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标的 “……诶?”


    Group的据点里有靶场。


    在地下建筑中准备这样的大型场地并不容易。亚夜这么想着, 推开隔音门,走了进去。


    里面却传来通话声,语气激烈。


    她停住脚步。


    听别人通电话当然是不好的, 但那是一方通行。


    “——那是什么冠冕堂皇的说法!现在, 立刻,让她离开。”他听上去快要耗尽耐心了。


    “无妨, 只要神野……随时可以……当然没有意见。”


    电话对面的人大概是Group的联络人。亚夜和他通过一次电话。


    话筒中的声音只能隐约听到, 但能听出对方语气轻巧,并没有因为一方通行威胁的态度而紧张, 反而像是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还带着点敷衍。


    “谁在和你说这个!我不是在和你商量,把她在暗部的权限删除!别搞错了——是你们需要我的能力, 想让我给你们卖命,就别搞这些小动作!”


    “是这样吗?……御坂……无所谓吗?”


    “……、你在威胁我吗?”他咬牙切齿地说, 像是很快就要忍无可忍了。


    “不, 怎么会?”联络人好像觉得好笑。


    一方通行完全不擅长克制愤怒。


    真想让对面别这样挑衅他呢, 亚夜想。


    “够了, 别说这些废话,”一方通行压抑怒火, 勉强维持理智, 最后冷冷地说,“我再说最后一次——别在让她参与暗部的任何事, 否则我不会再听你们的任何命令。”


    “这还真是……但是……你也刚加入Group……时间适应一下?……随你。”


    电话挂断。


    紧接着, 仿佛要将所有烦躁倾泻而出——砰砰砰砰!一连串密集的枪声在靶场里骤然炸开。


    他在练习用枪。


    从这里也能看见其他射击点位前的标靶。


    亚夜扫了一眼。一方通行的练习效果……不怎么样。


    计算距离偏转对他来说不难, 但他却未必能够平稳地击发。无论是持枪瞄准的稳定性,还是对抗后坐力,都依赖他十分不擅长的身体力量。


    何况, 他或许不是在练习……只是扣下扳机的爆鸣中暂时逃避。


    真想和他说说话,安慰他,如果能让他不要难过就好了。


    ……不过,现在太不合适呢。


    枪声持续,然后略作停顿,片刻之后,另一种稍有区别的枪声响起。


    一方通行在尝试各种不同型号的枪。他其实不该这么做的,他和枪这种东西合不来,也根本没必要用枪。


    过了一会儿,所有的声音都停下了。


    即使没有面对他,亚夜也能从寂静的空气中感觉到那种疲惫。


    亚夜在心里叹气,转而打量眼前的场地。


    这是一个长度在30米左右的靶场,适合练习手枪。暗部的后勤提供各种枪械可供选择。但是她不需要这方面的练习她。


    她正打算离开,隔音门再次打开。


    海原走进来。


    这个短发的男性给人温文尔雅的印象,嘴角总是带着浅浅的弧度。


    他打量着亚夜,目光在空空的台面上短暂停留。


    “怎么了?这里的设施不太合用?”他友善地问。


    亚夜停顿了一下,开口:“嗯,我想找一个大一些的场地,射击距离在四百米以上的,Group有可以用的地方吗?”


    “狙击?”海原露出些许惊讶,想了想,“嗯,这比较麻烦呢,可以去第2学区的工厂区,但那里不是属于我们的地方,你可能需要自己注意安全,避免,嗯,和其他使用者冲突……”


    “你在教她什么呢?”


    不善、愤怒、带着威胁的声音响起


    一方通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红色的眼睛燃烧着怒意,死死地盯着海原。


    ……像一只领地遭到入侵的野兽。


    海原的微笑没有变化。


    他开口,语气依然平和,甚至带着点歉意:“只是在回答神野同学关于训练场地的问题。看来打扰到你了,抱歉。”


    “回答完了?”他声音低沉,带着强烈的驱逐意味,“那就滚。”


    对海原来说实在是无妄之灾。


    亚夜能够清楚地意识到这件事。但她并没有为他解围,也没有代一方通行道歉。


    就好像,一旦一方通行出现在她的眼前,她的全部注意力就会像被恒星吸引一样,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亚夜看着他,注视着那双因为愤怒而格外鲜明的鸽血石色眼睛。


    “一方通行,”亚夜开口,只是对他说,“我没有让海原来教我什么,也不需要谁来教我什么。你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是什么意思?”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反问,“……我才想问你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参观?体验生活?”


    他把手里的枪扔到射击台上,台面发出刺耳的“哐当”声响。


    “你在这里根本没用,”他几乎咬着牙说,试图用最伤人的话语把她推开,“你能做什么?遇上机枪和驱动铠就束手无策,连自己的安全都保证不了。你不会天真地以为摆弄几下这种小玩具就能应对暗部的场面吧?”


    他看上去火大得很,但却不知怎么的有些没底气。


    明明前一刻,他还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盯着海原,现在却有意无意地回避着亚夜的视线。


    “当然不能和你相提并论,”亚夜不会因为挑衅被激怒,“但我也能对付一般的对手,并不是只有拥有绝对的个人力量的人,才有资格出现在正面战场上。再说,我是作为治疗后勤被安排在这里的……”


    “所以说我不需要!”一方通行高声打断她。


    “你不需要那当然最好不过了——”亚夜正面直视他,“你以为我就很愿意一次又一次把你修好吗?!难道我会很有成就感?——我根本不想做这种事。明明是连核弹都能对抗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


    “——我、”一方通行被呛了一下,他张了张嘴,现在看上去就很狼狈,然后别开脸,“……不会再有那种事,行了吧?”


    他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点不明显的委屈。


    就好像他根本没有想过会被亚夜指责,光是听到她说了些讽刺的话,就让他觉得受伤。


    “你要怎么保证?”亚夜丝毫不让地问。


    “……什么?”一方通行皱着眉,下意识反问。


    猝不及防地被抛来了一个没想到的问题,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会小心。”他嘟嚷着回答,自己也觉得这个回答不够有力,不由得补了一句,“……不行吗?”


    不行呢。


    不用亚夜说什么,一方通行也能意识到。


    “……那又怎么样?我怎么样都不用你来管,”他几乎有点赌气了。


    亚夜没有接话,只是盯着他。


    似乎光是从亚夜的视线中,他就感觉自己被责备了,很快没了底气。


    “……你不适合这种地方。”一方通行抿起唇,低声说,几乎是在恳求。


    他是在担心她。


    他从一开始就是在担心她。不用明说亚夜也能明白。


    但此刻,时刻警惕充满戒备的野兽发现自己的虚张声势不起作用,却无论如何都想说服她,于是露出柔软的腹部。


    用他极为不习惯的方式,用言语,笨拙而直白地请求她。


    真想就这样答应他。


    他好不容易开口请求呢,想要让他得偿所愿。


    但亚夜略微低下头。


    “……别搞错了,一方通行。”亚夜轻声说。


    她向他走过去。看着他因为自己的靠近而逐渐紧张。


    亚夜越过他的肩膀,看向散落在射击台上的枪。


    那里的枪各式各样,从左到右,从重型向轻型排列。他是在认真地依照自己的情况挑选这种现代化武器,也明显感觉到了后坐力带来的射击负担。


    她拿起隔音耳罩,戴在一方通行的头上。他不知所措,愣愣地看着她。其实他也不需要耳罩这种东西。


    然后,亚夜拿起最左边的枪。


    单手对准,扣下扳机。


    砰,砰,砰,砰,砰。


    枪声稳定而平均。正前方的标靶已经被满是弹孔,所以亚夜对准了斜向的另一个。十发十环。她放下枪。


    一方通行拿起耳罩,皱眉看着靶纸上的结果,又皱眉看向亚夜。


    他的嘴角往下耷拉,微妙地有点不甘心。


    “是你不适合这种地方,”亚夜说,“说到底,你在这里做什么呢?你根本不需要这种东西。你的能力是用来做什么的?为什么不用?”


    “……你明明知道、”一方通行压低声音,气恼地说。


    “我知道,所以我让你用,”亚夜直截了当地说,“是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一方通行。别没完没了地顾虑我——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听进去,那我就再告诉你一遍,我很习惯这种地方,我不是你想象中的善人,而且,我讨厌被人当成累赘。”


    亚夜说着,转身离开。


    再和待下去,她说不定会说出一些过分的话。那是一种矛盾的心情,心里既觉得柔软,也稍微有点火大。她靠在隔音门上,轻轻叹气。


    “呀,”海原出声,亚夜这才注意到他,“还好吗?吵得很厉害?”他关切地问。


    “……怎么说呢。”亚夜对他微笑,片刻前的情绪很快消失不见。


    “你们关系很差?”这位优雅而友善的同事接着问。


    亚夜愣了一下。


    仿佛听到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问题,她微微歪头,无辜地眨眼,反应几乎有点天然呆。


    “……诶?”少女不明所以,疑惑地看着他。


    海原看着他,脸上的微笑不变,只是轻轻点头,“看来是我误会了。”


    第182章 想象 如果在意她会让他痛苦的话


    “嗯, 第一位撂挑子不干了喵,所以这次还得靠我们几个。”土御门用肩膀顶开会议室的门,手里晃悠着一沓资料, 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


    看得出来, 土御门之前就和海原与结标共事过一段时间,他们彼此还算熟悉, 相处也比较随意。


    当然, 亚夜也在场。


    他们对她既不算警惕,也不算在意。


    “他是这么说的吗?”亚夜开口问。


    “嗯?联络人是这么和我说的。第一位有些脾气呢……不过毕竟是第一位嘛, 这也是没办法的喵~”土御门随口回答,“别担心,只是小任务, 随便谁都能搞定啦,那我先说说——”


    “就算他拒绝参加, ”亚夜再次说, “我想, 也要让他参与讨论, 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比较好。”


    她的话让会议室里短暂地安静下来。


    他们的目光或是无奈,或是不耐, 对这种不合时宜的天真感到微妙。


    最后, 还是土御门若无其事地开口:“我倒是不介意,但我也不想去触那一位的霉头呢喵~ ”


    “好吧。”亚夜点点头。


    亚夜大概能猜到他们是怎么看她的。她没有澄清, 也不怎么在意。


    尽管, 她想的是完全不同的事情。


    ……要是事后, 一方通行知道,在他拒绝暗部活动的时候亚夜参与了任务。


    他会有什么反应呢?


    光是想到他那些可以预见的想法,亚夜就有点……嗯, 心虚。


    一方通行恐怕会觉得,是她代替他承受了本该由他背负的罪行吧。


    她倒是很乐意这么做呢。再说,她也没有那么强烈的道德洁癖,她并不是完全不认同暗部的存在。


    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责。


    神野亚夜:「有空吗?来主会议室」


    一方通行:『……干嘛』


    神野亚夜:「忙?」她没回答,而是若无其事地问。


    他不回复了。


    在生气呢。


    “在警报系统瘫痪之后,武装无能力者(Skill Out)那群家伙恐怕还有别的打算,而且……”


    会议室的门推开。


    一方通行脸色不善地走进来,迎着土御门略微惊讶的目光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什么也打算不解释,靠在墙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在短暂的凝滞中,亚夜轻声开口:


    “坐吧?”她无辜地出声。


    一方通行一下难以置信地皱眉,狠狠地瞪向她,仿佛不明白她怎么能这么不识时务。他僵在那里,别扭起来,半晌,才自暴自弃地大步走来,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坐这边?”亚夜再次问。


    “……你不要没完没了。”一方通行气恼地说。


    “嗯……好吧?”亚夜耸耸肩,“随你。”


    土御门摸了摸鼻子,“呃、……而且现在学园都市正和罗马正教处在战争状态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敌人侵入所以警报系统瘫痪本身就很糟糕上面需要解决Skill Out的事,我们负责把他们的首领处理掉……就是这个人。”土御门转身把照片贴到白板上。


    好像在推进话题一样,亚夜主动开口问:“处理?有具体的要求吗?”


    空气再次安静了一下。


    结标咂舌,像是耐心耗尽了,忍不住嘲讽地开口:“……你是认真在问吗?”


    “是,”亚夜点头,“说服?俘虏?还是说,暗部所说的处理特指‘杀掉’?”


    她像是单纯在确认任务的细节,那和结标预想的天真回答有些区别。赤色的少女诧异地看着她。


    “杀掉虽然简单,但这样可能会让Skill Out对学园都市产生报复性的敌意。他们的人很多,分散开来反而更麻烦。”亚夜接着说,“把他关进少年院应该是最有效的选项,如果Skill Out真的在意他们的首领,控制驹场利德可以让他们投鼠忌器。”


    结标挑眉,“……不觉得有点卑鄙吗。”她的语气有点微妙,好像联想到什么,也不算是反感。


    “对谁?”亚夜问,仿佛真的觉得意外,“比死掉要好吧?不管对谁来说。”


    “……那也是。”结标撇撇嘴,不说话了。


    “够了。”一方通行突然出声打断。


    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是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皱着眉,脸色难看。似乎光是听到亚夜谈论杀死他人就让他感到难受,更别说是用这种平淡的语气。


    “没必要纠结那么多,”像是为了尽快摆脱这场讨论,他不耐烦地说,“……我去处理,行了吧?”


    “不行吧?”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她看向一方通行,“你很擅长制服对手吗,一方通行?……啊,你不会以为是因为你不参加,才会讨论这些吧?”


    而且,话里还带了点……只要他亲自出手,就能所有解决问题的自大。亚夜想。


    但亚夜没有说。


    她又不是想让他难堪。


    毕竟是他,这种程度的傲慢是应该的,其实也算不上自大。


    即使这样,一方通行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他似乎完全没想过亚夜会针对自己,脸上的无措多过愤怒,几乎想不起来怎么反击。


    “……那你想怎么样。”他低声抱怨。


    “我不想怎么样。”亚夜说,“既然是我提出的方案,我可以执行。”


    “你想都别想。”一方通行立刻皱眉说。


    “为什么?”亚夜问,带着点疑惑,就像一个被同伴莫名反对,感到有些茫然的普通队友。


    她明明知道一方通行在担心她。但是她装作一副完全无关的样子,字面意思上直白地向他寻求解释。


    ——为什么?因为你会遇到危险!一方通行瞪着她,久违地体会到在过去面对她时经常会遇到的……那种有理说不清的憋闷感。


    “……我和你一起去。”最后,他没好气地说。


    “你在Skill Out那群人里、”亚夜开口。


    “别再废话了!”他恶狠狠地打断她,扔下一句,“……就这么定了。”


    土御门有点摸不着头脑,又有点感兴趣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呃——”负责协调的土御门前辈摸了摸鼻子,“——那就这么定了?”


    亚夜看向一方通行,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干脆抱起双臂靠进沙发里,闭上双眼,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她才开口,“我没意见。”


    当然,亚夜知道,一方通行的心情并不只是“对她有点不满”那么轻松的事情。


    那是一种连累了在意之人的愧疚。


    反过来,如果是她遇到这种情况,她会作何感想呢?


    不太一样。


    亚夜本来也会在遇到麻烦的时候向朋友寻求帮助。这种求助当然是有界限的,但如果她的朋友真的愿意承担超过一般限度的麻烦,比如说,像老师那样,她也会心怀感激地接受,并在未来尽量偿还。


    如果是她连累了一方通行……


    先不说,大部分的事他都能解决。


    假如,真的到了最糟糕的情况,他会因为她而遇到生命危险。但即使如此,他还是来到她的身边……那不就是说,失去她对他来说比死亡还要痛苦吗?哪怕是再怎么在意他的生命,再怎么希望他平安无事,她又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推开他……把超乎死亡的痛苦加之于他?


    ……不明白呢。


    车在小巷的入口停下。


    Skill Out的据点在一片废弃建筑区。


    不知为何,在繁华的第7学区,却有很多这样废弃却没有打算拆毁的老旧街道,这里已经没有任何人在租用,完全被Skill Out的人占领。


    墙上是大片的涂鸦。小巷上方用帆布遮挡,大概是为了防止卫星的探查,但也让眼前的小巷在正午时分显得昏暗阴沉。


    ……很熟悉的风格,亚夜想。


    尤其是对身边的某个人来说。


    亚夜看向他。这里或许也勾起了他一些不愉快的记忆。一方通行显得格外烦躁,他的手插在口袋里,踢着路上的石子。


    兜兜转转还是只能回到这种地方,会有这样的感觉吧?


    “车会在20分钟后回来,请小心。”负责联络的海原在电话里说。


    “麻烦你了。”亚夜说。


    她挂断电话。


    “……和那些家伙友好相处是想怎么样?”一方通行忽然开口,“……顶着别人的脸和名字说话的恶心家伙,试图窃取树型图设计者交给外部势力的下三滥,还有穿着海滩衬衫没半点正经不知道在干什么的蠢货。他们可不是什么能当作伙伴的人,和这种地方的人说这些……你当是过家家吗?”


    说这些?和海原说话吗?


    还是说那些关于任务的提议。


    “评价很低呢。”亚夜无辜地附和。


    “……既然你非要留在这个鬼地方,就给我清醒一点,”一方通行的语气越发不耐烦,带着一种焦躁,“……你太天真了。”


    “是指什么?”她问。


    “啧。”


    “是不是伙伴暂且不谈,我们都要执行同样的任务,也需要相互协作,”亚夜自然地说,“而且,我也在这种地方。”


    亚夜顿了顿,声音清晰地继续说。


    “我和他们没有什么不一样。”她说。


    一方通行瞪向她,好像她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杀掉驹场利德更有利的话,我会杀掉他的。”亚夜说。


    那句话让一方通行皱紧眉头。


    从在暗部见面开始,他的表情就没有舒展过。


    他盯着她,似乎想从亚夜的脸上寻找强装镇静的痕迹,但亚夜只是平静地望着他。


    “怎么了?觉得恶寒?”亚夜问,几乎显得有些淡薄,“我一开始就是这样的人哦,一方通行。我其实不需要你来保护我……你也不用为我‘脏了手’而感到难过。你好像在我身上寄托了一些美好的想象,这种单方面的误会稍微有点让我困扰。”


    “我没有。”一方通行几乎立刻反驳,他烦躁地说,“你想太多了。”


    他别开脸,盯着眼前的小巷,完全不看她。


    他总是习惯逃避。


    如果在意她会让他痛苦的话,她希望一方通行不要那么在意她呢。


    亚夜没再说什么。


    “那就好。”她点点头。


    第183章 残忍 “你害怕我吗?”她轻声问。……


    “人真多呢。”亚夜随口说着。


    “……什么?”


    听到她的话, 一方通行像是这才回过神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废弃大楼的窗口,有人隐藏在阴影里观察着。


    一方通行此刻才察觉到那些充满敌意的目光, 他立刻皱起眉, 不满地抱怨:“你就这么往里走吗?”他一边说着,脚步加快了些, 有意无意地挡在她可能受到攻击的方向。


    “不然呢?”亚夜问。


    “……被袭击你打算怎么办?”他不耐烦地说。


    “躲开?Skill Out用的是自制武器, 威胁不大,”她无辜地说, 然后抬起握着枪的手,对准一处窗户,清晰地说, “——不要乱来哦?我不想开枪。”


    窗户后面的人消失在阴影里。


    她的做法好像让一方通行觉得匪夷所思。


    他嘴角扯了扯,最后还是别开脸, 什么都没说。


    “不知道这里有没有水电呢, 真亏他们能住在这。”亚夜闲聊一样说着。


    “……没有又怎么样。”一方通行不情愿地接她的话, 眼神警惕地巡视。


    “嗯……因为有的话, 就很奇怪呢,简直像是学园都市故意给帮派留出空间一样, ”亚夜想了想, “没有的话,真亏他们能在这样生活在城市里呢。”


    “……真亏你能有想这些的闲心。”


    “是是, ”亚夜带着点哄劝的意思, “别想那么多, 当作一项普通的工作怎么样?”


    一方通行烦躁地哼了一声,不想理她。


    近处传来声响。


    “这里没有水电,”一个低沉的声音说, “我们从商店里买桶装水,用发电机和太阳能板给蓄电池充电,食物也是靠大家出钱买。”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警惕地盯着出现的人。


    那是个身材高大的男性,比起高中生,更像是地下拳击场的拳手。他的身上穿着黑色的机车夹克,是典型的街头穿着。更重要的是,他们刚刚见过这个人的照片。


    驹场利德。目标。


    和一方通行的警惕不同,亚夜没有动作。


    听到对方的话,她只是点了点头,说着:“是吗?现在是十月份还好一些,等到了冬天,取暖就不太容易吧。”


    “……到了冬天,大部分人会回宿舍住。”驹场利德顿了顿,也再次回答。


    “诶,原来你们会回宿舍啊。”


    亚夜的语气平常,就像听到了一个有点意外但又合乎情理的答案。


    但那话在驹场利德听来却有点刺耳。


    ——讽刺吗?讽刺他们这群游离于学校体系之外,自诩反抗学园都市体系的武装无能力者,到了冬天,却还是要灰溜溜地回到学校依赖这座城市提供的设施。


    “……我知道你,医生。”驹场利德转而说。


    “你知道我?”亚夜看着他,不置可否地重复。


    “我见过你一次。年初的时候,你来这里,给那些受伤了硬撑着不去医院的家伙治疗。我听说你来过不止一次。”


    “他们应该去医院的,”亚夜没有否认,而是说,“我并不经常这么做,我也不记得你。”


    “我并不需要治疗。但我仍然感谢你。对我们表达善意的人并不多。”他问,“你这样的人,为什么会为学园都市做事?”


    “为学园都市做事,”亚夜微微歪头,仿佛在思考这个说法,“是指,前来处理一群有组织破坏公共设施,并制造了大量武器的暴徒?……既然你有意愿和我对话,那么,我想问,驹场利德,可以请你制止你手下的所做所为吗?”


    亚夜的用词过于直接。驹场利德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不。命令他们这么做的正是、——”


    砰!


    驹场利德的话戛然而止。


    亚夜抬起枪——几乎没有瞄准的动作,只是随意指向前方,然后扣下扳机。


    子弹精确地击中驹场利德的右臂。


    他似乎完全没有料到亚夜会这么做,甚至,在看到她抬起枪之后,驹场利德也没能立即将她的举动与真正开枪联系在一起。他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才迟来地意识到疼痛,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然后是第二枪,枪口下移,右腿。第三枪,左臂。


    砰,砰。


    整个过程突然、彻底,没有任何警告,干净利落到残酷的程度。


    驹场利德终于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去,撞在身后的铁架上跌坐在地。他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愕,很快因为痛苦而扭曲。


    周围的建筑里传来压抑的惊呼。


    一方通行也愣住了。


    “……你、”他的声音沙哑。


    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他完全没想过这样的一场——处刑。他盯着地上痛苦蜷缩的驹场利德,又猛地看向亚夜,目光里充满了惊愕,还有一丝……陌生。


    亚夜短暂地看了一方通行一眼,瞥向他无意识攥紧的拳头,很快收回视线,几乎有些淡漠。


    她将枪口指向的二楼。


    窗口的人抬着手持弩。即使被枪对准,对方似乎也没有放弃的打算,微微颤抖着,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咳、咳——”强忍着痛苦,驹场利德出声,“……、别动手!把武器放下——”


    片刻的凝滞。


    亚夜仍然举着枪。直到对方消失在窗后,才放下手,但没有收起枪。她单手拿出手机。


    电话接通。


    “回收。”她简单地说。


    “……了解。”电话那边回答。


    电话挂断。


    “……咳。我以为,你至少会问原因,医生,”地上的男人艰难地说,带着不甘,“……我们并不是暴徒。你或许不知道,在能力者之中,有一群专门袭击无能力者,欺凌无能力者取乐的败类。他们平时住在学校里,我们根本没办法拿他们怎么样……因此,我们才不得不破坏警报系统……”


    “这样,”亚夜点点头。


    但她的回应里听不出丝毫动容。


    她只是平淡地问,“那么,找警备员怎么样?”


    那个回答太过事不关己。


    “……警备员,”驹场利德深深地叹气,他似乎已经不指望被理解,没有了片刻之前的激动,但还是说,“……警备员总是在事后才来,没有证据,没有严重的后果,他们不会深究。更何况,袭击的是那些精英学校的优等生,最多是被关上几天禁闭,根本不痛不痒。”


    “是吗。”


    “我们只是为了保护、咳!”


    “但是,你们应该还有很多别的选择才对。”亚夜想了想,“只要回到学校宿舍,你们不也可以获得和那些优等生一样的保护吗?或者干脆回家——既然你们已经不打算继续学习,为什么宁愿在街头游荡也要留在学园都市?”


    重伤的无能力者首领看着她,最后苦笑,问:“那么,我们就应该承受这种无理由的暴力吗?”


    “驹场利德,”亚夜有些意外,“你以为,世界上的其他人是怎么做的?这座城市之外,几十亿的‘无能力者’,在遭遇暴徒袭击之后,都会选择以暴制暴吗?我身边的朋友——你口中的能力者里,完全可以数出二十个无故被Skill Out袭击的例子。啊,甚至有差点死掉的人呢。那么,他们要报复比较好吗?……对了,我有些好奇,你的手下里有这么做过的人吗?”


    说完,亚夜没有等待回答,迈步走向他。


    一方通行下意识想上前,但脚步顿了一下,最终只是紧紧地盯着她。


    亚夜俯身,然后,从对方染血的夹克口袋里拿出里面的东西。手机,和,枪。


    “如果只是拎起棍子把袭击者打残,这是任何人都会谅解的同态复仇,”她打量着手里的枪械,“但你们的正当性,在攻击学园都市的警报系统的一瞬间就不存在了,不要摆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


    又或者,只是驹场利德选错了理解的对象。


    负责回收的下级成员把驹场利德带到车旁。


    这是一辆垃圾回收车,尽管里面没有装垃圾,但也是很糟糕的卫生环境。


    亚夜从车里取出牛津布巨大黑色袋子——尽管这个袋子设计的用途……是装一些别的。但它密封、防水,足够起到阻隔的作用。


    “先装进去。”亚夜简单地说。


    “啊……好。”下级人员不明所以地听从。


    如果今天来的是别人,比如说……结标就算了,她大概懒得听一个字。海原看起来有自己的目标,对其他事情并不是那么在乎。土御门……不太好说。


    啊,是了……


    如果是一方通行一个人来,他大概会被驹场利德的话撼动吧。


    但驹场利德恐怕不会试图和一方通行交流。因为,他在Skill Out的人眼里只是残暴的怪物。


    ……既使是现在,一方通行也有些动摇。


    他从刚才就一直很安静。


    “有什么不一样吗?”亚夜忽然开口。


    一方通行一下子看向她,眼神却很复杂,他低声问:“……什么?”


    “你原本是怎么想的?”亚夜单纯地问,“等驹场利德出手,用反射攻击,来使他失去抵抗能力,比如说,打断他的手脚?……那和用枪有什么不一样?”


    鸽血石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大概是想说不一样吧?亚夜其实很清楚。最重要的是,她在做这一切时表现出的淡漠……那种甚至不带丝毫愤怒的淡漠,让他感到不适。


    但是他无法回答。


    因为,二者的结果是一样的。


    一方通行说不出话。


    他看着暗部的结束收尾正打算离开的下级人员。


    他似乎不想和这些人待在一起,生硬地开口:“……我自己回去。”


    亚夜于是也没有上车。


    她目送这那辆车消失在视线中,片刻之后,她才看向一方通行,像是才察觉到一方通行欲言又止的神色,


    然后,她了然。


    “啊,你是说暂时不想见到我。”亚夜开口。


    他只是想自己留下,让亚夜跟着他们离开。这样就可以不用面对她。


    一方通行一下僵住了。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抿起唇。


    亚夜靠近他,只是靠近一点点,仿佛在试探一条无形的界线。然后,她停下来,认真观察他的表情。


    “你害怕我吗,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那声音轻得像是不想打扰什么,不想惊醒一场梦。


    但很快,亚夜露出微笑,她理解地点点头,好像这并不是多么值得在意的事情。


    她指了指另一个方向,“我走这边。”她说。


    第184章 需要 真是奢侈、狡猾、莫名其妙的愿望……


    一瞬。


    那是个任性的念头。


    只要不坐上这辆车, 就可以一个人走回去,暂时不用理会任何人,也把暗部的事抛在脑后……那种想当然的想法。


    亚夜的做法有错吗?没有。开枪和使用能力有什么区别?一样。但一方通行就是不想回答, 不想解释那些只存在于他心中的差别, 不想……听亚夜用平静到冷漠的声音,问出那些话。


    “……我自己回去。”一方通行低声说。


    亚夜听到了那句话。


    她点点头, 但没有别的反应。


    就像在傍晚的街角等待朋友一样, 少女安然地站在原地。


    有那么一会儿,一方通行没有理解她的停顿意味着什么。


    然后, 他愣愣地回过神来。


    ——“一个人静静”只不过是用来掩饰真实意图的说辞,他是想要避开她。


    但她当然会留下。神野亚夜从来都是这么选的,他也没有真正反对过。她怎么可能因为坐车返程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亚夜甚至完全没察觉他在说什么。


    如果真的要让她离开, 指望顺水推舟用这种模糊的说法是行不通的。必须直接对她说才行——你先走。别跟着我。至少要说到这种程度。


    ……但说出那种话,也就是在说, 我讨厌你在我身边。


    ……怎么可能说出口。


    光是想象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心中就传来一阵钝痛。


    不如说, 他在想什么?一方通行自嘲地想。怎么, 在暗部这种地方,他也要亚夜来哄着他, 照顾他的心情吗?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稍微不合心意就闹别扭,然后对她发脾气……他怎么能有这种想法?一方通行懊恼地想。


    ……那是多久的一瞬?


    褐发的少女回头看向他。


    她的眼神里带着和平常一样的关切, 却在落在他身上时稍微愣了愣。只是短暂的片刻, 她明白了一方通行话里那句连他自己也才刚刚理清的潜台词。


    ——尽管明白过来, 却还是有些迷茫。


    她的眼神似乎在说,哦,是这样啊。但是……为什么呢?


    “啊, 你是说暂时不想见到我。”亚夜说。


    那不是一个问句。


    她知道了。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他原本可以把这个念头压在心底,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但现在,她知道了,所以一切都成了既成事实。她知道他想把她赶走,就因为……这种事。


    亚夜靠近他。


    她会怎么想?亚夜完全是因为他才来到这里,踏入这片泥沼。他曾经无数次从她那里得到无条件的接纳,而这就是他给出的报偿——开什么玩笑!他在做什么?!那是对她的背叛!


    ……她会怎么想?


    她会失望。


    她终归还是会意识到,她视若珍宝放在心中的家伙就是个自私的混蛋,根本不值得喜欢。她把所有的心意都给了一个只会伤害他人的怪物……


    “你害怕我吗,一方通行?”亚夜轻声问。


    她的声音中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有一瞬间,他因为亚夜的冷漠感到疏离。但那根本不重要!那只是他心里莫名其妙的纠结,是他的软弱!她没有做错任何事。他不是在责怪她,更不想让她难过、


    但几乎立刻,亚夜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


    那个答案是“是”。


    那就是全部的回答。其他的都不重要。亚夜不再问,她只是点点头,反而对他微笑,好像想让他别在意,好像被恐惧、被推开……只是一件小事,不值得他露出那么痛苦的表情。


    “我走这边。”她说。


    “、别——”


    声音哽在喉咙里。


    到底是想说什么,该怎么为自己辩解——这不是他想要的吗?那就是他的意思,让她走,他就是这么说的。他能说吗?她搞错了,不是的——反过来指责亚夜把他想得太坏?不,那是谎言。所以没有任何可以解释的话。


    但即使理智在尖叫着“活该”、“这是自找的”,即使愧疚几乎要将他淹没。


    即使如此,一方通行还是拉住亚夜的手,就像溺水之人挣扎着,抓住手边唯一的存在。


    亚夜停下来。


    她总会轻易地为他停下脚步。


    “没关系的,”亚夜低头看着他,轻声说,“……你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其实,我也有在你面前扮演一个善良的人,所以,我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样,并不是你的错。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接受。”


    她好像想宽慰他,但更像在说服自己接受。


    “记得吗?一方通行,我说过的,我加入暗部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我的心情,不是为了你。你不对我抱有什么责任,也不需要做什么。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很满足。”亚夜努力强调着,“你离我远一点也好,这样,你不用在意我是什么,不用在意我要做些什么,你也会……轻松一些。”


    那些话、


    一句一句,每一句,都像刀一样。


    她剖开自己的心,看,没什么值得在意的,这只是血和肉,我不觉得痛,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她这么说着,想要……


    ……想要让他觉得好受一点。


    强烈的荒谬感让一方通行眩晕,几乎站不稳。喉咙被痛楚堵住了,发不出像样的声音。他该解释,他知道他该解释。但他没有办法继续听她说那些对她而言太过残忍的话。他早知道有这样的一天,他只会毁掉一切,可是,可是他不该毁了她。对不起。对不起。


    脑海中只残存一片空白的耳鸣,在近乎崩溃之中,本能一样的念头冒出来。


    ……都交给她就好了。


    无论他有多么混乱,在他的身上——那些被她安抚、被她治疗、被她温柔对待的印记,已经深深地印在记忆之中。


    他拥住亚夜。紧紧地抱着她,像是要把那些自己都理不清,也不知道如何解释的想法,全部抛给她。


    ……他害怕她,或许早在更早之前就害怕她。


    ……却也信赖她,盲目地,依恋地信赖她。


    一方通行不顾一切地拥抱她,说不出任何话,寄希望于这样她就能明白。她一直都能明白,不是吗。


    “……一方通行?”


    亚夜愣了愣。


    她不太确定地任由他抱着,等了一小会儿,才抬起手,轻轻地,甚至有些小心翼翼地回应他。


    然后,她撒娇一样地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


    她并不是在原谅他,她从没有怪罪过他。她也并不是在包容他,她从不为他的那些痛苦的情绪而困扰。就好像,亚夜原本已经接受了被他厌弃,此刻,只是单纯地因为他的靠近而高兴……受宠若惊,如蒙眷顾。仿佛他给予的这一点点回心转意,就是超过她全部心意的馈赠。


    “……别那么说。”一方通行哽咽地说。


    “……好。”她轻声应。


    “我、不……”不是、但是他有什么资格辩解?“我是个混蛋、……对不起。”


    亚夜低低地笑了一下,“……也别这么说。”她柔声说,“我知道的。”


    就像他想的一样,亚夜说。


    “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做这些事。”亚夜问,“……但为什么你就没关系?你可能觉得自己怎么都好,但……你对我很重要。我会很担心。我的心不要紧吗?……我需要你,一方通行。”


    鸽血石色的眼睛攸然睁大。


    她喜欢他,一方通行知道。他也知道亚夜想要待在他身边。可是,需要……


    ……像需要水、需要空气一样。她说,她需要他。


    “但如果,见到我真的让你更难过,我会走的,”亚夜叹息地说,注视他,“拜托,认真告诉我,这样对你更好吗?”


    她问着,我的心不要紧吗?


    但几乎是下一刻,她又自己回答——


    ——她的心不要紧。


    如果他会觉得轻松一些,她愿意无视自己的心情。就像一直以来她那么做的。


    只要他给出答案。


    她认真地请求他给予回答,并且愿意尊重他,哪怕他仍然可以撒谎,可以自以为是地把她推开。只要那是他真正想做的,她就会接受。亚夜总是受不了让他难过。


    有什么关键的东西搞错了。


    啊,一方通行明白过来。


    从一开始,这一切就不是关于对错和理念的争论,也不是到底怪物是不是应该属于阴影的问题,亚夜在意的,是他会不会感到痛苦。她想要他快乐。


    他的力量对她来说并不重要。她不用他来保护。她甚至不是要他陪在自己身边。


    ……她想要他快乐。


    真是狡猾、奢侈、莫名其妙的愿望。


    “……那是什么狡猾的问题。”一方通行嘟嚷着。


    “啊,暴露了?”


    “……我怎么可能,”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点鼻音,“……我怎么可能因为见不到你,而过得更好。”


    简直就是偷换概念。


    要是亚夜问他要不要让她离开暗部,那还可以讨论。但这是什么问题,说出这种话根本没有半点可能是为了她好,而是在彻彻底底地否定神野亚夜的存在,把她的心意、她的感情、她所做的一切,都当成没有价值的存在。


    如果在此时他还不能面对自己的心,那就是对亚夜的亵渎。所以他只能回答——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承认自己的自私。


    承认即使在地狱里,他还是想要她在他身边。


    “那就,”亚夜柔声说,带着叹息一样,“那就……让我待在这里吧?你知道的,我想在你身边。”


    第185章 Group “我很好,”亚夜说,带着……


    看到走进会议室内的两人, 海原光贵抬起头。


    “欢迎回来。”海原说。


    “……啧,那个说法恶心不恶心。”一方通行一脸嫌弃地说。


    海原保持微笑,没有回应他。他选择这种方式作为应对一方通行的策略。也是呢, 如果别人退让, 一方通行很快会觉得没趣。


    海原转而看向亚夜,开口:“神野, 联络人在问驹场利德的手机, 下级人员说不在他们那里。”


    “在我这里。”亚夜回答,“应该不着急吧?请等我一会儿。”


    “当然没问题。”


    海原没有干涉, 也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探究。但过了一会儿,看着亚夜把手机连上电脑,一边拿出自己的手机编辑信息, 他还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开口,


    “我可以问问吗?神野, 这是在做什么?”


    “这个手机里有袭击无能力者的人的名单, Skill Out是为了解决他们才弄出这么大的动静, ”亚夜无奈地叹气, “我把名单发给认识的风纪委员,让他们注意一下。很快就好。”


    海原稍微愣了愣。但他没有表明态度, 只是不置可否地微笑:“原来是这样。”


    没有任务, 今天可以提前解散。


    在暗部里的本来就是一群不省心的家伙,不用指望他们一个个都会乖乖待命, 学园都市也不会这么要求。


    但在打算离开的时候, 亚夜又接到了海原的电话。


    “神野, 不好意思,”海原说,“有些事想请你帮忙, 不知道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那家伙又干嘛。”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


    “好啦,又没什么关系。”亚夜安抚着。


    回到会议室时,所有人都在。


    “是这样的,”海原开口说明,“上面通知了一项……行动。这并不是指派我们,而是委托给Skill Out的任务。学园都市正和罗马正教处于战争状态,有很多家长希望将自己的孩子接走。理事会并不希望这样的情况发生。其中一位监护人代表在今天造访学园都市,所以上面委派Skill Out的人……处理掉她。”


    短暂的沉默。


    一方通行嗤笑一声。


    “等一下,”亚夜开口,有些困惑,像是在努力理解这个决策背后的逻辑,“我不明白,让一位监护人在学园都市中被帮派团伙袭击身亡,用这种方式……把学生留下来?这不会更显得学园都市是一个混乱不堪的地方,让其他家长恐慌吗?”


    “……是呢。不过,一旦失去了意见领袖,大多数人很容易轻易放弃,”海原顿了顿,解释,“而这位监护人的影响力不容小觑。她叫御坂美铃,是御坂美琴的母亲。”


    这个总是微笑的常盘台的中学生,看向在场的同伴,一个个望向他们的眼睛,认真地说。


    “我想要救下她。”海原清晰地说,不再转述任务,而是表明自己的立场,“我希望请求你们的帮助。”


    他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他说过他并不是真正的海原光贵。那么,他可能甚至不是御坂美琴的同学。


    尽管如此,在那副总是笑眯眯的表情下,海原的声音却很认真。


    亚夜并不清楚他和土御门与结标的关系如何。但一方通行和她都是刚刚加入Group,他们之间算不上有什么交情。而他此刻的选择,意味着反抗理事会的命令。


    这像是一场身份游戏。也许所有人都拒绝了海原的请求,那么他会被他们交给理事会。也许有些人同意,有些人不同意,此处会立刻爆发冲突。唯有所有人都认同海原的想法,他的希望才能达成。


    在略微紧绷的氛围中,亚夜再次开口。


    “我可以打个电话吗?”她无辜地问。


    “……请便。”


    电话接通中。会议室里仍然很安静。


    “白井同学?晚上好。虽然有些突然,但我想问,御坂同学要走吗?”


    “走?去哪里?”电话那边的声音随意地回答。


    “离开学园都市?”


    “——什么?!!”对面传来了隔着听筒都能让这里所有人听到的惊呼。


    “啊、不,我只是偶然遇到御坂同学的妈妈……不好意思,我不是想擅自透露御坂同学的隐私、那个……”


    “黑子?”旁边另一个声音响起,好像有些困惑,“……发生了什么?呜哇!”


    “——姐姐大人!”


    手机大概被丢到了一边,即使如此,白井黑子哭诉的声音还是清晰地传来。


    “姐姐大人!你要丢下黑子一个人离开吗?你甚至都不愿意说一声,你知道黑子会有多难过……”


    “……等一下,你在说什么呢。”


    “虽然这是母亲大人的考虑,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但是至少、至少让黑子知道——”


    “……你那个母亲大人的称呼是叫谁呢。”御坂美琴忍无可忍地说,一边拿出手机,片刻后通话接通,“妈妈?你遇到我的同学了吗?接我走是怎么回事,我可没听说过这种事,你都没有和我商量……等一下,你喝酒了吗?真是的!你——你快回去啦,太丢人了、!”


    电话那边一片嘈杂,还在通话中的手机完全被忘在一边。


    过了一会儿,亚夜挂断电话。


    “能不能从这方面解决一下呢,”亚夜自然地说,好像单纯在讨论任务方案,“只要御坂美铃不是‘监护人代表’,也就没有任何问题了,不管哪边都是。”


    海原愣了愣,随后露出微笑说:“……也是呢。我试试和理事会那边交流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松动了一些。


    过了一会儿,结标没什么干劲地把电脑转过去,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什么。“Skill Out的那群家伙守在断崖大学,”她冷不丁地开口,“……在那之前把那位监护人拦下来也行吧。”


    亚夜于是主动说:“我这边回去正好顺路。要是协商不顺利,还需要帮忙的话,请再和我说吧。”


    海原向她们颔首,他真诚地说,“……非常感谢。”


    看着这一幕,一方通行撇撇嘴,“……你要管这种事?”他转向亚夜,不置可否地开口。


    亚夜抬眼看向他,“毕竟被拜托了,没什么不好吧?”


    他一副不情愿的态度,“……随你好了。”轻哼了声回答。


    土御门嬉皮笑脸地开口,“怎么~”他打趣着,“两位吵架吵完了?”


    他可真敢这样看一方通行的热闹呢,亚夜想。不知道该佩服他的勇气,还是他这份在紧张的情况下还不忘调侃别人的凑热闹的精神。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没在吵架,啧。”说着,反而瞪了亚夜一眼。


    啊,被迁怒了呢。


    这是她的错吗?亚夜理所当然地看回去,看着一方通行的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薄红。


    土御门还是笑嘻嘻的,“这样才对嘛~神野酱在这边也做得不错,虽然不知道你们之前有什么矛盾,不过没必要那么针锋相对喵?我们都有自己要守护的事物,也要尊重别人的选择嘛。神野酱也有自己必须加入暗部的原因嘛,对吧?”


    土御门的话一出口,会议室里反而奇怪地安静下来。


    结标挑起眉毛,一副有点像是在看戏的表情,凉凉地开口:“不,你才是有点话太多了。那是第一位和神野之间的事,随随便便插嘴,你不觉得不太好吗。”


    “诶~”土御门的墨镜往下滑。


    海原也委婉开口:“土御门……”


    “冤枉啊,我当然是好心,”金发喵喵男一下从沙发上跳起来,夸张地挥舞着手臂,“什么?怎么?为什么你们都好像知道什么的样子。是我被孤立了吗?只有我被孤立了喵?!”


    “不,我不了解,”海原一边在电脑前忙碌,一边说明,“我只是觉得,毕竟是别人的私事,还是不要随便评价的好。”


    海原的话一说完,结标反而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于是两个男孩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又看向亚夜,亚夜无辜地眨眨眼。


    一方通行完全不打算参与这场讨论,他盯着地板上的一点,好像那里有什么一样。


    结标最后嗤笑,享受着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开口嘲笑:“这种事都看不出来吗?所以才说男人都是笨蛋,你这家伙就是笨蛋中的笨蛋。”


    “诶,笨蛋不至于吧喵。那——”


    “神野亚夜加入暗部的原因是一方通行。”结标摊摊手,好像完全不担心一方通行恼火,看到土御门欲言又止的表情,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补上一句,“——想保护的存在也是一方通行。看一眼就知道了吧?第一位当然有发表意见的资格,不是吗?”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狠狠瞪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


    但他没有反驳。


    他只是抿起唇,假装没听到。被戳中了无法辩驳的事实,发怒又显得小题大做,他大概有些郁闷吧。


    至于那边和结标淡希同为雾丘女子学院出身但风格和她截然不同的优等生,更是连表情都没有半点变化,好像这些根本没必要特意提起。


    Group据点外的停车场很安静。


    这里一共没有几辆车。一方通行一眼就看到了亚夜那辆显眼的白色面包车。


    “……你还开自己的车来?”他不太赞成地说。


    “不然呢?打车?”亚夜问。


    “……你就不怕被什么人盯上吗。”一方通行哼了一声。


    “这边有监控哦。”亚夜指了指右上角的摄像头。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亚夜为他打开车门。


    鸽血石色的眼睛睨了她一眼。


    “——昨天是在哪里住呢,可以告诉我吗?”亚夜一点也没受影响,轻快地问。


    “……没在哪里。”


    “哼?睡得好吗?”


    “……你觉得呢。”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回答。


    “那,我可以邀请你回家吗?”亚夜的嘴角上扬,得偿所愿,“那孩子去黄泉川老师那边了,所以,只有我。你有别的需要瞒着我的事情吗?”


    一方通行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去拉她的手。


    他闭上眼睛。雪色的睫毛低垂,他把脸靠在她的手心。


    “嗯……回家吧。”他轻声说。


    那感觉很不可思议。


    一方通行看着亚夜从冰箱里拿出晚饭,放进微波炉。


    家……如果世界上有什么地方能用这个词称呼,这里就是最接近的场所。房间里的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没错,他是只离开了一天。可还是很不可思议。时间已经不早了。也因此,就算那孩子不在,感觉也不像是她离开了,就好像最后之作只是回房间睡觉,然后他和亚夜能有一些时间单独待在一起,就像每一个平常的夜晚。


    叮——的一声,他回过神来。


    “你还准备了晚饭?”一方通行这才注意到。


    “当然不是我,是上条同学做的,我和他说放冰箱就好。”亚夜自然地回答。


    亚夜是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


    好像即使他们白天在暗部。到了夜晚,还是可以像每一个夜晚一样一起回家,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一方通行走过去,拥住她,靠在她的肩膀上。熟悉的温暖包裹着他,他有一瞬间屏住呼吸,然后重新放松。铁锈的气息,硝烟的气息,就算有那些痕迹也不代表什么。他绝对不要再因为这种事情让她难过。


    但是没有。


    柔软的发丝掠过颈边,有点痒,带着干净的皂香。


    “累了?”亚夜在他耳边轻柔地问。


    “……你呢?”他嘟嚷着问。


    “我很好,”亚夜说,带着轻笑,“……再好不过了。”——


    作者有话说:A:


    再再再再写一下暗部大战,光速cue一下三战就完结了——


    好长啊——


    我还是很高兴有机会写加速器的[猫爪]


    番外暂定


    1.大学


    2.成年


    3.我私心可能写一下他俩参加只眼的事也可能不写


    第186章 Measure Heart 他因为不……


    亚夜很自然地转到了后勤。


    她没有再像之前一样, 准备好一套严密的逻辑主动争取外勤任务,而是安于处理些交接和背景调查的工作。


    必要的展示已经足够,她向Group的其他人证明了自己的价值。更重要的是, 一方通行看到了她, 这就是之前一切的意义所在。


    现在她乐意再捡起自己乖巧无辜的好学生的形象。


    本来她也不那么擅长正面对抗。


    再说,要是去做危险的事, 某个人会很担心。


    所以她也会尽量避免。


    亚夜正在查资料。


    理事会发来的任务只有目标和要求, 就算打算照做,也应该在事先调查, 知道可能遇到什么样的敌人,从而进行对应的准备。


    一方通行……大部分的情况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但是,如果任务的背后有见不得光的隐情, 即使他能轻易解决,目睹或被迫参与的那些黑暗, 也会让他难过。


    ……这方面她也想尽量避免呢。


    一方通行支着脑袋, 百无聊赖地看着这边。他对屏幕上的内容没什么兴趣, 视线停在亚夜的脸上。


    “你之前就是故意的。”他忽然开口。


    “是说什么?”亚夜无辜地看向他。


    “……你知道是说什么。”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哼?故意在他面前露出淡漠冷酷的一面?假装不知道这会对他造成的冲击, 摆出习以为常的态度……就是故意的,怎么了?亚夜耸耸肩, 回望他。


    一方通行无奈地叹了口气, 但也拿她没办法。他打了个哈欠,好像有点困了, 干脆在桌子上趴下。


    亚夜把屏幕转向另一边, “结标, ”她开口,“这次的任务能拜托你吗?回收被窃取的资料。”


    她准备了更多冠冕堂皇的理由,比如说, 这件事由一方通行去做太显眼,会制造不必要的动静。还比如,对方只是一群研究员,最多也只会用上手枪,并不危险。这些也是事实。


    但亚夜没有打算说出真正的原因——那些资料里记录了什么?那才是让她顾虑的事情。毕竟结标也不在意。结标淡希以一种无所谓的态度待在暗部,她厌倦了深究,也懒得去共情。在亚夜看来,这是合理的分工。


    只是去做危险但非黑即白的任务,对一方通行来说会更轻松一些。


    一方通行也许有注意到亚夜对任务的调整,但没深究。又或许,他根本没想过这些事。他在亚夜身边的时候总是懒洋洋的,亚夜对此很满意,在心底的角落里还有些骄傲。


    结标划了划面前的触摸板,浏览了一下任务简报,脸上没什么表情,“行。”她简单地说,没多问什么。


    虽然结标的态度很冷淡,还有些嫌弃,不过,那是一种看到天真的家伙在暗部里格格不入的看不顺眼。


    结标或许没有察觉,但她潜意识里认为亚夜不会出卖她。


    亚夜也的确不会。


    很好,不是吗?对彼此都是。


    心理能力者大多都有这样的自信。


    他人的心就像写在白纸上一样清楚,轻易就能获得他人的好感,所以也不担心被人伤害。


    狱彩海美敲响眼前的房门。


    垣根让她查清楚上次的事情。


    那么,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直接询问当事人。


    狱彩的能力,心理定规,能改变自己与他人的心之间的距离。在最彻底的情况下,可以让敌人对自己言听计从。只要把握好度,巧妙地拉近与友好对象之间的距离,就能让对方在不知不觉间放下警惕,吐露重要的信息,事后甚至不会察觉。


    她打算先和神野亚夜闲聊,自然而然地过渡到上次的事情,也关心一下那个叫最后之作的小女孩的情况。


    门打开了,狱彩扬起微笑……


    然而,出现在眼前的,却是白发红瞳的怪物。他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她,冰冷的红色眼睛带着审视的意味。


    ……一方通行?!


    ……怎么会?他为什么在这里?他察觉到垣根的敌意了?不,不一定,或许只是巧合。


    ……等等,现在也不是考虑垣根的时候!——她应该怎么从现在的状况脱身?


    狱彩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背后已经冒出了冷汗。


    拉近心的距离。


    那是狱彩的本能反应。


    她还没有来得及思考这是不是明智之举,能力的反馈直接打消了她的念头。毫无作用。她甚至无法知晓自己与眼前的人的距离。


    所以一方通行可能并不像传闻中一样受伤了。


    不不不,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甚至,知道得越多,她的处境就越危险。狱彩意识到自己紧张的样子已经很不自然了。不知道一方通行有没有察觉她的能力,使用能力也是一种冒犯。糟糕,就算他原本没有想什么,现在也会起疑……


    “一方通行?”


    女孩子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


    那个声音柔和而无害,带着性格温和的女孩子的可爱感觉,没有半点紧张感。神野亚夜走过来,从门后探出脑袋,意外地打量她。


    “神野、”狱彩海美尽量自然地露出微笑,“下午好。冒昧来拜访,上次的事真是突然,想来问问后续怎么样了,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吗?不知道是不是打扰了你们,真是不好意思……”


    她靠近些,亲切地握住亚夜的手。


    亚夜和一方通行的关系很近,她的话想必能对一方通行造成影响,只要让亚夜为她辩解,她至少可以摆脱眼下的局面。


    惊慌失措,本来也因为动机不纯而缺乏底气,不自觉地想要寻求保护。


    狱彩想也没想地使用能力。


    ——拉近心的距离。


    让眼前的少女,把自己当作最重要的存在,放在心中无可替代的第一位,无条件维护她,保护她……爱护她。


    亚夜睁大眼睛。


    那种惊讶中带着些无措。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睁大,或许是那种讶异太过纯粹而明显,甚至显出一种非人感。


    狱彩的手被握紧。有些疼……“神野、”她开口。


    亚夜抬起手。


    她的手扼住狱彩的脖子,呃、?!狱彩被狠狠掼在身后的栏杆上,眼前一片眩晕,手腕被拉到头顶,喉咙传来令人作呕的窒息感。


    眼前是那双褐色的眼睛。


    亚夜靠近了,在近在咫尺的距离,好像着迷一样,专注得令人心悸地打量她。


    “停下。”亚夜在她耳边低语。


    、能力,她发现了自己对她用了能力。狱彩慌乱地听从,几乎带着恐惧,她的能力应该生效了才对,可是为什么?


    脖子上的手松开,狱彩劫后余生的吸气,很快咳嗽起来。“咳、咳咳——我、”


    一旁的一方通行看着片刻前的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此时才开口,“……怎么了?”好像只是有点意外,或者说,只是在关心亚夜的反应,“……你这么生气吗?……这家伙干什么了?”


    亚夜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怎么说呢。”她微妙地有点心虚。


    狱彩艰难地缓过气来,立刻解释:“……对不起、我只是有些害怕,不想被误会……”


    “为什么害怕?”亚夜轻声说,没有等狱彩回答,她又自顾自说了下去,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你害怕一方通行。所以你做了会被他视作敌对的事?……你没有理由自作主张。所以是垣根想做什么。他之前就在关注一方通行,不是吗。”


    狱彩海美在那一刻领悟了——神野亚夜同样是心理系能力者。


    “这是怎么了~?”


    从走廊的另一边,传来甜美而饶有兴趣的女声。


    在生理性的泪水模糊的视线的一角,狱彩看到了走过来的人。


    蜂蜜色的长发,游刃有余,兴致高昂。心理系的顶点,食蜂操祈。


    看到一个陌生的少女被熟人掐着脖子按在栏杆上,她也没有露出半点惊讶的表情,而是微笑地看着这一幕,星星一样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彩。


    食蜂问:“需要我帮忙吗?”


    糟透了。狱彩想。


    ……她踏入了怪物的巢穴。


    仿佛能听到狱彩的心声一样,食蜂的嘴角上扬,“擅自把别人叫怪物啊。你对人的想象力真是贫乏呢。”


    不,不是仿佛。食蜂就是读了她的心。就像她在遇到威胁时下意识地拉近与亚夜的距离一样,能够读心的能力者就会读心,她们都是这么做的。


    食蜂笑眯眯地开口说:“的确心理系能力者都会做这种事情,不过希望在这方面得到理解的话,也要理解‘擅自干涉他人的心会招致反噬’这件事吧?”


    “食蜂,”亚夜开口,即使这种情况下,她也还是能显得很无辜,“会太麻烦你吗?”


    “不会~举手之劳。”


    “等一下!”狱彩挣扎地开口。


    她明白食蜂口中的举手之劳意味着什么——洗脑,彻底的记忆修改,精神控制。对心理掌握来说,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她将彻底失去自主,成为对方手中没有思想的傀儡。


    狱彩拼命想为自己争取余地,“等一下!垣根的确在以前收集过一方通行的情报,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再做这种事了,在杠的那件事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了!不然我也不会一无所知地来到这里,是真的!”


    食蜂眨眨眼,没有说什么。


    扼住她喉咙的手也没有收紧。


    她通过了审验。暂时的。


    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更加急切地剖白,话语不受控制地倾泻而出:


    “帝督的确让我来调查情况,他从前也的确有过对付一方通行的打算。但现在或许不是那样的……我也不希望他那么做!他简直就是疯了,到底为什么要落到莫名其妙要和没有胜算的对手敌对的地步。我不知道他现在的计划是什么,拜托,不要为了还没有确定的事情误会,”狱彩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只是迫切地保证,“我会去弄清楚的。只要我知道了,我会全部告诉你们!一定!”


    亚夜没有去看食蜂。


    褐发的少女收回手,有些意外,她点点头,“好吧。”亚夜说。


    狱彩试探着站起来。


    她这才注意到,食蜂也没有说任何话。


    她通过了审验。所有的。


    然后,狱彩海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的是真心话。


    她那些混乱、急切、掺杂着恐惧的剖白,并不是为了自保而说出的权宜之计。任何伪装都不可能在食蜂操祈的视线下成立。


    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狱彩跌跌撞撞地下楼,望着落日,眼角溢出泪水。


    “……啊,帝督。”狱彩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些许苦涩。


    她一直希望他不要这么做的。


    他因为不得不与那个绝无仅有的怪物比较而疯掉了。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可能性。还可以这样做。


    颠覆他的计划。


    然后,


    亲手把他送入坟墓。


    或者……拯救他。


    第187章 Measure Heart 2 “………


    “……那家伙到底在想什么。”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


    一方通行原本对垣根的印象就不怎么样。即使他帮过杠林檎, 垣根保护过最后之作,在一方通行的世界里,这也不意味任何事, 更不意味着从此往后他们就成了什么……朋友。


    所以, 就算现在知道垣根在谋划什么,他的心里也不过是“啊, 这样吗”的冷淡感想。谈不上失望, 所以也激不起怒火。


    不如说,他比较在意亚夜刚才的反应。


    亚夜似乎有些愣神。


    即使狱彩已经离开, 她却像是还在想着什么,也没察觉落在身上的视线。


    这在她身上很少见。


    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对上他凝视的目光。然后,视线飘忽了一瞬。


    一方通行才开口:“还好吗?”他有些意外地问。


    “嗯……狱彩刚才对我用了能力。”亚夜解释。


    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皱眉。“……没事吗?”


    “没事。她的能力撤除就会失效。但是……那个, ”亚夜微妙地有点没底气, “……她的能力是心理定规, 可以拉近别人与自己的心的距离, 让别人把她看作……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补充道:“……并因此产生相应的好感。”


    那是什么意思。一方通行努力想要理解, 有点明白了,但反而因此顿了顿:“……所以, 那家伙对你用能力, 你会感觉……喜欢她?”他不太确定地开口, 有点无措。


    “不……那个……”亚夜嘟嚷,“……是。”


    于是表情古怪的人变成了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亚夜探头探脑地打量他,语气堪称体贴, “介意吗?你可以生气哦。心里不舒服不用忍耐,说出来会轻松一点哦。”


    他盯着她,然后叹了口气,“……你又没做什么。为什么要莫名其妙被人发火?”


    “……哼?可是你有点介意吧。”亚夜眨眨眼睛。


    “怎么,你还乐在其中?”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


    “倒也不是,”亚夜的视线垂落,声音轻了些,“不如说,我也有点介意呢。我之前都没有想过呢……我会喜欢你之外的人。”


    她不知道一方通行是什么感想。


    他可能只是觉得微妙,也真的不认为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但是对亚夜来说,这件事,还挺……


    颠覆的。


    对一方通行的喜欢……是她第一次体验到的感情。她愿意接受这份心情,该说是欣然拥抱才对。她喜欢一方通行,她理所当然地想。不,连想都没有想过。


    虽然她知道,“喜欢”这种感情,会莫名褪色,也会指向别人。


    但那只是理论上知晓,在感性上一无所知。亚夜从来没有这样的体验,什么是移情别恋,什么是不再喜欢,那些心情从未出现在她的心中。


    她像是第一次在镜中看见自己的人一样,感觉有些……陌生。


    ……但是。


    她不想喜欢上别人。


    那样他会难过的。


    亚夜在心里叹了口气,抛开那个念头,重新露出微笑,抬头看向一方通行,语气轻快地说:“没有什么感想吗?我有点过意不去呢,你稍微骂我一下,我说不定会觉得更平衡呢。”


    “……你是受虐狂吗?”一方通行嘟嚷。他稍微有些不知所措。


    “也不至于就要打上这样的标签吧,我……”


    “那是什么感觉?”


    一方通行问。


    鸽血石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他的脸上看不出情绪,没有在生气,稍微有些认真。亚夜愣了一下。


    “……什么,感觉。”她下意识重复。


    “不是喜欢她吗?”一方通行挑眉,轻哼了一声,对那个说法感到不屑,“那,是什么感觉?”


    “不……听我说这种事可不怎么有趣哦?”


    “……是吗,”他不置可否地出声,“是觉得她很可爱吗?”


    这个嘛……亚夜一时语塞。狱彩海美吗?客观而言,她确实是位可爱又带点神秘感的少女。但……不能这么回答吧?


    “还是很迷人?”他继续问,语气耐人寻味。


    好像想认真观察她脸上的表情,一方通行起身靠过来。他的腿压在沙发上,身体像猎豹一样慵懒地前倾。沙发微微下陷,发出些许嘎吱声。


    他抬起手,搭在亚夜的肩膀上,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的什么地方让你喜欢?”一方通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刻意拖长的尾音,“头发的颜色?眼睛的颜色?打扮?举止?”


    他的眼睛看起来像深邃的暗红色的宝石。亚夜看见一方通行眼中自己的倒影。


    “——身体?”一方通行的嘴角扬起,吐出一个更冒犯的词。


    好近。


    “你也会想碰她?”一方通行的声音里带着天真的好奇。


    他说着,拉过亚夜的手,把脸贴在她的手心,抬眼,饶有兴趣地望向她。


    那是一种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效仿。


    他的眼神眷恋地看向她,邀请一样地让她的手落在他的身上,好像乐意任她为所欲为。他真的有想到自己此刻的举止背后的暗示吗?不,恐怕没有吧。


    所以明明很超过,却又倒错地显得纯洁无辜。


    按在她肩膀上的手略微下压,一方通行的姿态充满侵略感,似乎在故意展示自己的危险性。所以他知道自己身上哪些方面很有魅力。又或者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她会有反应。是她被吸引的反应塑造了一方通行,是她的眼神,和呼吸,让他察觉了什么才是对付她的有效策略。他可是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他当然学得很快。亚夜不自觉地吞咽。


    “你看着她,”他慢慢地说,声音沙哑,带着点刻意的缱绻,“……会想到我?”


    ……他平时根本不会这么说话。亚夜模糊地想,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黏在一方通行身上,理智像在热水里咕嘟咕嘟煮过一样融化。


    亚夜张了张嘴,“不……”下意识回答,甚至没想好要说什么,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


    “你看到她的心情,和看到我一样?”好像还嫌不够,一方通行恶劣地补充,“……和现在一样?”


    “当然不……”……不一样。


    然后亚夜听到自己紊乱的呼吸。


    一方通行笑了一下。


    他好像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而且十分愉快。他没有像亚夜担心的那样觉得别扭,或者患得患失。啊,他好像……无比确信自己被爱着的。


    那明明是没有任何根据,傲慢自大的确信。


    就像亚夜之前从未想过喜欢他之外的其他可能一样。他好像也不觉得有别的可能。


    亚夜懵懵地看着他,在一方通行坐回去时下意识地起身。她自然而然地被吸引,像行星被恒星的捕获。


    她看着一方通行惬意地窝回沙发里,伸了个懒腰,好像什么事都已经解决一样放松下来,然后抬眼看了她一眼,怎么了?有意见?他眼神那么写着,恣意肆意,带着点不可一世的傲慢。他是君临自己王座的君主呢,亚夜想。


    ……他这样真可爱。那个念头无可救药地从心底冒出来。


    今天是周末。


    上条同学买了很多东西,好像想做海鲜拼盘。下午就看到食蜂她们和他有说有笑出去了,几个人拎着大包小包的购物袋回来。这会儿上条来问晚上愿不愿意去他那边,大家一起吃个饭。


    “多莉她们搬过来之后都没有正式认识一下,想着一起吃个饭,”上条抓着头发,不太好意思地说,“当然,要是你们想安静待着的话,我在那边做好了端过来。主菜是芝士焗龙虾、烤鳗和炒蟹,还有买来的刺身拼盘,有什么忌口吗?”


    亚夜看了看一方通行的表情,然后微笑着代为回答:“嗯,我们也过去。”


    “那太好了,”上条一下露出笑容,“食蜂买了很多零食,可以早点过来……咦,最后之作还没回来吗?茵蒂克丝今天还问我呢。”


    “她们感情不错呢。”亚夜说。


    “是啊,”上条一下转移了注意力,“那我先去做饭啦!一会见。”


    亚夜之前和上条说,最后之作去之前照顾过她的人家里住几天。那也是事实。事实是可以有选择地表达的。上条当麻是个没什么心机的人,也没有多想。


    “……要去吗?”一方通行撇撇嘴,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想去?”


    “……不是。”


    “嗯?”亚夜故作意外地说,“说起来,要把那孩子接回来吗?只是晚上待在这边,看到你没事她也会比较安心。白井同学之前说很愿意帮忙。”


    一方通行抿了抿唇。“……好。”他过了一会儿说。


    等真的见到最后之作,他又有些无所适从。


    茶发的小女孩一看到他们就露出明媚的笑容,好像所有的阴霾一扫而空。最后之作作势就要扑上来,被一方通行嫌弃地躲开,“你没事比什么都好!”即使如此她也开心地说。


    看他有些不自在,最后之作就没有过多打扰他。她知道怎么和他相处,偶尔也适当地为他留出距离。


    最后之作又转向亚夜,像个小大人一样,礼貌而关切地询问她,和她交换些“会不会太勉强?”“不要紧吗?”“要吃早饭哦!”之类似是而非的话。


    白井黑子并不觉得特地跑一趟麻烦。相反,她还带了礼物。


    她拎着袋子,忸忸怩怩地问:“神野同学,我之前逛街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小孩子的洋装店,买了裙子,不知道能不能送给那孩子?”


    “啊,请直接问她吧。”亚夜说。


    最后之作收到礼物十分惊喜,脸上绽开纯粹的快乐。白井也很高兴……好像正沉迷于打扮洋娃娃的乐趣一般呢。嗯,也没什么不好啦。


    一方通行不远不近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忽然开口。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他有些困惑地说。


    回到阴影中,就再也无法脱身。一旦染上黑暗,就不配靠近美好的存在。他认为世界是这样运转的。


    但此刻,周围的一切却还一如既往。他反而不知道如何自处。


    “……诶。”亚夜微妙地僵了一下。


    一方通行看了看她,没明白她怎么会是这种反应,很快恍然,没好气地说:“你以为我在说什么……你还真是心虚啊。”


    “啊,那个,”亚夜无辜地眨眨眼,“……毕竟是移情别恋吗?”


    “是——吗?”他拖长了声音。


    被亚夜意外的反应打扰,那点感伤的氛围荡然无存,一方通行无奈地叹气。但很快,他的嘴角上扬。在吵吵闹闹、过于温馨寻常的背景声中,他侧过头,好像只是凑近了和她耳语。


    “……不许喜欢别人。”他低声说。


    第188章 Dark Matter “说到底,你……


    简单来说, 垣根帝督想杀死一方通行。


    如果只是赢过一方通行就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么他和一方通行也没有什么私人恩怨。但很遗憾,先不说他是不是能赢, 只是做到这种程度似乎是没用的。


    垣根认为学园都市对一方通行有额外的青睐, 只有杀死一方通行,让自己成为无可取代的唯一选项, 他才能获得学园都市的正视。


    “……青睐?”一方通行扬了扬眉梢, 无奈地重复。


    “我以为……”狱彩谨慎地说,甚至用上了敬语, “您会更生气一点呢。”


    一方通行撇撇嘴,没什么兴趣:“……你以为,在这座城市里, 有多少人这么想?”


    狱彩抿唇,“……也是呢, ”她继续说, “那么, 具体来说, 他调查了9月30日发生的事情。垣根对未元物质的操控也能做到相同的事情。”


    一方通行回答,“是吗。”听不出什么倾向。


    狱彩顿了顿, “他打算挟持最后之作, 让您不得不和他正面对抗。”


    ——好像可以听见沉默的声音。


    亚夜头疼地开口:“需要和他谈一谈了、……”


    “……我要宰了他。”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亚夜从善如流地说:“……倒是也可以。”


    她又看向狱彩。


    一旁的狱彩很安静,即使听到这些也没说什么。


    亚夜有些意外:“……我还以为, 你会为他辩解呢。”她带着点审视问。


    狱彩抬眼, 她的声音轻描淡写:“注定要发生的事情, 拼命掩盖也没有意义。有什么辩解的余地呢?不如说……我还希望他输了能够认清现实。如果不能的话,我也没有那么厚脸皮为他求情。我只是想提前从沉船中脱身而已。”


    她轻巧地说。她好像真的不在意,脸上戴着漂亮的面具。


    亚夜对她伸出手。


    握手。那是一个无声的命令。


    狱彩无奈地抬手, 然后,对她露出一个甜美的营业式笑容。


    ……她是认真的。尽管心中抱着一丝希冀。


    亚夜拿起电话,到一旁拨号。


    电话接通,她开口:“我和一方通行今天不去暗部,有事情要处理。”


    “明白了,”海原的声音依然温和,“顺便一提,是什么事?……需要帮忙吗?”


    上午十一时,第七学区,西餐厅。


    林檎想点意面,但菜单上那一长串片假名有些拗口,她读错了两个音,有些不好意思,把菜单拿起来,指着上面的图片给服务员看,露出腼腆的笑容。


    然后在座位上,晃着双腿等待上菜。


    电话响了。


    垣根有些烦躁拿起手机。偏偏是在这时候。


    来电号码显示:


    神野亚夜。


    他皱起眉头。


    “垣根帝督,我想和你谈一谈。”亚夜开口就说。


    “……谈什么?”


    “关于你想对付一方通行这件事,”她平静地说,“你可能误会了,亚雷斯塔从未和他有过联络。虽然不知道你是否愿意相信,但我这边有几个人可以佐证。如果你那么想和统括理事长交谈,比起找他的麻烦,你应该找结标淡希。”


    垣根握紧了手机,又松开。他冷静下来,不想显得自乱阵脚,不动声色地说:“……我想要的是筹码,而不是电话号码。再说了,比起根本抓不到行踪的坐标移动,我觉得这边才是近路呢。”


    亚夜叹气。


    听筒那边传来些许磕碰声,电话被放在桌上,打开了免提。


    亚夜的声音变得远了些:“结标,你愿意和垣根聊一聊吗?”


    另一个略为桀骜的女性的声音回答:“谁啊?”


    ——“未元物质。”


    ——“哈……?”大概是结标淡希的人夸张地叹气,一副嫌麻烦的样子,“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毕竟你是引路人。如果无法取得和亚雷斯塔对话的可能,垣根帝都打算杀掉一方通行来获取这个资格。”


    ——停顿。


    ——有男性发出轻浮的笑声。


    ——“那家伙是不是脑残、……算了,就让他过来,”结标嘲讽地说,“啊,该不会说服不成要杀掉我吧?好怕怕。”


    电话再次被拿起。


    “现在,可以见面谈谈?”神野亚夜平静地问。


    垣根的心情,介于下一刻暴怒……和莫名其妙得完全没脾气之间的状态。


    他忍耐着把手机捏碎的冲动,强压下心头的屈辱和恼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稍等。”


    挂断电话,他停顿了片刻,最后不耐烦地拿起手机,拨号。


    “海美,”他报出一个地址,“林檎在这里,来把她接回去。我有事。”


    眼前是一处据点。


    伪装的外部建筑,遍布四周的监控,无不在说明这不是一处存在于明面上的建筑。


    这可能是陷阱。尤其是在一方通行明知道他怀有敌意的情况下。


    但或许是自尊心作祟,不想显得畏首畏尾,又或者是……一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对于对方做派的信任,垣根走进面前的大门。


    据点内部是以实用性为主的混凝土走廊,有巨大的地下部分。那是垣根很熟悉的风格。


    他推开门,敛起表情,警惕地打量会议室里的人。


    神野亚夜从电脑后边抬头,对他点了点头。


    一方通行,事不关己地坐在沙发里。


    结标淡希的确在场,红发少女坐在一旁的高桌上,双臂交叠,姿态带着隐约的敌意。一位常盘台的学生,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不着痕迹地审视着他。旁边还有个穿着夏威夷花衬衫的的男性,看上去吊儿郎当,眼神藏在墨镜后边。


    他们的身上带着身处阴影之中的人特有的气息。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态度却散漫随意,好像没有多紧张。


    “一方通行,”垣根开口试探,“……你也加入了暗部呢。”


    “……那是什么好像我们很熟的说法,”一方通行嗤笑,“啊,是,我加入了暗部,虽然不是我自己愿意待在这种地方,但反正是在这儿了。怎么?”


    “嘛,嘛,别这么大火气,”那个吊儿郎当的青年打着圆场,“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既然你也猜到了,这边是暗部小队‘Group’。结标你应该认识,我是土御门元春,英国清教的魔法师,或者说是学园都市安插在英国清教的间谍好了。这是……嘛,叫他海原吧,阿兹特克的魔法师,不用管他。”


    垣根皱眉,“魔法师?”语气里充满了不信任,甚至怀疑眼前的人在愚弄自己。


    土御门好像毫无察觉地点点头:“对,对,魔法师。你看,学园都市不是正和罗马正教处在战争之中吗?你以为一个宗教为什么要对一个城市宣战?说到底,这是科学和魔法的战争喵~学园都市就是罗马正教认定的异端。”


    那番发言里包含了太多的信息,垣根皱紧眉头思索。


    没等垣根问什么,土御门接着说,“先别管这些有的没的。总之,我因为这样的身份,经常和亚雷斯塔直接交谈。嗯——说实话,亚雷斯塔不是很在乎你们这些Lv5在做什么。就我个人所知,也没有任何一个Lv5进入过没有窗户的大楼。虽然口说无凭喵~不过这种事结标也可以作证,再问问其他超能力者不就好了?一方通行也不例外。”


    土御门瞥了一眼沙发上白色的第一位,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说,


    “不如说,这家伙要是有机会,大概把那栋楼整个拆了吧?”他恍然大悟地抬眼,“……啊,难道这就是亚雷斯塔不和你们见面的原因喵?”


    ……这家伙的话可信吗?


    一直以来,在垣根知晓的情报中,学园都市毫无疑问对一方通行抱有特殊的重视,他也能隐隐感觉到,一方通行在某个巨大的计划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


    他看向那个一脸不耐烦地窝在沙发里的学园都市第一位。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都没什么参与交涉的兴趣,好像一切都和他没关系。


    同为暗部的一员,一方通行所在的Group的成员明显经过特殊的安排,和只作为武器的其他暗部不同。在这个小队里,主导权像人手一份还多出来的便当,别说有谁像是小队首领,这些人恐怕连暗部的事物本身都没什么兴趣。是学园都市需要这些人,而不是这些人需要加入暗部换取什么利益。


    垣根并不怀疑自己从情报中推演的信息。但是,在一叶障目的执着淡去之后,另一个可能性浮现——


    是,在一方通行对学园都市无比重要的同时,一方通行自己的意志可以无关紧要。


    土御门打量着他的神情,再次开口,“能顺便让我问一问吗?这么执着于想和亚雷斯塔交涉,你想达成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已经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和友善。


    在短暂的沉默后,垣根开口:“……我想要知道这座城市在发生的事情。亚雷斯塔在计划什么,而你我只是他手中的棋子,对具体的事一无所知。我不打算永远当一个棋子。一方通行,我的未元物质并不比你劣等,我以为向亚雷斯塔展示这一点,就能证明我的资格……这或许是我单方面的误会,我应该……向你、……道歉。”他艰难地说。


    一方通行不快地咂舌。


    垣根没有期待什么谅解,仿佛想为自己的行动找一个更正当的理由,他继续解释:“一方通行,你难道不觉得吗?这座城市无比扭曲。但是,能力者的命运与学园都市牢牢地捆绑在一起,我们无法摆脱整座城市。既然无法离开,就只有改变它。光是破坏是没有意义的。我需要理解它,需要……拥有选择自己如何存在的权力。这并不是针对你的个人恩怨,只是我以为的能够打破僵局的办法……”


    “——是吗?”


    一方通行站起来。


    “从刚才开始你就一直往我身上看,”一方通行嘲讽地提高声音,“那是什么眼神,有什么好看的?不是说和个人恩怨没关系吗?”


    他径直地向垣根走过来。


    Group的人没有阻止,也没有一句异议。


    就像一方通行之前理所当然地待在一边什么都不管一样,在他打算行动的时候,他们的成员也理所当然地让渡所有的决定权。


    “说到底,”一方通行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垣根的衣领,将他拉近,一字一顿地逼问,“你其实想赢过我吧?……想证明你比我强?”


    ——、


    “不然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方式——什么叫、取代我成为亚雷斯塔的唯一选择,喂喂,你是想当统括理事长的小宠物,和他摇尾巴撒娇吗?”一方通行的用词无比刻薄,“‘想要改变这座城市’?呵,说得倒是好听。你要怎么做,拜托统括理事长大人,好声好气地和他商量,说‘不要再这么做了’,是吗?这有用吗?没有窗户的大楼里的那个家伙如果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人,学园都市根本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你不明白?……你啊,只是因为被人当作备选不甘心得要死啊。”


    看着垣根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一方通行的嘴角咧起一个恶劣的弧度。


    “你不是想证明吗?”他挑衅地说,“那就试试看吧——给我滚出来。”


    说完那句话,一方通行拉开会议室的大门,粗鲁地把垣根拽了出去。


    第189章 Dark Matter 2 垣根在咳……


    “你不担心吗, 神野?”海原关切地问。


    “只要别死人,我也不是太担心。”亚夜轻轻叹了口气说。


    一方通行很恼火,但亚夜还是认为他不会杀掉垣根。当然, 也不好说。至少垣根没有执着于杀死一方通行的理由。不, 或许也不算完全没有。


    不远的某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连脚下的地面都传来细微的震颤。


    结标凉凉地开口:“也别把我们的据点拆了。”


    亚夜耸了耸肩, “那也没办法吧?”


    不要轻易插手Lv5之间的战斗, 这是不用说的常识。好在Group的据点很偏僻,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冲突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海原调出据点外的监控, 显示在屏幕上。


    远远可以看见垣根展开了未元物质的光翼,声势浩大。相较之下,一方通行那边看不出什么, 他的能力本来也不是看得见的类型。


    垣根的攻击方式似乎能对一方通行生效。也就是说,一方通行大概会受伤。


    ……但比起把愤怒压抑在心里, 这样发泄出来更好吧。


    虽说不担心, 亚夜还是注视着屏幕上的画面, 直到他们分出高下, 未元物质的光翼在空中消散,看到垣根倒在地上, 亚夜才松了一口气, 起身往外走。


    看着一方通行面色不善地向垣根走去,亚夜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这时候该不该出声阻止。


    他伸出苍白瘦削的手, 一把攥住垣根的领口把他拎起来。


    “下次, ”一方通行低声威胁, “……再打那个小鬼半点主意,不会等到你动手的时候,我会彻底地毁掉你, 把你碾成肉泥。”


    说完,他松开手。垣根摔落回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


    一方通行转过身,抬眼看向不远处的亚夜。


    亚夜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尚未完全平息的戾气,和些许的疲惫……他累了,不想再理会这些破事。


    对他来说,事情这样就算过去了。


    然而,垣根在咳嗽中艰难地开口:“抱歉……”他的声音模糊。


    像是怀疑自己听到了什么,“……哈?”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


    “……抱歉,”垣根勉强平复气息,“我的确……曾经真心实意地想要杀死你,取代你的存在,为此,我也会不择手段,利用可利用的一切。但……我从未想过伤害那孩子的性命。没有必要这样做,我也……绝不会这样做。这是我欠你的……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脸上露出像是被噎到的古怪表情。


    “……你算什么东西。”他嫌弃地扔下这句话,像是一秒都待不下去一样,别扭地转身离开。


    亚夜好笑地跟上他。


    “烫伤?”她拉过一方通行的一只手,打量手臂上的灼痕。


    “……应该算晒伤吧。”一方通行撇撇嘴。和她说话的时候,他总是提不起脾气来。


    “哦,所以未元物质选择的攻击方式是阳光?真有创意呢。”亚夜打趣,一边使用能力,轻声问,“痛吗?”


    “……就那样吧。”他没什么底气地回答。


    “累了吗?先回去也可以哦,反正事情也算解决了。”亚夜眨眨眼说,“算是吧。”


    “……不用,”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那家伙不是还没和结标谈过,等谈完吧。”


    这还真是意外。


    嘴上说着看不上Group的其他人,但他也稍微有些同伴意识呢。亚夜想着,没评价什么。


    他们回到会议室。土御门看热闹一样地起哄着“怎么样?第二位其实很菜?切瓜砍菜就解决了?”一方通行懒得搭理他。


    过了一会儿,垣根再次推门进来。


    垣根不知怎么地把自己收拾了一番,看不出片刻之前狼狈的样子。但他的气势低了很多,在和一方通行对上视线时,退让地低下头。


    结标主动出声:“所以,接下来是要我合作?带你和亚雷斯塔见面?应该不用我说,你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大的代价吧?给我即使如此也要帮你的理由,事先说明,威胁可不管用,要是威胁我的话,你还是和那边的第一位自己解决吧,反正也是他惹上的麻烦。”


    垣根看向她,顿了顿,低声陈述:“结标淡希……你在9月14日试图盗取树型图设计者残骸,和你一同行动的其他同伴全部被抓获,关押在少年院的特殊隔离区,只有你作为引路人获得了有限的自由。本质上,他们是学园都市用来限制你的人质。”


    结标的拳头紧紧攥起,片刻之后,她放弃了掩饰,肩膀一垮,厌烦地开口:“……啊啊,我就知道我也是被盯上的对象,一个两个的,像苍蝇一样没完没了。”


    “如果,我能帮你和你的同伴离开这座城市,你觉得怎么样?”垣根沉声说,“以你的能力,在外面带着一群小鬼逃跑应该很容易吧。”


    结标猛地站起来。


    土御门拍了一下大腿:“什么叫大声预谋,哈哈哈!”


    赤发的少女有些急切,但很快,她敛起表情,土御门的话也让她想起了什么,她看向身边的同伴。


    或者说,曾经的同伴。


    亚夜无辜地说:“困扰的又不是我们。”


    “显然,维护无窗大楼的交通,并不在Group的权责范围内,”海原温和地说,又补上一句,“当然,如果现在收到杀死垣根帝督的任务就另当别论了,会吗?”


    像是真的好奇一样,海原拿出手机。


    一秒,十秒。


    没有任务短信。


    海原摊手,“看来没有呢,那么,请随意。”


    这也算告一段落吧。


    亚夜原本以为没什么机会再见垣根帝督这个人了。


    结标的事是结标的事,如果她中途需要帮忙,向Group的其他人求助,那时候亚夜会再考虑要不要参与这件事。目前嘛……那些事和他们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她是觉得多一个朋友总是好的,但一方通行多少对他有些芥蒂,没有必要的话,亚夜倾向于和垣根撇清关系,以免某个人不太高兴。


    但在几天之后。


    那是一个普通的夜晚,茵蒂克丝和最后之作在看电视,一方通行也许是觉得吵,也许只是想和她待在一起,和亚夜回到了隔壁的房间。


    自从加入暗部之后,他面对最后之作总是有些别扭。


    他更多地和亚夜在一起,好像光是待在一起,他就能获得某种慰藉。


    顺便一提,那孩子当然察觉了。但她很懂事地装作没注意。


    希望他早些习惯呢,亚夜想。


    视线的边缘,指示灯在闪烁。她很快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抬头,视线追随着她。


    那是红外警报器的指示。亚夜在这层公寓里都加装了警报器,尽管指示灯只是表达有访客,但访客正位于隔壁的房间门外。


    亚夜开门查看。


    隔壁门外,垣根敲门的抬起的手停在半空。门已经打开,最后之作正抬着头,有点好奇地看着从来没见过的陌生金发青年


    一方通行在亚夜身后走出来。


    短暂的沉默。


    垣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僵住,总是表情阴沉的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他后知后觉地察觉眼前的场景多么容易引发误解,有些急切地开口:“不……这不是……”


    亚夜向他走去。


    这位School的首领有一瞬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防御?不,那恐怕更糟糕。解释?他要怎么说?他大概以为亚夜要护住最后之作,自觉退了半步,同时微微侧身,试图让出空间,表明自己没有阻挡的意思。


    亚夜上前一步,径直握住垣根的手。


    那是一个强硬的握手。窘迫,无奈,紧张,退让,和一丝不明显的屈辱。亚夜读懂了眼前的人。


    她叹了口气,无奈地开口:“那么,什么事,垣根帝督?”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空气中那种紧绷的氛围瞬间消散,一方通行似乎就这样重新变得懒洋洋的,爱答不理地等着他回答,丝毫没有再追问什么的打算。


    “我……”垣根还有些没理解状况,但他很快冷静下来,开口说,“……有没有能说话的地方。”


    好吧。


    十几分钟后,他们走进第9学区亚夜租用的临时据点。


    垣根审视地看着房间墙壁上的铁板,“还算过得去吧。”他如此评价。然后抿了抿唇,开始用未元物质填补着铁板之间的空隙,看样子,原本还想说出更不客气的话。


    学园都市的第二位似乎总会露出傲慢的一面。


    一方通行不怎么想理会这家伙,但也不是太反感,一副没什么攻击性样子。啊,该不会是因为上次垣根表示过歉意?他是很难对想要诚恳沟通的家伙生气呢。一方通行这方面其实也有点天真的地方,亚夜想。


    结束了不管具体是什么的前期准备,垣根看向一方通行,开口说明:“接下来,我想用未元物质清理一遍这里,可以吗?”


    他似乎在努力避免任何可能引起敌意的行为。


    一方通行无所谓地点点头。在黑暗的房间里,光翼展开,又很快收敛。闪烁着的尘埃消散在空气中,亚夜并没有感到什么异样。


    “那么,”垣根声音沉静,认真地开口,“这次我来,是想寻求Group的合作。”


    第190章 Dark Matter 3 ……她在……


    一方通行没有立刻答应垣根的提议。


    据垣根帝督所说, 学园都市的空气中遍布着名为滞空回线的纳米监视器。为了获取其中的信息,以知晓亚雷斯塔的谋划,School打算夺取解析滞空回线的超微粒物质干涉仪器。


    在这个过程中, Group可能会接到阻止他们的对抗任务。因此, 垣根想要提前寻求合作,或者至少事先知会, 避免Group与School为敌。


    “我可不是Group的什么首领……”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回答, “等问问再说。”


    那是借口。


    从垣根脸上的神情来看,他明显也是这么想的。


    “那么, 抛开Group的立场不谈。我只向你寻求合作,一方通行,”垣根转而说, 理所当然,“你应该很清楚我的意思, Group的其他人对我根本算不上威胁。”


    傲慢, 但也是事实。


    “一方通行, 你难道甘心永远当亚雷斯塔的提线木偶吗?”他质问, 声音里带着失望。


    一方通行咂舌,脸色有些难看。垣根的话戳中了他潜意识回避的事情。“……行吧, 我不会妨碍你们。先这样吧。”他模棱两可地回答。


    垣根离开后, 一方通行看上去有点郁闷。


    亚夜知道他有所顾虑。


    ——部分原因是,脱离现在和学园都市之间半是被利用半是合作的状态, 就能得到更好的结果吗?毫无保证, 而他无法拿他拥有的事物冒险。


    另一部分原因是, 他对暗部的工作,其实并没有那么抵触。


    垣根说的没错。


    某种意义上,一方通行愿意当学园都市的工具。


    ……他想保护的人平安无事, 那就是他所希望的。暗部的事也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糟糕,至少……亚夜努力让他没有接触那么糟糕的部分。除此之外,他的生活和以前一样。


    这样好吗?


    亚夜认为,这样就好。


    拥有强大力量的人,本来也很难不倚靠任何势力,像没有力量的普通人一样平静地生活。一个不受控的强者在他人的眼中就是未知的威胁,如果不能划归自己所用,则会被忌惮,甚至被针对。


    那么,身为超能力者,在各方势力中,学园都市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如果是亚夜站在一方通行的位置,她会心无芥蒂地如此选择。


    不过……


    ……一方通行呢?


    亚夜的思考停顿了一下。


    一开始,他很讨厌暗部。


    ……那是因为要干不符合他的性格的脏活吗?这件事亚夜在理论上理解,但她并没有那种道德感。或许也因为尊严,用难听一点的话说,当别人的走狗让他感到屈辱。


    亚夜并不知道一方通行全部的感想,因为她是个无所谓的人。但她知道他很抗拒,也本能地明白,如果是那时候的一方通行,他会毫不犹豫地抓住报复学园都市的机会,干脆任由心中所有的愤怒和厌恶驱使,和这座城市同归于尽。


    但那当然不好。


    那么做到底有什么意义?不管敌人是否得到了报应,自己死了还有什么意义?不管怎么想,亚夜都无法认同。更何况,会付出代价的人是他。她绝对不希望一方通行那么做。


    然后,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她的想法可能影响了一方通行。


    因为她觉得无所谓,不知不觉,一方通行也逐渐觉得……这样就好。


    一方通行信任她,几乎盲目地依赖着她的存在,所以,他或许无意识地接受了亚夜的想法。


    但亚夜并不那么信任自己。


    ……她在驯化他吗?


    这是,统括理事长所预见的结果吗?


    “你怎么想?”亚夜出声问。


    一方通行抬头。


    他撇了撇嘴,嘴角向下耷拉,不高兴地哼了一声。“……真不想掺和这种麻烦的事情。”比起烦恼更像是在抱怨。


    他好像没有怎么想。


    一方通行或许根本没有察觉这种影响。


    亚夜垂眼。


    他轻易地给予了她过多的权力。


    ……但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资格行使。


    几天后,礼尚往来一样,垣根让他们前往School的据点,在那里说明行动的具体事项。


    亚夜见到了狱彩海美。


    她仍然带着一如既往的微笑,也自然地接过属于她的分工。垣根对待她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于是亚夜明白了,她并没有向这位首领坦白自己的背叛。


    那么,她恐怕也永远无法坦白。


    她必须将秘密留在自己的心底了,无论最终的结果是好是坏。


    现在看来,结果似乎不算糟糕。


    亚夜在心里叹气。


    忽然,大厅里另一名没有见过的成员猛地站了起来。她的举动突兀,带着一股压抑不住地激动。


    “等等——!”她激动地说,但开口说出的却是刺耳的电子合成音,“在那之前,请务必、给我一个猎杀那个可恶的现充的机会——!”


    她的下半脸戴着全覆盖的金属面罩,脸上还有刚刚愈合的瘢痕,身为医疗从业者,亚夜也见过这种设备。这是因为身体缺损过多,创面无法愈合,所以使用金属设备保护,避免脆弱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


    “猎虎,坐下,”垣根扬了扬下巴,“我有客人,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别让我丢脸。”


    察觉到亚夜的目光,狱彩微笑,“怎么了?在意?”她主动开口解释:“——这孩子在追踪镊子的情报的过程中遇上了Item的成员,对面把炸弹塞进她的嘴里,她差点就送命了。所以难免有些激动,还请谅解一下。啊,镊子是指这次目标设备。”狱彩说得轻飘飘的。


    “……那还真是不容易。”亚夜感慨。


    名叫猎虎的女孩僵了一下,但没有放弃:“我不能接受!垣根先生!只要给我一点时间……、”


    亚夜来到她的面前。


    她看到眼前的女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像是受到了惊吓。她或许不习惯陌生人离自己那么近。亚夜想,双手温柔地握住她的手,“……呃、”猎虎发出了窒息一样的声音。


    “你是无能力者吗?”亚夜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这句话激怒了她,她很快变了脸色;“是、那有什么问题?!看不起无能力者吗,你以为……”


    “不,”亚夜轻轻摇头,柔和地问,“你受伤了呢,看起来还没有好……难受吗?我可以治好你,能让我帮忙吗?”


    “我、”前一刻还气势汹汹的猎虎呆住了,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茫然不知所措,“……可以吗?”她像只温顺的小动物一样嘟嚷。


    “可以的。”亚夜耐心地说。


    眼前的女孩望着她,望着她,然后低下头,“……拜托你,谢谢,”她有点脸红了,“……刚才对不起。”


    “不要紧。”亚夜回答。


    她可以轻易影响别人。


    她拥有这样的能力。


    亚夜再次清晰地意识到。


    一旁地垣根无奈地开口:“……这也是我想拜托你们的事情之一,神野,你愿意帮忙就再好不过了……谢了。”


    任务分配完毕,School的其他人陆续离开了据点,连同垣根在内。垣根帝督似乎并不担心亚夜和一方通行在自己的据点里做什么,又或许这是他表明合作诚意的方式。


    猎虎领着他们来到医务室。


    不知为何变得十分腼腆的女孩开口:“那个……”


    “怎么了?”亚夜问。


    “……那一位,”她的视线飘向一方通行,“是、……是男性吗?”


    “啊。”亚夜也看向一方通行,觉得好笑,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靠在门边,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听到这话,觉得亚夜在拿他寻开心,眼皮懒懒地抬了一下,不轻不重地瞪了她一眼。


    猎虎的声音更小了一些:“可、可以让他出去吗?那个……伤口被男孩子看到,有点……”


    “……抱歉,”亚夜柔声回答,“他是和我一起的。毕竟是在你们的地方,他会担心我。我会把帘子拉上。他不会看到什么的,别担心,好吗?”


    那位被嫌弃的——男孩子——没好气地转过身,拉了把凳子,背对着这里坐下,有点无奈,但是也懒得计较。


    对一方通行来说已经相当配合了,亚夜想。


    治疗是她擅长的事情。


    麻醉渐渐生效,医疗室里安静下来。


    中途,土御门打来了电话:“……你们两个到哪里翘班了?上面有任务下来,什么任务?我看看……追回第18学区的失窃物品。不要去?你在说什么喵?已经开始光明正大地偷懒了吗?……嗯?那是什么意思?我确实不怎么能对付外勤啦,但就算这么说……”


    一方通行糊弄了土御门几句,挂断了电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怎么想?”


    亚夜的动作顿了一下,“什么……怎么想?”


    “就是垣根说的事,”他有些奇怪地解释,仿佛不明白自己的话还有什么歧义,“……你比较想帮他的忙?”


    “是……呢,”亚夜迟疑了一下,“嗯,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Group没有直接参与这件事,对我们也没有风险……不过,我没有怎么想哦?”


    隔着帘子,她看不见一方通行的表情,但一方通行没说话。


    “治疗她,是因为我是医生,没有别的意思,”亚夜继续说,“至于要不要和垣根合作……还是由你来判断比较好。”


    “我?”一方通行听上去有些郁闷。


    “你。”亚夜微笑地回答,顿了顿,还是又说了一句,“我的建议不怎么能参考啦。”


    “……哼?不能参考。”他不置可否地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