地拉着垣根地手示意。


    金发的青年兴趣缺缺地看过来,接着,微微僵住。


    一方通行一向习惯把别人当作不存在,不管是店里的其他客人,还是在街上偶尔见到特例独行的路人,他都能像根本没看见一样自然而然地无视。慢了好几拍,他注意到亚夜的分心,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然后,露出嫌弃的表情。


    ……人和人之间有相性的区别。


    一方通行和垣根,似乎天生相性很差,两个人都看彼此不顺眼呢。


    片刻的停顿,一方通行露出笑容。


    他近乎友好地说:“……这不是第二位吗?”


    “……我有名字。”垣根的嘴角扯了扯,没说出什么狠话,只是面无表情地回答。


    “所以?你是幼儿园的小孩子,别人不好好喊你的名字,你就会难过地哭出来吗?”一方通行好像很愉快,“真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你呢,第二位,怎么,带小孩子一起出来,共度温馨的周末吗?”


    垣根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先不说一方通行是不是在恶意挑衅好了……说实话,这些话有难道有什么杀伤力吗?亚夜有些好奇地想。


    “嗯,垣根带我来玩。”


    听到这话,根本没察觉到周围的气氛,林檎点点头,小声但是开心地回答。


    软软的声音打破了剑拔弩张的空气。


    一方通行的表情僵了一下,没想到会得到这么单纯的回答,一下子哑了火。他一向不擅长面对过于诚恳的人。垣根的神情有些复杂,他低头看向拉着自己的手的小女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么说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一方通行?”他挑眉,露出假惺惺的笑容,“为了草莓蛋糕和泡泡奶茶吗?”


    、


    亚夜好笑地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被噎住了。


    ……不,现在可不能笑他。


    不过,开口嘲笑别人之前,也多少要回想一下自己吧?所以说,这两个幼稚的家伙到底在嘲笑对方什么啊。


    叮叮咚咚,最后之作推开门,风风火火地跑进来,“大飞机好厉害!但是过山车御坂不能一个人坐,而且一个人也很无聊嘛!一起去坐过山车嘛——”


    小女孩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周围的氛围,看了看一方通行,又看了看陌生的人,无辜地补上一句,


    “——怎么样?”最后之作眨巴眼问。


    一方通行站起来。


    “……行,”他没好气地说,“走吧。”


    “……你今天这么好说话吗?御坂御坂有点惊讶。”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最后之作立刻抛之脑后,“那快走吧!过山车要排好长的队呢!”


    第172章 九月的最后一天 命运好像相当讨厌他。……


    “我想明白了。”亚夜说。


    “什么?”


    一方通行抬起头, 瞥过来,有点警惕地看着她。


    “对你来说,看到垣根, 就像看到你自己吗?”亚夜保持微笑, “迁就那孩子,带她到处玩, 去游乐园之类有些幼稚的地方, 怎么都觉得这种温馨的家庭场景和自己不搭调。然后看到垣根一脸别扭的样子,一下子像照镜子一样, 浑身不自在。所以。你一见到就想嘲讽他?”


    在他们还没有这么亲近的时候,亚夜不会说这样的话。


    那时候,即使明白一方通行的想法, 考虑到他敏感而且警惕的性格,亚夜也会体贴一点, 不说会让他恼羞成怒的话。


    不过, 无论过去也好, 现在也好, 在品味他甚至有些纤细的内心这件事中,亚夜都真心地……感受到不少的乐趣。那像是穿过层层围幔, 找到一件脆弱却让人惊叹的艺术品。


    而现在, 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享受这种逗弄他的乐趣。反正一方通行都会由着她。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转过去,一头躺回沙发里, 把枕头盖在脑袋上, 咕哝着:“……知道就别说了。”


    “啊, 很难为情呢。”亚夜轻快地说。


    枕头盖着的脑袋只露出些许柔软的白发,和一截白皙的后颈。一边觉得这样不好,亚夜一边把手搭在那一小块皮肤上, 明知道这样会让他觉得很痒,还是像猫咪用爪子轻轻扒拉一样,用指尖轻抚。


    他缩了缩脖子。


    过了一会儿,枕头挪开,鸽血石色的眼睛从后边露出来,瞪她。


    没什么攻击力呢。亚夜想着,收回手。


    一方通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是觉得丢脸,”片刻之后,一方通行才再次开口,声音低了点,“我不是觉得和你们在一起……是什么丢脸的事情。”


    “嗯。”


    “……”


    “所以,你觉得问题是你? ”没等到下文,亚夜故作意外地问。


    ——觉得自己是不配出现在阳光下的怪物。


    那个念头,像落日时的阴影一样,原本正凝望着太阳漂亮的余辉,心中感到些许温暖,回过头,却看见身后一片长长的黑暗。那是,名为自己的存在投下的黑暗。于是悚然。


    所谓美好的象征,一旦放到自己身上,却怎么都觉得不对劲。


    这甚至不是问句。这样的想法从未在一方通行心底消失。他知道,她也知道。


    事到如今,一方通行甚至不会再因为被亚夜说破而恼怒,他像是发现挣扎无用的野兽,破罐子破摔似的放弃了所有抵抗。


    “……我可以继续这样吗。”他叹息一样地说。


    继续笨拙地扮演家长,带吵闹的小鬼去游乐园。继续在亚夜面前……暴露那些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和脆弱的情绪。撒娇一样地向她寻求安慰,做些和一方通行这个名字完全不搭调的事情,任由自己沉溺于这样无所适从却又无法割舍的日常里。


    “随你喜欢选哪边,”亚夜轻松地说,“不过,你现在,好像比较想当个带小孩去游乐园的好家长呢?……那么,我衷心希望你早些习惯。”


    ——“呜哇!”走廊外面传来惊呼,“这个,好像、好像是真的啊啊啊!”


    是上条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夸张与实在是和此刻的顾虑格格不入的喜剧色彩,穿过双层玻璃清晰地传来。


    “上条先生!竟然真的,中了头等奖啊!!”


    一方通行的眉毛皱起来,最后心情微妙地叹了口气,“……蠢死了。”他感叹。


    上条似乎中了旅游船票。


    北意大利七日五夜游,听上去是还不错的那种。


    “何止是还不错!这可是头等奖啊!”上条非常激动,“神野,你恐怕不明白,我平时——可是个连走路都会踩到香蕉皮的超级不幸的人啊!”


    一本正经地说出了让人不知道该作何感想的话。


    ……她不是很赞同这种把自己归类于幸运或者不幸的想法呢。


    “嗯……恭喜?”亚夜眨眨眼,不是很理解,但表示尊重。


    “一般来说,这种时候绝对会突然得知是主办方搞错了,突然被老师抓过去补课,甚至突然冒出魔法师……啊、”上条忽然僵住了,“……等一下,那个、神野……打工……”


    “不用在意?”亚夜没怎么多想,“难得的机会,不是吗?”


    “但是……可是,多不好意思,我才做了几顿饭,还没有半个月就翘班跑出去玩整整一周,这怎么都说不过去……太不负责任了!”上条越说越纠结,仿佛接下了一份兼职就是接下了什么神圣的任务。


    “没关系,我可以找别人帮忙,或者点外卖。”亚夜自然地说。


    然而,那句话反而好像让上条当麻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一脸坚定地放下中奖单,毫无留恋,“不,我决定了,我不去。我的出勤天数也欠了好多,再不好好去学校就危险了。人要满足于当下的生活,不要对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有太多贪念。”


    “诶——”一旁的茵蒂克丝发出有些委屈的声音,“可是真的不去吗,当麻?那可是免费的旅游哦!去国外玩哦!”


    上条严肃地看向她,开口:“茵蒂克丝。”


    “什么?”


    “七天的旅游,和接下来一个月每天都能吃到红烧肉,你选哪个?”


    “红烧肉!”这位修女一下子回答,仿佛犹豫一秒就是对食物的不尊重。


    事情就这么决定了。


    总觉得,她好像扮演了电视里那种很坏的雇主呢。亚夜无辜地想。


    偶尔,非常偶尔,在上学的早上,也会碰见已经醒来的一方通行。


    ……不,准确来说,这是第一次。


    亚夜拎着早餐,从电梯里走出来,看到的就是那样的场景。


    白发的少年靠在栏杆上,望着楼下的街景,视线低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起来有些落寞。


    当然,那只是亚夜的联想。他也许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在发呆。但她还是会因此感到怜爱,也会忍不住靠近他。


    “早上好,”亚夜出声,“没睡好吗?”


    既不想过于打扰他,又不想和他保持距离,于是,亚夜把脑袋轻轻靠在一方通行的肩膀上。


    一方通行愣了愣。“……还好。”他说。


    他迟疑地转过来,然后和她靠在一起,额头抵着额头。


    夏日的清晨很惬意,阳光明亮而不灼热,微风带来丝丝的凉意。


    一个人待着会很无聊吗?不,最后之作在家里呢,有很多事够他忙了。想到这里,亚夜笑了一下。那孩子是知道这件事,才整天吵吵闹闹的吗?为了不让他一个人。一个人……就会想很多没必要的事情。


    真想拥抱他呢。


    “是吗?那就好。”亚夜轻声说。


    “……你很闲吗。不会迟到?”


    “不着急。”


    既然她这么说,一方通行也就默认了。他好像也很愿意和她多待一会儿。


    楼下的车站里,班车停下,一群学生打着哈欠上车。一方通行盯着看了一会儿,看着那辆巴士驶远了,推了推她的肩膀,“行了,去上课吧。”他嘟嚷着说。


    “什么‘行了’?”亚夜故作疑惑地问。


    “没有什么。要是你想旷课,那也随你。”一方通行懒得搭理她,凉凉地说。


    “好啦。下午见。”


    “嗯。”


    雾丘离得很近,亚夜大概不会迟到。她也不在乎是不是迟到。一方通行看着她把车窗降下来,还探出脑袋和他挥手,这才慢悠悠地驶离,心想。


    ——“啊啊啊啊糟糕了!睡过头了”


    走廊那边的门“砰——”地一声打开,上条急急忙忙地冲出来,一边把面包塞进嘴里一边手忙脚乱地拎起背包,在电梯前急得干跺脚。


    这家伙大概会迟到吧。一方通行无奈地想。


    都这样了,上条还有心情和他打招呼,“一方通行!你还不去学校吗?已经快七点半了啊啊啊啊!”他一边把面包吞下去,一边含糊地哀嚎。


    “我看上去像是那种会去上学的好学生吗?”一方通行挑眉。


    “不……不管好学生坏学生都得上学吧、啊我先走了!”上条急急忙忙地跑进电梯。


    真是个笨蛋。


    迟来的困意回归了,一方通行打了个哈欠,回到家里,正遇上最后之作揉着眼睛从房间里走出来。


    “咦,”小女孩又揉了揉眼睛,“你怎么醒了?难道御坂一觉睡到了十二点,还是说现在还在梦里……”


    “我看你是真的没睡醒。”一方通行嗤笑。


    “所以你这么早就起床了?!御坂御坂难以置信地问。啊,今天的早餐是什么?既然你醒了,那我们出去——”


    “想都别想,我要回去睡觉。”


    “唔唔唔唔!”


    有时候,一方通行感到恐惧。


    那是一种没由来的恐惧,就好像眼前的一切都会在某一刻突然崩塌。或许是因为过去十几年的常识都在告诉他,事情不会是现在这样的。即使哪里都没有任何威胁,他还是会忽然感到恐惧。


    那种恐惧会在见到她们时暂时退去。


    他拿出手机,点开收到的消息。


    神野亚夜:「医院今天遇到了一些不明原因昏迷的患者,喊我去帮忙,要晚些回去」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他在对话框里打下“小心”,抿起嘴唇,又删掉了,然后按下拨号。


    “一方通行?”


    他听见她的声音,和往常一样,轻快而柔和,好像什么事情都不能让她烦恼。此刻她仍安然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


    “……注意防护。”他低声说。


    “不用提醒我这种事哦?”亚夜开玩笑地说,“不过,既然你这么担心,我会加倍小心的。”


    “……嗯。”


    没有更多要说的话。其实也没有特地嘱咐的必要。他当然知道亚夜会把事情处理好。或许他只是想听一听她的声音。


    得知了亚夜今天加班,最后之作晃着脑袋想着什么,然后忽然冒出主意来:“那我们去接她吧!”


    “接?”


    什么叫接?亚夜自己开车,不需要谁来接送。就算去医院,也不过是在她下班的时候坐着她的车回来,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再说也不知道是什么传染病,这小鬼到时候再感染了,完全就是添乱。


    没说这些,一方通行打算随便找个借口糊弄她。


    “怎么接?走过去?”他没好气地说。


    “也行啊!”


    “……你知道这里到第七学区有多远吗?”


    “9公里?走路两小时,很快就到了嘛!路上还可以看风景……”最后之作反而兴致勃勃。


    真受不了这种精力过剩的小鬼。“……你做梦吧。”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那就搭车嘛!有那么多办法呢!”最后之作毫不气馁。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答应了,像个笨蛋一样,坐上摇摇晃晃的公交车,在嘈杂的报站声中在座位上等待,浪费时间去做一件毫无意义的事情。


    好像也有几次,亚夜也是这样,在公交车上一路跟着他坐到那个偏僻的学区,然后再离开。那是为了什么呢?只是为了多说那么一两句话?但他记得,她看起来很开心。


    那点感慨没有维持多久。天色暗下来,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下雨了呢,耶——”


    最后之作反而更高兴,张开手跑来跑去。


    真好呢,无忧无虑。


    在后边走下车,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


    “淋雨有什么好开心的?”


    “也是呢!下雨天要打伞,你带伞了吗?御坂想要透明的那种!”


    “我身上哪里像带了雨伞的样子吗?”


    “真是缺乏准备呢——御坂御坂毫无立场地挑剔你。”


    “行行,”一方通行摆了摆手,“那你在这等着吧。”


    “怎么这样?你难道一点也开不起玩笑吗?真是缺乏幽默感呢,御坂御坂小声抱怨。”


    “我去给你买透明的伞——满意了吗?”他无可奈何地说,觉得自己的脾气也是好到了一定程度。


    “真的吗?太好了!”最后之作快乐地欢呼。


    算了,不和这小鬼计较。


    夜晚的街道很安静。


    他习惯了安静,过了很久,才感到一丝异样。


    ……这里可不是什么只有小混混的老旧学区,是第七学区,学园都市的中心。


    几乎有所预感,他回过头,一辆重装装甲车迎面撞来。


    如果拿人是否分为幸与不幸的问题来询问一方通行,他会有和亚夜不同的答案。


    ——拿这种东西对付他有什么意义吗?他的心里甚至冒出这样的感想。该不会是找错了袭击的人,然后就这么毫无意义地送命吧。那可真倒霉,对他和车上的家伙都是呢。


    一方通行平静地看着装甲车撞来,在自己身上撞得粉碎,向一边侧翻,然后看向围拢而来的其他车,也看向车上走下的人。


    然后,看见了熟悉的面孔。


    那是一个脸上有些大片纹身的男人,带着一种令人厌恶的虚伪笑容。木原数多。


    啊啊,


    仿佛眼前的才是自己应当属于的世界,一方通行嘴角咧起,似乎发自内心地,露出了笑容。


    看来,没找错人呢。


    ——命运好像相当讨厌他。


    第173章 旧日 “啊……你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


    眼前的这些人手握枪械, 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头上是全覆盖式的防爆面镜头盔,看不见任何一个人的面容, 仿佛只是武器的象征。他们明显不属于警备员。让一方通行做出这种判断的不仅是他们的装备, 更是那种从他们身上透出来的,来自学园都市最阴暗的角落的……人渣才会有的气息。


    “啧, 早就说了枪和坦克都对这小鬼没用, 你们还真是不听劝啊。”木原数多看向翻倒的装甲车,咂舌。


    木原数多与这些人不同。


    这个男人连防弹衣也没有穿, 身上披着白大褂,仿佛在彰显自己研究员的身份一样,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哟, 这不是一方通行吗。真是好久不见呢!”木原数多扯起一个夸张的笑容,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好像和熟人打招呼一样热络地说, “最近怎么都没听到你的消息?啊, 忙着和女人和小孩过家家?”


    “木原——”


    不爽。光是看到这个恶心的家伙就不爽。听到这家伙用嘲弄的语气提起他最重要的人而条件反射地不爽。一想到自己竟然和这家伙扯上了关系, 简直在某种意义上和他是同类,更让人加倍不爽。


    尽管如此, 一方通行的笑容反而加深。


    “还真是大张旗鼓的登场呢, 怎么,特地带着这么一大堆人, 有何贵干?你应该知道, 对付我, 再多的废铁也没有意义吧,”一方通行讽刺地说,“……啊, 难道是害怕吗?打算什么时候情况不妙需要夹着尾巴逃跑,就让别人给你当肉盾吗?”


    “……你还真是个让人不爽的小鬼。”木原数多的笑容僵住,哼了一声,放弃了假笑。他面无表情地大步走来,握紧拳头。


    ——这家伙想做什么?一方通行皱眉。


    枪械对他无效,拳头当然也对他无效。木原数多不可能不知道。那么,他想做什么?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后退。


    不是对即将被殴打感到恐惧,而是不想靠近恶心的东西的本能反感。好像稍微离得近一点,身上都会沾上什么令人作呕的气息,是对接纳他的光明的所在的玷污。


    ……亚夜会拥抱他,她会快乐地依偎在他的身边。所以不要碰到这些脏东西,会弄脏她。


    一拳落空,木原数多有些惊讶。


    “怎么,几天不见,还知道害怕了?这可真是少见啊,”他亲切地说,“一方通行,脑袋上被开了一枪让你知道痛了?变成胆小鬼了?”


    啧。


    “……啊,是啊,我可害怕了,”一方通行挑眉,“一想到被你那估计连枪都拿不动,只会摆弄仪器开关的软绵绵的拳头打中,我可真是怕得瑟瑟发抖呢。离我远点,垃圾。”


    嘲讽没有起到应有的效果,木原数多的脸色沉下去。尽管如此,他也没有丝毫急躁,仿佛正占据上风,他缓缓地道:“这么说来,有一件事你说对了。一方通行,这些猎犬部队确实对你没有用。那么,你觉得他们是用来对付谁的?……你该不会以为自己是主角,全世界都要围着你转吧?”


    猩红的瞳孔收缩——心中的弦一瞬间绷紧。


    哪怕一方通行没有流露出明显的动摇,木原数多也捕捉到此刻的分神,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的脸上。


    嗡——


    耳鸣和突如其来的冲击让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


    像是停下来欣赏他的表情一样,木原等了一会,然后挥下第二拳。


    沉闷的肢体碰撞声令人作呕。苍白的脸上迅速浮现出一片刺眼的红痕。一方通行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他愣愣地意识到,他……被击中了。


    是有过这样的事情,那个挥着拳头阻止实验的刺猬头笨蛋……也能做到一样的事。但即使被上条打倒,一方通行也没有深想。那种正义的热血笨蛋,不管拥有怎样的力量都不让人担心,但难道那是可以被量产的……


    “你、”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瞪向他,眼前眩晕,视线模糊,“你是怎么得到这种、……”


    “啊?得到?……哦,一方通行,这让你想到了什么人吧。”木原费解地说。


    另一拳。耳鸣声让他听不清对方的话。


    “……幻想杀手?说起来,你还和上条当麻成为了‘朋友’呢,啊,朋友,真是滑稽地让人作呕。一点都不适合你。”


    另一拳。


    “……为这是什么特殊的力量吧?不不不,对付你用不着那么麻烦的手段。”


    另一拳。


    “……很难理解吧?说到底,所谓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天才,也不过是个蠢得不行小鬼。”


    另一拳。


    “……该不会以为自己比大人聪明吧?被夸了两句尾巴就翘到天上去,小鬼就是这样让人没办法呢。真碍眼呢,你还是去死吧。”


    一方通行伤痕累累地倒在泥泞的地上,挣扎地抬起头。


    ……思考。


    反射失效了。但这并不是万策皆尽。风轰然卷起,那是连房屋都能掀开的暴风,破坏力甚至超过导弹。


    但是木原数多反而笑了一下,他不紧不慢地把手伸进口袋,一声尖利的啸声响起。


    刚刚聚起的暴风……像被拍散的尘埃一样轻易散去。


    “这样是行不通的呢。”木原数多咧嘴笑,“我不是说了让你去死吗?”


    他说着,捡起附近的铁棒,朝着一方通行的脸重重挥去——


    被击打的头部发出可怖的声响。


    连痛苦的声音,都变成了卡在喉咙里不清不楚的呜咽。


    ——这样是行不通的。


    “你要逃跑啊?刚才不是还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吗?”视线一片模糊,木原数多的声音传来,他饶有兴趣地说,“……你要怎么逃跑,用那条走路都走不利索的瘸腿吗?……怎么不往天上飞呢?操纵重力也好,操纵风也好,不是快多了吗?还是说……你担心会掉下来。计算式被打乱了,很害怕吧?但是这样跑得掉吗?你倒是想想啊。”


    双脚踏在地面上。


    将地面的反作用力反向,再让相互挤压的混凝土的应力指向一处,这样层层叠加,指向一个方向,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击中的感觉。


    “不能再有创意一点吗?简直一看就懂,你就这么对付我吗?也不想想你的能力是谁开发的,”木原数多仍然游刃有余,“也没办法呢,毕竟你一直都过着不用思考的日子呢,只要反射就不用畏惧世界上的任何事,真是简单的人生啊,”


    一拳挥过来,错开了轨迹。


    紧接着是另一拳,没有丝毫停顿,结结实实地打向他的下巴。


    ——嘴里充满了浓重的血腥味。


    “反射是将矢量指向相反的方向,发现反射无效,你的选择只有两个,让矢量指向上方,或者下方。哪一个都简单易懂,”木原数多好像觉得失望,“一方通行,你的反射根本不是什么绝对的屏障。”


    下一拳再次把他打翻在地。


    木原数多蹲下来。


    “稍微也动动脑子吧?比如说,想一想——”


    这个男人的声音低下来,像恶魔的低喃,


    “为什么军用量产克隆人计划的‘原型’,是第三位的御坂美琴……而不是你呢?”


    木原数多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非常好笑的事情,愉快地大笑起来。


    “对了对了,你现在天天带着【那个】在过家家呢,根本不愿意去想这些事吧!我说,你不会打算赎罪吧?真是太可爱了——”木原数多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咳、哈,你该不会自己都相信了吧?觉得自己是什么保护者。喂喂,有没有可能那些克隆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被你杀掉而做出来的,根本就不用死。你就是个怪物!别自以为是了,你谁都保护不了。倒不如说,要是你那时候稍微动脑子想一想,大家说不定就能快快乐乐地过上幸福的生活了呢?”


    那个声音略微远离。仿佛在对着背后的人呼喊。


    “呐!是吧!这家伙没想过,当事人总该想过吧?”


    当事人。


    木原数多说过的主角……


    身体的疼痛相较之下无关紧要,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在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不远处的身影。


    猎犬部队的男子拎着一个穿着连衣裙的小女孩。


    最后之作的脑袋耷拉着,她的手脚无力地垂软。


    那是——在噩梦中曾经无数次见到的场景。


    “喂喂、那个真的还活着吗?不是说了、”木原数多低声抱怨。


    “最后之作——!”


    一方通行声嘶力竭地呼喊。反击、逃离,不,有远比这一切更重要的事情。他狼狈地滚向一边,竭尽全力和木原数多拉开距离,然后,抓住风——


    呼啸的狂风袭向——那个被抓住的女孩。


    然后,将最后之作卷上天空,远远地、远远地。离开这里。


    ——————


    ——————


    听到熟悉的铃声,亚夜嘴角上扬,接起电话。


    “晚上好啊,怎么、”


    “最后之作在医院附近,”一方通行开口,没有等亚夜说完,打断她的话自顾自地说下去,“南边有一个人工湖,你记得吗?……帮我找到她,拜托。”


    “……一方通行?”亚夜的声音迟疑。


    “有持枪的猎犬部队在找她,一定要小心。”


    “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你听起来……”


    “带那小鬼离开,离得越远越好,”一方通行没有回答。然后……他想起来一件事情,几乎恍然地开口,“啊……你能带她,离开这座城市吗……?”


    “你在哪里、”


    嘟、


    嘟嘟嘟。


    他挂断了电话——


    作者有话说:A:河马很热衷于让加速器满身是血[药丸][药丸]……写条的战斗的时候明明没有这么血腥。


    第174章 雨夜 每一年的每一分每一秒


    “……这是怎么了?!”


    看到眼前的场景时, 白井黑子发出惊呼。


    亚夜身旁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小女孩,那孩子看起来很糟糕,她的年纪很小, 浑身都湿透了, 胳膊上露出大片的青紫。


    更让她惊愕的,是那孩子的模样。


    茶色的短发, 熟悉的身形。听见声音, 她转头,那双嗪满了泪水的茶色眼睛看向这边, 她看起来简直就是——


    姐姐大人。


    即使她比黑子第一次认识御坂美琴时更年幼,可是那副太过相似的面孔,完全就是一个人。


    “……这孩子是、”黑子的声音卡住。


    仔细看的话, 这孩子的脸上也受伤了。额头磕破了,肿起来一块, 伤口没有处理过, 浸在雨水里。


    亚夜正从车里翻找。


    她似乎无暇顾及, 头也不回地说:“抱歉不能立刻说明一切, 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完全清楚……但这孩子遇上了麻烦, 有一队持枪的武装人员在寻找她。”


    “持枪……到底、不, 现在不是问这些的时候。”黑子很快说,“我该做什么?”


    “带我和她离开这里。”


    “可是、!”那个女孩立刻着急地开口, “那个人!”


    “他不会有事, 别担心他。”


    “不是的!神野小姐, 你不明白!那个人遇到了很棘手的家伙,能力用不了,根本没法还手, 浑身是伤。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


    “他会解决的,”亚夜几乎有些冷漠,她注视着小女孩的眼睛,就像训斥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根本也没打算听反驳的话,“——你不能有事,最后之作。你知道的,这是现在最重要的事情。”


    亚夜说着,抬手,将带有金属卡扣的黑色背带绕过肩膀和胸口。背带的卡扣栓系在什么上,她一边熟练地把那个移向身后——那是一把狙击步枪。


    她接着戴上防弹头盔,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神野,你……”黑子倒吸一口凉气。


    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太平静了,那种平静甚至让她有些毛骨悚然。


    但黑子最后还是没有多说,咽回了询问的话,点点头,“……我知道了。我可以带你们走。”


    同时带着两个人移动,加上黑子自己,刚好卡在她的能力极限重量上。她最不擅长的事情……就是把过重的物体移到远处。哪怕稍轻几千克,对她来说也会容易很多。


    她顺着亚夜指向的方向移动,片刻之后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带着两人停在一处天台喘息。


    在高楼的天台上,在城市的夜空之下,夜晚静得瘆人。


    “白井同学,抱歉问你这个,”亚夜一边看向下方的街道,“……御坂同学可以对付十人以上的持枪武装人员吗?”


    “姐姐大人……”黑子顿了一下,她当然知道亚夜为什么问,“嗯,只要凝集足够的砂铁,一般枪支的火力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威胁。”


    即使在某种程度上,这意味着将自己敬爱的姐姐大人卷入麻烦之中,黑子还是回答。


    因为,要是知道这种事,御坂美琴本来也一定会出手。她就是那样的人。


    “……那么,能带这孩子去常盘台吗?”亚夜问,然后补充,“食蜂也会帮忙的。”


    黑子顿了一下,克制着对后半句话的惊讶,“……我很想说可以,但姐姐大人现在不在宿舍。她应该还在第七学区。稍等一下,我给她打电话。”


    “……不了。”亚夜顿了顿,“找御坂同学回来的间隔也很危险。我想想别的办法。”


    她说完,指向不远处的一处建筑。


    “去那里。”


    那栋楼比周围的大楼更高,楼顶用英文标着名字,看起来是一家酒店。


    塔楼酒店。


    落在地上,黑子看清了这栋楼的名字。


    站在酒店的玻璃墙外,亚夜停顿了一下。看着酒店大厅,她好像有点迟疑。


    有几个人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


    几乎是在她们刚一出现的时候,那些人就即刻察觉,警惕地看过来。坐在中间的那个眼神阴沉的金发青年立刻起身,朝这边走来。


    ……他们每个人看起来都很正常,着装得体,可以说是优雅,不像街上小混混那样一副不好惹的打扮,手里也没有任何武器。但不知为什么,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神野。”那个青年在她们面前两步停下。


    他上下打量着她们,不紧不慢,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认识的人带着枪和受伤的小女孩,在雨夜里出现在自己面前,对眼前的这个人来说,似乎不是什么值得关心一句的事情。


    “你们好像遇到了麻烦,”那个人说,视线盯着亚夜,“……需要帮忙吗?”


    他的话带着点虚伪。


    黑子皱眉,她总觉得这个人不能信任,刚想委婉地开口提醒。亚夜拉着小女孩上前。她把那孩子的手放进青年手里。


    “是。拜托你。请保护她。”亚夜看着他,好像丝毫没有察觉对方置身事外的冷漠的态度,认真地开口请求。


    青年愣了一下。


    他盯着亚夜,脸上露出了错愕的神情,好像她做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片刻之后,他撇撇嘴,态度明显松懈了些,无奈地说,“行吧……反正我欠你一个人情。”


    “在搜寻她的人是成编制的作战小队,持枪,你们也小心。”亚夜继续叮嘱。


    “啧,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青年不屑地说,他瞥向一边,“……还需要别的帮助吗,让誉望跟着你?喂——!誉望,过来。”


    “哦、!来了垣根老大!”答话的人是个有些驼背的黑发青年,他看起来有些亢奋,可以说跃跃欲试,“真可怜啊,是遇到什么事情了?说起来今天下层小队也发过来一些——”


    黑发青年的声音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地,他倒了下来,连半点挣扎都没有,像沙袋一样软倒,瘫倒在满是雨水的地面上。


    垣根看着的一幕,皱起眉头。


    “誉望?”喊他也没有反应,垣根不爽地咂舌,“……搞什么?……啧。”


    “今天下午开始,学园都市就出现了这种情况,”亚夜冷静地开口,“不分年龄、不分性别、不分区域,随机出现了不明原因的昏迷情况。”


    “……你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吗?”垣根的语气终于带上几分对等。


    “我只知道这并不是传染病,也许是能力的导致的结果。昏迷的人各项体征正常平稳,目前为止没有人发生危险。”


    “……行吧,先这样吧。”


    垣根沉吟片刻,放弃了深究,他俯身,把倒在地上的誉望拎起来。


    他又看向最后之作,十分勉强地放软了点语气,干巴巴地说了一声,“……跟我来。”


    亚夜看向黑子,顿了顿,轻声开口:“白井同学,能不能……拜托你守在这里?如果真的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我希望你能把那孩子带走。不要回风纪委员的支部,往偏僻的学区去,只是拖延一段时间。”


    “啊,”黑子回答,“不用你说,我也是这么打算的。放心,我会保证她的安全。”


    “那么,拜托你。”


    亚夜看向最后之作。


    她们短暂地对视。


    那孩子不再焦急地诉说那些担心某个人安危的话,但她的眼神里盛满了企盼。


    那不是属于小孩子的那种被托付给陌生人的委屈和不安,而是无关自己的处境,理解了一切,只是希望眼前的少女和心底最重要的人,都能平安无事,那样的渴切的企盼。


    亚夜点点头,转身。


    ……有过察觉自己的无力的时候吗?


    应该谁都有那样的时候吧,亚夜想。


    每一天。


    每一年的每一分每一秒,这种感觉挥之不去,或许会在快乐时暂时淡去,但却从未消失。


    那么,自己是如此的弱小无能,察觉到这件事的人……该怎么做?


    耳机里传来电话接通的声音。


    “亚夜?我刚在想要不要和你打电话呢,”电话那边传来无忧无虑的声音,那是她的同学,信维玲音,哪怕说着让人担心的事情,她的话里也没有半点紧张感,仿佛在分享一则趣闻,“今天学园都市好像不太和平哦?你在家里吗?不要随便出门哦。”


    “感谢你的提醒,玲音,”亚夜轻叹,“不过,我现在不是能顾及安全的情况。我需要你帮我追踪一队暗部的武装,猎犬部队,他们大概十五分钟前出现在第七学区综合医院附近。”


    “喔,你要主动往麻烦里钻呢,嘛……真拿你没办法呢。”玲音轻快地说,“……还有暗部的人出来活动啊,其实我想说的不是这些人,是个很奇怪的家伙入侵了学园都市,一个穿着黄色调奇装异服的女人,你要是遇到了可要快点跑掉哦?嗯嗯,我找到了,你需要他们的、”


    黑客少女轻飘飘的声音顿了顿。


    “我看到Alaqueca了呢。”玲音说。


    亚夜的呼吸略微停滞。“……嗯,我知道他在那边。”她平静地说。


    “不要紧吗?他看起来……”玲音的声音有点担心。


    “他怎么样?”


    “……要说我,挺惨的呢。没受什么明确的致命伤,但是这样被人对着脑袋狠狠打一顿……嗯、挺不妙吧?”玲音不太确定地说。


    “……”亚夜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啊!他逃掉了。别担心别担心,他逃掉了,亚夜,”追踪着监控记录的后续,玲音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才想起来,“你刚才要我追踪猎犬部队,然后呢?他们分成了两队朝相反的方向走了。”


    “一队向南面?”


    “对,另一队向西北方向。”


    “后面那一队。”


    短暂的等待,玲音再次开口,“他们进入了一处废建筑群,分散开来,好像在追踪什么,”


    “现在还在那里吗?”


    “是。”


    “告诉我位置,”亚夜说,“……再帮我找一个距离400米左右的狙击点。”


    玲音少见地安静了一会儿,比追踪数据花费的时间还要久一点,“……亚夜。”她轻声呼唤。


    “……拜托。”


    “……嗯,我知道了,”玲音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恢复如常,“好啦,坐标发给你了,先往那边去吧,等我找找制高点。我会尽力帮你盯着,但你也小心哦。千万小心。”


    第175章 天平 “……不管你选哪边,”亚夜在他……


    枪, 只在靶场里练习过。


    怀着对现代社会最直接的暴力工具的些许好奇,些许跃跃欲试,纸上谈兵一样练习了一段时间。


    但练习和实战是两回事。


    亚夜从来没有过把枪口对准任何一个人的经历。如果说, 格斗和搏击还可以被看作对身体的锻炼, 作为爱好和拥有共同爱好的人一同练习,那么, 在人类身上练习射击, 则完全跨过了安全和法律的底线。


    那并不是在说,她无法下手。她没有这一类的不忍。


    亚夜只是清楚地知道, 她并不擅长枪械。


    她可能会失手。


    ……她盯着瞄准镜里脸上纹身的男人。木原数多,她只在资料上见过这个男人。


    风向,风向是必须考虑的事情。只要熟悉公式, 进行计算对一个Lv4来说理应并不困难。今晚下着雨,雨丝可以勾勒出风向。但是雨也同样会造成影响, 气压、空气湿度……那些不是亚夜知晓的信息。在靶场里朝着同一个方向射击, 大可以根据上一次射击的结果进行矫正, 但现在进行试射, 一次失败就可能导致对方的警惕。


    “亚夜!有一个小队正在向你的位置过来!”耳机里传来声音。


    “……怎么会、?”亚夜愕然。


    “他们在用没见过的装置探测,虽然不清楚原理……但应该是发现你了!你先转移, 你右手边的……”


    玲音着急地说着。那些话语进入她的耳中, 但亚夜暂时没有分心去理解。这是一栋十五层高的住宅楼,还没有完工, 也没有电梯, 即使径直以她为目标, 从楼梯到达顶楼也需要时间。


    亚夜再次看向瞄准镜。


    调整枪口,扣下扳机。


    枪声在耳边响起,后坐力撞得肩膀略微发麻。但距离太远, 击中的声音完全消失的雨声中。亚夜重新低头观察,看到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捂着手关上车门。


    失败了。


    瞄准装甲车的轮胎,再次扣下扳机,车尾微微摇晃,但仍然向远处驶去,拐入另一条街道,从瞄准镜的视野中消失。


    “亚夜?!他们上楼了,你快走!”


    驶离的装甲车内,木原数多咂舌,盯着肩膀上的伤口,好像根本不觉得疼一样,


    “……枪?”他费解地皱眉,像是在面对一道难题。


    一方通行不会用枪。借助枪械,那是属于凡人的暴力概念。他的脑袋里就没有枪这种东西。木原数多设想过一方通行拉开距离攻击的场景,但那时候一方通行也不会想到用枪,在矢量操作的影响下,他身边的钢筋、碎石、乃至空气本身,都能成为比子弹都更有效的杀戮工具。


    “……呵,有别人在。”片刻,木原数多咧起嘴角,“喂,第三小队发现的踪迹,抓到了没有?”


    “还没有消息。”


    “和他们说,别直接弄死了,抓活的。大概是哪个御坂克隆吧,拿这东西威胁那小鬼很管用,等抓到了,你们就拎着那个到一方通行面前,拿枪对着她的脑袋,要是一方通行敢做什么,就往克隆身上开一枪,很快他就会乖乖听话了。”


    “是!”接到指令的男人拿起对讲机,“第三小队,这里是指挥部,关于发现的目标……”


    木原数多没有多想。另一边的小队传来了最后之作的踪迹,这才是现在最要紧的事。给亚雷斯塔跑腿虽然不爽,但要是不照做,他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第三小队?请回答?!”联络的男人提高声音。


    “……怎么。”木原数多皱眉问。


    “第三小队似乎失去了联系……”


    亚夜捡起对讲机。


    任何一个御坂妹妹都能做得比她更好。


    她们拥有各类枪械的使用知识,以及真正经历过一万次实战的经验。她们本来就是量产军用克隆人。


    甚至,连最后之作也能做得比她更好。


    ……是,即使是最后之作,也拥有御坂网络同步的全部记忆。


    但那孩子、她们……不能做这些。


    这件事最后之作也很清楚。尽管最后之作实际上是Lv3,但她并不会参与御坂妹妹们的作战行动,也从来没有练习如何使用武器。


    她知道,自己在一方通行面前拿起武器伤害别人这件事,哪怕只是在反击,也会破坏他心中一些虚无缥缈的希望——希望,至少这孩子能够不被黑暗沾染,像正常人一样无忧无虑地生活。


    既然一方通行认为她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最后之作就会扮演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


    这并不是天真,这是最后之作保护他的心的方式。


    ……而且。


    对讲器里传来些微电流噪音,一个男性的声音响起:“第三小队,这里是指挥部,关于目标的最新指令是进行俘虏。推测目标为御坂克隆,是能够熟练使用枪械,有一定近身作战能力的十四岁女性,能力为Lv2缺陷电气。俘虏后,将其作为关键谈判筹码,用于对一方通行进行施压……”


    “亚夜?还活着吗?喂喂?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哦?你被打中了吧?”耳机里传来玲音的声音。她的朋友看热闹一样调侃着她,但语气里带着些许担忧。


    “我没有事,”亚夜一边从昏迷的猎犬部队身上脱下防弹背心。


    考虑白井黑子的能力极限,刚才她没有从车里拿这个。防弹背心遮住了衬衫腹侧的暗红色。


    “我又不会有事。”她说。


    “是吗?那就好。”玲音轻哼,“‘不会有事’小姐,你还要继续留在这边吗?这边的猎犬部队是在追击Alaqueca哦?他们对他又没有威胁,让他解决不就好了。”


    “你说得对,但我不是空间移动能力者,现在去追击木原数多也于事无补。而且,”亚夜扣上扣带,“……我在生气呢。我不是很喜欢这样单方面被划在保护之内,什么也不做,乖乖等别人来解决一切的感觉。如果某位暴君真的要独断专行上演这种逞英雄的戏码,他至少应该足够帅气地解决吧?——而不是被人打得鼻青脸肿,浑身是伤,像丧家犬一样狼狈地在地上打滚。”


    “啊,在生气呢在生气呢,”玲音好笑地说,“不过这些人也发现你了呢。他们用的大概是嗅觉探测器,会先追踪你经过的地方,但如果追丢了,也能在大致范围内找到你的方向。要是被包围了怎么办?你可不是Alaqueca,人多了你也对付不了吧。”


    亚夜顿了顿,脸上的神情稍微缓和,“不是还有你吗,玲音。”少女轻快地说。


    “也是呢~”


    木原数多为什么留下猎犬部队独自追击一方通行?


    那个研究员应该知道热武器对一方通行无效,所以这群人拥有其他可以对他造成威胁的手段吗?


    不知道,无从知晓,所以亚夜想快一些解决。


    ……垣根帝督可以保护最后之作的安全吗?


    不知道,没有绝对的确证。亚夜只知道在前一刻,垣根愿意保护那孩子。而更多的事,只能交给命运。没有她能做的其他事情。所以亚夜想快一些解决。


    然后,去往他的身边,见到他。


    那样才终于能放下心来。


    至于……带着最后之作一起离开学园都市,而且,恐怕,永远地离开这里……


    开什么玩笑。


    亚夜看着瞄准镜中黑色作战服的人,扣下扳机。


    她越来越熟练了。


    猎犬部队的成员逐渐变得紧张,他们越来越频繁地拿起对讲机联络,在黑暗之中草木皆兵。他们没能追上她,其中一些找到了一方通行,但那更是自寻死路。


    在亲眼目睹了同伴如何被无形的力量撕碎,被自己的子弹击穿之后,这些经受过严酷训练,本该冷酷无情的士兵……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正在面对的,是真正意义上无法对付的怪物。于是逐渐萌生了退意。


    手中的对讲机里传来崩溃的只言片语。


    ——“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电量还没有耗尽吗!”


    ——“不能靠近他!拉开距离”


    ——“不要开枪、……呃喀。”


    ——“我是……”


    ——“怪物……那家伙简直就是怪物!”


    ——“——咿、!”


    一辆装甲车载着零散的几个人离开,雨夜仿佛安静下来。


    “亚夜,我没在摄像头里看到人,你可以回到地面上了,但还是小心哦?”


    “嗯。”


    “Alaqueca在北侧的化工厂……他也知道了对方用的是嗅觉探测器吧。总之,我把坐标发给你。”


    “嗯。”


    一步,两步。走在空旷得听得见回音的工厂厂区。


    她不能就这么直接靠近,一方通行刚刚被攻击,他可能会过度警惕。亚夜把枪和作战头盔丢在一边,顿了顿,也把防弹背心解下来。


    衬衫上的血迹很碍眼。


    他看到了会是什么心情?


    真让人好奇呢。


    亚夜拿出手机。


    嘟,嘟,嘟。


    黑暗之中,不远处传来熟悉的手机铃声。她听见轻微的响动,看来手机的主人没有昏迷失去意识。但不知怎么的,那个人也没有打算接。铃声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在空旷的厂区里回响。


    直到自动挂断的时长耗尽。


    嘟。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为您转接语音信箱,请在‘嘀’声后留言……”


    “为什么不接?”亚夜开口。


    她的声音平静,一边走向声音的来源,好像完全不担心被攻击。周围一片黑暗,只有手机的屏幕发出微弱的光亮。还没熄灭的屏幕照亮了一方通行愕然的表情。


    他很糟糕。他的脸上满是被殴打的红痕,嘴唇破了,血污干涸成深褐色,额头肿起来,眼眶周围是大片深紫色的淤青,几乎让一边眼睛无法睁开。他浑身都湿透了,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品的味道,大概是想掩盖自己的气味,于是简单粗暴地把清洗剂倒在身上。他一向这样,把自己当作毁坏了也不值得可惜的物品。


    一方通行看起来有些想逃离。


    那当然不是面对敌人时的警惕,他看见她了,也认得出她。正因如此,好像下意识想要躲起来一样,一方通行微微瑟缩。


    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地和她对视,然后垂下,避开了她的目光。


    亚夜在他身前跪下。


    她抬手,轻轻地、轻轻地触碰那些伤口。


    “……最后之作呢。”一方通行别开脸。


    “别问我这种问题,”亚夜说,几乎有些淡漠,“我会保护最后之作,是因为你在意她。说到底,世界上的其他人对我来说都无所谓,把你的生命和那孩子放在天平的两边,我会怎么选——你连这种事都不明白吗?……不,你是知道才这么做的。”她叹息一样地说。


    “……不、”一方通行好像被她的话刺伤了,抿起唇。嘴唇上的伤口被拉扯得发白,看起来很痛。


    “你死了就没有意义了,你知道吗?”亚夜呢喃着,“不要死……一方通行。”


    她低下头,拥抱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贴着他发烫的脸颊。她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全然的痛苦。


    “……不管你选哪边,”亚夜在他耳边低声喃喃,“……都别丢下我。”


    第176章 羽翼 “……我又不欠他什么。”……


    “目标的最后踪迹消失在前方的仓库, 先遣侦查人员全部失去联系,信号中断前没有交火报告,可能有人在保护她, 或者设置了陷阱……”


    “啧, 这种事不用你说也看得出来,废话真多。”木原数多不耐烦地咂舌, 低声命令, “所有人分散包围仓库。”


    “是!下一步的战术是?”


    “下一步?”木原数多满不在乎地说,“啊, 不是有那个吗,后备箱里那个,对着房顶来几下, 懂吗?让里面的小朋友自己跑出来。”


    副手明显愣了一下,迟疑道:“是……您是指火箭筒?但、但是指挥官, 这会导致仓库整体坍塌, 先不说造成的影响, 侦查人员还在里面, 他们可能还活着,更重要的是必须保证目标的存活……”


    “你在嘀咕些什么呢?”木原数多笑了一下, “没听清呢。”


    “我是说……”


    副手刚想重复, 又闭上嘴。


    “……我是说,我明白了, 立即执行。”他回答, 看着眼前的男人, 有些不甘地转向对讲机,低声转达:“所有单位注意……”


    几分钟后,猎犬部队包围了眼前的仓库。他们从车内取出火箭筒, 装弹,对准顶棚的结构弱点。其他成员则架起枪械随时准备开火。


    “发射。”


    爆炸声在片刻后轰然响起。


    仓库的钢结构屋顶被轻易撕碎,在金属刺耳的响声中倒塌变形,建筑的一角冒出火光。


    “行了,可以进去了,冲锋枪枪口往高处抬,除了‘那个’,其他人都可以打死。”木原数多无所谓地说。


    猎犬执行着命令,缓慢地接近仓库的破口。


    直到——


    “西北角发现敌人、——!”无线电里传来急促的示警,枪声瞬间响起。


    火着得越来越大,木原数多皱眉看向燃烧的建筑。得想办法把那小鬼弄出来。他只是觉得烦,并不是真的打算带一个死掉的御坂司令塔回去交差。


    然后他逐渐察觉异常,盯着那处亮起的天空。


    那是一种明亮的光芒,带着强烈的存在感,并不是火光,而是纯粹而恒定的纯白。空气仿佛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安静了下来。一片片巨大的翎羽出现在夜空中,一片片……


    ……光织成的翎羽。


    那是天使一样的翅膀。


    六翼纯白而明亮的羽翼从仓库的破口生长而出,如同鸟类正在展开翅膀,不受任何拘束,在夜空中优雅地伸展,覆盖面露惊愕的猎犬小队,覆盖仓库,宽大的羽翼笼罩了眼前的整片天空。


    光羽飘落而下,看上去如同祝福。


    “啊啊啊啊!!!”惨叫声骤然响起,明明没有受到任何攻击,全副武装的猎犬部队却痛苦地挣扎起来,然后逐渐失去声音,逐渐——化做沙粒,从作战服的缝隙漏下。


    “……开什么……玩笑……”木原数多喃喃道。


    坍塌的建筑如雪一般消融,温柔的光翼轻易地撕开了周围的一切,那太过容易,没有半点声音,甚至不像是在破坏,反而像是在净化一般,让人无法升起抵抗之心。


    光芒的原点,一片翅膀收拢,将茶发的小女孩护在羽翼之下。


    没受伤,连发丝都没沾上一丝灰尘。


    似乎是判断周围再没有什么算得上威胁,最后一片翅膀也张扬地展开,金发的青年居高临下地环顾四周。


    “……垣根帝督。”木原数多声音干涩。


    “怎么?你认识我吗?”踏在仓库的废墟上,金发的青年径直走过来。


    翅膀的拥有者并不像他的翅膀那样优雅,他看起来傲慢、阴沉,而且十分不耐烦。


    木原数多下意识退了半步,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身体微微紧绷,做出了警惕的姿态。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多少恐惧。要让一个木原感到恐惧是件难事。


    “……你为什么要帮一方通行,你们什么时候联手的。”木原数多直接问。


    “啧,”垣根有些不爽,“……别说得那么恶心。我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还轮得到谁来指指点点?自以为是地在那边点评之前,你不觉得应该先报上名字来吗?而且——”


    未元物质的翅膀瞬间切入地面,贴着木原数多的手臂划开一道伤口,他吃痛地抽回手,口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屏幕上显示着——通话中。


    下一刻,再次落下的羽翼将那部手机切成两半。


    手机滋啦地冒出黑烟。


    “别搞那些什么多余的小动作,知道吗?”垣根甚至没有低头多看那部手机一眼,他仍然是那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目光重新落回木原数多的脸上,“现在,我们可以继续刚才那个无聊的问题了——你是谁?以及,谁让你来的?”


    就在这时,手机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不是地上坏掉的那部,而是从垣根的口袋里。


    垣根皱了皱眉,脸上露出被打扰的恼怒。


    大概是猜得到打来的人是谁,他没有挂断,但也没有立刻去接。


    手机恼人地响个不停。


    片刻之后,垣根终于不耐烦地拿起手机。


    “有什么事这么急,你知道、”


    “垣根帝督,”手机里的声音说,“把最后之作交给木原数多。”


    没有解释,没有商量,那是直接的命令。


    垣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他的眼神阴沉下去,嘴角反而露出一个嘲讽的微笑。


    “‘最后之作’?那是什么东西,新型号的玩具?没听过呢,”他的声音拔高,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我说你啊,不会以为随便打一个电话过来,用这种好像在使唤自家看门狗一样的口气,就能把我像条狗一样吆来喝去吧?我这边可是很忙呢,有事找我要先预约,懂吗?”


    “最后之作是你身边的那个女孩、”


    ——嘭、


    一声低沉的闷响代替了话语。手机被捏成残渣。


    “完全听不懂在说什么呢。”垣根嘲讽地说道。


    明明打来电话的人已经听不见了,垣根还是清晰地将这句话说了出来,声音在夜晚的街道回响,像是在自言自语,但也可以说,那是在说给木原数多听。


    “那么,‘木原’,”垣根向前走近,他重复那个词,声音里没有意外,带着在垃圾堆里见到蟑螂时那种毫无温度的平静,“你是想死在这里,还是现在就滚?”


    ……夜晚恢复了寂静。


    夸张的羽翼一点一点收敛,最终完全消失在垣根身后。


    没有了穹顶一般的羽翼的庇护,在倒塌的仓库里,细雨又重新落下来,


    垣根一脸不快地走了回来。


    狱彩海美脸上带着一贯置身事外的轻松表情。她也一向没有紧张感可言。她正四下张望着,大概是习惯照顾家里的妹妹,最近也习惯了照顾小孩子,下意识找了条毛巾给最后之作披上。


    “直接拒绝了联络人的命令呢,”狱彩看热闹一样露出微笑,“……我都有点惊讶了,你什么时候和第一位关系这么好了?”


    “根本不是这回事,”垣根嫌恶地皱起眉头,仿佛听到了非常倒胃口的话,“你是白痴吗?不管原因是什么,难道你觉得我应该乖乖听话?”


    “也是,被驳了面子呢,‘垣根大人’。”狱彩轻佻地说


    “……你去死吧,真是的。”垣根懒得理她,目光落在那个给自己带来了不少麻烦的小女孩身上。


    最后之作认真地望着他。


    她很乖巧,也很平静,看起来并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女孩。那是一种通透的平静,仿佛即使现在被抛下,她也不会像小孩子一样哭泣哀求。她知悉自己的命运。


    又或者,只是因为,在眼前的并不是这孩子能够任性撒娇的信赖的人。


    垣根和她对视了一秒,有些别扭地移开视线。


    “走了,”他意简言赅地说,语气干巴巴的,“……这地方不能待了,麻烦。”


    夜里九点,监护人才终于来把人领走。


    垣根像是被迫接下了照顾小孩子的任务,然后漫长的时间中彻底耗尽了耐心,一脸的不耐烦。


    当然,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事实。


    他一点也不意外地看到一方通行和亚夜一同出现,正想抱怨两句——知道这件事给我添了多少麻烦吗?想要这么说。


    然后,下一秒,最后之作一下冲过去,扑进一方通行的怀里。


    小女孩的脸埋在布料里,肩膀颤抖起来,“你没有事吗?疼吗?御坂……御坂一直好担心……怕你就那样……要是、要是……”


    小女孩的话语含糊不清,即使如此,也能听出声音里满溢而出的难过和激动。她像小动物一样呜咽。一方通行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把手放在她的脑袋上,神情复杂。


    垣根的嘴角扯了扯,没说出原本想说的话。


    “……行吧,赶紧走吧。”他抬手,不耐烦地摆摆手。


    一方通行看向他。他的身上没有任何属于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暴戾,甚至也没有平时的冷漠,完全不像隔着监视器影像看到的怪物。那双红色的眼睛很认真,好像想要正式地说点什么。


    似乎是在斟酌语句,顿了顿,他终于开口。


    “谢了……垣根。我欠你一个人情。”一方通行低声说。


    “……哈?”垣根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沾到了一样,立刻开口,“谁要你欠人情了?你不欠我什么。”


    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急促,仿佛迫不及待要划清界线,


    “我们扯平了。两清,懂吗?你之前……算了,总之就这样!赶紧走,这件事已经给老子惹了够多麻烦了!”垣根恼怒地说。


    “嗯,”一方通行平静地点点,好像根本没察觉对方话里隐约的排斥,“……但还是谢谢你。”


    、


    狱彩终于没忍住,轻笑了一声。


    麻烦和带来麻烦的人都走了,垣根才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


    狱彩丝毫不为所动,“好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也不知道誉望怎么样了……”


    “海美。”垣根开口,打断了她。


    “怎么了?生气了?不至于这么小气吧,垣根大人——”


    “……去查清楚,”垣根没有接她的玩笑,冰冷地说,“最后之作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说的那些话……意味着一方通行受伤了?还有,搞明白一方通行究竟有多在意那小鬼。”


    前一刻脸上还挂着漫不经心微笑的金发少女,听到他的话停了下来。她看向垣根,仿佛在确定他是否认真。


    “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你听不懂人话吗?”垣根不耐烦地说。


    “……我以为,你早就放弃了那个不切实际的计划呢。”她不置可否地说。


    “不切实际?”垣根恼怒起来,一下子提高声音,“你不明白吗?如果不能取代一方通行,不能证明我比他更强,比他更用价值,那我就是永远的备用计划!我只能像今晚一样,连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像条狗一样听从命令,当那些人眼中一件可有可无的道具!”


    他颓然地靠着墙壁坐下。


    “我为什么不能这么做?”他低声自言自语,“……我又不欠他什么。”


    “好吧,”狱彩耸耸肩,“虽然我真不想淌这趟浑水,但一切都听首领大人的。”


    她说着,就打算转身离开。


    垣根忽然又出声。


    “等等,”他嘟嚷地说,“……别让林檎知道。”


    狱彩的脚步顿了一下,在垣根看不到的角度撇了撇嘴,“好啊。”她配合地回答——


    作者有话说:A:大!翅!膀!


    想起玩奇迹的时候了,大翅膀真的给人单纯的快乐(超级暴露年龄)


    第177章 回响 “……抱歉。”


    在笑着。


    “别、别过来——咿!”隔着头盔的护目镜也能看到对方因恐惧而扭曲的脸。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脸颊很痛, 所以自己是在笑着。尽管心里没有感觉——没有快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戮带来的任何感想。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抑制不住。


    一方通行走过来, 轻巧地踩过地上的不管什么, 无视脚下的残骸那种让人牙酸的黏稠声音,向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家伙靠近。


    “不、啊啊啊啊啊!”对面的人扣下了扳机。


    那是精神崩溃的自寻死路。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 护目镜后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睁大。但那也晚了, 枪口打出的子弹在下一刻偏转,将持枪的人打成了筛子。


    失去了生机的躯体倒在地上, 只在墙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看着眼前一幕,一方通行又笑了一声。看吧,活物就是这么脆弱。这么想着, 心里却不觉得悲哀,只是好笑。明明来猎杀, 最后却成了猎物……死在自己的子弹下, 讽刺得令人发笑。


    滋啦——


    无线电传来响声, “重、重复指令!各小队注意……”


    没有听完, 一方通行扯下沾满血的对讲机,明知道对面只是负责联络的副手, 他却故意拔高声音, 仿佛木原在眼前一样说:“——木原小弟弟,这是跑到哪里去躲着了?刚才不是还一副很嚣张的样子, 说要杀了我吗?怎么, 现在怕了, 只会让你的属下来送死?”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带着病态的亢奋。


    和他想的一样,下一刻, 对讲机那边的人换了


    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带着令人火大的说教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一方通行,我看上去很蠢吗?”


    木原数多一点也不着急,


    “你既不去找那个小鬼,又不直接冲过来。明知道你的能力对我没用,还在这种地方等着别人找上门——不用想就知道布置了陷阱,”他仿佛遗憾地评价着,“我说啊,你也太小看大人了吧。”


    ……啧。


    “再说,我要找的又不是你,”木原数多仿佛觉得没趣,“好消息,被你像高尔夫球一样扔出去的小鬼还活着,已经找到了。你造成的麻烦,老子现在要去收拾呢。感谢我吧。真期待那小鬼的表情呢,会不会吓得哭出来,可怜地喊‘救救我’呢?快来救她吧,说不定……还赶得上呢。虽然我觉得希望不大,哈哈。”


    “……”


    “怎么,哑巴了?多少来点感想吧?难得叙叙旧,别这么扫兴嘛。”


    “你在为谁做事呢,木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异常平静,


    “啊,是,我是设置了陷阱,打算把你和你的猎犬小队全部炸上天,就当你是猜对了吧,木原老师,真聪明。”他讽刺地说,“所以呢,就因为这点小把戏,你就放弃了?当初你看到我就吓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我可是记得很清楚呢,你就能忘了?你做梦都想找回场子吧。”


    木原数多的呼吸顿了一下,“……你好像很把自己当回事啊,小鬼、”


    “如果你根本不担心我的威胁,一开始你就没必要先找上我。所以,你的主人在着急?催你了?怕被主人责骂怕得不得了?”一方通行轻声问,带着一丝好奇,“也让我听听吧,木原,你在给谁当狗呢。”


    “……”


    “不过说实话,你背后是谁都无所谓。”一方通行嗤笑一声,“……不是理事就是哪个木原,全部杀掉就好了。喂喂,你们该不会以为我做不到吧?要是不想变成那样,你说得没错,你应该先杀掉我,木原。”


    “你的思考方式太天真了,一方通行。”


    “是吗?就当是那样吧。”


    “你想用这些话刺激我,让我把目标重新对准你,好给那个小鬼争取时间?”木原数多的声音重新稳定下来,“省省吧,没用呢。你想报复学园都市的高层?请便。我可不会为这种事烦恼。等找到那个小鬼的时候,我会把她的惨叫录下来给你当礼物的。”


    ……、一方通行平静地开口:“你找不到她。”


    “不错的乐观精神。继续保持吧。 ”


    咔嗒。


    通讯切断。


    一方通行走在空旷的工厂里。


    既不拄拐杖,也不搀扶什么,只是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拐角处,“……早就超过十五分钟了!电量还没有耗尽吗!”压抑不住的低语,紧随着拉环被扯掉的清脆声响传来。


    一方通行低下头,红色的眼睛看着手榴弹滚到面前,不为所动,平静地注视爆炸的强光。那句毫无意义的呼喊却让他停顿了一下。


    这群被木原数多当作消耗品的家伙,是以电池的时限为前提考虑的。


    电池……是啊。他不受那样的限制。


    那是亚夜赠予他的礼物。


    用她的自由、甚至生命的安全为代价赠予的礼物。此刻被他用来施加暴力,夺取生命。


    ……本来是不该这样轻率地使用的。


    至少,在穷尽了其他所有的可能手段之前,是不该使用的。


    但是她不在这里。


    神野亚夜会彻底离开这里,离开这座没救的城市,和那孩子一起,远离任何觊觎她们的目光。


    再也……


    啊,再也不会回来。


    ……所以,也没有什么好顾虑的。


    他从火光中走出来。


    木原数多不可能追上她们,一方通行想。


    那并不是基于什么敌我双方手段上的考量,他只是那么想,甚至不觉得担心。


    亚夜似乎总是会处理好一切,不管什么事都能平静地解决。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一方通行开始这样相信。或许是长期被照顾形成的依赖,或许是他潜意识里拒绝想象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以免本就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他单方面对她寄托了盲目的期待。


    ……这样的期待会太沉重吗?


    抱歉。他想说。


    他没有说。她又不在这里。


    他向下一个声音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围安静下来。强烈的头痛让他眩晕,他闭上眼睛,不得不停下来。把身上会被追踪的气息弄干净,然后想办法解决去木原。要是陷阱没有用……


    “一方通行,有些事情想和你谈谈。”


    周围空无一人。


    陌生的声音突兀地出现在脑海中。


    精神感应,他漠然地想。


    “是,精神感应,这边考虑如何在你的电量耗尽的情况下和你对话,准备了不少精神感应能力者,不过,看来是用不着了呢。”


    ……、手指不由得蜷起。


    “你完全恢复了,这是一件好事,”对方直白地说,“那么,我们也会重新衡量你的价值。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们合作?”


    对方从始至终都没有自报姓名。


    但那种有恃无恐、高高在上的说话方式,一听就知道是那些盘踞在学园都市的阴影里代表这座城市真正意志的势力。


    “……你们脑子坏掉了吗?”一方通行却笑了一下,“我看起来像很乐意为你们做事?”


    “你似乎对学园都市有不少意见,”那个声音没有生气,而是耐心地说,“但是,一方通行,如果这座城市不复存在,包括最后之作在内的军用量产克隆人也将失去容身之所,你应该也很清楚。”


    对方亲切地继续说,


    “我们也以一个条件作为交换。只要你加入我们,我们将以学园都市管理层的名义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人、以任何形式利用最后之作和其他御坂克隆个体。她们将获得无害实验产物的正式身份,得到基本的自由和生存保障,你觉得怎么样?”


    ……白发的少年哑然。


    “你的确很强,一方通行,你毫无疑问是这座城市最强的超能力者。但经过了今天,你应该知道自己并不是无敌的。你擅长破坏,却不擅长保护什么。能够保证最后之作的安全,我以为,这对你来说是很划算的交易。”


    ……把不加以利用作为条件,把本来理所当然的事情用来施舍。还真有人能厚脸皮地说出这样的话。一方通行想着,发现自己甚至不觉得惊讶。


    这座城市本来就是这样。


    是啊,那些就是他希望的全部。


    并不是向谁复仇,或者毁掉什么。只是希望,至少他在意的人能够平安无事。


    相较之下,要他成为实验品还是道具都无所谓。


    没什么好犹豫的。


    手机忽然响起。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像是忽然惊醒。


    一方通行抿起唇。


    ……一起生活一段时间,很容易就能发现,神野亚夜习惯给不同的人设置不同的铃声。虽然觉得那种做法有些幼稚,有些难为情,但总之,一方通行也学着她,不太情愿地给她单独设置了来电铃声。


    熟悉的声音在空荡的废墟里回响。


    “没什么好犹豫的,不是吗?”脑海中的声音说。


    他固执地没有出声,只是听着那段小小的曲调,直到它终于挂断。


    “……好。”他回答。


    “很好的回答。明天开始,你就是暗部小队‘Group’的一员,时间和地点会发到你的手机上——”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说,但一方通行没有去听。


    熟悉的……远比手机的铃声更熟悉,几乎让他心脏停跳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为什么不接?”少女的声音带着点天真问。


    一方通行愕然地抬头,朝着声音的方向,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心中的某个角落感到畏惧。


    亚夜出现在他面前。


    ……她没有走。


    褐发的少女看起来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她受伤了。她的侧腹完全被染红了,身上多半还溅上了别人的血,但那里的衬衣有一个焦黑的弹孔。她似乎不在乎。


    她的身上有硝烟和铁锈的味道。


    亚夜在他耳边低语。她温柔地拥抱他,手指抚上他的伤口。最初的灼痛之后,让人安心的舒缓从她的指尖扩散开来。


    ……她总是会带走痛苦。


    一方通行闭上了眼睛,将脸更深地埋入她的颈窝。


    他对亚夜来说是如此重要。他知道。她说,世界上的其他人对她来说都无所谓……就算不说这样的话,他也知道。


    但是他呢,他给她带来了什么?


    “抱歉。”他低声说。


    “是吗?你觉得抱歉?”亚夜的声音轻快,因为不想让他觉得沉重,半开玩笑地照顾着他的心情。


    “……抱歉。”


    那让亚夜有些意外。


    她稍微认真点看向他,抚过他的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那是微笑,一方通行想。不是像他这样的怪物在杀死别人的时候反而咧开的弧度,而是因为高兴自然流露的笑意。


    她还是很高兴。在带着最后之作躲藏,被一群危险的暴徒追击,甚至穿过子弹和黑暗来寻找他之后,只是因为见到了他,和他说话,而单纯地高兴起来。


    “好啦,回去吧。”亚夜柔声说。


    ……他不该回那里去。一方通行想。这个念头是如此清晰。他答应了那个交易,不需要对方明说他也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将投身于学园都市的阴影,手上会沾上洗不掉的血污。


    你喜欢我吗?他第一次想问——为什么?


    像他这样的人……


    ……他根本不该再出现在那个家里。他已经回不去了。


    一方通行想要开口,却在对上亚夜的目光时哑然。


    “……嗯。”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今天……


    ……至少今天,先一起回家吧——


    作者有话说:A:加速器一整个不理解“自己对某人来说很重要”这个概念,或者说字面上是知道,但是潜意识避免往心里去


    第178章 永远 门关上了。


    “……能走吗?”


    亚夜的声音很轻。


    温暖的手抚摸着他的脸, 像是抚摸易碎的瓷器,认真地确认是否有一丝一毫的伤痕。有时候,一方通行会觉得她的目光让人难为情。明明早就用能力确认过, 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吧。


    但是此刻, 他低下头,带着一丝依恋, 把脸埋进亚夜的掌心。


    就好像在撒娇一样。


    ……她很温暖。


    亚夜愣了愣, 嘴角扬起一个弧度,“走不了吗?白井同学的负重有限, 我把药都扔掉了。不过……我可以抱你哦?”


    “……你受伤了。”一方通行的声音沙哑。


    “哦,这个。”


    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好像才想起来有这么一回事, 然后,觉得有趣似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衣服里探。好像……想让他去触摸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


    一方通行被烫到一样猛地抽回手, 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你、!”


    “干嘛这么大反应?”亚夜微笑着问, “怎么了,你可以满身是伤出现在我的面前, 我不可以吗?这不公平吧?”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天真的残忍, 褐色的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她生气了。直觉先于理智意识到。这是她生气的方式。相处这么久,一方通行不至于还察觉不到亚夜故作无辜的外表下包裹的意图。心脏也因此一阵疼痛。但不是因为感受到怒意, 是因为……他让她担心了。


    他伤害了她。


    她会想些什么……在她知道他受伤的时候?


    但很快, 亚夜的视线收敛, 那点带刺的试探并没有多认真,好像受不了他的反应,她很快就心软了。


    “——看啦, 没事的。”亚夜的声音柔和下来。


    她低下头,把衬衫的下摆拉起来。


    一方通行本能地移开视线,片刻之后,才慢慢转过头。


    那里的确没有伤口。


    血迹干了,完全看不出来这里曾经受过怎样的伤。


    ……那不是没事。是愈合了。


    愈合了……就可以当作没有受伤吗。


    “……好啦,很受打击呢。那下次小心一点吧?别落到这种境地,”亚夜轻快地说,这就算揭过,她很快转移话题,“现在,我可以抱你吗?”


    她靠过来,带着点故意,俯身环过他的膝弯。没等一方通行反应过来,他就被她以近乎公主抱的姿势稳稳地抱了起来。她一向有点坏心眼,有时候也以他的反应为乐。


    但她的动作却很柔和。她抬高手臂,让他靠向她的肩膀,也低下头,柔软的发丝垂落,双手微微收紧,就好像想用自己的身体把他藏起来,尽可能地把他拥在怀中。


    ……明明没有任何意义。


    神野亚夜并不是强化型能力者,她能抱起他,但她的肩膀并不宽阔,她的身体并非坚不可摧。被刀割伤就会流血,被枪打中就会重伤。如果以一方通行为目标的攻击,即使她用自己身体去抵挡,也无法为他争取片刻的安全。


    那完全只是本能。


    她想要保护他。如果她能做到的事情不多,她就去做能做的一切。如果她什么都做不到,她就会挡在他的面前。


    就好像小女孩紧紧抱着心爱的洋娃娃,不想被任何人抢走。


    荒谬的念头出现在脑海中。


    ……那样也很幸福吧。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靠在她的肩膀上。


    “……我以为、”他轻声说。


    “什么?”


    “……我以为你走了。”他的声音更低了些。


    “我看起来有那么听话吗?”亚夜意外地说。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那句话,而是低声说,“……学园都市不安全。我对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障碍。不止是对最后之作……他们知道我恢复了。这里对你也不安全。”


    “是吗?”亚夜毫无诚意地应着。


    “……你还有一定要留在这里的理由吗?”一方通行瞪她。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眨眨眼。


    一方通行很快没了气势,不自在地别开眼,含糊地补上一句,“……我是说,除了我之外。”


    这句话说出口,耳廓立刻泛起难堪的热意。就好像刚才所有关于危险的警告,都只是为了,在最后拐弯抹角地引出一句自私的话。


    ……他并不是在请求她留下。


    “……哼?除了你之外啊。”亚夜不紧不慢地重复。


    她没回答。也根本没打算回答。就好像一方通行问了一个蠢问题,回答才是奇怪的事情。


    是,答案显而易见。


    但那个答案带来的不是安心,不是任何正常人被重视时会有的感动。


    因为,神野亚夜完全选错了喜欢的人。那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心底。


    ……她要是,喜欢的是别的人就好了。


    普通一些,正常一些,能和她一起走在阳光下的人。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他看着少女的侧脸,想要开口。


    “……你、”一方通行张了张嘴。


    “怎么了?”亚夜很快看向他。


    “……没什么。”


    亚夜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她想了想,主动说起话来,


    “说起来,我拜托垣根照顾最后之作……”亚夜半开玩笑地说,“这件事我希望你不要抱怨呢,我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嗯。”


    “‘嗯’是什么?”她轻笑,“虽然垣根说是因为欠我的人情,但我想。他也一定程度会把这视为你的请求,所以如果可以的话,等下和他道谢吧。”


    “……好。”他认真地点头。


    即使如此,真的看到最后之作平安无事,一方通行还是觉得恍然。


    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女孩一下子扑过来,带着哭腔,胡乱说着话,双手紧紧地揪着他的衣服。


    ……还活着,带着生命的热度,还有全心全意的依赖。


    尽管曾经成千上万次夺取最后之作的生命的人也是他。


    她其实……不该把他选作信任的对象。


    看,不是什么连核弹都无法撼动的最强能力者,而是不擅长战斗的未元物质保护了她。真不知道他之前是有什么资格嘲笑垣根。


    要是最后之作一开始选择的求助对象是别人,是这家伙,甚至是上条,他们恐怕都能比他更好地保护她吧。


    ……木原数多有一件事没说错。不,不用谁来强调,一方通行也很清楚。


    要怪物去保护什么,实在是太勉强了。


    这个念头在心底回响。


    一方通行靠在走廊的栏杆上,低头看着清晨的街景。他闭上眼睛。真不可思议,是因为楼下的街道很热闹吗,这副景象比住了一年的宿舍更加鲜明。他在这里待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不,还是不要去数了。


    他的手机里有一条短信,时间,地点,还有几个人名。


    但时间是九点。


    不是现在。


    “没睡好?”亚夜的声音靠近。


    她走过来,像他一样趴在栏杆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急急忙忙赶往学校的学生。就算经历了昨晚的事,她也和平常一样。这家伙心里和危险有关的神经大概完全搭错了地方,哪怕在地狱里,她也能安适地露出微笑吧。


    但地狱不适合她。


    “……不会迟到吗?”一方通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若无其事。


    亚夜挑眉,好像他说了什么奇怪的话,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我请假哦?最后之作受了惊吓,又淋了雨,这个年纪的孩子很容易因为一些小事发烧生病,还是在家照看比较放心。这点作为家长也请好好记住哦。”


    一方通行顿住。


    他原本打算在亚夜去学校之后离开,留下一张纸条说明。


    这是最多了。


    ……他没有想过该怎么说明。


    ……更没有想过,和任何人当面告别的场景。


    “……最后之作,”一方通行艰难地开口,“我打算让她回黄泉川那里。”


    “真突然呢。”亚夜眨眨眼。但她听上去好像并不意外。


    “……那边是警备员的宿舍,更安全一些。”他不由自主地解释,即使亚夜并没有问。


    “在这边不安全吗?你不是在吗。”她故作意外地问。


    “我……”他声音沙哑。


    我保护不了任何人。


    而且,我不会在这里。


    “嗯……毕竟你才是她的家长,我没有什么想说的。”亚夜说。


    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看向他。


    她不会擅自读他的心。


    但就算不用能力,神野亚夜也足够了解他。她也许早就知道了。


    “那我呢,”她轻声问,像一片羽毛飘落,“你对我……有什么安排吗?”


    亚夜说着,靠近他。一方通行一下没了底气,想要躲开,但又僵在原地……一个念头冒出来,带着痛楚——


    ——她以后恐怕不会再离他这么近了。


    亚夜拥抱着他,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他的身上有血的味道吗?


    “一方通行,”亚夜叹气,轻声低喃,“……总有一天,我想让你知道,你心里那些关于我的想法错得有多厉害……但是,不是今天。”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贴着他的肩膀,用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所以,你要丢下我了。”听起来更像一句梦呓,“……我很难过。”


    喉咙一下子哽住,“……对不起。”他说,几乎发不出声音。


    他完全没有想到,亚夜反而笑了一下,“嗯,虽然想说你不用和我道歉……但这件事情,我是觉得你该道歉呢,”她似乎从中品尝到什么乐趣,眨眨眼,“不过,原谅你。”


    一方通行愣愣地看着她。


    亚夜就那么轻巧地放开他,拉开距离,好像就要这样离开,永远,永远地离开。是啊,这正是他做的。所以一方通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拽住她的衣角,他没有资格这么做。


    “好了,我想你也没有打算自己和最后之作说吧?所以我还要转告她呢。明明说好不需要我帮你带小孩的,这一点也请你反省一下。”她轻快地说,轻易地把上一刻沉重的心情抛在身后,就像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


    她转身走向房门,一方通行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


    门关上了——


    作者有话说:A:我好想每天更两章!(。


    第179章 理事长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


    亚夜关上门, 背靠在门上缓缓滑落。


    门内,小女孩着急地看着她。


    最后之作早就醒来了。亚夜知道,她的能力能让她清晰地感觉周围的存在。但一方通行一定不知道吧。这孩子乖乖地等待亚夜和一方通行说话, 没有打扰。她有很懂事的一面。即使听到独裁的大人打算把自己丢给别人, 她也没有出声。


    但是此刻,最后之作等不下去了。


    “那个人……要走吗?御坂、”


    “嘘, 别去, ”亚夜拉住最后之作,把手按在小女孩的嘴巴上, 不想让声音被听见,又不想弄疼她,“……别去。”她低声重复, 一遍一遍抚着小女孩的脸,看到她的头发被弄乱了, 又把那缕发丝别到耳后。好像一个手足无措的母亲, 不知道该如何用言语安抚哭泣的婴儿。


    然后, 她轻轻地开口。


    “……事情不会凭空消失, ”亚夜低下头,“他可以留下来, 只是留在这里, 什么也不做。但是,那样的话……也什么都不会解决。昨天的事情总会再次发生。”


    ……她只拥有属于她的语言。


    “他没办法承受失去你的代价, 那会让他的心坏掉的……所以, 那时候该怎么办?螳臂挡车地对抗这座城市, 然后注定失败,一起走向毁灭吗?”亚夜轻声说,“……相较之下, 不管是什么选择都要更好。”


    那些话很残酷吗?还是很无情呢?……可是难道不是这样吗?除此之外又有什么解答?


    “他必须做些什么。就算他知道你舍不得他,他也不能留下来。那只会让他更难过而已……所以,别去,好吗?”亚夜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那个人会去做危险的事……”最后之作抬起头,无助地望着她。


    亚夜把最后之作拥入怀中。这孩子紧紧地抱着她,尽管想要挽留另一个人,却克制着自己的声音,把哭泣声闷在亚夜的怀里。


    是啊,他会去做危险的事。


    但至少那样,他不会死去。


    ……尽管,连这件事也没有任何保证。


    下午两点。


    医生办公室里没有人。


    ……亚夜没有去学校。


    像平时一样走进教室里,对同学微笑,坐下听课,学习那些不管是现在还是明天没办法改变什么的课程。那副场景,光是想想都觉得荒诞。


    她在桌子上放下一封信。


    医生不在办公室里,而在医院的各处忙碌,这是常有的事情。


    尽管重要的事理应当面告知。但是现在的亚夜,实在没有在这里等待老师回来的耐心。


    她回到医院宿舍,一边拿出手机。


    神野亚夜:『玲音,我想拜托你调查一些事』


    按下发送,她又停顿了一下,继续输入。


    她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但她没有资格将自己的朋友过度卷入阴影之中。


    亚夜刚刚打完,回复也发过来。


    神野亚夜:『我并不清楚其中哪些是知道了也无关紧要的事,哪些是会惹上麻烦的事情……如果会遇到糟糕的情况,你一定不要勉强』


    信维玲音:「ok,什么事?」


    几秒钟后。


    信维玲音:「好哦,我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忙的~」后面附着颜文字。


    这位黑客看上去无忧无虑。但她的确听到了亚夜的话——力所能及,她说。这样就好。


    『我想知道木、』


    没有打下几个字,屏幕上方弹出来电,亚夜愣了一下,看到“冥土追魂”的名字,孩子气地撇撇嘴。


    “老师。”她慢吞吞地接起电话。


    “亚夜,你在我桌上留的信是什么意思?”胖医生的声音仍然很平和。


    “……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是?”


    “……我打算辞职。我以为我写得很清楚,老师。”


    “那么,是什么原因?”


    年长的医生仍在询问。


    作为一个长辈,也作为她的导师,他希望了解背后的缘由,想要提供建议,或许打算挽留她。既是出于责任,也是出于善意。


    但亚夜却没有应付这种关心的心情。


    “因为我个人对未来生活的安排,经过认真思考,我认为自己不适合继续从事这个行业。”亚夜没什么干劲地回答。


    “我不这么想呢,亚夜。你还很年轻,很容易产生偏激的想法……”


    “老师,”亚夜开口打断他,“这是我的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您并不是我,您的想法和这件事没有关系。”


    “没错,”冥土追魂平静地说,“我的确无法代替你做任何决定。但是亚夜,作为你的老师,我认为我至少应该得到一个解释。”


    “……如果您想要听解释,”亚夜叹气,“那么,我要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情。一些会触犯法律的事。这会给医院、给您的声誉带来很坏的影响,所以我想在那之前和医院撇清关系。这个解释足够吗?现在,我希望您不要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作为对我的尊重。”


    “我当然不会把你说的事情告诉别人,”胖医生声音仍然平稳,甚至没有因为亚夜的话表现出责备,“但是,如果这就是理由,这和你是否从事医生的工作没有关系。我不同意你辞职。”


    “……没有关系?老师,你希望警备员到医院询问你是不是包庇了自己的学生,甚至在医院里搜查吗?”


    “一个人做的事,本来就会对身边的人造成影响,”胖医生甚至笑了一下,好像在教导小辈最简单的道理,他乐呵呵地说,“如果你要做什么不好的事,身为你的老师,遇上这种麻烦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时候再说吧。我以为,有一方通行作为反面例子,你完全能想明白这件事呢。”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因为冥土追魂的后半句话,“……那是什么意思?……反面例子。”她嘟嚷着开口。


    “嗯?猎犬部队昨天盯上了最后之作,但事情最后平息了,多半是因为一方通行和学园都市达成了交易吧。我想,以那孩子的性格,大概会觉得自己要去做见不得光的脏活,和你们撇清关系比较好,接着就一个人自顾自地投身黑暗。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当然是在问为什么老师知道这件事。”亚夜嘟起嘴。


    “亚夜,”胖医生又笑了一下,带着那种所谓过来人的志得意满的语气,“……医生当久了,会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呢。昨天送进住院部病房里的家伙,就有几个过去被我救过一命。真没想到他们现在还在做这种不上台面的事情。这种事嘛,随便聊聊就能知道了。啊,这可不是泄露患者隐私哦?”


    “……哦。”


    “那么,你愿意告诉老师吗?你的打算是什么。”


    “……我正在想。”


    “……你还是别想了,”冥土追魂叹了口气,为自己学生而头疼,“这样吧,你来办公室一趟,有个东西帮我递一下。”


    亚夜不明所以地来到办公室。


    她从老师的手里拿过U盘。


    “这是我给另一个老朋友准备的东西,”冥土追魂有些无奈地说,“不过,我们都年纪大了,想法不一样,多说两句话就会吵起来。所以,拜托你帮我给他送过去吧。”


    亚夜慢吞吞地眨眼,不太情愿地应了一声。


    胖医生假装没看到亚夜的表情,摆摆手,“会有引路人带你过去的。”


    这就算说完了。


    引路人。


    那个词让亚夜停顿了一下。


    完整的说法是“没有窗户的大楼的引路人”,亚夜听过这个词。


    十分钟后。


    赤色长发,披着雾丘校服外套的少女出现在亚夜面前。


    结标淡希。


    坐标移动。


    看起来有点不耐烦。


    亚夜心情复杂地看向她。


    结标的出现印证了片刻前的猜测。也就是说,冥土追魂口中的老朋友,是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亚雷斯塔。


    “……你能用能力了呢,结标同学。”亚夜不知道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我们的关系没有熟到需要叙旧吧——医生?”结标没耐心地说,伸出手,“握住我的手。”她命令。


    听别人说这句话感觉很奇怪。


    眼前的场景在倾刻间变换。


    天空消失了,大楼消失了,眼前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结标立刻放开亚夜的手,压抑着能力使用带来的不适,一言不发地走向一旁。她看起来相当反感这项工作,但还是不得不听从命令。


    亚夜看着她,也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结标走远了,她才无可避免地把视线投向前方。


    这是一片十分开阔的空间,只有设备的光源照亮了眼前的一片区域,这些设备都被封装在严密的外壳中,但是从管路的类型,亚夜还是可以判断出其中一些是维生装置。所有装置的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培养器。一个穿着手术衣的长发男人悬浮在培养器之中。


    ……男人,应该这样说吗?


    准确地说,亚夜没办法确定他的性别。这和中性不同。亚夜甚至会觉得眼前的人像一个女性。那是一种非常奇怪的印象。


    眼前的这个人……既像男性又像女性,既像大人又像小孩,既像圣人又像囚犯。*


    就像是……名为人的存在。


    他的头发很长,银发长过脚踝。如果他不是在进入培养器之前就留长发,他应该在其中待了十年以上的时间。


    ……他就是亚雷斯塔·克劳利。


    “冥土追魂让我转交一件物品,”亚夜开口,“是生命维持装置的所有设计图纸和说明。”


    “放在那边就好了。”亚雷斯塔回答。


    他在说话,声音却从一旁的合成器传来。


    他似乎依赖这些装置活着,亚夜想。


    ……冥土追魂让她来到这里,当然不只是为了递交一件物品。这是老师基于自己的关系赠予她的机会。


    机会,既然是机会,亚夜也无可避免地冒出这个想法——


    她可以杀死这个人吗?


    ……不。


    首先,她做不到。她没有那样的力量。


    再者,杀死学园都市的统括理事长,能改变什么?事情会变得更好,还是更坏?全都没有定论。


    ……老师当然也不是想让她做这种极端的事。大概只是给她一个机会,问一问发生在这座城市背面的事情,至少得到一个解释。


    亚夜明白这份好意。


    冥土追魂是一个很和善的人,那就是老师的思考方式。


    但解释本身没有意义。


    亚夜并不是想知道利用最后之作的人的目的,或者为什么会发生这些事。她想知道的是,是谁?哪一个利益集团——又该怎么摧毁对方。


    想也知道统括理事长不会回答这些事。


    ……那就不要给老师添麻烦了。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亚夜向他颔首。


    她转头寻找引路人的身影。


    亚雷斯塔反而主动开口。


    “怎么,没有更多的话要说吗?”


    扬声器里传出平静的声音,


    “你不是知道吗,推动绝对能力者计划,让一方通行陷入深渊的人就是我。”


    亚夜的脚步顿住。


    用政治上的比喻来说,神野亚夜是改良主义者。


    她总是在不同的人和不同的立场之间周旋,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她也会试图通过与他人交涉取得优势。


    但也正因如此,她缺乏那种被激怒之后不顾一切后果同归于尽,像掀桌子一样的破坏欲。不好说这算是优点还是缺点,不过……一方通行是那样的性格。


    听到这句只能说是恶意的话,亚夜重新看向亚雷斯塔。


    即使眼前是这样底细不明的存在……


    她也在试图观察。


    她也在试图理解。


    因为理解他人正是神野亚夜的习性。


    “您是想说,”亚夜轻声说,“操纵他的命运,让您感到某种乐趣吗?”


    “不。这并不是我的目的。”亚雷斯塔平静地回答,他似乎不介意多解释几句,“绝对能力者计划结束了,如你所知,我并没有对此做出干涉。如果在实验最开始,他就拒绝杀死任何一个御坂妹妹,她们也会被合理地分配到各个机构中。她们被设计的命运并不是死亡。”


    尽管那些话是在解释……但某种意义上,这个答案更加残忍。


    那意味着一切都成为了一方通行的选择。


    “告诉我这些事情,是希望我转告一方通行吗?”亚夜不置可否地问。


    “呵……”亚雷斯塔笑了一下,“你觉得,他知道这些比较好吗?”


    “……不。”


    亚夜低声回答,带着些许屈服。


    “……如果可以的话,请不要让他知道这些事。”


    她在请求。


    她并不拥有任何筹码。这也不是一个开口向他人恳求就能得偿所愿的世界。但除了恳求,她没有其他任何能做的事。


    “好,”但亚雷斯塔回答,声音里带着愉快,“但现在,你知道了。”


    他似乎“想”让她知道,不管出于什么动机。


    亚夜想着,开口问:


    “那么,昨天命令木原数多带走最后之作的人,也是你吗?”


    “哦?你要问这个吗?”亚雷斯塔饶有兴趣地说,“我想,我不回答这个问题会让你少一些烦恼。”


    “答案是‘是’。”亚夜于是说。


    亚雷斯塔并没有因为亚夜近乎挑衅的话而愤怒,他反而问:“那么,你要告诉他吗?”


    那几乎就是承认了。


    但亚夜回答:


    “……不。”


    “很好。”像老师看着学生做出的正确回答,亚雷斯塔赞同地点头,转而问,“神野亚夜,你愿意加入暗部吗?”


    、


    “当然,不用说,是一方通行所在的‘Group’。”亚雷斯塔补充。


    “……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亚夜顿了顿,不带倾向地问。


    “我以为,即使没有任何附加条件,你也会想要在看得到的地方确保他的安全。”扬声器里的声音故作惊讶。


    “是,”亚夜点点头,仍然问,“也就是说,您不打算给出任何报酬。”


    “当然不是,”亚雷斯塔说,“他的生命,怎么样?我承诺我的一切计划都不会伤害他的生命。”


    ……


    亚夜安静了一会儿。


    “……我不觉得我有重要到由统括理事长邀请的价值,”她再次开口,“如果是治疗方面的需要,我现在也会响应暗部的要求。我不明白这个邀请对您的意义。还是说,这是看在老师的面子上给出的施舍。”


    “哦,是有的,”亚雷斯塔循循善诱道,仿佛早就想到了她会问,“……神野亚夜,我很愿意告诉你我为什么要做这一切,学园都市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还有那些你们难以接受的事情是为什么而存在。因为,总有一天,一方通行会站在我的面前。在那时候,我希望你能向他说明缘由,让他知道,为什么报复是一个不明智的选择——拦在他面前,成为他与这座城市之间的缓冲,这就是我希望你做的事情。”


    “……我有一件事想问。”


    “问吧。”亚雷斯塔慷慨地说。


    “——你试图让他感到痛苦吗?”亚夜问,“我并非是在抱怨,但加诸痛苦是你达成目的所必要的过程吗?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御坂妹妹。出于某种宗教象征意义上的目的,你需要他们感到绝望和痛苦吗?”


    这个世界又不是什么苦情戏或者古希腊悲剧,没有非要将谁置于悲惨境地的道理。如果有人的确落入了悲剧的深渊之中,那往往也是条件所限和种种巧合叠加的结果,而非来自什么恶意意志的推动。


    在完全没有必要的情况下,让共享记忆的御坂克隆经历上万次死亡,也让一个少年施加上万次杀戮,简直……像是在故意向他们的存在注入恶意一样。


    “你不觉得,你太娇纵他了吗?”


    “回答是?”


    “我只回答其中一件事,”亚雷斯塔说,“不,不是必要的。”


    那并不是一个足够直接的答案,也未必是一个可信的答案。


    但再追问也没有意义。


    “……如果真的有能够让他谅解的理由,您为什么不直接和他说明?”亚夜轻声反问。


    “或许,也不是那么值得谅解的理由,”亚雷斯塔从容地说,“事实上,他没有见过我,也未必知道我的存在。他对学园都市抱有很强的敌意,我和他交流会适得其反。不过,有一件事请,不要误会了——”


    亚雷斯塔顿了一下,


    “我并不是担心他的报复才要你扮演这样的角色。我没有让他来到我的面前,也不是担心他破坏周围这些脆弱的维生装置……在你们看来,Lv5也许是十分强大的力量,但遗憾的是,这种程度的力量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亚雷斯塔的声音仍然平静,但那平静本身就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你应该明白,如果他想要不计代价地向学园都市复仇,他的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我明白……我也相信,您不在意他的报复,”亚夜缓缓地开口,“但他的存在扮演着某种对你来说有意义的角色。”


    不知为何,亚雷斯塔并不希望一方通行死去。


    她从话语中感觉到这样的倾向。


    “就当时这样好了,”亚雷斯塔轻笑,“……在塞特将奥西里斯钉入棺中之前,他从未想过伊西斯会是什么了不起的阻碍。但我不是塞特,我并不想伤害你的奥西里斯,我也许伤害了他,但那并不是我的目的。”


    塞特,埃及神话中的战争之神。亚夜的神话知识不足以让她听懂亚雷斯塔的隐喻……但这些话中有让步的意思。


    说到底,根本也没有别的选择。


    统括理事长再次问,


    “那么,你会愿意吗?隐瞒他,站在他的仇人那一边,在某种程度上背叛他。你意下如何,神野亚夜?”


    “……好。”亚夜回答。


    ……一直等到了黄昏,结标才再次得到指令。


    她没什么干劲地发动能力,进入大楼。


    然后,再次看到那个年轻的医生。


    “……还真是待了很久呢。”结标随口说。


    事到如今,结标有很多事情都不在意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这些所谓的大人物面前,她反而不像以前一样小心翼翼。


    怎么都好吧。


    “麻烦你了。”亚夜开口。


    “啊,”亚雷斯塔忽然出声,好像叮嘱两个自家的小孩子,“明天起,你们就是同事了,好好相处吧。”


    结标慢了半拍,才皱紧眉头,瞪向培养器里的倒吊人……他在说什么?


    “顺便告诉你一件事,”亚雷斯塔转而向另一个人说,“神野亚夜,你第三季度的心理测评报告出来了。你可以看看结果。”


    亚夜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那么,带她离开吧,结标。”——


    作者有话说:A:*引自《魔法禁书目录》新约 第18卷,26字。娅娘的经典描写


    第180章 白花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


    ……虽然之前就有所猜测。


    但真的是暗部。


    亚夜看向入口角落的摄像头。


    【认证通过】


    随着电子提示音响起, 沉重的金属大门在眼前打开。


    眼前的建筑在外面看来像一座荒废的研究所。在学园都市,暂停运行的研究所并不少见,研究所内部往往还保存着资料和设备, 所以也保留有一定的安保等级, 街上的小混混们通常不会靠近,免得给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烦。


    而建筑的内部完全与外界隔离, 各种水电通讯设施齐全……这是一处正在使用中的据点。


    ……他明明很讨厌这种阴影里的事。刚刚知道暗部的存在的时候, 还很不客气地对未元物质一番评价呢。


    算了,至少一方通行没有参与什么危险的实验……这点该欣慰吗?


    亚夜踏入眼前的长廊。


    来到这里, 加入暗部,她都没有和一方通行提起。


    ……这是当然的吧?


    毕竟某个人也没有交代自己的去向。明明才告诉过他,他在自己心中有多重要, 他也完完全全没有打算说一句要去做什么呢。


    这算是……回敬。


    【请在前面右拐】


    墙上的扩音器传来声音。


    亚夜依言照做,打开门, 眼前是一间装修简单的会议室, 房间里的面孔并不熟悉,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见过。


    一方通行……不在这里。


    结标瞥向她, 不感兴趣地撇撇嘴。


    “呀,初次见面, 你是神野亚夜, 对吗?”电脑后面的人抬起头。


    那是个中学生,看上去像个家世良好的小少爷。是刚才在走廊里说话的声音。他的声音听上去很和善。


    亚夜很熟悉这种浮于表面的和善。微笑也是一种有用的道具。她看着眼前的笑面狐狸。


    “初次见面, ”亚夜点头致意, “海原光贵?”她轻声确认。


    手机上发来了暗部小队Group成员的名字。


    海原是常盘台校董的姓氏, 而他穿着常盘台的制服。


    “能被认出来我很高兴,”海原柔声说,“不过, 不管是这个名字还是这张脸都不属于我,只是借来的东西。我是一个魔法师,不知道你听过魔法吗?用人类的皮肤制作护符,我可以伪装成别人的样子,现在暂时用海原光贵的模样活动。”


    “我知道得不多,”亚夜点点头,“那么,称呼你为海原就不太合适了,是吗?”


    好像没想到亚夜会关注这个,海原顿了顿,再次露出微笑,“不,海原就可以了。”


    “怎么怎么,你们就热火朝天地聊起来了喵~只有我被无视吗?我可真不受欢迎呢。”另一个人吵吵闹闹地开口。


    穿着夏威夷花衬衫和短裤,带着大墨镜,脖子上挂着大金项链……黄毛一样的青年。


    用排除法推测,他是土御门元春。


    “你好。”亚夜乖巧地出声,一副不知道该作何反应才好的好学生的样子。


    “神野酱?这样叫你可以吗?你可真是可爱呢,和我们这边的某个母老虎不一样——啊痛痛痛,”土御门被结标拐了一胳膊,装作吃痛地喊,精神十足,“自我介绍就不要这么拘谨嘛?刚知道理事会忽然要往我们这边加一个人,我还很意外呢,该不会是派来监视我们的,忍不住这么想喵~”


    这种轻浮的态度是他的伪装吗?但土御门又轻易地表现出怀疑的一面,并没有费心收敛自己的敌意,作为伪装来说也太敷衍了。或许只是这个人的性格。


    “神野酱擅长什么?”没得到回答,土御门也不在意,他笑眯眯地继续问。


    “治疗,”亚夜依言回答,“对于无能力者,只要没有死亡,我都可以救回对方的生命。在一定条件下,也能治疗能力者。其他的……我进行过格斗和枪支使用的训练。计算机相关,如果是分析监视系统,我有一定的经验,”这件事可不怎么能说出口,“其他方面大致在中等水平。”


    “那就是后勤?”土御门从墨镜上边露出来的眼睛睁大了。


    “我可以出外勤,不过,是呢,我在外勤方面不那么有优势。”亚夜接受了这个评价。


    “是后勤啊……”土御门叹了一口气。


    “土御门同学呢?”亚夜自然地问,“既然以后要一起合作,我也想了解一下你们的能力呢。”


    “我?我什么都不行啦喵~电脑也不行啦,”他非常理直气壮地说,然后无辜地眨眼,“好啦,要是问我东洋魔法的知识,我是都知道,不过我用不了魔法,所以外勤也完全不行啦,都要靠你们嘛。”


    “……你还真能这么厚脸皮啊。”结标忍不住说。


    “不行就要承认自己不行嘛!我可不会逞强哦?”土御门耸耸肩,“嘛嘛,这点上大家都半斤八两吧?我们Group就是这样,正面力量压倒性不足。不过,那也是昨天之前了,昨天有一个另一个新成员加入,超级加倍补足了我们的短板!外勤只要都交给那家伙就行啦,虽然他看起来不太守时,但问题……”


    光是听那些话,也不可能明白土御门在说什么吧。


    所以亚夜不明所以地点点头。“是吗?”她轻声应。


    “……我是坐标移动。我的能力你们都知道。”红发的少女开口,她有些不耐烦,“啧,到底在搞什么自我介绍,又不是过家家,受不了。”


    “嘛,嘛,好好相处啦,不要一见面就这么凶嘛。”土御门接着说,“结标在移动自己的时候不太方便,所以有点自卑情节……哎呀,实话嘛,别别别——总之,她可以在数百米的距离内移动物体,和你的能力配合不是刚刚好吗?虽然次数不多,但我们这边偶尔也会接到保护VIP的任务呢。至于海原嘛……”


    褐发的少女认真听着。


    听着。


    房间里却忽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之中隐约带着警惕,就好像让气氛忽然改变的是什么危险的存在。并不是敌意。只是像是……就算再怎么被告知老虎不会伤人,人还是会在老虎靠近时不住紧张。


    阴影笼罩了她。


    亚夜好像现在才察觉有人靠近,抬起头,看向身后的人。


    或许前一刻还心存侥幸吧。


    而在看到亚夜的脸,终于确定无比的瞬间,一方通行的脸上先是愕然,随即被一种难以置信,混合着愤怒与惊惧的神情取代。


    鸽血石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该出现的景象。


    “开什么玩笑……”受伤的白色野兽喉咙里发出低吼,“……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


    瘦到骨节分明的手握紧拳头,看上去想要立刻破坏什么。


    迎着他的目光,亚夜开口。


    “早上好。”她轻声说。


    早已绷到极限的弦应声崩断。


    “……你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猛地抓住亚夜的领子,他厉声质问,“谁让你来的?!回答我!”


    愤怒,还有绝望,从他微微颤抖的手中,亚夜能知道这样的心情。她有所预料配合着站起来,否则他大概会因为用力过猛而踉跄,或者伤到她。不管哪个在此时都是雪上加霜。


    他太生气了,什么事都无暇顾及。


    “不是谁让我来的,”亚夜平静地说,“我不能在这里吗?这里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的,我并不比你特殊,一方通行。既然你打算为你重要的人付出生命和自由,我当然也可以为了保护我想要保护的存在来到这里。”


    “哈?谁要你、”一方通行几乎立刻说,“我不需要……”


    “这是我的事情,”亚夜认真地说,“我,为了我想要达成的目的,选择来到这里。这是为了我自己。和你没有关系。”


    “那是什么歪理!”他恼怒地说,“你以为说这种话我就能接受、”


    “哪里不对?”亚夜反而逼近他,看着那双泣血一样的眼睛,咄咄逼人地问,“我做什么决定,为什么需要你的允许?——这是我的生命,我的能力,我有权力按照我的意愿使用,我愿意为了我在意的事情付出必要的代价,不需要任何人来批准。”


    “你简直就是个疯子!”一方通行怒吼。


    “是,我是。你不知道吗?”亚夜不为所动。


    “……你、!”他气结,几乎显得有些狼狈,“……你根本不明白这是干什么的地方!是杀人!是见不得光的脏活!是只要命令下来,就算是无辜的人……”他猛地闭上嘴,更加凶恶地盯着她,“……你给我回去!现在!立刻!滚——听到没有!”


    “我拒绝。”亚夜看着他,“你要怎么做?”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了,一方通行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甚至带着不明显的哀求。


    一方通行最后也没有做什么——他当然不会做什么。


    就像他打算离开的时候,亚夜也完全无能为力那样。他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做的事。怎么,动用能力,暴力地把她打伤赶走吗?那倒是能算一个选项。只是他即使失去了理智也不会选。


    一方通行对她从来都是无计可施的。


    他恶狠狠地甩开她的领子,摔上门,大步走出房间,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走廊尽头。


    土御门和海原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结标嗤笑了一声。


    亚夜回过头,一边整理皱掉的衣领。


    “海原同学的能力是什么?”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