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擅长 “……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


    神野亚夜擅长读懂别人。


    这份能力并非源于超能力开发后得到的同调投影。早在那之前, 在连自我意识都还很模糊的幼年时期,她就拥有这种近乎直觉的敏锐倾向,如同呼吸一般自然。


    就像有的人天生拥有乐感, 有的人对运动一窍不通, 观察和理解他人,对她而言, 是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


    又或者, 正因如此,同调投影才会是她的个人现实。


    所以, 此刻,她看着一方通行。


    冷冰冰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带着点嘲讽。


    ……啊,他很害怕啊。


    害怕伤害她吗?


    明明不会的。


    但他不相信……不相信自己。


    神野亚夜有多么确信自己对一方通行的判断, 一方通行就是多么确信自己的存在——确信自己只是一个会伤害他人, 无法容纳任何柔软感情的怪物。


    早在更久以前, 他就是这么做的。一边接受她的接近, 一边却又开口警告——你知道你在和谁打交道吗,你可是在面对学园都市No.1的怪物, 为什么还在我面前晃来晃去……


    一次, 又一次。


    这种习惯是如此深植于他的内心,以至于将之点破都成了一件残忍的事情。


    她的胸口泛起一种酸涩的抽痛。


    ……啊, 她会因为他感到痛楚啊。


    即使如此, 亚夜却若无其事地, 继续用那种聊天一样的声音开口:


    “信任怎么会是一种能力?”她问。


    “……意外吗?”一方通行自嘲地说,“我就是这种残次品,怎么, 对正常人来说很难想象吗?”


    他竖着尖刺,就好像“相信”这个词触发了他的应激反应一样,戒备着。


    亚夜听着他说完。


    然后,她开口:


    “我觉得,相信是一种决断吧。”她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说,“比如说,你现在相信我在医院工作吧?”


    一方通行皱眉,被她不讲道理的话语打乱了节奏。


    “……根本不是一回事。”他有些困惑,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快地说。


    “嗯……也没有那么大的区别吧?”亚夜无辜地说,“或者,你相信结帐之后收银员会把商品给你吗?”


    “……不会又怎么样,”他咂舌,“就算遇到那种事也只要吵一架就好了,最差也就是再去别的店,这怎么可能相提并论,要是、——”


    他像是说不下去,抿着唇,嘴唇发白。


    ……他是那么不愿意伤害他人吗?


    ……还是说,他是那么……在意她?


    啊,明明不要紧的,这是她自愿的选择,她完全不在意那点可能的伤害,哪怕真的发生也没关系——对她来说,损伤是可逆的,但除此之外,一方通行没有能够恢复的办法。该选哪边不是显而易见吗?


    她甚至有些希望一方通行是更自私的人,不顾虑那么多,更多考虑自己,不要因为这种完全不必要的顾虑封闭自己,也不要……因为在意别人而陷入危险。


    还是说,正因为一方通行是这样的人,她才会……喜欢他?


    心中泛起一种截然不同的酸涩。


    那样的话……还真是……温柔的命运啊。


    那种感觉是如此强烈,亚夜觉得自己的喉咙发涩。


    但她还是,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一样,用轻快的声音说:


    “——你所说的相信,不如说是‘盲信’吧?在没有根据的情况下,盲目地期待人性是美好的,无视风险,将自己的生命寄托在他人的一念之间。嗯……我也不是很赞同那种做法呢?”


    然后,她顿了顿,


    “但我觉得,相信是另一回事吧。”


    一方通行皱着眉看着她,困惑得几乎显得无措。啊,在好好地考虑她说的话呢。即使在这种抗拒到极点,极为防备的情况下,他也在认认真真地听着。


    “虽然不想这么说,但是,你不了解我……一方通行,”


    亚夜露出狡黠的微笑,故意说。也在那一刻,看到他移开了视线。


    “这种情况下,无法做出判断也是合理的。那么,如果我能证明呢,”亚夜的声音十分清晰,“——证明我完全没有任何伤害你的动机。还有,证明即使是最坏的情况,结果也不会有多糟糕——就像只是换一家商店的程度。这样你也可以接受吧?”


    “……你知道我的能力失控会有什么样的结果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反问,“你是不是根本也没、”


    “那么这就是第一件事,”亚夜柔和却认真地打断他。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他也知道不是吗?曾经有一颗子弹穿过这里。


    “只要还能演算,即使是心脏停跳,我都可以治好我自己。那么,在那种情况下,你会目标明确地破坏我的大脑吗?——主动、抱着杀死我的念头?”


    “……”


    一方通行僵住了。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


    他不会。


    即使是在能力失控的假设下,那也只会一种被动的防御。带着明确杀意地去破坏她的大脑?


    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他感到一阵反胃。


    “所以,让我试着说服你吧,”她反手按住一方通行的手,“怎么样?”


    “……我说了不可能。”他没看她,低声嘟嚷,“……你是要说,你比我更了解我吗?”


    “对,我是在这么说。”亚夜勾起嘴角,然后,她的声音放缓,“……还是说,你希望变弱?”


    “……说什么蠢话。”一方通行撇撇嘴。


    “想要变得和普通人一样弱小,说不定这样就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你希望那样吗?”亚夜注视着他。


    他一定是有过这样的想法的。


    如果可以不必背负最强之名,或许能够因此……得到一丝喘息,甚至是一丝渺茫的,被正常世界接纳的可能性。


    哪怕他不会承认,甚至不会去想,但这件事在亚夜眼里,就像黑夜中的灯火一样明显。


    即使看上去将力量与自己的存在价值绑定,甚至曾经疯狂地追逐那个成为绝对能力者的目标,但是,力量本身,并不是一方通行最渴望的东西。相反,他某种程度上憎恨着这份将他与“正常”割裂开来的力量。


    但是……


    说到底,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她看着一方通行眼中的复杂情绪渐渐退去,只剩下自嘲。


    “……别开玩笑了,”他低声说,嘴角咧起来,却没有笑意,“……就算变成残废,能力也不会消失。自欺欺人地放弃挣扎有什么意义。”


    是啊,他没有选择。


    即使正是亚夜故意残忍地戳破了这个幻象,此刻她仍然感到不忍。


    在片刻的沉默后,一方通行再次开口。


    “好。”他说。


    他叹了口气,恢复了平时那副有点不耐烦,又有点无可奈何的样子。


    “干嘛那么看着我,”他耸耸肩,甚至轻笑,“……我说‘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甚至有些轻松,亚夜怔愣地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好像有些不自在,很快移开了视线。白色的羽睫扑扇着,他不太确定地看着地上的一点。


    “……让你试试看吧。”他轻声说。


    那副样子,就像他给出的不是一个让亚夜说服他的机会,而是什么更亲昵也更隐秘,让他打从心里觉得……难为情的东西。


    不知怎么的,亚夜也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听见心跳的声音,扑通,扑通。


    ——————


    ——————


    亚夜摘下御坂妹妹戴在脑袋上的耳罩。


    “检查完成了吗?请不用在意我,如果需要更多时间的话,御坂不介意再多待一会儿,御坂表达着对刚才见到的情景的关心。”


    “完成了,谢谢你。”亚夜说,“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不要将刚才见到的事情上传御坂网络。当然,不是那么严肃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请求,由你决定。”


    御坂妹妹一边继续取下耳罩下的耳机,看向亚夜。


    “你指的是你们两个拉拉扯扯,激动地争执,然后一方通行忽然露出别扭的表情,这些事情吗?御坂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故意提起,”御坂妹妹面无表情,但似乎显得有些兴致高涨,“好的。请放心,托耳机的福,御坂什么也没有听到。顺便一提,御坂很喜欢这张专辑,可以问问歌手的名字吗?”


    亚夜愣了一下,好笑地报出了乐队的名字,她忍不住瞥了眼一方通行——听到御坂妹妹的观察结果,他甚至比刚才还不自在,很快转过身去,浑身散发着“和我没关系”的气息。


    亚夜装作没有看到,收回视线,“嗯,不介意的话,让我把MP3送给你吧,就当谢礼。”她语气如常地说。


    “啊,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大概有几天不会再造访这里了.


    亚夜想着,关闭了电闸和水闸。


    既然“信任”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如此艰难而且敏感的事情,甚至与自我认知强烈冲突,她不会轻率地冒险。


    她会等到有十足的把握。


    “……去哪。”跟着亚夜坐上车,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开口。


    “啊,现在会问啊。”亚夜愉快地说。


    “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是怎么回事,”他抱怨,“……我说,你该不会就是享受被人怀疑这件事吧?刚才也是,一句话都不说把我带到这种可疑的地方,还以为是什么监禁之类的展开……”他用嫌弃的语气夸张地说。


    “……那还真是不得了的联想,”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睛,“……想着这些还和我走是不是有些大胆?”


    “……啧。”


    “这么想想的话,跟着我走进屏蔽室的时候,就已经是很糟糕的情况了哦?”她若无其事地指出。


    “……你闭嘴吧,”一方通行咂舌,“所以?”


    “嗯……”亚夜故意停顿了一下,“去我家?”


    第102章 APPLE You must kno……


    “……去我家?”亚夜故意说。


    这个提议有九成的私心。她想。


    ……因为还是会在意啊。


    她会不由自主地去想一方通行现在待在哪里。


    旅馆?研究所?……咖啡厅的包厢?……应该不至于在街上游荡吧。


    但他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所以, 这个提议之中甚至包含着等到再晚一些,就顺理成章邀请他留宿的打算。


    要是一方通行是女孩子,而她是男性的话, 客观来说, 这可就是很不得了的居心了。


    不如说,本来也很不得了。


    “雾丘?”一方通行只是看了她一眼, 奇怪地问。


    “不, 我在外面住。”


    “……”他不置可否地抿起嘴,“……做什么?”


    “给你看一些资料?有证据更可靠吧, 啊,对了,”亚夜想起来, “也有现在就可以给你看的东西。”


    亚夜解锁手机,


    她在设置里寻找着。应该是在……位置记录?她只是隐约听过能这么做。


    “天井亚雄能开枪打中你, 这件事谁也无法预料, 对吧?”亚夜积极地说着, “对于过去的你, 什么样的阴谋都是无效的。只有在你受伤之后,才会有人想利用这个机会。”


    当然, 那也是建立在亚夜过去接近他的举动并非别有用心的基础上。


    这话她没有说。但她知道一方通行能想到。


    “……算是吧。”一方通行嘟嚷着说。


    “那么, ”亚夜把手机递给他,“我可以证明, 在8月21日之后, 我没有接触过什么可疑人物, 所以没有谋划什么的动机。”


    一方通行狐疑地接过去,“所以怎么证明……”


    “因为我没有离开医院,”亚夜自然地说, “平时见到的人只有医院的同事。虽然是跟警备员和一个暗部的成员说过话,不过我之后可以解释,医院的监控应该都有记录。”


    “什么叫……”


    一方通行习惯性地反驳,但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


    在手机上看起来也很清楚吧。


    在打开的位置信息记录中可以看到手机的历史轨迹,而从8月21日开始,轨迹的线条只留下一个点——她一直在医院。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微微睁大。


    然后又移开视线。


    “……为什么啊。”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问。


    啊,他要问啊。


    不觉得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吗。


    “……排班变了。”亚夜停顿了一下,回答。


    “……这样。”


    “光是手机的位置轨迹也不能说明全部,”亚夜主动说,“也有可能通过网络联系,你可以看一下消息记录,还有邮件往来之类的……啊,虽然记录也可以删除。”


    但一方通行没有那么做。


    他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了划时间轴,看着那个代表手机信号的点在医院那片极小的范围里打转。


    然后,他就什么也没有做,只是攥着手机,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


    “……谁要看那种东西,”他说,“证无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吗?”


    “……虽然是啦。”亚夜轻笑。


    她明白一方通行在说什么。


    证无在逻辑学上存在天然缺陷,举一个非常经典的例子:魔鬼的证明——要怎么证明世界上没有魔鬼?那需要找遍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在任何地方都没有看到魔鬼。不仅如此,这可能还不足够,总会有人说,魔鬼藏起来了,想到各种各样的理由质疑。


    人们常说不要自证清白,就是这么一回事。


    但这不是要不要的问题。


    如果说有一天,真的无论如何,也希望眼前的人相信自己呢?


    在那时候,就算是不明智的事情也还是会去做的。


    一方通行把手机递给她,“还你。”


    “我还是希望你看一下。”亚夜委婉地说。


    “……麻烦,不要。”他撇撇嘴。


    在那时,手机响了起来。


    亚夜愣了愣。


    铃声在狭小的车内回响。


    一方通行像终于找到理由了,一下子把手机塞给她,“电话。”他故意不耐烦地说。


    是,但是……电话。


    她只给少数号码设置了来电铃声,而那些是……


    亚夜按下接听,带着不好的预感。


    电话接通,是一个冷淡而紧绷的年轻男性的声音。但此刻也不需要通过声音来判断对方的身份,因为电话那边的人很快报上名字,带着属于学园都市第二位的无形压力:


    “现在立刻到第7学区,我是垣根帝督,”他以命令式的口吻说,语气带着急迫,“研坂路塔楼酒店,13层,一名伤者,濒死。”


    糟糕透了。


    亚夜在地图上切换,“我到那边需要十五分钟。”


    “我说现在!”垣根帝督的声音骤然提高。


    “……失血?窒息?心肺骤停?”亚夜无视了他,直接问。


    “她……被植入了一段自毁程序,她的大脑在向脏器发送停止信号、”垣根帝督语无伦次,似乎真的慌了神,“我……不知道、”


    “做心肺复苏。”亚夜简短地说,“我要联系空间能力者。挂了。”


    她一边按下快速拨号,打给白井黑子。


    一边,在心中近乎冷酷地想。


    垣根帝督的反应很真实,带着在意之人即将死去时的慌乱无措。换作任何别的时候,亚夜都不会怀疑。


    是,可是,偏偏是这个时候。


    垣根帝督,学园都市的第二位,因为他曾经让自己的下属狱彩海美到医院打听过一方通行的信息,所以亚夜也调查过,也知道——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敌意的执着。


    陷阱?还是说……


    白井没有接电话。


    这并不是白井的问题。对亚夜来说,治疗病人既是她身为医生的责任,也是学园都市施加于她的要求。但白井只是出于善意才帮忙。她没有随时保持回应的义务……她还只是个13岁的初中生。


    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停车。”他说。


    亚夜也是这么打算的,她立刻踩下刹车,一边说:“抱歉,今天我有些事必须处理……”


    一方通行看向她。他没有询问,只是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怀疑。


    “直线过去只要一分钟。”他开口。


    亚夜感到喉咙发紧。


    “……我不想你和那种人打交道。”她不由自主地说。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皱了皱眉,完全没理解亚夜的意思。


    他当然不知道。在他看来,这只是一次需要尽快前往的医疗救援。


    选哪边?


    无视生死攸关的求助,还是……拿他的安全冒险,让他踏入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与片刻之前如此相似的选择出现在自己面前,那时她觉得一方通行完全不必在意伤害她的可能,但此刻,亚夜发现——自己根本不能像想象的一样抉择。因为,那关乎的是,他——他的风险,她怎么能——


    “……不要关反射。”亚夜哑声说,对他伸出手。


    “啊。”一方通行没有多问,只是低声回应。


    夜空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亚夜听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太多杂乱的念头充斥在脑海之中,她几乎无法好好思考。但不需要太多推演都能想到,最明显的事情是,一旦这真的是个陷阱,而垣根帝督试图对一方通行动手——一方通行将会因为需要保护她而分心。


    ……那时候该怎么办?她是不是做了最糟糕的决定?她……


    第7学区繁华的灯火很快出现在视线之中,亚夜深吸一口气。


    冷静,她对自己说。恐慌毫无用处。


    她看到垣根所说的酒店,看向13层楼的窗户,试图在有限的时间中尽可能收集信息,也很快地捕捉到那群人的身影。


    透过酒店的落地窗,她看见房间里有一个女孩倒在地上。她的年纪很小,看上去苍白而虚弱。房间里的其他人是垣根所属的暗部School的成员。垣根帝督跪在地上,笨拙地试图维持那个女孩的生命。曾经见过一次的狱彩海美,站在一旁低着头,无言地看着眼前的一幕。誉望万化正在一旁的电脑边,焦急地操作着。


    一切看上去都很真实。


    然而,她仍然警惕着。


    一方通行短暂地在落地窗前停留。这种豪华酒店往往使用大面积落地窗,留下的窗户大小并不足以让人通过。他把手按在玻璃上,眼前的玻璃均匀地裂开,再被气流裹挟着扫向房间的角落,没有任何一块碎片可能划伤任何人。


    他带着亚夜踏进这个房间。


    垣根帝督猛地抬起头,他剧烈地喘息着,看上去濒临崩溃。


    亚夜快步走向倒在地上的女孩,也走向垣根。她不可能不注意到,垣根看到一方通行时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目光死死地钉在他身上。他似乎没有想过一方通行会出现在这里,脸上的震惊清晰可见,但是、


    那种愕然逐渐转化为愤怒,一种被刺痛的强烈愤怒。


    “偏偏是你、”垣根帝督咬牙切齿地说,他握紧拳头,脸上的表情逐渐扭曲——


    “——别碰他!”亚夜厉声说,她猛地拽住垣根,把他按倒在地,“垣根帝督!这就是你请求的态度吗!”


    垣根帝督作身为暗部明显进行了很多体术训练,体型也更占优势。即使不提能力上的差距,在真正对抗的情况下,亚夜也未必能制服他。但在前一刻,他完全没有把亚夜当作威胁,猝不及防失去了平衡。


    垣根愣愣地看着她。


    是恼羞成怒,或者更彻底一点,展开未元物质,哪边?


    ……他移开了视线。


    亚夜放开他,立刻转向一旁的女孩,握住她的手,然后松了一口气。虽然微弱,但这具躯体里仍然存留着些许生机。


    “……她还活着。”亚夜低声说。


    而一方通行好整以暇地看着垣根几乎暴起的一幕。从刚才到现在,他连姿势都没换一个。到了现在,他才慢悠悠地走过来,站在亚夜身边,嘴角扬起来。


    “怎么,我们认识?”他问——


    作者有话说:You must know、林檎は誰なの?


    ——《APPLE》椎名林檎


    第103章 APPLE 2 而且,相当擅长戳人痛……


    他是故意这么问吗?亚夜想。


    垣根帝督猛地瞪向一方通行, 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那句话无疑让他感到了强烈的屈辱,只是因为顾虑同伴的安危才勉强忍耐。


    “所以, ”一方通行看向亚夜, 漫不经心地问,“他是谁?”


    “……垣根帝督, ”亚夜轻声回答, “或者说,未元物质。”


    “啊啊, ”他嘴角的弧度扩大了,笑容里带着做作的恍然大悟,“……第二位?”


    ……真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一方通行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恶劣趣味。即使并非出于自我防御, 他有时候也会嘲讽别人,仿佛以此为乐。


    而且, 相当擅长戳人痛处。


    ……虽然, 在这一点上, 亚夜也没资格说话就是了。


    亚夜知道, 一方通行或许是真的不记得垣根帝督这个名字,但他足够敏锐, 从亚夜的警惕和周围的气氛中, 他也能意识到垣根的威胁性。


    然而,这就是他面对敌意的反应——


    加倍奉还。


    但是, 预期中的冲突并未发生。


    剑拔弩张的气氛只持续了片刻, 很快散去。又一次, 垣根仿佛强迫自己一般,移开了视线。


    那有些……出乎意料。


    以亚夜听到的传闻,学园都市的第二位的垣根帝督……应该是更加自我中心的人, 像一只阴鸷的鹰,傲慢到无法容忍任何挑衅才对。


    垣根转向亚夜,低声问:“……她怎么样。”


    这个女孩的身体完全健康。亚夜在心里想。短暂缺血缺氧造成的损伤无关紧要,很快就可以恢复。


    但她的心脏不愿跳动。就如垣根提到的自毁程序所说,她的大脑在要求她死去。亚夜现在只不过是在让一个忘记了如何呼吸的人主动呼吸。这并不困难,但不能解决问题。


    “我只能维持她的体征,”亚夜回答,“你应该知道我的资料,我的能力只能使用20分钟,间隔配合心肺复苏的话,40分钟,否则会造成终生的排异反应。另外,我需要静注的药物。”


    “我去拿急救箱。”狱彩海美开口。


    “不是这种。葡萄糖、全静脉营养液、麻醉剂。”


    “好,我……去医院找。”狱彩很快点头。


    然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


    刚才的话,也是在和他说。


    电池的使用时间是15分钟。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你先回去?”亚夜轻声说。


    “不要。”他撇撇嘴说。


    真任性。


    这里是敌我不明的暗部据点。


    她不能在垣根帝督面前和一方通行强调能力的使用限制。如果垣根还不知道具体细节,这么做无疑是在暴露弱点,原本勉强维持的平静可能在瞬间打破。


    垣根在意这个女孩的安危,但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成为威胁。


    他对一方通行抱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亚夜听说过,也能……感觉到。


    ……再说,


    就算和一方通行说也没用。


    亚夜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不高兴地看着她,一副刚刚是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的样子。


    亚夜在心里叹气。


    如果可以的话,她并不想激化矛盾。


    “这是因为——自毁程序?那需要学习装置。”她开口。


    “我知道我知道!那边说半小时一定送过来、”坐在电脑前的誉望万化着急地说,“啊啊垣根先生去协调解决啦!我这边还要做病毒的破解程序啊,真是的,不要催我啊!”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但他还是沉默地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房间里的场景,然后走出门去。


    他认为一方通行没有威胁?


    ……亚夜真的感到意外。


    当然,一方通行会来到这里完全是出于善意,不仅是为了帮亚夜一个忙,其中也包含着……希望能够救下一个人的善意。


    她知道。


    而就算刚才是在故意挑衅,但一方通行其实没有主动攻击的意愿,更不会因为垣根离开了就对他的同伴做什么。


    但在垣根看来也是这样吗?


    如果对他人抱有强烈恶意,人们往往难以在这种情况下客观思考,为了内心的平衡,通常会下意识认为对方也抱有同等的恶意。


    亚夜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一方通行完全没注意这一点,或者说,他也无所谓垣根怎么想。他毫无紧张感地在房间里观察起来,还凑到誉望的电脑屏幕前,饶有兴趣地看上面的内容。


    ……倒也不是说他刚才就有多紧张就是了。


    但誉望明显紧张起来。


    亚夜知道誉望万化是Lv4的念动能力者,经由外接装置的补强,他在Lv4中属于能力最靠前的一部分。但是比起猛兽,不如说他是猞猁一类的小型猎食者,尽管对自己的力量有自信,但也明智到能够认清自己和Lv5之间的鸿沟。


    誉望一下子坐正了,肩背绷得紧紧的,似乎在努力无视一方通行的存在。


    门再次被推开。


    是去而复返的垣根帝督,他的目光锐利,当看到一方通行站在誉望的电脑旁时,他的警惕在一瞬间升到顶点。


    他大步走过来,带着怒气,甚至下意识就抬手想把一方通行拉开。


    ——但他的手被弹开。


    反射,那是最强能力者拥有的绝对的屏障,别说只是动手,即使是冲动地动用未元物质也不会触及一方通行一分一毫。这个事实勉强让垣根恢复了理智,意识到眼前是不能轻易对付的对手,敌对将会付出代价。


    和垣根过激的反应不同。


    一方通行慢悠悠地转过身。


    他还故意抬手,好整以暇地拍了拍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家伙不是让你别碰我?”一方通行故作好奇地问,“聋了吗?”


    “……你做什么、?”垣根咬牙切齿地问。


    “看看,”他挑眉,“怎么了,不行?”


    “……”


    “怪不得从刚才开始就一副要冲过来找碴的样子,”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说,“倒在那边的,是那个计划的被试者?”


    “……是。”垣根从喉咙里挤出回答。


    黑暗的五月计划,在被试者体内植入了一方通行部分思维模式的实验。


    昏迷不醒的女孩的名字是杠林檎,看来是那个计划……少数的几个幸存者之一。虽然一方通行不知道具体的情况,但能猜得出,此时此刻她会面临这种几乎必死的情景,恐怕也和那个计划脱不开关系。


    “这份帐要算在我头上啊?不错的善恶观嘛。”一方通行勾起嘴角,好像真的感到一种扭曲的欣赏,他哼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向誉望,“所以?这是自毁程序?不算很长的代码嘛。”


    “……啊啊啊真是的!”誉望忍无可忍地开口,“从刚才就想说了你们两个Lv5不要在这里碍事!我这边可是在从零开始做解析,没有那么多时间分心啊!”


    “哪有那么复杂,删掉不就好了?”一方通行理所当然地说。


    “哪有那么简单!学习装置说到底是以电信号向脑内输入新信息,想要删掉一段信息要编写寻找和删除两段程序,我根本没琢磨过这种……所以说没有那么多时间啊!”誉望破罐子破摔地对一方通行大声吼道,“垣根先生呢!学习装置那边怎么样了。”


    垣根的脸色很难看。


    “……出了点问题。”他的声音沙哑。


    “……什么叫出了点问题!没有学习装置我这边再怎么努力都没用啊!”


    “……”垣根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声说,“……我再去找。”


    “不用了。”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垣根皱眉盯着他。


    “所以说,删掉就好了,”一方通行说得轻描淡写,“不到五十条的代码,半秒都用不到。真巧,我上周还做过这种事呢。”


    他说着,一边自顾自地向亚夜走过来,甚至伸了个懒腰,好像这是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一直到在林檎身边停下,他才像刚刚察觉了垣根死死盯着他的目光,回过头,开口:


    “啊,或者你来?”一方通行哼笑了一下,“……第二位?”


    垣根帝督没有回答。


    即使一方通行的话语让他感到屈辱,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他做不到。


    不如说,这个世界上除了一方通行,没有哪个能力者能够做到这件事。以最基本的矢量操作直接改动他人的大脑,这需要天文数字级别的算力。


    那么,垣根要么承认这一点,接受自己视为假想敌的第一位的帮助,要么现在立刻再去寻找学习装置,在有限的时间里,用林檎的生命赌一个解决的可能。


    “……、”垣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拜托你。”


    那让一方通行有些意外。


    他撇撇嘴,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顿了顿,他俯身,把手轻轻地放在林檎的额头。


    亚夜安静地看着这一幕。


    ……一方通行把事情说得很简单。


    ……但是,亚夜知道,没有那么简单。


    即使只是短暂的一瞬,他也要把所有的算力投入在眼前的操作中,如果垣根这时候动手——


    没有什么亚夜能做的。那个情况下没有,现在也没有,她甚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紧张,以免被垣根察觉异常。


    苍白的手,落在女孩同样苍白的额头,有那么一刻,一方通行和这个女孩看起来很像。亚夜知道,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都是被抛弃在学园都市的孤儿……而她知道,一方通行也是。


    他想救下这个濒死的女孩。


    仅此而已。


    第104章 APPLE 3 ——居心不良。……


    然后。


    女孩缓缓地睁开眼睛。


    那是一双明亮而纯净的黑色眼睛, 因为虚弱而有些茫然。她的年纪很小,只和最后之作差不多大。她看到离她最近的一方通行,双眼微微睁大, 眨了眨, 再眨了眨,然后看向房间, 就像是幼兽在寻找依恋的存在。


    她看到垣根, 挣扎地起身……“……垣根。”


    “……我在。没事了。”垣根一下把她拥入怀中,肩膀微微颤抖着, 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


    “垣根,救了我?”林檎轻声说。


    “……不。”他低声回答。


    那个否定中包含的情绪无比复杂,其中最强烈的, 是对自己能力不足的不甘。


    即使如此,女孩的脸上也没有露出丝毫失望的表情, 相反, 她靠在垣根的怀里, 安心地眯起眼睛。


    “我还活着?”她高兴地说。


    “嗯……不会再有任何人伤害你。”那句话像说出誓言。


    一方通行看着这一幕, 不自在地撇撇嘴。


    他看向亚夜,一副现在就想马上离开的样子。他对这种场景很不适应, 想到接下来可能发生的对话都浑身难受。他一直是这样, 比起被憎恨更不习惯被感谢。


    见亚夜好像没明白他的意思,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走过来:“走了。”他没好气地说。


    “等等、”垣根开口。


    一方通行僵住了。


    “我欠你一个人情……”垣根像是在强迫自己开口, 说出这种话好像比杀了他还难受, 但话语里又带着发自内心的感谢, “……谢谢,如果有什么要我做的。”


    “没——有,”一方通行立刻打断他, “啊,去学学什么叫礼貌吧。”


    高空的意外地有些凉爽。


    没了紧张的心情,亚夜终于能够欣赏眼前的景色。


    她看着一方通行的侧脸,他抿着嘴唇,眼神不太自然,看着地上的街道,但不像是在观察方向,更像是在放空,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带着亚夜回到停车的地方,迫不及待地坐回车里,像是耗尽了精力地靠在座椅上。


    “嗯……让我想想,”亚夜整理了一下心情,开口说,“……从哪里开始说明比较好。”


    “……有什么好说的,不是一看就能明白的情况吗,”一方通行撇撇嘴,“不过,刚才就想问了……暗部是什么?”


    “……你不知道吗?”亚夜惊讶地眨了眨眼。


    “我该知道吗?”他不高兴地说。


    “不……暗部是接受理事命令,负责处理不能在明面上提及的事情的作战小队,具体的情况我也不了解……但我想,他们的任务应该不是很正面的那种,”亚夜直接回答,“垣根帝督和麦野沉利都是暗部的成员,我以为你也收到过类似的邀请。”


    亚夜看着一方通行皱起的眉头,补充了一句。


    “对了,麦野沉利是第四位,原子崩坏,以防你不知道。”


    “……处理脏活,对吧,”他语气充满了厌恶,“加入那种组织又是为了什么,都是Lv5了,总不能是被迫的吧。”


    “……就算问我这个。”亚夜委婉地表示无辜,“学校……或者说,学园都市要求我接受暗部的治疗要求,我在这件事里的角色仅此而已。”


    “哦。”一方通行撇撇嘴,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


    她低头设置着自动驾驶,一边分心地思考。


    ……一方通行似乎完全没有觉得今晚的事情有哪里可疑。


    尽管亚夜也认为这只是个巧合,至少不是垣根主动设置的陷阱,但她仍然觉得,这是过于可疑的情况。


    那个女孩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被试者,也就是说,在一方通行看来,她遭遇的不幸某种程度上和自己有关。而她身处的情景和最后之作又是如此相似。只要一方通行目睹了这件事,他不可能不试图解决。


    而他的确在场。


    不知道为什么,那通并非故意卡着时间的电话,偏偏在神野亚夜和一方通行待在一起的时候打来。


    退一万步,这件事是完全的巧合,一方通行就不觉得亚夜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很可疑吗?


    ……他完全不觉得。


    他就那样理所当然地忽略了对她的审视。


    亚夜看着他的侧脸。


    一方通行看上去困了,自顾自地闭上了眼睛,靠着车窗假寐。那样不太舒服吧?亚夜有些无奈地想。


    一种有些温暖、稍微让人心里痒痒的无奈。


    她有点不太愿意打扰他呢。


    “我还是有一件事要说一下。”亚夜清了清嗓子,轻声说。


    “……什么啊。”一方通行嘟嚷。他不情愿地睁开眼睛,红色的眼睛半阖着。像宝石一样。


    “还记得吗?之前提到过,有人在医院里打听你——初中生年纪的金发女孩子,”亚夜在他可能开口抗议之前继续说,“那是狱彩海美,刚才站在一边的那个女孩。她是垣根帝督的下属。”


    他回忆了一下,“……那个穿得像要去喝下午茶的?”


    “是。我后来了解过她的所属,也就是垣根帝督的小队……虽然这次的事情应该是巧合,但垣根帝督这个人……不太妙。他是个对你抱有敌对意识而且异常执着的家伙。”亚夜尽量客观地说,“他一直在收集关于你的情报。你的能力、演算模式、平时活动的范围,等等。”


    “你是说……”一方通行皱眉。


    “……如果你想用那个词、”亚夜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他是我的跟踪狂?”一方通行嘴角上扬,兴致盎然地说。


    他故意的。


    亚夜无奈地叹气,试图进行一点微弱的抗争。


    “……我真不想和那家伙落到一样的评价,”她委婉地说,“如果你想用那个词,我能不能争取一下,把我的分类和他区分开?”


    “……嗯?”他不置可否地回了一声,装作听不懂一样。


    这下他心情很好了。


    ……算了,至少他心情很好。


    “我觉得我的动机和行为都和他完全不一样?”亚夜也对他微笑。


    “算是吧?”


    “我有用我的至今为止的表现,多少争取到一点好感吧?我是说,普通的那种。”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呢。”


    “我比较想被分到朋友那一类呢,”亚夜眨了眨眼睛,“或者——爱慕者?”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瞥向她。


    有那么几秒,他不说话了。


    然后,他的嘴边扬起一点点弧度。


    “——再说吧。”一方通行说。


    汽车安静地在夜晚的商业街停下。


    这里是第18学区。


    尽管学区编号靠后,但第18学区并不偏僻,紧挨着学园都市核心的第7学区。学园都市的区域编号有时让人困惑,就像英语和日语的星期名称都让人困惑一样。


    但现在并不是感叹这种事的心情。


    一方通行对第18学区应该不算陌生吧,毕竟,长点上机和雾丘一样都在这里。不,不好说,他是不怎么出门活动的类型。


    亚夜见好就收,从善如流地结束话题。不,那算不算见好就收呢?无论如何,她转而说。


    “总之,垣根还是有些危险的,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会做些什么,说不定现在也在用什么方法追踪,”亚夜顿了一下,看向他,“要是被那样的家伙知道住处,也会觉得很讨厌吧。”


    一方通行没说什么,只是撇撇嘴。


    他早就习惯了有各种各样的人找他麻烦。但习惯归习惯,要说是不是讨厌……不可能没感到厌烦。


    “所以,”亚夜说,再次微笑,“今天也很晚了,要不要……在我家住下来?”


    图穷匕现。


    一方通行安静地走在亚夜身后。


    对亚夜片刻前的提议,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说是邀请一方通行在她的家里住下。


    她也不至于盲目自信到认为一方通行会答应和她待在一个房间里过夜。


    亚夜在走廊的第一间停下来。


    电子锁咔嗒一声打开,她长按触摸屏的按键进入设置,再让出位置。


    “录一下?”亚夜语气自然地提议。


    只要不对他提出直接的请求,就不会直接被他拒绝。她逐渐意识到这件事。这算是什么呢——?和他相处的诀窍吗?亚夜有点好笑地想。


    一方通行有些犹豫。


    从刚才开始,他就不着痕迹地审视着周围,也不时看向亚夜。此时此刻的样子,看起来比踏入School据点时还像是在踏入陷阱。


    即使如此,他还是把手指搭在锁上。


    “这里是楼下商店的员工宿舍,”亚夜一边解释,“现在这层楼没有别人住。不过,前段时间游华待过一阵子,她离开之后我也收拾过,应该还很干净。”


    这句话是实话。


    但并不是全部的实话。


    准确来说,在看到他家里一片狼藉的景象之后,亚夜就回来重新打扫了房间,晒了被子,也按无障碍标准调整了布局。


    也就是说。


    ——居心不良。


    “……哦。”他应了一声,看上去心不在焉。


    “那么,时间也很晚了,”亚夜轻声说,“我就不进去了……早点休息?”


    “……这里不是你家吗?”一方通行下意识问。


    话一出口,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方通行睁大眼睛,好像想把话收回去。


    他似乎默认了,让亚夜把他……带回家。


    亚夜真心觉得,他这副不设防的样子实在很不得了。


    “我在隔壁,”像完全没察觉他的窘迫一样,她指了指旁边的房门,“……有什么事的话,随时告诉我?”


    “……嗯。”一方通行应了一声。


    “晚安?”亚夜微笑。


    第105章 APPLE 4 那是一种……令人战栗……


    那是一种做了坏事的感觉。


    亚夜心想。


    但那可不是说她觉得心虚, 相反,心中泛起的是计划得逞的欢欣,她几乎有点得意洋洋。回到房间里, 她放松地靠在床上, 少见地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因为心里轻飘飘膨胀起来的柔软情绪而高兴地眯起眼睛, 像一只偷腥的猫儿。


    ……他就在这儿呢。亚夜恍惚地想。


    真不可思议, 光是这个事实就让她感到满足。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这种如气泡一般不真实的快乐都没有淡去。


    亚夜站在镜子前面, 意外地看着眼前的镜像。那毫无疑问正是她自己,褐色的长发,熟悉的面孔, 但少女嘴角扬起弧度,带着明亮的表情。


    人的情绪真的会在脸上表现出来啊。


    虽然这个说法在书上看过很多次, 但真切地体会到还是第一次。理论上的知晓和切身的觉知是如此不同, 简直像是重新认识了这个世界一样。


    ……嗯, 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她想。


    收到新消息的时候, 亚夜正在整理资料。


    一方通行:「醒了吗」


    手机屏幕亮起,屏幕的一角显示时间, 7:25, 她有点好笑地拿起手机。


    神野亚夜:『真没想到有一天会听到你这么问我』


    一方通行:「在你眼里,我是每天都会睡到中午的人吗」


    神野亚夜:『是哦?』


    神野亚夜:『不是吗?』


    一方通行:「那真是恭喜你想对了」


    神野亚夜:『嗯, 虽然我不想显得啰嗦, 不过窗帘后面还有一层遮光帘』


    神野亚夜:『太亮的话可以拉上』


    她又等了一会儿, 手机安静下来,确认没有更多的短信,才放下手机继续刚才没做完的事情。


    能力开发相关的资料, 亚夜都留了一份纸质文件在家里,用夹子和标签纸标明的实验目的和内容,分类整理归档。虽然留档之后也只是躺在柜子里的纸箱里,也没有再拿出来看过,但她总觉得这是需要留存的资料。


    就像有些人会在期末考试之后扔掉课本、删掉课件,有些人会把所有的资料编好目录收起来一样,神野亚夜属于后者,她喜欢将可能用到的东西井井有条地准备好。


    嗡。


    屏幕亮起。


    纸箱开到一半,亚夜抬起脑袋去看,这个角度看桌上的手机屏幕不太清楚,慢了半拍才读出屏幕上的字。


    一方通行:「睡不着」


    然后她听见敲门声。


    轻轻的,带着点迟疑,好像不是很确定是不是应该打扰。


    亚夜打开门。


    这栋楼的宿舍正面都设计了落地窗,不过用的是镀膜玻璃,光线透过也不会显得刺眼。亚夜从醒来到现在还没外出,此刻忽然打开门,日光带着夏日的蝉鸣迎面而来。


    啊,阳光是这么明亮啊。亚夜忽然想。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睁大,好像反而不知所措。


    她很少在这个时间见到他。


    换上了短袖T恤,他看起来比穿着病号服的时候还要单薄,只是没有了那种虚弱的感觉。本来就很白的肤色在清晨的阳光下近乎透明,好像什么宗教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一样。


    “进来吧?”亚夜轻声说。


    她说着向房间里走去,不再盯着他看,以免他觉得不自在。


    “还没吃早饭吧?我点些外卖?楼下有很多早餐店,可以很快送上来。”亚夜一边到厨房打开冰箱。


    身后传来门合上的声音。


    “……不饿。”一方通行回答。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刚睡醒的含糊。


    “啊,你是不饿就不想吃饭的类型?”


    亚夜转过头,短暂地看了他一眼。


    一方通行在沙发坐下,双手规矩地搭在膝盖上,看上去有些拘谨。


    “……怎么,不行吗?”他习惯性地反问,但没什么攻击性。


    “嗯……一会儿就会饿哦?而且,只点自己的一份,我会觉得过意不去呢,”亚夜低头在手机上观察,“你吃饭团吗?照烧鸡排的。”


    “……随便。”他低声说。


    ——亚夜知道,“随便”在他那里几乎等同于“可以”。想到这一点,她又觉得嘴角的弧度在上扬。啊,不行不行。


    她把咖啡倒进茶几上的马克杯,乖巧地转过身。


    从柜子里搬出来的纸箱就在客厅的地面上,还有些资料在桌面上摆开,黑色的打印文件标题写着实验名称。一方通行不可能没注意到,不过他没有开口问,好像没什么兴趣一样。有好一会儿,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亚夜忙来忙去,在外卖员敲门的时候还过去接了过来。


    这么说起来,亚夜其实很少在家吃早饭。


    如果说午餐和晚餐还有一定的社交意义,那么对于早餐,即使平时享受美食的人都难免会有些敷衍,常常用面包或粥类应付了事。亚夜往往也只是在便利店随便买些什么,在前往学校或者医院的通勤路上匆匆吃完。


    他把纸袋放在餐桌上,清了清嗓子。


    亚夜抬起头,正对上一方通行的视线。


    他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亚夜想问,她走过去。


    但好像那个举动就是一方通行想得到的回应,看到亚夜走来,他就在餐桌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拿出袋子里的饭团,低头拆包装纸。


    ……哼?


    亚夜也坐下来,“……你在邀请我一起吃早饭吗?”她轻快地问。


    “……如果你能闭上那张嘴安静吃饭就更好了。”顿了顿,他没好气地说。


    “我真荣幸。”亚夜仍然很愉快地说。


    他哼了一声,不想和她说话。


    显然,不用亚夜说什么,一方通行也知道她为什么要翻出这些资料——为了证明她的能力确实如她所说。


    但亚夜没说什么,他也就兴趣缺缺。阅读实验资料不是什么让人心情愉快的事情。就算不提具体的实验内容好了,论文和数据本身就是一堆枯燥的文本。吃过早饭,一方通行坐回沙发上,心不在焉地翻着眼前的文件。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他明显僵了一下。表面上还是无所谓的样子。


    “说起来,”亚夜开口,“比起能力研究,真的不看一下吗?我的手机和电脑。”


    “没兴趣。”他撇撇嘴。


    “删除联络记录这种事,间隔时间越长,越能够从容地做手脚哦?”


    “我说,”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你就那么喜欢把自己摆在嫌疑人的位置上吗?昨天也是,一副什么事你都有必要解释的样子……你会不会太自觉了啊?”


    “唔……太自觉了反而显得可疑?”亚夜诚恳地问。


    一方通行瞪着她,一副被她搞到无语的样子。


    “……不是。”过了好半天,他才吐出一句,“……你就不知道生气吗?要我提醒你吗?你又不是什么嫌疑人,正常人好心好意想帮忙反而不被相信是会生气的,你不知道吗,啊?你不觉得这才是你最奇怪的地方吗?我是知道你……、”


    话语在这里戛然而止。


    亚夜看着他不自在的样子,眨了眨眼。


    她是知道,一方通行习惯以攻击的方式和他人相处,一旦脱离了这种模式反而会感到困惑。明明表明了不信任却没有遭遇预期的反击让他无所适从。但这件事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比起这个……


    她有点好奇地,有点明知故犯地开口:“每次你提到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会很不好意思呢?为什么?应该不好意思的人是我吧?”


    “……难道不是你这家伙太厚脸皮了吗?”


    “嗯……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件美好的事情,没有什么要觉得羞耻的。”亚夜想了想说。


    “……谁在和你说这个。”


    “虽然是跑题了,但你也没有回答我呢?”


    “……”一方通行抿了抿嘴唇。


    大概有那么一会儿,他是想回答的。他习惯了被提问,被问到了就会去思考答案,他超群的大脑就是这样自行运转的。


    但那个答案让他不太想面对。


    “因为跑题了,”好半天,他才没好气地说,“我干嘛什么都要回答你。”


    “……是,是,”亚夜好笑地附和他,然后认真想了想,“嗯……?我只是提出一种客观的可能性?应该说,在‘正常人’看来,昨天的情况可是相当可疑呢。相反,我还觉得你有点过于相信我了。”


    “……你也太自我感觉良好了。”他嗤笑了一声。


    “昨天,在删除林檎的自毁程序的时候,虽然只是短暂的片刻,但你那时候……能用反射吗?”亚夜轻声说,“你就没想过吗?我故意把你带进垣根帝督布置的陷阱。”


    那是个危险的假设,甚至现在也成立。


    一方通行盯着她。


    但是,比起思考或者怀疑,他脸上的神情应该说是——全然的困惑。


    “……你干嘛要那样做?”他理所当然地问。


    他没有否认亚夜的前提。也就是说,那时的确很危险。


    ……所以说,就是这种过于相信啊。


    亚夜在心里轻轻叹气,几乎想要出声感慨。可不要这么随便相信别人啊,很容易被人利用的。这种可能性不是完全存在吗?狱彩海美接触过她,完全有可能提供一些足够吸引人的交换条件……


    但她为什么要点破他呢?


    心中的一个角落,正在因为来自他的近乎盲信的依赖而暗自雀跃,那是一种……令人战栗的满足。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


    “那我要说了哦?”她近乎天真地开口,晃了晃手机屏幕,“垣根拜托我去给林檎复查……嗯,本来想等你看到信息再解释的,也打算拒绝掉……毕竟不管怎么想,我再私下和School的人接触都很可疑。不过,既然你不在意,我就答应了哦?”


    “哈?”一方通行立刻皱起眉,“为什么要答应啊?你不是说那家伙很不妙吗?”


    在担心她呢,亚夜想。


    不是去衡量这件事背后是否隐藏着针对他自己的阴谋,也并不考虑任何利益得失,只是……单纯在担心她。


    “嗯……想确认垣根帝督的立场?”亚夜回答,“虽然听过一些传闻,但我没有真正接触过他……光凭他人的话语来判断也不太好?”她也的确是这样想的。


    “……有什么好确认的,那家伙一看就是在阴影里生活的惡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的混蛋,”他不高兴地敲了敲桌子,“你没想过他可能对你动手吗?昨天你可是和我一起去的——你能不能稍微有点防备心?”


    好像轮不到他来说这种话吧。


    亚夜这么想,但还是接着说:


    “我会让白井同学陪我。她是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昨天没接到电话她很过意不去、……”


    “我和你去。”


    一方通行打断了她的话。没有犹豫,没有商量,他直接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显然不打算接受任何反对意见。


    亚夜转而露出微笑。


    “那我也很乐意。”她说。


    第106章 APPLE 5 他伸手,接过那个玩偶……


    理论上, 如果不是急症患者,比起让医生出诊,自行前往医院是更有效率的做法。医院里有充足的医护人员, 各种仪器设备, 而且有规模庞大药房——那里陈列着多排货架,由数名药剂师维护, 储备着应对各种情况的充足药品。


    医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携带所有药物。


    但另一方面, 造访医院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对年纪小的孩子来说,也许还有些令人恐惧。


    ——这正是垣根发来的信息中委婉表示的原因。他想让那个女孩待在相对熟悉而安心的环境里, 不想让她再受太多刺激。


    那是很柔软的关心呢,客观来说。


    如果垣根帝督是只在乎力量,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人, 那么,他有什么理由那么在意那个女孩?他对一方通行抱有敌意, 这是确实的, 不过, 即使如此亚夜也想确定这份敌意的具体程度, 确定这个人是个什么样的人,可能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此时此刻, 亚夜正在药房等待。


    她不清楚杠林檎之前经历过什么, 但既然是黑暗的五月计划的幸存者,可能的问题大概是精神压力或者能力使用过度, 她打算带上这些方面的常用药品。


    顺便, 也给刚刚出院一天, 完全没有自己好好吃药打算的,正在一旁百无聊赖等待的任性患者重新开药。


    “久等了?”亚夜回到一方通行身边,“所以说, 在车上等就好了嘛。”


    一方通行有点走神。


    他看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眼神疏离,嘴角也向下撇着。在药房大厅闲坐显然让他觉得很无聊。听到亚夜的声音,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有说,拄着拐杖起身,跟在她身边。


    亚夜在医院门口的便利店买了瓶水,把这位任性的患者应该服用的药物数出来,和水一起递给他。他还是什么都不说,默默地接过去吞下了。


    该说他是配合呢,还是不配合呢……


    ……既不主动,也不反抗。嗯,很难定义呢,亚夜想。


    即将离开便利店时,亚夜的目光被商店门口的摊位吸引了。


    新鲜饱满的苹果堆在一起。


    似乎是农业大学实践课程的收获,几个大学生正热情地向顾客推荐:“这是口感课题研发的脆甜苹果,含糖量高但酸甜平衡不腻……”


    她停下来,挑了几个。


    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那孩子叫林檎(苹果)呢,不觉得很巧吗?”亚夜回头对他笑,“如果是在研究所长大,应该没有吃过吧,和自己的名字一样的水果吧。”


    “……你对谁都有那种无微不至的体贴吗?”一方通行看着她怀里那袋苹果,不以为意地说。


    “嗯……什么叫‘对谁都’?”亚夜明知故问。


    他不高兴地哼了一声,拒绝回答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小孩子很容易害怕医生的,”亚夜这才说,“但是也很容易高兴。见面先送一点礼物更容易友好相处哦。”


    “……谁要知道那种哄小孩的技巧。”他嘟嚷着。


    与此同时。


    暗部School据点。


    杠林檎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她的怀里抱着一个有点大的兔子玩偶。那是狱彩海美拿来的,是她的顾客送给她的礼物,说是原本想要丢掉的,不过想到小孩子说不定会喜欢就顺手拿来了。林檎的脑袋靠在玩偶上面,手无意识地抓着毛绒绒的布料。


    她穿着单薄的连衣裙,这样的着装在空调房里稍微有些不太够,她的肩膀微微瑟缩,好像有些冷,但她什么都没说。


    房间里还有两个人。


    金发的少女狱彩海美在一旁玩着手机,看上去对这份照顾小孩的任务兴趣缺缺。


    誉望万化的视线好几次移过去,“她是不是冷啊?”他低声问,用胳膊碰了碰旁边的狱彩。


    “谁知道?你问问她?”狱彩敷衍地回答。


    “她又不愿意和垣根先生之外的人讲话。”


    “不是因为你长得太凶,所以讨人厌吗?”狱彩终于抬起眼皮,愉快地说。


    “那你去啊。”


    “我不去。”


    “喂。”


    誉望没办法了,还是起身拿了一件衣服,走到沙发边,尽量放轻了声音开口:“林檎?”


    他一说话,女孩就转过头来,黑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冷的话穿一下外套?”誉望被盯得不知所措,笨拙地递过衣服。


    林檎把怀里的玩偶抱得更紧了,一言不发。


    ……那是什么意思啊。怎么好像他是坏人一样。


    比起有两个姐妹的狱彩,誉望完全没有和小孩子相处的经验,在这方面应该说是有心无力。


    那时候,门打开了。


    是垣根帝督。


    未元物质,暗部School的首领,平时总是挂着一副睥睨众生的高傲笑容,眼神阴郁的学园都市第二位,此刻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纸袋——里边是牛奶、松饼和厚蛋烧。


    “垣根!”原本安静的林檎一下站起来。


    垣根扫过房间里的景象,皱眉问:“在干嘛?”


    “不……我看她有点冷……”誉望感觉自己都要说不清了。


    “冷就穿衣服。”垣根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嗯。”女孩听话地点点头。


    她立刻伸出手,主动从还在发愣的誉望手里拿过外套。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袖子也长出一大截,但她还是认认真真把自己套进衣服里,一边还抱着玩偶,在餐桌那边的垣根把早餐摆好之后,自觉地凑过去坐到椅子上。


    乖巧的和刚才防备的样子完全判若两人。


    真搞不懂,垣根先生对她的态度也没有多温柔啊?誉望在心里叹气,深深地感慨这种区别对待。


    即使是吃饭的时候,林檎还是抱着怀里的玩偶。


    如果有心理医生在这里,就会告诉在场的其他人,抱着玩偶能给她安全感。缺乏陪伴和安全感的儿童往往会将柔软的物品当作安抚物,比如说毛毯、毛巾、玩偶,并从安抚物上获得一定的情感支持。或者更简单点,也可以这么说,她把这个玩偶当作舍不得放手的宝物。


    不过在场的三个暗部成员都不是那么敏感纤细的人。看到林檎一边抱着玩偶,一边不太容易地去拿牛奶,垣根不耐烦地开口:“抱着那种东西怎么吃饭?碍手碍脚的,先放旁边去。”


    林檎一下睁大了眼睛,她有一会儿没说话,更紧地搂住怀里的兔子,但最终,她还是慢慢低下头,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那副样子反而让垣根觉得不舒服。


    “……算了。随你便吧。”垣根再次开口。


    “嗯!”女孩立刻开心起来,更加心安理得地抱紧了怀里的玩偶,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牛奶。


    上午九点。


    门被敲响,叩叩叩,轻轻的敲门声。


    狱彩被自家首领一个眼神打发着,无奈地去开门。


    神野亚夜站在门外。


    她是个看上去很柔和的少女,褐色的长发蓬松,服装配饰也有精心打理,身上看不出多少身为医生的果断气场,好像只是班级里常会见到的,那种和谁都关系很好的温柔可爱的女孩子。


    不过,狱彩可没忘了她昨天忽然对垣根发难的样子。


    而且,更不可能忽视的另一个人是,此刻就站在神野身后,一脸不耐烦的表情站在一边的——学园都市第一位,一方通行。


    这位医生耸耸肩,一副“就是这样”的表情,完全没解释为什么一方通行会和她一起出现在这里,只是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


    没有人说话,神野就当没人有意见,非常自然地走了进来。


    “早上好。”她一边还说,“刚吃早饭吗?我闻到了松饼的味道呢。”


    好像是到朋友家做客一样。


    ……真是个不得了的家伙。狱彩在心里想。


    神野径直走向林檎,好像半点没觉得这样自作主张的举动会招致警惕。狱彩下意识瞥向垣根,却发现他正紧紧地盯着一方通行,完全没把那个擅自靠近他在意的小女孩的医生视作威胁。


    狱彩在心里叹气,Lv5就是这样,只看得到表面上的能力等级排行,轻易就会被外表蒙骗——他们的首领大人好像完全忘了自己昨天曾经在瞬间被眼前柔弱的少女压制过。不,或者说是下意识忘掉了?因为实在太丢脸了?


    另一边,一方通行也自顾自地走进来,一副没兴趣理会任何人的样子,目光扫视一圈,自顾自地占领了角落里那张看起来最舒服单人沙发。


    最终,垣根什么都没有说。


    那刚才可是她的位置……算了。狱彩在心里想,明智地选择了保持沉默。


    神野在那个内向怕生的女孩身边俯身,平视着她,和她打招呼:“早上好,杠,我是医生,垣根先生和你说过我会来吗?”


    林檎看着她不说话。


    “你不太喜欢我?”她眨了眨眼睛问,“那也告诉我,我可以现在离开,好吗?”


    女孩抿了抿唇,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地说,:“……不,我会好好听话。”


    “太好了,”神野一下子露出微笑,“对了,我给你带了礼物,看——”


    神野把手里的袋子放在餐桌上,从里边拿出一颗苹果——红润饱满,散发着甜香的果实。女孩的目光不自觉地被吸引。


    “苹果(林檎)。”神野嘴角上扬地说。


    “林檎?”林檎下意识问。


    “是和你名字一样的水果,你有吃过吗?”


    女孩摇摇头,睁大了眼睛:“要吃掉吗?林檎?”


    “由你决定。”神野轻快地说。


    她把苹果放在桌上。


    林檎有些好奇,她伸手摸了摸,但触碰也不可能知道水果的味道。她很快看向垣根——但垣根此刻的注意力在另一边,于是又看向狱彩和誉望。


    狱彩海美耸耸肩,走过去,“给我吧,我去削。”她说。


    狱彩还多花了些时间,打开手机找教程,把苹果削成了兔子苹果的样子。她的栖身之地可是被人蛮横地抢走了,她暂时不想回去面对那个微妙的局面。


    等她端着一盘兔子苹果回来的时候,检查已经结束了,神野正在一边低声和垣根交代着用药。至于他们那位眼高于顶、桀傲不驯的首领大人,就像是第一次带小孩手足无措的家长那样认认真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


    嗯……虽然说实际上也没错?就是第一次带小孩的家长。


    而在场的另一位Lv5——一方通行的耐心显然已经彻底告罄了,他紧紧皱着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烦燥,靠在门边的墙上,一副现在立刻就想走人的样子。


    至少把她的沙发让出来了,狱彩想。


    神野刚交代完,把药都放在桌上,回过头,看到一方通行的样子,她低低笑了一下,好像觉得此情此景很有趣一样。


    “好了,别那么不高兴,”她走过去,轻声说,“走吧?”


    关系很好呢,狱彩在一旁审视着——作为心理系能力者,同时也是长久以来,将一方通行视为假想敌的……暗部小队School的成员。


    不过,这次的事情之后,也不知道垣根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心无芥蒂地对一方通行动手呢。哎呀,会很纠结吧。狱彩抱着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想。


    在她以为这一天的插曲就此结束时,林檎忽然从椅子上跳下来。


    她小步小步地跑过来,有些着急跑过客厅,跑向……一方通行。


    ……等一下,她要做什么?


    狱彩的心瞬间提了起来。谁都能看得出来垣根有多在意这个女孩,她可一点也不希望垣根因为紧张过度而贸然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举动,当然也不希望发生任何意外惹怒那位脾气显然不怎么好的第一位……


    空气似乎凝固了。


    一方通行也注意到了,他停下脚步,不耐烦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


    林檎把手里的兔子玩偶推了推。


    柔软的玩偶蹭在他的手上。一方通行下意识收回手,困惑地皱眉。看上去简直像只不知所措的猫。


    看到一方通行没明白,小女孩又把兔子推了推,“给你。”她小声地说。


    一方通行盯着她,没说话。当然,也没有把那个“礼物”接过去。第一位又不是那种天真幼稚的初中生,怎么可能……


    他伸手,接过那个玩偶,“嗯”了一声。


    林檎一下子松了一口气,好像完成了什么重要的使命,她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谢谢你。”林檎用清晰了一些的声音说。


    她好像觉得还应该说什么,但忸怩了半天,好像害羞了,怯生生地跑掉了。


    第107章 午睡 ……这样肯定会得意忘形啊。……


    “你笑够了没?”


    一方通行靠在副驾驶座上, 瞥了亚夜一眼,没好气地开口,把那个幼稚的玩偶扔给她。


    “不, 我没有笑你哦?”这么说着, 亚夜把嘴角的弧度压了压,然后无辜地把玩偶递回去, “不是很好吗?收到了感谢礼物呢。”


    “我要这种东西干嘛?”他恶声恶气地说, 好像这个玩偶的存在本身就招惹到他了。


    “不管怎么说,这又不是给我的。自己的东西, 自己好好保管吧?”亚夜眨眨眼,她故意说,“那么不想要的话, 丢掉怎么样?”


    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不高兴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把玩偶从她手里抓回来, 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算了。”他嘟嚷了一句。


    亚夜看着他那副样子, 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


    林檎的事情前前后后花了不少时间。


    大概是因为早上起得太早, 片刻前的紧绷的环境也让人疲倦,吃过午饭, 一方通行一副困得厉害的样子。那也是意料之中, 他的精力条本来就很短。


    亚夜想着,一边开车往回家的方向行驶, 一边不着痕迹地打量他。


    啊, 没有意见呢。


    他靠在座位上, 好像想找一个尽量舒服一点的姿势,白色的发丝被蹭得有些凌乱。


    “回去再睡吧?在车上吹空调会感冒哦。”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嗯。”


    听到亚夜口中“回去”的说法,他也半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带着鼻音轻轻答了一声。


    第7学区和亚夜的家离得不远。


    只是十几分钟的车程,但当亚夜停下车的时候,一方通行已经快睡着了。


    嗯……虽然她很愿意陪他待着,但是在正午的日照下待在车里,空调吹着冷风,座椅却被晒得发烫,这实在不是什么太好的休息环境。这么想着,她看见一方通行微微睁开眼睛,他有点懒散地眨了眨眼,过了一会儿才看向亚夜。


    也不说话。


    和小女孩学会了不说话的习惯呢。亚夜想。


    她尽量轻地关门下车,绕到副驾驶那边,打开车门。


    鸽血石色的眼睛和她对视。


    ……困的时候会不想动,亚夜也不是不明白。但那种感觉,好像只停留在很遥远的记忆中。在她还很小的时候,和普通的小孩一样,还理所当然地被人照顾,累了的时候被长辈拥在怀里带回家。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手。


    副驾驶室在左侧,右手握拐下车不是很方便。她想,下意识地伸出手,白色的少年也习惯地靠在她身上。然后,另一个念头冒出来。


    “……我抱你回去?”亚夜轻声说。


    一方通行停顿了一下。他不明显地“啧”了一声,接着,把脑袋靠在她的肩膀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颈侧,“……随你。”他说。


    亚夜小心地抱起他。他温顺地靠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太得意忘形。


    ——这很难。


    蝉鸣声响亮,暑假的最后几天,商业街上人来人往。


    她像怀抱着一个秘密,不想被人打扰。


    电梯门在眼前打开,房门在身后合上,夏日的喧嚣被关在门外,亚夜才松了一口气,她让一方通行躺在沙发上,一边拿来毛毯。


    白色的睫扇动了动。他有点醒了,想睁开眼睛。一点点漂亮的暗红色从那片纯白中露出来。他想说什么吗?亚夜靠近,等待着,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倒映自己的身影。但一方通行什么也没说。他长长地呼吸,好像放松下来似的,很快睡着了。


    睡着了呢。


    一方通行睡着的时候表情总是很平静。


    或许是因为早就习惯了拥有完全保护自己的力量,不需要在睡梦中保持警惕。不像平时总是皱着眉,为了什么事不高兴,在睡着之后,他的眉眼会舒展开,带着一种近乎纯真的安宁。


    有另一个人在周围,似乎也没有让他感到不安。


    反而像是,因为亚夜在这里,所以不需要防备什么,可以放心下来似的。


    ……这样肯定会得意忘形啊。亚夜在心里为自己辩解。


    她靠着沙发坐下。


    房间的地面是木地板,坐在地上也不会不舒服,但要说为什么不坐在椅子上,或者为什么不在这时候礼貌地离开……嗯,因为遇到了快乐的事情,于是想要延长这份心情。也就是说,完全出于她的私心。


    在这种时候,就会感慨手机真是便利的发明。


    亚夜拿出手机,调至静音,漫无目的地浏览。


    班级的群聊里讨论着还没写完的暑假作业,她这才慢了一拍想起来,已经是8月30日了,暑假快要结束,也就是在这种时候,安静许久的同学群才会活跃起来。


    暑假,


    开学。


    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情。


    ……至于作业,嘛,写倒是写完了。


    落地窗边的阳光慢慢拉长,金黄色的光束斜斜地照进客厅里。嫌弃阳光太过明亮,沙发上的少年无意识地挪了挪。亚夜回过头,看到他转过身去,把脑袋埋在沙发靠背上。


    真是简单懒散的鸵鸟策略。亚夜想。


    一方通行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她先听到他的呼吸,然后,有些意外的,感到肩膀上的碰触。亚夜回过头,迎上一方通行的目光——他好像刚想收回手。


    被看得不自在了,他反而瞪回来。


    “早?”亚夜装作没察觉,露出无辜的微笑。


    “……不早了。”他没好气地说。


    ——刚才在做什么?


    要是这么问的话,一方通行肯定会别扭起来,说不定会恼羞成怒。亚夜决定什么也不提。


    他的声音有些哑,亚夜起身到厨房倒水。


    “……所以,你得到想知道的结论了吗?”声音从身后传来。


    “……什么?”亚夜问。


    “……什么‘什么’。”一方通行不高兴地说,“垣根帝督,你不是想确定他的立场,才答应那么麻烦的事,在他身边啰啰嗦嗦和他说了一大堆的吗?”


    啊,垣根帝督。


    说实话,亚夜都快忘了这个人了。


    “怎么说呢……他是个理性的人呢,”既然被问起了,亚夜还是回答,“这不是褒义词,也不是贬义词,只是说他会按照利益得失权衡行动。在和他的目的没有冲突的情况下,他可以普通地交流,只要是合理的请求他也会答应。但要是一旦与他的目标产生了冲突,他也不会被道德或者规则限制。用你的话来说也没错?为了目的不择手段。”


    平心而论,亚夜并不觉得垣根的性格有多负面。尽一切努力达成目标,如果是在英雄史诗里,这还是一种会被歌颂的特质。


    一方通行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还是说,你想知道他对你的态度?”亚夜问,把水杯放在茶几上。


    “……没兴趣。”


    “偶尔也喝点水怎么样?补充水分。”


    “……谁在和你说这个。”被打乱了节奏,一方通行皱起眉,但还是拿起水杯。


    啊,真配合。


    他有时候也表现得太听话了,亚夜想。


    她接着说:“他对你抱有高度的警惕,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就结论来说,其中的敌对性质并不强烈,非要说的话,主要是——嫉妒?”


    嫉妒。


    随之而来的还有羡慕、不甘、挫败感。那些阴暗的心情可能会逐渐发酵,扭曲成更加黑暗的憎恨。


    但也可能随着注意力的转移轻易散去。垣根并非真的和一方通行有过什么仇怨。在各种敌意中,这算是相对无害的一种了。


    “无——聊。”一方通行嗤之以鼻,“我根本不认识他,连话都没说过。有什么好嫉妒的?不就是排位表上一位之差的区别吗,能力的本质都不一样,根本没有可比性。”


    “就是因为不认识吧?”亚夜随意地说,“人更容易向陌生人投射负面情绪。”


    一方通行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有多特殊。


    嫉妒,嫉妒遥不可及的Lv5,也嫉妒在230万人顶点的第一位。在这座城市里,没有这种想法的人才是少数吧。自己拼尽全力也无法达到的界限,别人却可以轻易做到,而在其中起作用的,是名为天赋的残忍差别。


    但这种话不该和他说。


    不管他人因为这种差距心情多么痛苦复杂,那些说到底和他没有关系。既不是他造成的,也不是他可以改变的。这份被无数人羡慕的能力,对他来说更像是诅咒,就算听到别人为此嫉妒,他也只能感到一种讽刺。


    一方通行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好像现在才终于彻底醒过来,他起身到厨房打开冰箱,但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又绕了回来。


    “咖啡的话我那边有。”亚夜开口。


    “……我要去洗澡。”他干巴巴地说。


    “啊,请去?”亚夜回过神来,自觉地起身。她是待得有些久了,她下意识地以为一方通行在请她离开。


    “……我是说,”一方通行撇撇嘴,好像有点难开口,“我没有换洗的衣服,我要去买。还有,去买咖啡。”


    购置生活用品,当然啦,那本身没有什么。


    但,那也就是说,


    亚夜眨了眨眼。


    ——他有打算继续在这里住下来。


    “我陪你去?”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不用。”


    “我很愿意的,”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拜托?”


    第108章 黑色 黑色很衬他。


    “……别盯着我看。”他说。


    透过镜子, 亚夜对上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花纹是从正面延伸到背面的,看起来很特别呢。”她坐在服装店的长椅上, 轻快地说。


    “那么感兴趣, 你自己去试啊。”


    “嗯……”亚夜想了想说,“风格太强烈了, 我不怎么穿这种类型。”好像她真的有在考虑这个提议似的。


    “为了维持你可爱无辜的好学生形象?”他嗤笑一声。


    “真没想到能从你的口中得到可爱的评价。”她微笑。


    好像觉得输了似的, 一方通行咂舌。


    他拿起另一件,拄着拐杖走向试衣间。


    “里面有椅子吗?”亚夜问。


    “……有, ”隔着布帘,他没好气地说,“多谢你关心。”


    “不客气。”亚夜从善如流地回答。


    这件服装店是一方通行指名的, 位置有些偏僻,没有开在客流密集的百货商场, 而是在一条有些冷清的小巷里。尽管如此, 店铺里的陈设却很讲究, 就像衣服上不菲的价格标签一样, 反而有种为了凸显格调而刻意避开喧嚣的感觉。


    亚夜伸出手,拿起和一方通行刚刚穿的一样的T恤。


    这里的衣服都是斜条纹的设计样式, 黑白色调为主, 大概是比较讲究设计风格的品牌。并不是有名的牌子,所以亚夜也不是很了解。


    布料摸起来倒是很好……柔软平顺, 带着微微的凉意, 是那种贴身穿着会觉得很舒服的材质。


    那么想着, 一方通行再次从试衣间出来。


    试衣间里面也有镜子,拉开帘子的时候亚夜看到了。当然,在外边可以调整距离, 灯光也更柔和,镜子上的效果会更好一些,不过,她还以为一方通行会嫌这种事麻烦。他在挑选属于自己的个人物品时意外有耐心。


    那是一件浅色的长袖T恤。


    “明明是夏天,要穿长袖吗?”她随口问。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不太情愿地回答:“……被太阳晒到不舒服。”


    “啊,晒伤?会痛吗?”亚夜问。


    “……没,”他的声音更低了点,但还是补上一句,“……就是不舒服。”


    他不习惯接受过于主动的关心,也不习惯说出自己的感受。


    “这样,”亚夜点了点头,轻快地转换了话题,“嘛……浅色也有浅色的好处呢,不会被晒热。”


    “是——吗。”


    “到了冬天,你也会穿厚一点的衣服吗?还是说,因为有反射,所以都一样?”


    “后者。”


    “真可惜,我还想看到季节限定款呢。”


    “只要你别管我,等过两个月,就能如愿以偿地看到了。”


    “……那还是算了,”亚夜微笑,转而打量他,“换了风格呢,感觉也很新鲜?看起来很清爽呢。”


    “……所以,都说了别盯着我看。”他撇撇嘴。声音里的攻击力十分有限。


    “是,是。”


    亚夜应着,听话地起身,在店里闲逛。毕竟被说了,还是不要太得寸进尺地好。


    她的确不适合这里的衣服,这些适合那种更帅气的女孩子,嗯……朋克风格的?她更喜欢给人友好的印象呢。


    她漫无目的地拂过衣架,目光停留在一件熟悉的黑色短袖T恤上。


    尖锐的上斜条纹,中间的位置是菱形的视觉焦点……


    意料之中,


    他之前的衣服也是在这家店里买的啊。


    一方通行是同一款衣服买上十几套然后天天穿的类型。在亚夜认识他的大部分时间里,他常穿的就是这件黑色T恤,以至于衣服上的纹样都在她的脑海里留下了清晰的印象,如果有其他人穿着从身边经过,亚夜觉得自己会难免有些走神。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衣服的布料。


    和刚才的那件一样,柔软而舒服。


    理论上……只是理论上,她也可以把这件衣服买下来。


    但这样会非常……不好。


    “在干嘛?”声音从身边很近的地方传来。


    亚夜微微一怔。


    苍白纤细的手越过她,从衣架上拿下那件衣服。所以,亚夜下意识心虚地松开手,想让它重新落回衣服堆里的举动也……没能成功。一方通行把衣服拿到眼前打量。


    “你喜欢这件?”他平常地问,就像在问今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啊……嗯……”亚夜含糊地回应,少见地有些卡壳。


    ……该说是喜欢吗?


    ……这是该认真回答的时候吗?


    不如说,为什么他在用这么平淡的语气提问?他应该知道吧,在这种语境下,拿着他平时经常穿的衣服问出的“喜欢”,只能是“喜欢这件衣服穿在他身上的样子”这一个解释……他不知道吗?


    “我之前也挺喜欢这套的。”他说着。


    ……说得好像她有可能不知道似的。


    接着他就拿了过去,和刚才试穿过的那件好像挺满意的长袖放在一起,拄着拐杖走向柜台,准备结帐。


    ……他要买啊。


    挑选好的衣服和裤子,一方通行向店员各要了几套,那是和亚夜预想的一样的购物习惯。


    ……不过现在她可没有感叹这个的心情。


    亚夜脑袋空白地和他一起离开,忍不住时不时看向身边的少年。他看上去没什么表情,一副不觉得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情的样子。


    ……那是什么意思?


    一直到他们走进超市,亚夜还因为那个问题而不时出神。


    之所以选择超市,而不是街角的便利店,是考虑着也许还要购买一些日常用品。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习惯,她虽然准备了一些,但难免会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这么想着,亚夜才压下纷乱的思绪,看着眼前的货架。


    “要买些什么吗?我是说,除了咖啡。”亚夜从一旁推来购物车,开口问。


    “……我自己买就好了,”一方通行低声说,“我又不会走两步就会倒在地上,不用那样寸步不离地陪着。”


    “嗯……我可以帮你拎东西哦?”


    “你把我当女孩子吗。”


    要是这话在把他当成需要照顾的女孩子的话,那她不就是在进行经典男朋友式的发言?


    还是不要这样说来捉弄他比较好。


    亚夜明智地把刚刚冒出来的念头咽回去。


    “没有啊,”亚夜无辜地说,一边拿起眼前的马克杯,“看,木制的咖啡杯,很少见吧?要不要买?”


    “……随便。”他简单地瞥了一眼那个杯子。他的注意在别处,正挑选着毛巾,认认真真地用手指摩挲不同的布料,好像对质地相当讲究。


    “不如说,我有不少想买的东西呢。”亚夜接着说。


    ——既然你有打算住下来,亚夜在心里补充。


    她把胳膊搭在购物车上,一边打开手机上的购物软件。


    “什么啊。”


    “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具?”她含糊其辞。


    “比如说?”他的语气听不出什么,好像没怎么在意,只是随口问问。


    “……游戏机?”黑胶唱片机?按摩浴缸?一张更舒服的沙发?嗯……如果靠墙放上一排边柜,就可以代替无障碍设施,既能在行走的时候提供倚靠,又不会像明晃晃的扶手一样带来让人不适的提醒。这么想的话就有很多呢,亚夜兴致高涨地考虑着,但没说出口。说的话就有点太夸张了。


    “你把游戏机当家具啊。”


    “啊,这世界上有很多人会把游戏机的优先级排在第一位呢。”


    “是吗。”一方通行随意地应着。


    没有表示明确的反对,甚至连一句嘲讽都没有。亚夜决定把这当作同意,连带没说出来的其他想法一起。


    结果买了不少东西。


    购物车被渐渐填满,其中还有很多冷冻食品,那让亚夜有点意外——她没想过一方通行还会自己动手做饭。身为一个对三餐相当敷衍,大部分时间依靠学校和医院食堂度日的人,亚夜家里唯一的厨房电器只有电蒸锅。于是也买了平底锅和电磁炉,所以还要买油、盐、锅铲……嗯,也应该买一台微波炉吧。不过搬起来不太方便,还是之后拜托店员送上门好了。


    在超市购物就是会这样,似乎什么都需要,不知不觉就会买上一大袋。


    不过,也没有到真的需要她来拎东西的程度。超市的购物车可以推到停车场,只要把大大小小的袋子放进车里就好了。


    这位拄着拐杖行动不便的先生很有主动意识,他似乎不愿意把一切都交给亚夜帮忙,执拗地一起搬着东西,然后因为袋子太重而有些不高兴,啊,他说不定拎不起来。亚夜看着他不明显地皱眉,然后打开了脖子上的电极。


    ……也不要紧吧,反正一会儿就要回去了。她想。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学园都市的夜晚总是很亮,人造光源充斥着这片街道,即使理论上有宵禁,街上也总会有各种各样的人。但今晚格外安静,说不定是因为天天在街上游荡的不良少年们也要补作业吧。


    真平常啊。


    回到家里,亚夜看着窗外空旷的街道想。


    准确地说,这里不是她的家。


    她正待在一方通行的住所。


    亚夜并没有擅自圈定领地的习惯,相反,她会认真地区分他人的个人空间。所以应该说,她是在认为这里属于另一个人的前提下,出于私心待在这里的。


    一方通行并没有对亚夜跟着自己走进房间表示任何的异议。


    他只是从速冻品里翻出一包煎饺,问了一句“要吃吗?”接着,像是做过很多次那样,把冷冻的丢进锅里,加了点油和水,定时,然后拿着新买的毛巾和换洗衣服,径直走进浴室洗澡去了。


    留下亚夜和那锅开始发出滋滋声响的煎饺待在一起,在弥漫开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愣神。


    ……简直像是什么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


    没有任何要烦恼的事情,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不,还是不要那样想比较好。


    她是觉得很满足,但一方通行大概不会是什么愉快的心情吧。


    那么想着,亚夜深深地吸气。


    浴室门很快再次被推开。电极15分钟的使用时限让他甚至连淋浴也要注意时间。亚夜想着,回过头。


    一方通行的脑袋上搭着浴巾。他懒洋洋地抬手擦着头发,一边到厨房把食物盛起来,再向客厅走过来。向她走过来。他穿着那件黑色的T恤。


    黑色很衬他。


    第109章 友人 “Alaqueca(血石)。”……


    做饭的人不需要洗碗。


    这似乎是一条重要的社交礼仪, 而且亚夜也不希望一方通行拄着拐杖去做这些。她自觉地收拾碗碟,然后放进厨房的洗碗机里。


    是的,洗碗机。


    虽然这间公寓之前连像样的厨具都没有, 但却有洗碗机、扫地机、烘干机、厨余处理机……抱着这些才是现代生活的必备品的想法, 这套公寓的设计者,也就是亚夜家族公司总务部里某位姓神野的远亲, 给公司名下的所有员工宿舍都统一配备了这些电器。


    很方便。亚夜想, 按下洗碗机的启动键。


    也许不喜欢做家务也是会遗传的。


    她回到客厅。


    电视上放着无聊的综艺节目。一方通行大概没在看。


    他没什么耐心地擦着头发,潮湿的白发被揉得乱糟糟的, 抬着手,黑色的衣袖落下来一截,平时被T恤遮住不经常看见的上臂露出来, 深色衬得那截手臂格外纤细苍白。


    看不出任何日晒的痕迹。那或许是因为,由老师设计的项圈式电极, 即使在通常模式下也加入了反射紫外线的演算。


    即使如此, 还是让人感慨。像是什么不真实的艺术品一样, 视线也会不受控制地被吸引。


    亚夜也在沙发上坐下。


    “我能坐在你身边吗?”她问。


    一方通行看向她。


    搭在脑袋上的浴巾让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她还是看得出来,他有点困惑——事到如今还问这种问题……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写着。他不确定地点了点头。


    于是亚夜坐到他身边。


    膝盖碰到膝盖, 肩膀挨着肩膀, 近得能隐约听到彼此呼吸声,那样的距离。


    或者说, 根本没有距离。


    他的身上好像还冒着热气。热水温暖了他一向有些低的体温, 那份温度隔着薄薄的布料透过来。他用了亚夜放在浴室的沐浴露, 那是和她一样的味道。


    一方通行明显僵住了。


    亚夜看到他不明显地吞咽了一下。


    “明天朋友约我出去。她感冒了,去水上乐园玩得太过头,”亚夜不再看他, 自然地说,“我想,你要不要一起去?我会治疗她。比起纸面上的资料,亲眼看一下能力的使用情况更直观吧?”


    他有在听吗?


    没有得到回答,亚夜好奇地想。


    刚才还在擦头发的手停下来,他慢慢地、慢慢地放下手臂,好像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一样,不知所措地搭在腿上。


    “啊,她们还约我去吃烤肉,是一家评价很好的店,你有兴趣吗?我不会让她们太打扰你的。或者不去,或者我先送你回来,都行。”


    亚夜说着,维持着平时闲聊的语调。


    慢了好几拍,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完全听不清是回答该是拒绝。


    亚夜看了他一眼,瞥见浴巾下的发稍结起水珠,滴下来,顺着他的锁骨滑落,没入黑色T恤的领口。亚夜的目光不自觉地追着那滴水珠的轨迹,直到它消失不见。


    “你很紧张?”亚夜问。


    一方通行一下子瞪向她,然后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摆明了不想和她继续这个话题。


    “……我是想,让你习惯我的存在会更好一些?”亚夜故意轻快地说,“我可是要侵入你的大脑,在那个时候,我完全可以对你做任何事情。如果连‘让我碰到你’这种程度的事情都不愿意的话,会很困难呢。”


    他皱起眉,嘴角往下撇,“是——吗。”他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显然对这个说法有不少意见,移开了视线,忿忿不平地盯着眼前的电视。


    “但是,”亚夜接着说,“如果你觉得讨厌的话,就算了。我想其他的办法。”


    说完,她安静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可能的拒绝。


    接触是同调投影的条件,这是无法绕开的前提,但是,的确有其他办法,比如说,只要做神经阻滞,感觉不到触碰的话,也就不会因此产生本能的抗拒。虽然即使如此,一方通行还是会因为她的靠近而紧张……算了,不重要。


    但亚夜没等到回答。


    “讨厌吗?”她只好开口确认。


    “……你就一定要这样,”一方通行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带着点恼怒,“……一遍又一遍,什么事都问个没完。”


    “我觉得这种事情还是要确认、……”


    “还好,”一方通行别过脸去,耳尖在潮湿的白发间泛着明显的红晕,“行了吧?”


    说完,他自暴自弃地向后靠在沙发上,像是放弃抵抗似的,闭上眼睛,懒得再掩饰自己的窘迫。


    过了一会儿,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重新开口问:


    “……你刚刚说,要去哪里?”


    ——————


    ——————


    和祐奈见面好像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一样。


    这段时间发生了太多事。那些占据了她全部心神,和危险、病痛、抉择相关的事情,和这个性格活泼的女孩子,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事情。


    亚夜看着向店里走来的两个女孩。


    她总是能远远地注意到认识的人的身影。


    指川祐奈,和纱羽矢。她们两个的性格很不一样,爱好也大相径庭,不过在一件事上很相似,那就是对吃十分讲究。


    同班的女孩子们只要有一个共同点就能成为朋友。


    祐奈戴着大大的口罩,她看上去有点蔫巴,眼眶也有点泛红,不时抽着鼻子。见到亚夜,她一下子抱上来,软软地靠在她身上,“呜呜呜,亚夜——”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好像受了什么天大委屈似的。


    “好了,好了。”亚夜柔声说。


    虽然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亚夜还是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昨天我整个晚上都没睡着,鼻子塞住了只能用嘴巴呼吸……明明大家都去玩了,为什么只有我感冒了?我的作业都还没写完……”


    “那可真是不妙。”羽矢在一旁幸灾乐祸地说。


    “羽矢还嘲笑我……亚夜——”她把脑袋埋在亚夜肩头抱怨,像只小动物一样。


    属于普通女子高中生的,带点戏剧性的烦恼。真是久违了呢。亚夜想,习惯性地看向站在旁边的一方通行。


    他微微睁大眼睛,好像看到什么匪夷所思事情一样,困惑又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一幕。


    ……啊。


    在他看来,这样很不可思议?亚夜好笑地想,一边注意到他甚至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仿佛在警惕什么。


    “说起来,”亚夜稍微拉开距离,但手仍轻轻搭在好友肩上,“指川祐奈。”她介绍着。


    祐奈看向一方通行,有点拘谨地轻轻鞠躬:“你好。”


    “纱羽矢。”亚夜继续说。


    黑发的少女只是点点头,像渡鸦看到有趣的东西一样,明亮的眼睛毫不掩饰兴趣地盯着眼前的人。


    “那么,之前也提过的,这位是,嗯……”


    她看向一方通行。


    “Alaqueca(血石)。”亚夜轻轻吐出一个异国的发音。


    “……那是什么叫法、”一方通行忍不住吐槽。


    “亚夜的……朋友?”祐奈用一种无辜的语气,眨巴眨巴眼问。


    “啊……嗯,”亚夜微笑回答,“朋友。”


    用完全不是介绍朋友的态度,这样回答。


    “诶——”羽矢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就是你说的啊——”她一边伸出手。


    纱羽矢的距离感是很糟糕的。


    或者说,她不是意识不到社交礼仪。她只是不在乎。


    因为有趣。


    “别碰,”亚夜轻声说,她抓住羽矢的手,直视她的眼睛,“请不要随意触碰。”


    渡鸦的黑眼睛望向她。


    “……这可真是不得了。”羽矢意味不明地感叹了一句。


    接着,她耸耸肩,礼貌地退开了距离。虽然有点爱捉弄人,但她会尊重朋友的要求。


    “当他不存在就好,”亚夜说着,嘴角不自觉上扬,“他……比较认生。”


    那可是个轻慢的用词,她一边说,一边看向一方通行,看到他撇撇嘴,懒得对这个评价发表什么意见,只是靠在墙边,一副完全不想和眼前腻歪的场景扯上关系的样子。


    “那么,我们找个地方坐吧。”亚夜微笑地说。


    这家店的顾客定位不太清晰。


    菜单上既有平价而千篇一律的里脊肉片和面包片这类菜品,还有不知道怎么会出现在学生消费范围的黑毛和牛、法国鹅肝和伊比利亚黑猪肉。祐奈还在吸着鼻子,被感冒折磨着,羽矢已经拿起菜单研究了起来。


    亚夜来到指川祐奈身边。


    “亚夜,你看羽矢根本不关心我——”大白鹅委屈地抱着她的腰。


    “哎呀,我这不是想着,先点上了,一会儿你感冒好了就可以直接吃上吗?不过这个的价钱真不得了呢……”


    “好了。”亚夜轻声说。


    她把手搭在祐奈的脖颈上。


    少女扬起脑袋,眯起眼睛,依赖地靠过来。


    “有喝葡萄糖吗?”


    “嗯……我喝了可乐?”祐奈的声音理直气壮中带着一丝心虚。


    “可乐……”亚夜无奈地说,“那不太够吧。”


    “喝了太甜的东西等会就没胃口了,没事啦……嘿嘿。”祐奈耍赖地蹭了蹭她。


    “好吧。”拿她没办法,亚夜轻轻叹气。


    同调投影。


    亚夜的能力并不能治疗所有疾病。


    尤其是感染性疾病。想也知道,能力作用的对象是另一个人,作用的原理简单来说是镜像神经元,但病毒和细菌既不是人体的一部分也没有神经可言,即使是现代医学,对病原体本身也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大部分疾病的恢复,最终依靠的是人体的免疫系统。


    不过感冒比较特别。


    人们常说感冒是吃药一周好,不吃药七天。感冒症状主要来自炎症反应,而非病毒造成的直接破坏。


    只要治疗身体的所有损伤,就算病毒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清除,但病人立刻就能像完全没生病一样活蹦乱跳了。


    亚夜使用自己的能力。


    祐奈瑟缩了一下。


    少女的表情不受控制地皱起来,然后,好像觉得露出这副表情有损自己的形象,祐奈把脑袋靠在亚夜身上。更近、更近地靠向此时带来不适的源头。


    不需要很久,两分钟之后,亚夜拍了拍她的肩膀。


    祐奈像从水里浮上来一样,夸张地深呼吸。


    “感觉怎么样?”


    “我好饿!”指川祐奈大声宣布。


    亚夜笑了一下,“嗯……我想问,我使用能力的时候,感觉是什么样的。作为……参考。”


    “啊,嗯!”大白鹅回过神来。


    她看向一方通行。


    因为亚夜在消息里和她说过,拜托她向一个朋友描述能力的体验。


    “好像一下子冷下来,”祐奈尽量认真地说,“唔,我觉得像哈利波特电影里的,幽灵从身体里穿过去了——那样的?也有点喘不过气来。”


    一方通行没什么反应。


    他撑着脑袋,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晦暗不明地看着眼前的场景。那些话在他听来会是什么样的?他会对治疗有什么联想?


    “是有点难受啦。不过就那么一小会儿,一下子就好了,”祐奈积极地补充道,试图缓解可能造成的紧张气氛,“不可怕的……呃、别担心?”她不确定地看向亚夜,又偷偷瞄了一眼一方通行。


    他皱眉的样子还挺让人畏惧的,亚夜想。


    “……祐奈有点胆小,”亚夜轻声说,“别盯着她。”


    “……我没盯着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不高兴地移开视线。


    “嘛,”羽矢在这时开口,“该走了哦,祐奈,我们找个包厢坐。”


    “诶,我挺喜欢窗户旁边的位置——要换地方吗,亚夜?我们投票吧!”


    “不对,”羽矢意有所指地说,“就你和我。”


    “为什么啊?”大白鹅不高兴地嚷嚷,委屈地嘟起嘴。


    “因为感冒会传染啊,走啦走啦,”羽矢耸耸肩,又看向亚夜笑了一下,“也不能当电灯泡嘛。”


    说着,羽矢半推半拉把好友带离了座位,留下另外两个人待在一起。亚夜有些好笑地看着她们推推搡搡的背影,在卡座的对面坐下。


    “好吧,”她看向一方通行,“那就你和我。”


    第110章 友人2 看起来……就像是要亲他。……


    “关系很好呢。”


    一方通行那么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语气也很平淡,视线落在眼前的菜单上,好像随口提起的样子。


    “是没错。”毕竟, 那是事实。


    “不要紧吗?”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常有的讽刺, “丢下你的……好朋友。”


    “在学校会经常见的。”亚夜微笑地回答。


    话题到此为止。


    亚夜还等着他对片刻前同调投影的情景表示什么想法呢。


    怀疑也好,惊讶也罢, 有什么在意的地方, 她才好详细说明。但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在想什么呢?亚夜眨眨眼睛。


    结果,一方通行只是普通地点单, 然后,支着脑袋望着窗外,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手边的水杯, 好像把注意力全都放在了接下来的食物上。


    就像他们只是像往常一样出来吃顿饭。


    ……因为烤肉很有吸引力吗?亚夜有些意外。


    能享受食物也是好事就是了。


    “这家店有不少奢侈的食材呢,”她看着菜单上纹样漂亮的雪花牛肉, “不点一些吗?机会难得。”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撇撇嘴, 另外拿了一张点餐单, 又勾了几个。


    看样子只是为了满足她的好奇心,而不是真的想吃。


    “看起来没什么兴趣呢?”亚夜看着他。


    “只要有足够的脂肪, 肉的味道都不会差, ”他兴致不高地说,“……不过这种所谓的‘高级食材’, 为了突显什么食材本身的风味, 总是一点调味也不做就端上来, 第一次吃还比较新鲜,再吃也就那样吧。”


    “不是有酱汁吗?”


    “……沾了酱就只剩下酱的味道了,什么吃起来都一个样。”他表示嫌弃。


    “这样, ”亚夜点点头,“这么说也有很多细节呢。说起来,你和祐奈的口味很像,她吃烤肉会点很多鸡翅。”


    “……”他顿了顿,“别指望我会和你的朋友友好相处。”


    “我没有想这么做哦,”她微笑,“愿意和谁打交道是个人自由。”


    桌子中央有一个不大不小的电烤架,隔热做得很好,即使坐在桌边也不觉得热。


    桌子上摆着各类调料,还有小小的圆筒状的容器。她不明所以地按下圆筒上的开关……啊,好像是电动研磨器。真讲究呢。亚夜想着,以自己非常有限的厨房知识,在里面放上盐、孜然和辣椒。


    一盘盘片得薄薄的肉类很快送了上来。她拿起夹子,把一片雪花均匀的牛肉放在烤架上,肉片和高温接触发出滋滋的声音,一下子就能闻到烤肉的香气。


    切得这么薄的话,应该不用烤很久……?亚夜不太确定地想。颜色变了就可以,是这样吗?是牛肉的话……熟度也没有那么严格的讲究。大概。


    亚夜迟疑地尝了尝。


    然后,注意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在看着她。


    一方通行不像是在走神,也没有摆弄烤架上的食物。


    好像只是单纯在看她的反应。


    “嗯,我觉得还不错?”亚夜无辜地说。


    “啊,是吗。”


    “我是对食物的味道很不讲究的类型。”她主动说着。


    “哦。”他干巴巴地说,也低下头夹起烤肉,不知道在想什么。


    真让人在意呢,这种表现。


    亚夜那么想着。


    但她没有说什么。一方通行在纠结的事情……要是太过直白地问他,他反而会觉得别扭。


    像这样等待他主动提起也是一件特别的事情。她能从中感到一种微妙的乐趣,像是等待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送来的包裹。


    一餐终了。


    一方通行看了看她,然后看向一边,有点不自在。


    “……为什么要用假名啊。”他终于问。


    “啊,在意这个?”亚夜有些意外,“我还等着你多问一些能力的事情呢?没有感想吗?我还在想要不要再找一个使用不了的例子呢。”


    “……除了能看出你的好朋友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之外,还能看出什么?”他语气很差地说,“所以?回答呢?”


    “嗯……不喜欢吗?这个称呼,”亚夜微笑,“——Alaqueca。”


    她故意放慢语速,那个带着异域风格的发音,从舌尖滑过的时候,有种别样的新鲜感。


    “……你故意的吗。”他不高兴地皱眉,对她没在回答感到不满。


    “之前你不是介意吗?在医院里被我的同事认出来,”亚夜继续用那种轻快的语气说,“所以我就想着,用个代号?要是你不喜欢,下次我会好好介绍你的。”


    一方通行仍然皱着眉。


    他看起来有点困惑。


    其实,亚夜也知道他在想什么。


    ——见不得人似的用假名,好像不想让朋友知道自己和他在一起……不想和他扯上关系,想要和“一方通行”这个不祥的名字划清界线一样。他大概是这么理解的吧。


    嗯……客观来说,是会有些麻烦。


    不过,亚夜想到的麻烦,大概和一方通行心里的有些不一样。比如说,是会有想要挑战第一位位置的人没完没了地冒出来。但与其说担心这件事本身,她只是觉得这会有些扫兴,也不希望一方通行因为这些毫无意义的挑衅烦心。但真的遇上了也没什么,处理一下就好了。


    不直接把一方通行这个过于引人注目的名字说出来,只是这种程度的考虑,和驾车出行的时候避开晚高峰时间的性质相差无几。


    如果他会因为这种遮掩感到屈辱……


    如果。他想要高声向全世界宣言,他就是一方通行——不管是找麻烦的家伙,还是憎恨他的人全都正面找上来就好,他不在乎。


    那么,亚夜当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能用那么张扬肆意的态度面对世界,也让人羡慕不是吗?他可以这么做。


    不如说,那样也很快意。


    她本来也不是因为这种原因才没有和友人介绍他的。


    这么想着,亚夜笑了一下。


    “好啦,”她好笑地说,“这不是因为——不想被误会成在和同学炫耀,不想被当成‘为了炫耀而和第一位交往的大小姐’,所以想着尽量普通地说一下吗?”


    “……什、”一方通行睁大眼睛。


    那可是他的原话。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开口告诉他自己喜欢他,结果一方通行相当恶劣地这样讽刺,把她的心情想象成那种肤浅轻浮的感情。


    虽然亚夜知道他是故意说的——他就是想要用最伤人的话把所有靠近他的人都赶走。


    但是,要是真的被那样误解,就算是她也会有点不舒服。


    所以可以的话,想要完全地、彻底地、避免任何可能的联想。喜欢只是喜欢,不附带任何附加条件,只是这样纯粹的感情,她想让一方通行知道。


    ……她对这件事有点执拗。


    “再说,要是祐奈她们因为难得见到第一位大呼小叫,你也会觉得困扰吧?”亚夜转而轻快地说,“你多少也有点自觉吧?你可是学园都市的有名人物哦?不论、”


    “……你就不能忘掉吗。”一方通行含糊地说,声音闷闷的。


    “嗯?”


    “……为什么那种话你现在还记得啊?”他听起来很懊恼,窘迫地低着头,“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你、我又不……你会不会太记仇了一点?一定要把那种黑历史拿出来说?”


    “黑历史?”亚夜无辜地眨眨眼,“你会因为自己说过的话觉得羞耻啊。真意外。”


    “……哈?什么叫、”一方通行看上去都有点恼火了。


    他用那双漂亮的红色眼睛瞪着她,又抿了抿唇,看上去纠结得说不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没好气地低声说:


    “……赶紧给我忘掉。”


    “唔,很难做到呢?”亚夜慢悠悠地说,“记住什么,忘掉什么,又不是我自己能控制的,而且……”


    亚夜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她看向眼前的人。一方通行警惕地盯着她。


    “虽然你觉得是黑历史,但对我来说是特殊的回忆呢,”亚夜轻声说,“是很高兴的事情,所以,没有那么容易忘掉。”


    他皱起眉头。


    好像亚夜说了什么匪夷所思的话一样,也觉得迷茫。


    但很快,那些强烈的情绪都退去了,他嗤笑了一声,自嘲地说:


    “……对你说难听的话,威胁要杀了你,把你的手折断,”他的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讽刺,眼神暗沉下去,“那样的……特殊回忆?”


    “……别这么说。”亚夜开口。


    他看起来太消沉了,亚夜忍不住伸出手,像伸手触碰哭泣的圣像一样,轻轻抚过他的脸。


    一方通行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躲开,只是抬起头。


    “我可不是想让你露出这种表情,”亚夜轻声说,“我不是在抱怨哦,更不是在讽刺什么。那一天……你和我说话了。你明白吗?那对我很重要……非常重要。我觉得很高兴……真的。”


    “……”


    “别在意其他那些事,其他的……不管什么事,”亚夜用自己能做到的最轻柔的方式说,“我没有在意过,现在没有,那时候也没有。别难过。”


    亚夜直直地看着他。


    她想让他明白。


    接着,在他苍白的脸上,那种心情复杂的表情逐渐淡去了,他没说话,扯了扯嘴角,过了好一会儿,他自嘲地叹了口气。


    在那时候,亚夜注意到了意想之外的事情。


    ——她很擅长察觉他人的存在。


    隔着一层玻璃,在窗户的外边,在阳光之下,第7学区的街道上,两个穿着常盘台制服的少女走过来。


    一个大大咧咧地拎着书包,带着运动系少女的典型风格,一边兴奋地回头说着话。


    另一个扎着双马尾,她的发饰是饱满的红色,步伐快而优雅。


    两个人,亚夜都很熟悉。


    白井黑子和……御坂美琴。


    说起来,这也算是“一方通行在公开场合会遇到的麻烦事情”之一。


    ……如果他不介意的话,这种过于激烈的麻烦,亚夜还是想避免呢。


    这么想着,她自然地拿起桌上的菜单,挡在他的身边,也起身靠过去,让自己也躲在那片小小的遮蔽里。


    ……这也会让他心情微妙吗?唔,他和御坂同学也不对付,应该也不想碰上面吧?


    亚夜想着,仔细倾听着窗外的声音,直到话语和脚步都渐渐走远,她才松了一口气,把手里的菜单放下来,“刚才我看到、”


    她刚想解释。


    然后,她看到一方通行的神情。


    白皙的脸颊泛起明显的红晕,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因惊愕微微睁大。他像被猎食者盯上,连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安放一样,无措地愣在原地。


    诶、


    为什么?


    ……啊。


    亚夜忽然意识到,如果不知道刚才她在做什么,她的举动看起来……


    ……就像是要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