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Talk with Jinno Aya^……


    神野亚夜在芳川走在前边离开病房。


    “……你就那么、”芳川桔梗低声说。


    她眉头拧起来, 字面意义上头痛着,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她几乎想不出该怎么形容亚夜片刻前的所做所为。亲了他?故意的?当着患者监护人的面?这已不是简单的越界,简直是公然的挑衅, 将所有的职业规范和人际界限都踩在脚下。毫无尊重?下流无耻?肆无忌惮?


    那些用词都无法准确形容这份出乎意料的冲击。


    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这么做?芳川桔梗都想抱怨了, 这家伙是有多不符合常理。就算是利用权职满足私欲的道德败坏的家伙,至少也会在表面上遮掩一下吧?她做得那么自然, 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只是在安抚一只闹脾气的小动物,顺手给了他一颗糖。


    然而, 更要命的是,一方通行的反应。


    他就那么……*接受了*。


    没有暴怒,没有反感, 没有她预想中任何属于“一方通行”该有的激烈反应。他就那样看着亚夜,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存在和那个落在额头上轻如羽毛的亲吻, 他轻易地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甚至因此而一下子平静下来。


    好像发生的不是无视他意愿的单方面的轻慢, 而是他也愿意接受的、某种表达好感的美好举动一样。


    他喜欢这个女孩。


    这个事实无比清晰, 让芳川想要叹气。


    更让她想要叹气的是,相较之下, 另一件事情也是如此清晰。神野亚夜那么做, 明明是一种炫耀,一种把一方通行当作所有物来宣示主权、用来挑衅监护人的自私行为。那不是一个吻, 那是一个标记。而一方通行却毫无察觉。


    虽然……神野亚夜看起来很认真, 虽然, 她的神情几乎像是在注视深深倾心的恋人。


    芳川桔梗深吸一口气,试图将脑海中那些片刻前的画面驱散——那个俯身落下的足以作为“罪证”的亲吻。这双褐色的眼眸在那一刻,将周遭一切都彻底排除在外的全然的专注。如果不强行无视这些, 她恐怕难以用足够严厉的态度开启这场对话。


    她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线带上质问应有的硬度:“神野小姐……”


    “不是在这里。”亚夜开口打断了她。


    “什么?”


    “请和我来。”


    亚夜的声音柔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她轻而易举地掌控了局面,像是早就习惯了让他人听从。


    只是说完,她就自顾自地向走廊的尽头走去。


    芳川被她打乱了思绪,跟上去,片刻之后才回过神来——


    这个女孩,大概是想找个没人的地方私下谈话。


    但芳川没有打算给这种做出这种事的人留情面,不如说,该做的正是要在她的同僚面前揭露她的本性,好让她有所忌惮,知道收敛。


    她们走过护士站,明亮的灯光下,几名护士正聚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传来轻快的笑声。芳川在这时候叫住了她,没有再给她任何打断的机会:“我说了,我们需要谈一谈。就在这里,现在、立刻。”


    她以为会收到反驳。


    或者至少看到亚夜脸上出现一丝慌乱。


    但是亚夜歪了歪头,好像不怎么介意。


    她的视线看向走廊,又很快收回。接着她露出微笑:“好吧,这里也行。”


    芳川有时候觉得自己敏锐的观察力是多余的。


    因为,神野亚夜此时的反应清清楚楚地说明了,她无所谓“被揭穿”,她对一旁的同僚会不会听到这场将要威胁她职业生涯的对话并不在意,她只是不想在一方通行听得到的地方争吵。


    不想让他听到自己的话?或者更单纯些,只是不想让他烦心?


    这份认知让芳川感到一阵无力。


    “你难道要说你还在意他的心情?”芳川忍不住说。


    亚夜意外地眨了眨眼,回答:“我当然在意。”


    “在意?你的在意就是把他当玩物一样炫耀?”芳川提高了声音。


    然后,芳川注意到,随着自己的话音落下,旁边原本在聊天的护士们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但那不是出于幸灾乐祸的围观。


    仿佛有默契一般,她们交换了眼神,或是不着痕迹地回到办公室,或是假装忙碌地抱着病历本离开。


    其中有一个小护士担心地出声,“……亚夜”。


    ——那语气里充满了对神野亚夜的关切,只是担心她会不会遇到难缠患者家属的苛责,而不是对她的人品或行为有任何怀疑。


    神野亚夜竟然还有余裕对那个女孩露出安慰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不用担心。


    于是那个护士也离开了。


    住院部的大厅,本来就没有多少人,现在一下空了下来。


    ——她是如此被身边的人信任着,以至于根本不用担心“被揭穿”。


    仿佛剧目的开场一般,芳川再次意识到眼前的少女是个多么棘手的家伙。她就这样站在明亮的日光之下,坦然至极,似乎没有任何畏惧,纯粹到近乎异常。


    “您的用词很难听。”亚夜这才轻声说。


    简直是避重就轻。


    “神野亚夜。”芳川认真地开口。


    “是。”


    最可怕的是,她的姿态端正,眼神清澈。


    诚恳得让人觉得她只是个偶尔会犯点小错的乖孩子。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当然。”亚夜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你有利用治疗师的身份,对一方通行进行不必要的诊疗吗?”芳川直接地问。


    “唔……治疗的话都是必要的。”她甚至认真地想了想。


    “必要的?”芳川挑眉,“水银温度计?”


    “那是有原因的,”亚夜悠然说,但好像没打算解释原因,“再说,经典总是更可靠,不是吗?”


    那种仿佛开玩笑一样轻飘飘不当回事的态度让人火大。


    “所以你发誓你没有‘不恰当’地触碰他吗?你刚才在我眼前做了什么?”芳川的口气严厉起来。


    亚夜好像对这个问题感到很新奇,她眨了眨那双过分明亮的褐色眼睛,几乎带着一种诚恳探讨的语气。


    “有啊。”片刻之后,她回答。


    是让人以为自己听错了的直白的回答。


    没有辩解,没有迂回,就这么承认了。


    “……你是在承认你违背了职业伦理吗?”芳川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气。她需要再次确认。


    “对。”亚夜的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她似乎觉得……很愉快。


    太过直接到令人哑口无言。


    这家伙甚至没有试图否认。


    有恃无恐,肆无忌惮——天才,反社会,小恶魔,身为一个研究员,芳川桔梗不止一次接触过这种人,有很多不同的词用来形容他们,共通之处是对社会道德的无比淡漠,和随性而为。此刻,这些标签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与眼前这张无辜的面孔重叠在一起,让她感到难以置信。


    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种无力感,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对谁都没有好处的事情?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别人?


    “为什么?”她不由得问。


    “为什么……什么?”亚夜似乎对她的提问感到意外。


    就好像,那是根本没必要问,所以根本没想过的问题。但因为被问了,她还是回答。


    “为什么亲他?嗯……”少女的鞋子点地,好像有些羞赧地画着圈,“他在维护我呢,他因为我而生气了,他那副样子真漂亮,那实在是……让我着迷,我情不自禁地被吸引了。我的确不该那么做,至少不应该在这时候。”她抿唇轻轻笑了一下,是那种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那不是反省,她并不后悔。最多是在反思不合适的时机,她对行为本身没有丝毫悔意。


    芳川因为这样直白的回答空白了片刻。


    “还是说,为什么……忍不住触碰他?非要说原因的话……因为他很可爱?”她的语气诚恳,说出口的话语却让人感到悚然,“明明很敏感,但总是逞强地装作若无其事……他极力忍耐的样子,看起来,嗯,让人欲罢不能?我能轻易影响他,这一点让我觉得很着迷?”她似乎在认真地思考,试图寻找着最贴切的词汇来描述那种吸引她的特质。


    然后,她眨了眨眼睛。


    “不过,说到底,是因为我喜欢他。”亚夜用一种近乎虔诚的语气,认真地说。


    喜欢。


    那个本该明亮温暖的词在她的口中说出,却无论如何都让人无法相信——就在片刻之前,亚夜一副认认真真的样子说出的那些“原因”,明明没有半点符合喜欢的定义。


    “……我没搞错的话,你们没有在交往,对吧?”芳川沉声,严厉地说。


    “对。”亚夜理所当然地点头。


    “你有打算和他交往吗?”芳川接着问。她完全猜得到答案。这种随心所欲的捉弄,与建立一段负责任的相互约束的关系,完全是两回事。


    “嗯……”亚夜甚至想了想,无辜地回答,“没有?”


    虽然早就猜到亚夜的回答,但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让芳川感到一阵无力。


    芳川感到一阵荒谬的眩晕。她看着眼前神态自若的少女,试图从那清澈的眼底找到一丝虚伪或算计,却只看到一种近乎天真的坦率。这种坦率比任何狡辩都更令人不安。


    “你可能觉得他只是一个性格暴躁的高中生,”芳川皱紧眉头,试图劝说,“但你不明白,这对你们两个都很危险,他的能力……”


    “我当然知道他是一方通行。这也是其中很重要的一件事,不是吗?”亚夜听上去还有点骄傲,然后她看向芳川,眼里带着点狡黠,“但是,芳川小姐,这样的想法是不是不太好?请不要只是因为他拥有很强的能力,就把他当作会轻易伤害他人的怪物。”


    这家伙居然反过来站在道德制高点说教。


    “我从来没觉得一方通行是怪物,”芳川觉得火大,但还是说,“但你搞清楚了吗?惹怒他会让你付出什么代价?”


    “我很清楚。虽然我觉得不会,我觉得他即使再生气都不会伤害我,”亚夜轻声回答,“但非要说的话,这种危险的感觉也让人心跳加速,不是吗?”


    她在说并非不知道风险,恰恰相反,她正被这份风险所吸引。她享受将凶兽掌控于手中的乐趣。


    她的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神野亚夜没有任何其他企图、其他动机。就如芳川最初预想的那样,驱使她的只是纯粹的兴趣——像孩童撕扯蝴蝶的翅膀一样,天真而残忍的兴趣——简直,不可理喻。


    芳川声音不由得带上了几分痛心,为一方通行遇到这样的事情,也为这个本可以不做出这种事情的、看似聪明实则误入歧途的少女:“就因为有趣?就这样随随便便地玩弄别人的心,你想过你会对他人造成多大的伤害吗?你以为做这样的事情、”


    “啊、啊啊,纠正一点,”亚夜出声。


    因为她的声音实在是太过单纯无辜,以至于芳川甚至不自觉地停下来,不自觉听她说了下去。


    亚夜的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她看上去还是很愉快:“我没有伤害他的意图,也不打算让他受伤——无论是生理上的,还是您所担心的,心理上的。我的确从中享受到了很多乐趣,这点我不否认,但这是一种相当正式的……啊,如果用您的说法,那就是‘玩弄’。正式,认真,而且重要。”


    “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很难让您理解,但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亚夜似乎觉得没有对芳川解释的必要,像判断这是徒劳无功一样,轻易地放弃了更多说明,她转而诚恳地说,“那么,我保证,我不会伤害他,这样可以吗?”


    她听起来诚挚无比


    即使她听起来诚挚无比,她的所做所为与所言所想实在是令人难以信任。芳川正微微皱眉,亚夜打量着芳川桔梗的神情,在她的脸上获得了答案。


    少女视线低垂,好像很难过似的,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您对我不满,但请不要以您的标准随意判断,问一问他的意见,让他来决定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


    她实在显得很无辜。如果神野亚夜一开始就好好扮演一副无辜的样子,而不是近乎有恃无恐地承认一切,芳川恐怕无法坚持自己的判断。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芳川不想承认自己有片刻的动摇,她厉声说,试图夺回主导权,“所以你是觉得一方通行对你有好感你就可以为所欲为吗?只要投诉医院照样会把你换掉,他对和人交往没有经验不代表你就可以这样哄骗他——”


    亚夜脸上的表情淡去了。


    不是消失,而是像退潮般缓缓收敛,露出底下的海床。她看向芳川,慢慢地眨了眨眼。


    “请不要这样做。”亚夜轻声说。


    那不是恳求,更像是一种清晰的告诫,甚至些许的无奈。


    她看着芳川桔梗,仿佛觉得芳川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


    “这正是我想说的,请不要用那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替他决定,”亚夜的声音仍然柔和,愤怒和争吵似乎和她是无缘的,“被迫和陌生人相处,还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帮助,这会让他很痛苦。请别这样对他。您会考虑这一点,是吗?即使不提这些,您也应该明白,他绝对无法忍受这种越俎代庖,无法忍受这种对他意志的无视。”她的话语却很残酷。


    最糟糕的是……她说得对。


    换掉神野亚夜?是,作为监护人,她理论上可以这样做。但然后呢?


    一方通行仍然需要其他治疗师的帮助。以他的性格,这种做法只会激起更强烈的逆反和心理防备,甚至可能让他彻底拒绝后续的所有治疗。


    再然后,他能和下一个治疗师建立良好的关系吗?不,几乎没有可能。


    芳川桔梗是一方通行法律上的监护人。但也仅此而已。


    她很想帮他,想把他从那片沾满血腥的泥潭里拉出来,但在这次的事情之前,在过去一年的实验之中,所有这些念头也仅仅停留在“想”的程度。她不仅没有做什么,还是和其他研究员一起默认实验进行、甚至推动他继续参与那个残酷实验的帮凶。


    她并未赢得让一方通行会让她替自己代为决策的那种深厚的信任。这份认知让芳川感到一阵尖锐的羞愧。


    “所以?难道你觉得这样说完我就会放任你所做所为吗?”芳川深吸一口气说,“你的负责老师是谁?你还没毕业吧?医院不可能让你独立行医,告诉我谁是你的负责人,不要以为没人能管得了你。”


    “诶,我不太想在这个时候搬出老师的名字呢,”亚夜的声音恢复了点轻快,有点像在撒娇,但只是更让人火大,“总觉得好像在狐假虎威……”


    “你不说也无所谓,随便找个人问、”芳川强硬地开口。


    “但是不回答也不对,”亚夜笑了一下,那是个狡黠的笑容,“您也见过的,我的老师是一方通行的主刀医生。”


    第92章 talk in Secret “你要……


    拐杖。


    不是那种拄在胳膊下面的长拐杖, 而是颇为现代化的肘拐,高强度塑料材质的设计简洁,在不需要的时候可以回缩折叠, 不会过分碍事。这种相对少见的款式, 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那种辅助用具带来的暗示。


    即使如此,换了别的时候, 一方通行也还是会因为这种残疾的象征而心烦意乱, 甚至可能暴躁地将它扔到一边。


    至于现在……


    “走一走?今天会觉得比较轻松吧?”神野亚夜面对着他,一边后退两步, 颇为积极地观察着他握住拐杖时的姿势,一边还在说明,“长期使用的话还是肘拐比较好, 更轻便,心理上也更容易接受吧?不过相对来说, 对手臂肌肉的要求会高一些……”


    “我说……你怎么还有心思管这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


    “嗯?”她眨眨眼, 露出一个完全不在状况的的表情。


    褐色的眼眸里映着他的身影, 仿佛真的不明白他在问什么。


    一方通行瞪着她, 看着她那副无辜的样子,最后还是叹了口气。


    “……芳川和你说了什么。”他有点别扭地开口。


    “也没有什么?”亚夜用一种若无其事的语气说, “芳川小姐……嗯, 问了我一些问题?”


    一方通行已经很熟悉她这种轻描淡写的无辜态度了。


    看起乖巧无害,其实恶趣味得很。就算是被人责骂质问的情景, 她似乎也能从中获得某种乐趣。


    早该知道了, 根本没必要担心她因为芳川说了什么话而觉得受伤。何止是不觉得受伤了, 看她现在这副模样……


    “……你这家伙现在很得意吧。”他没好气地说。


    “是说什么?”她故意做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他咂舌,带着认命般的烦躁, 追问:“那,你怎么回答?”


    “就,实话实说?”


    “……实话实说?”


    一方通行不明显地移开视线,开始回想亚夜会“说”些什么,会不会有什么……或者说有多少,被爱操心的监护人听到了会倒吸冷气的糟糕内容。


    他不愿承认此刻感到的心虚。


    “实话实说不好吗?诚实是一种可贵的道德品质呢。”亚夜认真地说着。


    “你和道德有关系吗。”


    “嗯……我可以把这视为夸奖吗?”


    她看起来很愉快。


    那是种发自内心的、毫无阴霾的愉快,仿佛刚刚经历的不是一场可能危及她职业生涯的质问,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担心她真是浪费情绪。


    一方通行这么想着,握着拐杖的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放松了些。


    “你就那么有把握说服了芳川相信你?”一方通行叹了口气,鸽血石色的眼睛斜睨她,“你不觉得自己太自信了吗。”


    亚夜看着他,然后笑了一下。


    “……芳川小姐很了解你呢。”她说的话却是这个,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认同,“我想她会考虑你的心情,不会擅自撤换治疗师的。”


    “……哈。”一方通行听到这种荒谬的话,受不了地又叹了口气,别开视线。他语气恶劣地嘲讽,“……谁和你说这个?你觉得我离不开你吗?担心一下你自己的职业生涯吧。要是被投诉,你还能不能待在这家医院都是问题。”


    亚夜想了想,褐色的眼睛十分清澈。


    “我没有做什么哦?”她表现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样子说。


    “你没有?”一方通行下意识地提高了声调,被她这种明目张胆的否认激怒了,“你明明、”


    但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咽回喉咙里。


    那些让他耳根发热的具体画面在脑海中闪过,带着灼人的热度。她怎么能这么说?说得好像之前的一切……那些越界的触碰、那个落在额头的亲吻……都是他的臆想一样。


    一想到这家伙竟然敢在别人眼前——亲……


    他立刻挥去了记忆中的画面。


    “这话别来和我说。”一方通行不耐烦地说,片刻之后还是忍不住抱怨,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你哪怕稍微收敛一点呢?”


    ……哪怕只是做做样子,别让芳川抓到那么明显的把柄?


    而神野亚夜,好像完全体会不到这种紧张的心情。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我只是觉得,”她轻笑地说,“与其让芳川小姐疑神疑鬼地寻找证据,不如主动结束这个烦人的过程嘛。”


    她的语气轻松,像是真的在讨论简化什么流程一样,好像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要掩饰,一点也不担心。


    “而且,芳川小姐很关心你呢,”她继续用那种天真的语气说,尽管她正是这份关心所警惕的目标,“像保护幼鸟的母鸡那样,她把你当成什么都不懂,容易上当受骗的小姑娘呢。”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微妙的弧度,补充道,“不觉得那样的想象很可爱吗?”


    “……啧!”


    “被关心的感觉怎么样?”


    “……谁要她来多管闲事。”


    “我觉得被关心是一件让人快乐的事情呢,”亚夜的嘴角仍然扬着弧度,“……谢谢你的担心,我觉得很高兴。所以忍不住有点得意忘形……”


    她抬起手,用食指在自己的唇上点了一下。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脸一下烧了起来……太明显了,他窘迫地想。


    “原谅我?”她轻快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狡黠,不像是请求,更像是……在调情。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嘟嚷地说。


    亚夜于是不再说话,就用那种愉快的眼神看着他。


    像是……单纯地觉得很高兴。像是……只是这样就觉得满足。


    ……这家伙,真是。


    一方通行在无声地叹了口气,既无奈,又习惯了纵容她……心里还带了点不愿承认的悸动。


    他握紧拐杖,接着向前走。


    “不过,既然你这么关心,就让我姑且说明一下——”亚夜再次开口,“我不会留下把柄哦?”


    她点着下巴,像是在一条一条地回想。


    “虽然这么说有点冷酷?但我很清楚医院里摄像头的角度哦?不会有什么被影像记录下来的。至于治疗流程,全部符合规定,特殊的安排也有打报告。我没有出于私心安排什么不当的治疗。我看了很多参考文献的,大部分我都还记得。再说我还是在校生,你是我作为治疗师负责的第一个患者,就算提交伦理委员会审查也会考虑‘经验不足’造成的失误。”


    她慢悠悠地说着。


    那是一种客观、条理清晰、把一切掌控在手中的游刃有余。


    这么说,她的确不担心。


    但不是出于盲目的自信,也不是……出于对一方通行会“包庇”她的信任。


    她只是把一切都滴水不漏地考虑好了而已。


    “怎么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亚夜打量着他的表情,忽然开口。


    “你这种游刃有余的样子真讨人厌。”一方通行感觉烦得很,他语气恶劣。


    “生气了吗?”她好奇地凑近了,反而很心情很好地打量着他。


    啊,是觉得火大。


    他厌恶这种一切尽在她掌握之中的感觉,厌恶自己仿佛成了考虑中的变量,一个可以被她稳妥“处理”好的对象,而他的态度无关紧要。


    但他更厌恶自己竟然会因为她的这种无懈可击而感到……失落?他到底在期待什么?期待神野亚夜是因为信任他才如此肆无忌惮吗?真是……荒谬可笑。


    “诶,刚刚我是不是给人一种心机深重的感觉,”亚夜眨了眨眼,“我说这些是想让你放心呢。只是想告诉你,不用担心我。”


    “……少自作多情了。”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我可是很乐意看你倒霉。”


    “是吗?”她故作讶异地说,拖长了尾音。


    一方通行盯着她,不想败下阵来。


    她那种将一切都考虑在内,连他的反应都已经想到的从容表现,像一根刺扎进他的心里。


    更可恨的是,她想的没错。


    言不由衷的防备在她面前形同虚设。


    ……神野亚夜能那么轻易地看穿他。


    而她甚至不戳破,只是带着那种近乎纵容的神情注视他。


    然后,一种扭曲的破坏欲,从心底的阴暗角落升起——他想看亚夜脸上的面具出现裂痕,想看她措手不及的样子。他确实可以,不是吗?他手里握着钥匙。


    “说到底,”一方通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你的口口声声说的那些‘不会让人抓到把柄’,全部都是建立在我什么都不说的基础上吧?”


    他向前微微倾身,尽管拄着拐杖,身为最强能力者的压迫感却不会有丝毫减弱。


    “要是我主动投诉你,”他压低声音,“你还能保持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吗?你要怎么解释你为什么、——”亲我?


    话语戛然而止。


    他又一次没能说完。


    那个词好像滚烫而炽热,硌在他的喉咙里,灼烧着他的声带。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与脸上刻意维持的凶狠表情形成狼狈的反差。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略过了那个词,用更加恶劣的语气将问题抛了回去,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自己一瞬间的动摇。


    “你要怎么解释?”他故意挑衅地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


    但神野亚夜,只是眨了眨眼睛。


    她的表情甚至十分柔软——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怜爱的注视。像是在看一个闹别扭的孩子,他恼怒地想,不愿意承认自己此刻完全就是在闹别扭。


    “诶,为什么做这种多余的事?”她的嘴角轻轻上扬。


    ——多余的事,她用了非常让人在意的词。


    “但是,”亚夜用一种近乎磨人的缓慢语调,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真的要投诉我,我会直接在委员会面前承认的。承认我有故意在摸你——因为我喜欢看你的反应,因为我想碰你想得不得了,因为我是那样强烈地被你吸引了,以至于做了绝对不该做的事——违背了你的意愿。”她的话语直白、毫不掩饰,甚至带着一种献祭般的着迷,“这件事会贴在医生办公室公示,我所有的同事都会知道,也会写进我的履历:神野亚夜因为对患者的不当行为而被永久吊销治疗师资格。”


    亚夜走上前来,一步,两步,轻易地侵入了他的安全距离。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握着拐杖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他十分勉强才克制住没有丢人地往后退。


    “别担心,”她在他的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廓,声音轻柔得像情人的呢喃,“……记录不会提到你的名字,没有人会知道是你。”


    她完全没有被威胁。


    因为,她全盘接受所有的后果——无论多么严重,无论是不是完全不符合实际,哪怕那只是他出于任性而强加的罪名。她不会有一丝一毫的反抗,不会辩解,不会求饶。她甚至预想好了如何保护他的名誉。她……说不定……


    乐在其中。


    “啊,我说不定也想这么做呢,”几乎在那时候,亚夜用一种梦呓般的声音开口,仿佛被他脑海中那未成形的黑暗的念头诱惑, “不过,完全不需要这么麻烦,不是吗?”


    “……什么。”一方通行几乎被她牵着走,下意识地问。


    “如果你认为我冒犯了你,你不需要经由任何人来实现对我的惩罚,”亚夜仍然微笑着,但微微垂下视线,“只要,对我那么说就好了。”


    她抬起眼,眼神仍然明亮,只是望向窗外,不看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残忍的好奇。


    “说‘离我远点’、‘别出现在我面前’或者……”她顿了顿,像是在挑选一个最有杀伤力的词语, “‘你让我恶心’?”


    他的呼吸一滞。


    “没有比这对我来说更严重的惩罚了。”亚夜轻声说,仿佛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或者,你觉得别的更合适?什么都可以——如果你觉得讨厌,那么,我的所做所为就全都是错的,是不能被原谅的罪行。不需要任何人来判断,不用那么麻烦。你拥有一切的裁定权。你觉得怎么惩罚我比较好?你希望我怎么样?和我说就好了,我会听的。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她终于看向他。


    那双褐色的眼神坦诚地望着他。


    就好像,她真的犯下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行,正在等待他的判决。


    一方通行忍不住吞咽,感觉喉咙发紧。


    所有试图夺回主动权的虚张声势,在这副将生杀大权完全交予他的虔诚的姿态面前,全都失去了意义。


    他怎么可能说得出口?他根本不想……


    亚夜伸出手。


    轻轻地,亲昵地,她碰了碰他的肩膀。


    “呼吸。”她微笑地提醒。


    第93章 Talk with Heaven Can……


    桌子的一边是芳川桔梗。


    她一直都没什么精神, 但这几天更明显了,当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之前加班加点破解最后之作的病毒程序和心脏被子弹击中造成的大失血,至于另一部分, 就是因为不得不面对此时情景的心累。


    眼前的长桌堆满了纸张, 未归档的病历本,从文件夹的边缘溢出来的化验单和影像报告, 叠在一本又一本外文大部头专业书藉上, 几张皱了的处方笺放在局促的空隙里,轻易地被白大褂的下摆扫下来。


    胖胖的中年医生笨拙地俯身捡起。


    再厉害的资深医生也得面对忙不完的工作。


    如果可以的话, 她真不应该来打扰自己的老友。


    但神野亚夜用了非常精准,没有丝毫误解余地的词。


    ——一方通行的【主刀医生】。


    甚至不是主治,而是主刀。主治医生还能更换, 但完成这场精妙的脑外科手术,让原本不仅将要丧失能力而且将会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一方通行还能够勉强正常地生活的医生, 没有任何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正是眼前的人:冥土追魂。


    这份技术上的绝对权威, 也意味着他对这个病例、以及他指派给这个病例的学生, 拥有最终的解释权。


    “那么,别坐在那边皱眉头, 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冥土追魂开玩笑地说。


    “……我得和你聊聊你的学生。”芳川桔梗叹气。


    “亚夜?怎么了吗?”冥土追魂看上去不意外, 但也不担心。


    “她……”


    真的实在是很难开口。特别是当眼前的人是一个医学元老级别的资深医生,她多年的老朋友, 同时也是头发全白的中年人, 她却要和冥土追魂谈论他的年轻女学生的不当行为。


    这感觉像是在私下告状, 有种说不出的儿戏。又像是在质疑老友的眼光和管教能力,显得不够信任。


    芳川摇摇头,“她和一方通行的相处有问题。”


    “嗯?什么?”


    “她可能和一方通行之间有些……非患者自愿的接触。太多的接触, 我是说,不恰当的那种……”芳川感觉自己的表述笨拙又含糊,但这已经是她能想到的最不尴尬的说法了。


    冥土追魂愣了一下,那双看惯生死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后,他发出了一阵温和的笑声,是那种看到小辈闹出无伤大雅笑话的和蔼爷爷的笑。


    “啊,这可真是青春啊。”他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包容,甚至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怀念。


    那是简直和黄泉川一模一样的用词,让她几乎觉得只是自己在大惊小怪。


    “不,这可不是中学生之间那种让人会心一笑的自由恋爱,一方通行……他一直生活在研究所里,在这方面缺乏常识。”芳川皱眉,“而神野……那孩子,她看待人和事的方式,不太正常。”


    冥土追魂摆了摆手,他看上去在尽量收敛脸上的笑意:“啊,我知道。”


    “你不明白……”


    “我是说,我知道你在说什么。亚夜是有和别人不一样的地方。”冥土追魂顿了顿,他好像有点不好意思,“我是有点监管的责任……嗯,我也知道她对一方通行有好感。嘛,身为治疗师,这当然是不应该的。不过,对于那两个孩子来说,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的对彼此有害吗?”


    “好感?”芳川深深叹了口气,为这种难以解释的情况而头痛,“不,这可不是能这么轻描淡写说过去的事,你根本不明白问题所在。神野可不是‘喜欢’他……如果是那样也就算了,我也没有那么纠结你们医生的职业道德。尽管她可能会说自己喜欢他吧,但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她那样的根本不是真心喜欢……”


    “我觉得还是不要这么主观比较好……”冥土追魂委婉地表示不赞同。


    “你和她多聊上几句就会知道的,那个女孩简直——”是个小恶魔。


    芳川在心里叹气。


    那种混合着天真与残忍,伴随无视道德的任性兴趣的复杂特质,是那样让人心生寒意,却又是那样难以解释。她完全知道,表面上神野完全可以表现得很无辜。而这一切难以向一个对她抱有善意的长辈解释清楚。


    事到如今她也多少感觉到了,就像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神野受到同事们的信任一样,她看着冥土追魂那依旧平和、甚至带着点纵容的神情,再次体会到那个女孩在周围的人眼中拥有多么牢固而良好的印象。这种印象,成了她最有效的保护色。


    “……我当然也和自己的学生聊过很多。”胖医生讷讷地说。


    “还不够多,”芳川毫不客气地说,“她当着我的面故意亲了一方通行……到底是怎么想才会这么做??这也就算了,你都没法想象她和我说了些什么,她甚至根本没掩饰,就那么无所顾忌地说……”


    芳川发现……自己甚至没法开口复述神野的话。


    那些关于“情不自禁”、“让人着迷”、“心跳加速”的直白言语,那种将一方通行的挣扎视为风景的残忍欣赏……她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难以启齿。


    “对了,住院部肯定有监控吧?你亲眼看到能明白了。”她忽然想到,立刻说。


    “……哦。”上了年纪的胖医生应了一句,慢吞吞地拿出文件,给她写调取监控的说明。他似乎勉强理解了芳川的担忧,但对待这件事的严肃程度远没有到芳川觉得足够的程度。


    “退一万步说,神野的确喜欢他,”芳川头疼地继续说,“建立一段关系,至少应该在他们都有独立决断的能力的前提下……”


    “你觉得他缺乏判断力。”冥土追魂平静地陈述。


    “……我是很想这么说,但是一方通行大概会强烈抗议吧。”


    “那,实际是什么情况。他不是自愿的吗?”冥土追魂耸耸肩,“毕竟,我做的电极还是能让他使用能力的。”


    “他……”芳川头痛地揉了揉额头。不管怎么说,那个态度都说不上不愿意,“但是很奇怪不是吗?他们才认识了多久,我不觉得正常的交往会让一方通行在这么快对一个人放下防备,不如说他对任何人放下防备都很奇怪……我是觉得他很可能受到了不正常的情感操纵,或者因为什么原因而对神野格外纵容,该怎么说呢……”她努力寻找着准确的描述,“就像……被动地陷入了一种情境,或者,像被抓到什么软肋一样。”


    “软肋啊……”


    “我知道这话难以置信,但你也许不了解,一方通行的戒备心很重、”


    “这点我倒是也看得出来。”


    “……那就好说了。我是想,神野是不是告诉他许多接触都是难以避免的,就算换了别的治疗师也是一样之类的,利用他对医疗程序的不熟悉来模糊界限。一方通行很讨厌他人的接近,尤其是陌生人,我想……是不是有这种可能……她利用他对陌生人的抗拒,或者别的什么,”芳川越说越觉得可能性很大,“你……真的了解你的学生吗?我没有指责你疏于管教的意思,但是那个女孩……我不想说得太直接,但她实在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冥土追魂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


    “不,”冥土追魂最后说,语气平稳而确定,“至少这种事应该是没有的。”


    “我知道你相信你的学生,但是、”


    “我不是在包庇她,亚夜确实会做类似的事情——有时候,”冥土追魂主动开口,他的目光坦诚,“她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乖巧温顺的好学生,这点我还是了解的。不过这次没关系,我相信她不会对一方通行这么做。”


    他看上去十分确信。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芳川所不知道的信息,能让他如此斩钉截铁地做出这种判断。


    “再说,一方通行是被威胁了就会乖乖听话的性格吗?”胖医生又说,语气带着点调侃。


    “当然不是……”芳川几乎是脱口而出。


    那个少年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越是强迫,反弹越是激烈。


    威胁何止是行不通,说实话,按照她对一方通行的了解,如果他被威胁了,搞不好下一秒会不管不顾直接把这家医院整个拆了,哪怕拖着一副残破的身体,也要让冒犯他的人受到十倍百倍的教训。他的自毁倾向让他有时候会完全不顾后果,甚至不在乎有什么毁灭性的结果最终落到自己头上。


    但这样过于详细的信息就没必要让眼前的医生兼院长知道了,为了老友的健康着想。


    “……但是、”


    “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嘛,”胖医生乐呵呵地说,仿佛问题已经解决了,“年轻人的事就交给年轻人解决吧……嘛,你们谈话的内容我之后也会去看的,亚夜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学生,但是,我想,她多半没有什么恶意,也从来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芳川叹了口气。


    她倒不是觉得冥土追魂包庇自己的学生,只是觉得他过度信任。


    但也没办法,这是很难向他人解释的担心——一方通行,这个面对暴力、面对他人和自己的死亡都不会动摇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却完全不知道怎么和人打交道,在与人交往上会容易受伤这件事。


    “……你就不能只是说说她?”芳川无奈地开口,退而求其次地说,“神野应该尊重你吧,我想任何一个投身于医学领域的人都会对你抱有尊敬,更别说她是你的学生。你就不能和她说,让她别捉弄自己的患者?保持一点基本的距离?不管怎么说,那也不符合职业道德吧?虽然目前来说,她确实没做什么……实质意义上太过分的事……”


    冥土追魂似乎纠结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本病历本的边缘,“……可以是可以。”胖医生很为难地开口,听起来并不情愿。


    “那就太好了……”


    “可是我该怎么和你解释呢,最好不要这么做。哎。这不是我怕麻烦不想管,而是有一些复杂的原因……”冥土追魂抬起眼,目光变得深沉了些,“我想想该怎么说……”


    他停顿了下来,显然那个“复杂的原因”并非可以轻易说出口的。


    它可能涉及隐私、承诺,或是某种说出来就会惹来麻烦的信息。


    芳川桔梗几乎立刻明白,这不是一件可以刨根问底的事情。她也深知,有些话题是有边界的。


    “哎……”冥土追魂最终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承载的重量远超他平日的温和形象,仿佛一瞬间老去了几分,“我还真说不清。但是,请相信我,我并不是在没有底线地放任自己的学生。如果亚夜真的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越过了某条不该越过的线,我会立刻让她结束这一切,所有的一切。这样可以吗?”


    芳川桔梗看着老友那副少见的、混合着诚恳与某种难言之隐的纠结表情,知道自己无法再追问下去了。她只能选择相信这位老友的判断和底线,也无奈地点点头。


    她只好离开了。带着比来时更复杂的心情。


    但临走前,一个无关紧要却又莫名在意的细节浮上心头。芳川转过身,像是随口一问。


    “为什么要用水银温度计?现在不是有测温枪吗?”她问。


    “嗯?我们院一般是用测温枪哦。”冥土追魂没明白她在说什么,想当然地回答。


    “我是说,神野是用的水银温度计。”虽然她觉得没什么理由,只不过是为了延长诊疗过程的借口。


    “啊,给一方通行检查?”胖医生恍然大悟,他没怎么犹豫,好像答案是那么显而易见,“因为不会联想到‘枪’,也不会联想到仪器嘛。那小子从小待在研究所,应该对这些很反感吧。”他耐心地解释,就像给学生上课一样。“再说,测温枪会随焦点改变产生偏误。体温是很重要的核心指标,对重大手术术后的患者还是需要精确监测的。经典的手段总是更可靠嘛。”


    至少最后一句话与神野亚夜如出一辙的措辞,印证了那个女孩确实是冥土追魂亲传的学生。


    而显然,在对待患者这件事上,神野和自己资深的老师一样,有着细致入微的考量。


    恐怕,那是一种并非出于私心的考量。也就是说,神野亚夜的所做所为……也许并不完全出于纯粹的恶劣趣味。


    她的喜欢中也包含几分真心吗?


    芳川桔梗心情复杂地点了点头。她关上门,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94章 Talk about you 还,害……


    叩叩。


    房间里的两人看向门口。


    隔着门上的玻璃小窗, 神野亚夜短暂地和芳川桔梗对视,她微笑地走过来开门。


    “请进。”她说。像东道主一样。


    一方通行正倚着拐杖站着,他看了看芳川, 显得有点别扭。


    他显然不想再听什么长篇大论的说教, 嘴唇抿成一条线,但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立刻用尖锐的言语驱赶她。


    亚夜走回他身边, 这好像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情。然后, 一方通行看向她。在那短暂的对视之中,他们似乎交换了什么默契,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拄着拐杖走回床上。而亚夜,亦步亦趋地走在他身旁。


    ——那是治疗师的职责,为了避免患者摔倒。


    芳川桔梗对自己说, 默默告诉自己冷静,毫无缘故地生气只会让一方通行更加抗拒。


    沉默弥漫了几秒。


    “需要我回避吗?”亚夜轻快地问, 打破了寂静。


    即使是在这种气氛下, 这个女孩也能保持那种明亮到让人心里发毛的愉快。


    “是, 请你回避一下, 神野……小姐。”芳川开口。


    她不想情绪用事,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 但她还是怎么都没办法对这个明目张胆的小恶魔表现尊敬。相较亚夜那副平和友好的态度……倒像是身为大人的她器量狭隘似的。


    亚夜似乎并不在意, 她只是点点头,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她的目光扫视房间, 似乎在确定还有没有什么要做的, 然后落在桌上的打开的两罐咖啡。


    她看了一方通行一眼, 拿起其中一罐,问:


    “这个不喜欢?”


    “是。”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回了一声。他好像也对神野亚夜这种不知道什么叫紧张的态度感到无语,却又无可奈何。


    “那归我?”她无辜地问。


    周围的空气一滞。


    那是……他喝过的。


    这种事情, 要是没注意到也就算了。但正是这片刻的停顿,说明一方通行完全有意识到这件事背后隐含的暧昧意味。但他没有厌恶地拒绝,没有出言讽刺,只是……


    “……随便。”他声音低低地回答。


    亚夜笑了一下,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病房,并体贴地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完全是故意的。芳川桔梗想,再次感觉火气噌噌地往上冒。


    那个女孩用最自然的姿态,再次在别人面前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宣示。神野亚夜就像一只优雅而危险的猫科动物,在属于自己的领地周围悠然踱步。她根本没克制那种近乎本能的炫耀欲,简直就是在说:看,他允许我这么做。


    芳川看向桌上剩下的那罐咖啡,十分郁闷,最后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为什么那么纵容她?”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敷衍地说,明显心不在焉。


    “所以你现在可以喝咖啡吗?”芳川无视他的回避,直白地说,“我倒觉得她不是真的在意你的健康,只是在用小恩小惠收买你。”


    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那短促的笑声带着自嘲:“你管我去死。”


    他一向不在意自己的健康,甚至带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毁倾向。用健康与否来评判神野亚夜的行为,在他看来荒谬至极,也根本触动不了他分毫。


    芳川在心里深深地叹气。


    让她此刻想要叹息的不仅是神野亚夜的存在,甚至可以说,相较之下,那个女孩坏心眼的“喜欢”都是一种可爱的麻烦了。


    是因为芳川再次清楚地意识到,在一方通行的人生里,“自爱”就像来自他人的爱一样,是根本不存在的概念。他早已习惯了在虚无和痛苦中行走,习惯了将自己放逐在黑暗里。所以,哪怕他察觉神野亚夜的接近带着某种危险的性质,他可能也根本不在意。


    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害”,与他背负的罪孽、与他内心永恒的荒芜相比,又算得了什么呢?


    芳川没办法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有东西想给你看。”她低声说,回到自己最初的目的。


    “哦。”一方通行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


    她打开带来的笔记本电脑。一方通行沉默地看着她的一举一动。直到她打开视频。


    那是医院走廊的监控画面。


    不算太清晰,但足以看清画面上的两个人——芳川桔梗,和神野亚夜。


    甚至还没等任何对话开始,一方通行按下暂停。


    “这是什么。”他语气不善地问。


    “神野和我的谈话。”芳川平静地说,“我之前和她谈了谈,你不是也知道吗。”


    “然后呢,你要用这东西做什么?”一方通行追问。


    猩红的眼睛里带着警惕,甚至是一丝……敌意。


    那是出于保护欲。芳川看着他那瞬间绷紧的神经和几乎要具现化的防备姿态,清晰地意识到——


    他想保护神野亚夜。


    他在担心这段录像会被用作对那个女孩不利的证据,担心她会因此受到责难。


    芳川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开口:“只是让你看看。”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


    他怀疑地打量她,过了一会儿,好像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不耐烦地按下播放。


    对话是从她问那个女孩“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开始的。


    芳川截掉了开头过于情绪化的指责,也剪掉了神野那让人心底发寒的“喜欢”的表达。


    她想让一方通行看到,看到神野亚夜亲口说出的“没有打算和他交往”,想要以此让他明白那个女孩恶劣的态度,浇醒他此刻不合理的盲目。


    然而,与此同时,一种矛盾的心理又拉扯着她。她也不是很想让那些过于直白、带着残忍剖析的言语直接刺伤他。


    这些足够了。


    已经足够了。


    毕竟神野亚夜根本没有试图掩饰,她就那么直白地承认了,不仅承认了自己的越界行为,还承认了那玩弄一样的不负责任的态度。不需要更多注脚了。


    然而,一方通行的反应和她想的完全不同。


    画面上的对话在继续。神野用那种轻飘飘又带点无辜的语气回答了所有的提问,即使隔着画面再看一遍,芳川仍然能够感到面对她时那种荒谬的心情。视频放到神野愉快地承认自己甚至没有打算和他交往。芳川按下暂停,想看看一方通行听到这一切的反应。


    但一方通行只是不明所以地看向她。


    没有受伤,没有难以置信,更没有被背叛的愤怒,就好像,听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然后,苍白的少年眨了一下眼睛。他重新看向屏幕。好像之前那些让芳川觉得匪夷所思的内容不值一提,他更好奇之后的对话一样。


    “这个你剪过吧,”一方通行说,他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似乎在检查文件属性,“完整的呢?”


    “你……”芳川紧紧地皱起眉头,“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嗯——?想说的——”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一种饶有兴趣的腔调,一边在键盘上按着。


    芳川甚至没明白他在做什么,只是看着他熟练地操作着属于她的电脑。


    然后,他的嘴角咧开一个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找到了有趣玩具的光芒。他打开另一个文件,按下播放。


    “等、”


    那是源文件——


    一方通行的手挡在键盘上,于是芳川试图关掉电脑的动作被挡下了。


    他挑眉看向她,好整以暇地开口:“怎么,不是要让我看看吗?”


    他听起来好奇、从容、带着点恶趣味的愉快。


    那副样子,甚至和那个女孩无辜的表情重合起来。当然,身为一方通行的研究员,芳川桔梗也不是不知道他的性格本来就有这样的一面。


    ——而屏幕上的画面继续。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亲他?”神野亚夜声音轻快地说着。


    那个词,就就好像触发了某个隐秘的开关,话音刚落,一方通行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在维护我呢,他因为我而生气了,他那副样子真漂亮,那实在是……让我着迷。”


    苍白的少年睁大眼睛。


    他像是被钉住了一样地盯着屏幕。听到神野说出这种话时,他有些不自然地退缩,整个人向后靠了靠,然后,耳尖逐渐染上红晕。


    ——“因为他很可爱?明明很敏感,但总是逞强地装作若无其事……他极力忍耐的样子,看起来,嗯,让人欲罢不能?”


    他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带着点畏惧,带着点想要逃离的窘迫,却连眼睛都不眨地固执地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视频结束,半点没有了片刻之前那种恶趣味的得意,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伸出手,有些匆忙地主动关掉了播放器。然后,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烫手山芋一般,他不太自在地、几乎带着点无措地把笔记本电脑“啪”地一下合起来。


    看来……


    ……他一点也没觉得这些话有问题。


    即使是听到最后。即使听到神野亚夜用那种愉快的语气欣赏他的脆弱,听到亚夜承认自己在“玩弄”他,他也完全不在意这些。


    还,害,羞,了。


    “你在害羞吗?”芳川头疼地开口。


    “没有,”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否认,片刻之后才觉得欲盖弥彰,若无其事地说,“……你在说什么,莫名其妙。”


    他甚至忘了用暴躁的言语掩饰自己的心情,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平时的攻击性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芳川深深地叹气,感觉自己快被气笑了。


    ……抛开其他一切不谈,是挺可爱的。像个别扭的、被戳穿了心事的中学生少年——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95章 Talk about me ——她在……


    “不是……”芳川无奈地开口, “你就不觉得她的态度有问题吗?她不愿意和你交往,不愿意为这段关系负哪怕一点儿责任,一个人真心喜欢谁的时候不会是这样的——这件事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一方通行敷衍地回答。


    他明显心不在焉, 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袖口, 苍白的脸颊上还残留着未完全褪去的红晕。


    ……说不定,还在因为刚才的听到的话语动摇不已。


    真是……


    芳川桔梗看着眼前与平日判若两人的一方通行, 感觉甚至没了生气的力气。


    “你觉得她喜欢你?”芳川忍不住确认。即使已经猜到了答案。


    一方通行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却又混合着一丝近乎幼稚的得意,仿佛掌握了什么别人都不知道的秘密。


    “是。”他直接说。


    回答直白到让人哑口无言。


    但这也不是坦诚, 倒不如说是为了看别人震惊的表情而刻意为之的恶作剧。真不知道是和谁学的。


    他就没想过吗?那个性格恶劣的少女可能只是觉得将高高在上的学园都市的第一位掌控在手心有趣——一种自私的喜爱,同时也是容易厌倦的喜爱,一种离“爱”很遥远的、仅仅顺循自身欲望的喜爱。


    就像孩子对待一件新奇的玩具, 热度过去后,大概就会随手丢弃。


    芳川想对他说。但她却没办法把这话说出口。


    因为, 这大概是一方通行在这世界上得到的第一份简单的‘喜欢’。这份喜欢或许扭曲, 或许掺杂着恶劣的趣味, 但它的背后没有利益算计, 没有血腥和痛苦的相伴。


    哪怕并不算干净漂亮,她也没办法亲口用残忍的话语把它毁掉。


    “所以?你觉得她为什么喜欢你?”芳川试图让他自己想明白。


    因为他是第一位, 因为他的脆弱与挣扎满足了她恶劣的掌控欲——不是吗?


    她实在不理解, 这样的动机怎么可能被一方通行接受?


    “因为她脑子有病。”一方通行想也不想地说。


    答案脱口而出,流畅得仿佛早已在心中确认过无数次。


    但和这句算得上刻薄的内容截然不同, 他的表情甚至显得惬意。


    仿佛在说:看吧, 只有这样一个“脑子有病”的家伙, 才会莫名其妙地、不计后果地、执着地靠近他这样满身污秽的人。


    几乎在理解这句话的同时,芳川也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


    ……一方通行,其实很希望有人靠近自己吗?


    尽管冷漠至极, 对谁都不耐烦,一副所有人都是在他的浪费时间的样子,好像只不过是勉为其难容忍他人的存在。


    但其实,他渴望着他人的靠近吗?


    她的心中泛起酸涩。


    也许,事情比她想象的要简单,也更让人难过。


    不是因为神野亚夜有多么狡猾,说了什么动听或者诱导的话,或者做了什么事。


    说不定……无论是谁,只要没有被他推开,能够忍受他的坏脾气和恶劣态度,然后,无论出于什么原因——留在他身边,他就会被动地、甚至是无意识地开始接受另一个人的存在?


    就像现在。尽管一方通行明显对芳川的“关心”没耐心,觉得她多管闲事,甚至因为她可能威胁他在意的那个女孩而警惕,但他也没有……真正采取什么激烈的行动。除了说几句难听的话,用不耐烦的眼神瞪她,他什么也没有做。


    因为没有别人会靠近他。他是这样想的。所以,任何能够留下的人他都在意。


    “……别这么说。”芳川忍不住说。


    那并不是在为神野亚夜说话,而是因为,芳川知道,一方通行满不在乎地用“脑子有病”这样的话语形容神野,并不是在贬低她,而是在贬低他自己。


    他在潜意识里认定,只有有病的家伙,才会愿意靠近像他这样黑暗扭曲的存在。他对此欣然接受。他完全不介意神野亚夜的异常,说不定反而还觉得,任何正常的感情都不该降临在他身上。这份喜欢因为不正常而显得合理,甚至让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安全感——既然喜欢他的理由如此荒谬,那么这份喜欢或许就不会因为他自身的不堪而轻易消失。


    一方通行无从知道芳川此刻内心的复杂想法。


    “……干嘛,”他摸不清芳川忽然改变的态度,只是迷惑地嘟嚷,“所以现在你还要教训我不能说脏话吗?”


    这份误解,更让芳川感到一种深沉的无力。


    他是如此习惯了以伤害他人和被他人伤害的方式面对这个世界,甚至半点感觉不到不对。


    叩叩。


    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沉默。


    神野亚夜停在门口,只是把门推开一条缝。


    “抱歉打扰?”她声音轻快地说,脸上露出有些不好意思的微笑。


    那双褐色的眼睛打量着房间里的情景。她好像确实有些抱歉,仔细地衡量着此时是不是能够开口说话的情景。


    然后,她的目光停在一方通行身上。


    一方通行有点紧张,他下意识地把手按在笔记本电脑上,就像不想被发现做了什么坏事一样,带着一种欲盖弥彰的心虚。


    那种态度反而鼓舞了少女。


    像是接受了某种无声的邀请,她推门走进来,脚步轻得像只收敛了爪子的猫。她一下子来到病床边,微微俯身,探着脑袋,目光在一方通行和芳川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回一方通行微微泛红的耳根上,饶有兴趣地问:


    “聊得怎么样?”


    一方通行抿着唇不说话。


    至于芳川,她还来不及开口对这种故意的态度表示任何意见,神野又看向她。


    “芳川小姐,”神野友好地说,语气里听不出芥蒂,反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儿童住院部的同事和我说,最后之作在问你的情况。她好像有点担心?她联系不上你吗?”


    “啊、”


    芳川一愣,随即懊恼地拿出手机,果然看到邮箱里好几条新信息。


    最后之作是黑户,没有身份ID,她之后还得想办法去给她办电话卡,现在只是给最后之作登陆了一个邮箱。所以那孩子没办法给她打电话。


    而她,经历了这晕头转向、心力交瘁的一天,完全忘记了要到儿童住院部那边露个面,和那孩子说一声。


    “我真是……”芳川不禁感慨自己的手忙脚乱,低头回起消息。虽然心情复杂,但她还是礼貌地表示感谢,“……谢谢,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客气。”亚夜点点头。


    她又看向一方通行。明知道他不愿意回答,还是用那种轻快的、天真无辜的声音问:


    “在聊什么?”


    ——即使手中的手机立刻收到了最后之作叽叽喳喳充满活力的回信,正忙着和那孩子解释,芳川也无法不意识到房间里另外两个人的相处。


    一方通行明显不想让神野亚夜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不知道是因为他片刻前用刻薄的话评价了亚夜,还是因为……不想让亚夜知道自己听到了她那些或是轻佻、或是恶趣味的欣赏。


    明明怎么想都是做出那些发言的当事人有问题,他倒像是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即使如此,他还是开口回答,带着点不情愿。


    “……你们中午谈的话,”一方通行低声说,“……芳川给我看内容。”


    “诶、……什么?”亚夜愣愣地问。


    “……你说了什么自己不知道吗?。”他没好气地嘟嚷。


    “我知道,可是、……”


    亚夜少见地有些失语。


    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褐色眼睛罕见地睁大了,流露出片刻的空白。她脸上的从容像是被戳破了一个小口,泄露出底下真实的慌乱。


    她看向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一方通行的手还按在上面,一副完全没打算让她碰的样子。


    她又看向芳川,那眼神里带着点懊恼,仿佛在抱怨——怎么能把那些让他看?


    “所以,你都……我是说、”她试图组织语言。


    “看完了,”一方通行耸耸肩,他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亚夜慌张的样子好像仿佛取悦了他,他故意反问,“怎么,不能看吗?——不都是你的‘实话实说’吗?”


    “不是……可是……”


    亚夜的动摇是如此明显,甚至有些手足无措了。


    和芳川想的不一样,这个女孩没有立刻说出什么狡猾的话来为自己辩解开脱,也不像之前面对质问时那样,戴上那副无辜又理直气壮的面具。她真的有些慌张,并不是精心设计的表演,就像,好像——


    ——她在害羞吗??


    芳川桔梗几乎没力气感慨了。


    这到底是什么难以理解的情况。这个能面不改色说出承认自己在“玩弄”他人的女孩,在那些明显不尊重一方通行人格和情感的话被知道之后,第一反应不是心虚于自己的恶劣、没有嘲弄对方、而是……


    觉得不好意思。


    这反应本来颇为有趣。她可以明目张胆地向芳川炫耀,不担心在同事面前暴露自己的真面目,甚至不在乎一切会给她带来什么后果。但面对一方通行,她却在意起来了。剥离那张小恶魔的面具,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就像只是因为自己的心思被喜欢的人知道了,而觉得难为情。


    ……这都是什么和什么。


    或许她的两个朋友在这种事上的确比她有经验——年轻人的事情就让年轻人自己去折腾……她是真的搞不懂。


    “我去看看最后之作,你们……”芳川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也不早了,该吃晚饭了吧,一方通行,你能自己去食堂吗?”


    刚说完,芳川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


    原本,她这么问只是出于习惯性的考量——毕竟一方通行之前行动不便,芳川会把饭打包回来。但这话是不该问的。是,一方通行可以自行前往,他现在可以用拐杖行走了,这是非常艰难且值得肯定的进步,说起来,她甚至完全忘了为这件事祝贺他。但是……


    果然,听到那句话,神野亚夜看向一方通行,那是一种带着狡黠,彼此心知肚明的眼神。显然,她会非常乐意陪着一起去。


    一方通行清晰地察觉到了亚夜投来的视线。那目光像带着温度,让他有些不自在。但他什么也没有说。


    “嗯。”他就是那么回了一句——


    作者有话说:A:方是最大的方黑


    第96章 误导 她并不为自己拉拢“盟友”。……


    “……你知道那些话有多容易让人误会吗?”


    门一关上, 一方通行就忍不住开口。


    他刚才就想抱怨了,只是和芳川抱怨她也不可能明白他在说什么,才一直忍到了现在。


    “嗯……哪些?”亚夜乖巧地回答, 但那双褐色眼睛却有些心虚地游离, 像是在飞快回忆自己都说了什么——或者说,说了多少。


    她还知道心虚啊。


    一方通行看着她那副明显在装傻充愣, 却又有些慌乱的样子, 心里冒出来扳回一城的得意。至少不是只有他一个人感到不知所措。


    至于他说的,是亚夜那句没有打算和他交往的回答。


    毫无疑问, 那是芳川认定亚夜不负责任,只是在“玩弄”他的关键证据。


    真是的……什么叫玩弄啊,说得好像他会任由别人欺负、被人占便宜一样。再怎么虚弱无力, 他也不会沦落到那种地步。


    虽然……她别的发言也有够糟糕的。


    ……比如说,明明只是碰了碰他的手或者脸, 却唯恐天下不乱地直接承认有在……摸他。在不知情的人听来, 那简直就像是承认了很下流的那种接触。说实话, 虽然换个人一方通行肯定会让对方知道不管好自己的手会有什么后果, 不过,平心而论, 她那些的触碰……大部分还说不上违反职业道德, 除了……亲了他……


    ——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直白到让人无地自容的提问不受控制地在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一方通行立刻强行掐断了危险的联想。


    ……也别提她到底为什么要把那种……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心情……说给别人听啊?她就不难为情吗?那些话是能让别人听的吗?……啊?


    但说到底, 最不该回答的是那个关于交往的回答。


    一方通行完全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毕竟, 在挺久之前, 在他带着恶意嘲讽她是不是想和自己约会的时候,神野亚夜就立刻一本正经地,好像那是多么不能让人误会的事情一样, 认认真真地解释:


    ——不,我没有考虑过这种事。我对你没有在此之上的任何企图、任何要求。


    她的态度是那么明确。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连带自己一时冲动邀请她约会的蠢事也记得。


    仔细想想,亚夜很少这样近乎严肃地对待什么事。大多时候她总是模棱两可、带着那种令人火大的愉快表情,故作无辜地应付着他所有带着尖刺的话。


    ……她的喜欢是,单向的。


    一方通行想。


    ……无论一方通行是什么态度,做些什么,这份喜欢都不会改变。任何时候,他需要她,她就会出现。或者哪天他厌烦了她,明确地表达了驱逐,她就会离开,不会纠缠,不会质问。她用一种让人心情复杂的方式尊重他的意愿。


    她根本就不认为自己付出了喜欢之后,应该得到相应的回报……比如亲密的关系、承诺的未来,或者,哪怕,只是对等的感情回应。她似乎完全就不认为自己需要那种东西。甚至还认为索要回报是什么非常不应当的事情,好像会玷污什么一样,不愿意在这件事上让他有任何误解。


    她会因为一方通行的回应高兴,但却不会因为得不到回应而失望。


    仿佛这份“喜爱”本身的存在与表达,就已经是全部的意义。


    他永远不必担心辜负她的期待。


    ……这该让人心情轻松吗?


    但他只觉得心里闷得慌。


    总之,这才是她话语的意思。


    神野亚夜的“没有打算和他交往”,并不是一种拒绝,而是一种古怪的满足。


    但这种话……还故意用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语气说出口,别人怎么可能听得懂啊。


    说起来……


    最开始,她只是想……啊,看着他吗?


    ——我只是……看见你会很高兴。


    好像确实是这么说过吧。


    ……非要说谁是不负责任的那边,明明是他才对。


    接受着这家伙的好意,但却没想好最后要怎么样才好,甚至连想都不去想,完全逃避不去思考——因为亚夜也不会因此抱怨。


    ……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咂舌,不愿意承认自己十分动摇,他没好气地开口:


    “就是你和芳川说你完全不愿意和我交往的那些话,”他故意曲解,“啊,还是说,其实那就是你的真心话?”


    “诶、不……”亚夜明显慌张起来,“我没说过……我不是这么说的……”她试图纠正他的表述,“那不一样,我不是不愿意,我的意思是、我并没有在寻求这样的结果……”


    一方通行看够了她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哼了一声:“你这家伙就是故意想让人误会吧?你是有多恶趣味啊。”


    意识到一方通行并非真的认为她的回答有什么负面的意思,只不过是在捉弄她,亚夜立刻放松下来。


    看吧,她甚至不会因此生气。


    不会责怪他的故意曲解,也不会抱怨他恶劣的玩笑。她欣然接受这种别扭的互动方式,仿佛这是他独有的权利。或者,说不定,是她喜欢的一部分。毕竟,她早知道他就是这么差劲。


    “……一不小心?”她眨眨眼,无辜地说。


    好像共犯一样。


    他想。


    他们共享着一个秘密,一种不被外界理解的默契。


    这样强烈和世界上的另一个人联系在一起,本该让他感到不安。但不知怎么的,此刻心里却觉得很愉快。有时候做坏事也会让人高兴吧。


    他一边向电梯走去。


    其实,一方通行也不是不能理解芳川为什么那么警惕。


    画面上的神野亚夜看起来有些陌生。


    哪怕她脸上挂着那惯常的、看似友善的微笑,那笑意也未曾真正抵达眼底,其中没有想要与人沟通的诚意。她似乎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傲慢——她没打算让别人理解,也认为根本没必要让别人理解。


    误会了就误会了吧——那样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她并不像在他面前时候那样会因为被误会了而慌张地解释。她完全不在乎。


    “……一副了不起的样子和我说着‘别担心’,还以为你要和芳川好好解释呢,结果却是在煽风点火啊。”他随口抱怨着,话语里却没有多少不满,反而更像是在调侃。


    “嗯……做过的事情就是做过了,我的确是这么想的?”亚夜狡黠地说,“也解释不了什么吧?”


    “怎么,你还有不能撒谎的原则吗?”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讽刺,“ 就随便保证两句,说你知道不应该,感觉很抱歉……你肯定知道别人想听什么吧?对你来说不是很容易吗?”


    他见识过她怎么轻易地赢得别人的好感。她完全有能力将事情粉饰得合乎规矩。


    她可以表现得很诚恳,只要她想的话。


    “嘛,我的确很擅长让别人相信我。”亚夜坦然承认,带着自知之明,“不过,要是我让你身边的人都觉得我的所做所为无可挑剔,是完全的善意,没有任何应该指责的地方,你不会反而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


    如果亚夜在所有人眼前都扮演温柔善良的形象,那……他是会觉得有些虚伪。更别说要是她在亲了他之后,还成功向芳川证明了自己的无害……是感觉怪怪的。


    ……啊,是这样啊。


    她并不为自己拉拢“盟友”,不去营造一种“全世界都认为我好”的氛围。因为那样的话,一旦他将来觉得不舒服、被冒犯、想要推开她时,就会陷入一种孤立无援、无从指责的无助境地——毕竟,在所有人眼中,她都是完美的。


    相较之下,她宁愿自己站在被敌视的那一边,将评判的权力完全留给他。


    “唔,那样的话,就会变成监护人看着我做坏事的场景了,”亚夜继续说,她的声音上扬,带着点跃跃欲试的兴奋,“还是说,那样也很有趣?”


    ……这家伙!果然不能对她有任何高尚的期待!


    “……说得那么冠冕堂皇,”一方通行恼火地掩饰此刻的难为情,“我该谢谢你为我着想?”


    “……嗯,也有点私心?”亚夜眨了眨眼。


    “所以?”一方通行追问,在电梯前停下,按下按钮,“只是因为喜欢看别人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就连后果也不在乎啊?”


    “我的确享受到某种乐趣,”她微笑,眼神里有一种心知肚明的狡黠,话语带着暗示的指向性,“……但不是这部分。”


    “……我一点也不想知道是哪部分。”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他非常熟悉此刻对话的走向。再说下去的话,恐怕就是他要被这家伙那些直白又暧昧的话语弄得面红耳赤、狼狈不堪了。这种明明是自己先挑起话题,却总在最后落于下风的感觉,既让人火大,又隐隐成了一种习惯。


    电梯门“叮”一声滑开,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先一步走了进去,用行动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话题。


    第97章 讨厌 “……我讨厌这里。”


    医院的食堂外面有一台自动贩卖机。


    一方通行看过去。


    喉咙感到干渴, 那是一种特定的干渴。


    他停下来,下意识瞥向走在他身边的人,然后懊恼地察觉自己有多容易被他人的言语影响。


    明明不想让任何人对他的喜好指手划脚, 更不要说打着完全不在乎的健康的要求干涉他, 不如说那样才会觉得火大。但是亚夜没有这样做,他反而介意起她的动机。


    “为什么看我?”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你没什么意见吗, 这位‘医生’?”一方通行故意讽刺地说, 一边向自动贩卖机走去。


    “嗯?你想要我阻止你吗?”她意外地说,然后想了想, “……一天两三罐咖啡在建议范围内哦?”


    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户头有巨额存款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没有带硬币,他懊恼地啧了一声。亚夜走过来, 自然而然地伸手,硬币落进他身前的投币口。


    铝罐滚落。少女弯腰取出那罐冰咖啡, 打量着成分表。


    “198毫克, 推荐摄入量是每天400毫克。”


    她说着, 好像没有第一时间把咖啡给他的打算。她从口袋里拿出了杯套, 套在冰冷的易拉罐上,再不紧不慢地递给他。


    ……真是。


    “……我没有那么娇气。”他低声嘟嚷。


    “是说什么?推荐摄入量是FDA标准哦?”她故意曲解, 若无其事地说, “至于之前,我是有觉得你喝得太多。”


    之前。


    在亚夜偶尔造访他的住所, 偶尔和他一起去便利店, 看到他成打成打地买咖啡的时候。


    那时候她也什么都没说。


    “在荒原一样毫无意义的人生之中, ”亚夜轻声说,“能有一两件喜欢的事物,这不是非常难得的事情吗?没有理由要勉强自己放弃吧。”


    ……他是在说咖啡, 这家伙是在说什么啊。


    没回答那句让人心情复杂的感慨,一方通行撇撇嘴:“……不喜欢的事可以不做,喜欢的东西也不用放弃——你还真是过得很自在啊。”


    亚夜好像想了一下,然后从善如流地说:“要这么说的话,也没错。”


    医院的食堂没有想象中吵闹。


    他们打了饭,在安静的角落坐下,亚夜又起身,一方通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离开。


    她去要了一杯牛奶。


    然后把杯子朝一方通行推了推,示意。


    “……虽然我的确不明白这种饮料为什么好喝。”她开玩笑地笑了一下。


    ——分一点。她用眼神说。


    “觉得难喝就不要喝。”他没好气地说,但还是给她倒了一点。


    亚夜好像还往牛奶里加了很多砂糖。她拿小勺搅拌着,金属小勺和杯底的砂糖发出沙沙的声音,咖啡色在牛奶里晕开。


    “唔……虽然是不算好喝,但并不是觉得讨厌哦。”她说。


    ……那算什么。


    她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啜饮,好像在很认真地品尝着被她评价为不好喝的味道。


    一方通行默默地收回视线,低下头开始吃自己餐盘里的食物。


    用拐杖行走的感觉没有想象中令人抵触。


    有了辅助的支撑,摇摇晃晃的行走变得稳固,让人不自觉松一口气。至于这种辅助所带来的残疾的暗示……反正在医院这个众生平等显露脆弱的地方,到处都是绑着绷带的人,或者推着输液架缓慢移动的人,相较之下,拄着拐杖倒也不显得多么突兀了。


    只不过走得久了之后,手臂传来一种无力的酸胀感。


    一方通行握着拐杖。手指在用力时微微颤抖。


    他停下脚步,平复呼吸。只是,即使停下来休息,他仍然不得不借用已经过度施力的手臂,靠着支撑才能站稳。


    ……这种时候该怎么做才好。就像用推举重物到一半没了力气,只能不上不下地僵持着,然而,想想就知道,这种等待也是在虚耗体力,等多久也不能解决问题。


    “坐一会儿?”亚夜轻声问。


    ……对了,坐下来休息。


    一方通行撇撇嘴,为自己居然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事情而无语。


    医院的走廊上到处都有座椅,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墙壁上还有连续的扶手。他坐下来,凝视自己微微颤抖的手指。这种无力感依旧熟悉,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带来毁灭性的愤怒,更像一个需要被冷静处理的客观事实。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和他一样,静静地望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人影,仿佛这只是漫长复健途中一次最普通不过的歇脚。


    “你讨厌什么?”一方通行忽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静谧。


    只是闲聊。他告诉自己。


    反正无事可做。


    “嗯,不问喜欢的事物吗?”亚夜故意问。


    “……没兴趣。”一方通行生硬的驳回。


    他才不想问她喜欢什么。


    “那我想想……”她欣然接受了他对话题走向的不配合,好像真的很认真地考虑起来,指尖轻轻点着下巴,“讨厌做饭吧。一日三餐,不觉得很麻烦吗?嗯……等车,爬楼梯,晾衣服,做暑假作业。像这样,每天重复个没完,又没有什么意义的事情。”


    “那算什么,你是小孩子吗?”一方通行嗤之以鼻,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真是没诚意的回答,他想,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像是在敷衍一样。


    “空虚。我讨厌空虚和无聊。”亚夜微笑着补充,然后看向他,“你呢,喜欢什么?”


    好像在说,比起沉溺在讨厌的事物里,还是聊聊喜欢的事情吧。


    哪怕只有一点点。


    “没——有——”一方通行故意拖长了声音。


    “……嗯?”她不置可否地挑眉,“之前在你家看到唱片机呢。平时会听吗?”


    “……我说你啊,一共没去几次,能不要像跟踪狂一样把所有细节记下来吗?”


    “可是一眼就能看到啊,摆在客厅里呢,”她轻飘飘地说,“喜欢听什么歌?”


    “……随便买到什么听什么,算不上喜欢,”他啧了一声,带着点嘲讽的味道,“喜欢的东西啊——啊,非要说的话,喜欢吃肉。你不是都知道吗?还有咖啡,这算吗?”


    “算啊,”她安然地接受,没有丝毫质疑,仿佛他自暴自弃的饮食偏好是多么值得认真对待事情一样。转而继续问,“那,讨厌的呢。”


    那可就太多了。


    汹涌的、黑暗的情绪瞬间在胸腔里翻腾起来,像蛰伏的凶兽睁开了眼睛。


    讨厌此刻的无力,讨厌不得不依赖他人的窘境。


    但比起这些,更讨厌他人的存在——那些或好奇或怜悯或恐惧地看向他的眼神,啊,讨厌消毒水和铁锈味带来的糟糕联想,还有明明身处完全不同的情况,却仍然控制不住这样联想的自己。不如说,他讨厌这整个世界运转的规则,讨厌这个名为一方通行、沾满了罪孽与污秽的存在本身。


    但他只是抿紧了嘴唇,将这些话死死地压了回去。


    没意思。


    没必要说这些。


    说了是想让她露出什么表情啊?可怜他吗?


    他闭上嘴,什么也没回答。


    亚夜只是安静地坐在他身边。


    “到了明天手会很酸吧,”过了一会,她开口,像是平常不过地讨论一件小事,“刚刚烫伤,不太适合热敷……而且想到热敷心里也会觉得毛毛的吧。”


    “……不至于。”一方通行立刻否认,带着惯有的倔强,不愿承认任何形式的脆弱,“我还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产生心理阴影。”


    亚夜轻轻笑了一下,“按摩怎么样?你能接受吗?”她若无其事地提议。


    “……能接受才怪。”他几乎是立刻嘟嚷着拒绝。


    ……光是想象那双带着温度的手在他酸胀的手臂上按压会带来怎样陌生而难以控制的感觉,会让他露出怎样狼狈的表情,他就不自觉地移开视线,连声音也小了下去。


    “这么介意啊,”亚夜柔声说,“试试看吧?也不用那么果断地拒绝吧。觉得讨厌的话,我们就停下来。”


    真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故意的。


    或许两者都有。


    “……再说吧。”他含糊地回答,“比起这个,我还想早点回去休息。”


    “嗯……没有推轮椅是个失误呢,”亚夜从善如流地回应了,认真地想了想,“我可以现在去借一个,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啊、”


    她忽然用那种明显想到了什么可恶主意的、微微上扬的声音,饶有兴趣地说:


    “只有一小段路了,而且你也很轻。我抱你回去?”


    “……你去死啦。”一方通行抿起嘴唇,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他几乎是一下子支起拐杖,用行动表示自己宁愿艰难地走回去,也绝不可能接受这种“帮助”。


    房间。


    安静,熟悉,关上门就与世隔绝。


    回到这里,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卸下了所有强撑的力气。


    他重重地坐回床上,后背深深陷入柔软的枕头里。他发出一声混合着疲惫与解脱的轻叹,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终于可以放松下来,感受着身下织物带来的柔软包裹感。


    或许是因为手臂的酸软,或许是因为精神的消耗,他不情愿地意识到,自己的确渴望回到这个狭小的白色的空间里。


    一部分是因为,这里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他可以暂时什么都不管。另一部分……


    不知道为什么,他在这里感到安心。


    ……这实在是莫名其妙。他闭着眼睛想。只不过是一个空荡荡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房间,身下是根本算不上舒适、冰冷坚硬的金属框架病床,谁都可以不经敲门就推门进来,门上甚至还带着令人不快的观察窗,从布局到氛围,和他待过的那些实验室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他只不过是迫不得已才留在这里,因为这副不争气的身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试图将思绪集中在身体的疲惫和不适上,或者想些别的。


    想些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


    复健?探视?能力?


    ……未来?


    “……我讨厌这里。”他忽然开口,声音闷在枕头里,自言自语地低声说。


    “讨厌医院?”亚夜轻声问。


    她果然在。她没有走。就算他完全不理会她,自顾自地无视她。只要他还没有明确驱赶她,她就会待在这里。甚至安静地不出声打扰。


    一方通行没回答,为自己的闹脾气的任性抱怨感到幼稚。


    等待了一会儿,没有听到回答,她再次开口,仿佛这是一个可行的提议,她又问:


    “那,要出院吗?”


    第98章 出院 然后呢?去哪里?


    “……出院?”一方通行听见自己的声音。


    沙哑, 阴沉,带着讽刺。


    “……我现在这样?”他几乎笑了一下。


    “现在不输液了,也不用做太多检查。虽然日常生活还有一些不便, 但你大部分时候也都待在家里吧?”亚夜语气轻松地说, “真遇到了麻烦的情况也可以用能力。医院不是监狱,想走就可以走哦?”


    “……”他没说话。


    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白色的、充斥着消毒水味道和烦人流程, 却又莫名让他感到一丝安心的牢笼。


    然后呢?


    去哪里?


    ……回家?


    回到那个偏僻的、如同废墟一样空荡阴冷的宿舍?那里和这里, 除了更大、更破败之外,又有什么本质区别?


    先不说能不能把那里称为“家”, 那个不怎么样的宿舍本来也是用参加绝对能力者计划才暂时换来的住所……他早就决定好了,之后就和长点上机划清界线,绝对绝对不要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所以接下来做什么?再找另一个实验设施收容他这个怪物, 再继续同样的一年。或者只是几个月、两三星期。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犯下无法挽回的罪行。


    说不定更糟糕。


    如今只能短暂使用能力的状态, 和之前可是完全不一样, 空有能力却无法使用, 只会引来更多的秃鹫。他不再是连研究员都感到恐惧的怪物, 他能轻易被控制、被摆布、被利用去做任何事……


    ……恐惧?


    不,算不上。


    不如说, 那是一种更深的、深入骨髓里的、令人作呕的厌烦。所有可能性都变得索然无味, 任何未来都让人提不起兴趣。


    ……真没意思。


    还要继续啊……


    ……到底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这么说来,他在这里徒劳地重复这些流程又是为了什么?


    这些检查、治疗、复健……


    ……啊, 为了让他“好起来”?


    然后呢?他根本也不可能好起来。


    别开玩笑了, 能拄着拐杖走路就意味着能过上像样的、有尊严的生活吗?能抹去过去沾满的鲜血吗?能填补内心的空洞吗?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这一切的努力, 不过是将行尸走肉的状态稍微修饰一下,勉强维持这具躯壳的基本运作而已。


    “……摔倒了怎么办。”一方通行低声问。像要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从MRI来看,术部恢复得很好, ”亚夜像是早就考虑过一样地说,“现在的话,即使摔倒了也不会有什么影响。摔一跤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我不会让你摔倒的。


    她明明这么说过。


    用那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确信,轻描淡写却毫无怀疑地说过。


    现在,却像是完全忘了曾经说过那句话一样,细心体贴地解释,好像真的在为他着想,而且还真心觉得这是什么更好的选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仿佛在为他能够离开这个封闭环境、重获某种程度的独立而……感到高兴。


    她凭什么为这种事高兴。


    他待在这里,对她来说不是才是更好吗?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失落和恼怒的情绪从心底冒出来。


    他待在这里,困在这个病房里,不得不依赖她的治疗和照顾,对她来说不是更方便吗?她可以名正言顺地每天出现在他身边,这不是她想要的吗?他不是她乐此不疲地观察、触碰、甚至偶尔“欺负”一下的存在吗?他离开了医院,她还有什么理由像现在这样理所当然地介入他的生活?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关系?


    她应该……不希望他离开才对。


    为什么她现在却表现得这么……“正常”?……像一个真正尽职的治疗师,为患者的康复和出院感到欣慰?


    这种“正常”反而让他感到一种被背叛般的烦躁。仿佛她之前所有那些特殊的言语和触碰,都只是限定在这个白色牢笼里的游戏,一场随时可以结束的角色扮演游戏。一旦他踏出这里,游戏就结束了。


    还是说,她其实也已经开始厌倦了这日复一日的陪伴,觉得照顾一个残废是件失去了新鲜感的麻烦事?


    “……随便。”一方通行嘟嚷,转过身去。


    声音埋在了枕头里,含糊不清。


    但他也不在乎亚夜有没有听清。


    他听见她的靠近,他听见一声轻轻的叹息,他听见沉默的声音。


    然后意识到自己在等待她的回答。


    “说着讨厌,但你有点习惯待在这里吗?”她轻声问。


    “……”


    到底为什么能这么轻易地知道啊……


    这家伙真是、真是……可恶。


    “……你真是矛盾呢。”她低低地,带着怜爱说。


    那是毫无疑问的嘲讽。但不知怎么的,听到这样的话却生气不起来。


    “是哪里让你这么满意?让我听听患者反馈吧,回头告诉住院管理部,”她甚至笑了一下,不太认真地说,“啊,舍不得最后之作?那孩子来看你的时候,你总是心情不错呢。”


    “……别开玩笑了,”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谁想见到她?……那个小鬼离我越远越好。”他立刻否认。


    为了掩盖掉对于那点吵闹的生机不愿承认的微弱留恋。


    他没有资格拥有这样的留恋。他正是导致最后之作所有不幸的原因。难道救了她一次就能和杀死她们一万次扯平吗?也太自以为是了。


    “真冷淡。她可是很喜欢你呢。”


    “她又不认识其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残酷的嘲讽,“——把自己制造出来放在培养器里当没有意识的司令塔的研究员,还有亲手杀死其他个体的杀人凶手,她要选哪边?”


    “……我觉得那孩子不是这样看你和芳川小姐的。”亚夜又轻轻叹气,委婉地说。


    “你又知道什么。”他厌恶地说。


    “……好吧。的确,那是你们的事情,”她柔声说,一点也没生气,“那么,要留下来吗?没有人会干涉你离开的自由,不过,如果你想留在这里,也没有人会赶你走。偶尔任性一下也是可以的吧?”


    ……离开,或者留下。


    她将两边的选项,大方地摆在他的面前。


    最让人茫然无措的是,神野亚夜给出了选项,却没有表达任何偏好。她没有说你不能走,也没有说恢复了就应该出院,所以一方通行也没有任何办法反驳她。哪边都没办法反驳。


    他可以自己决定。


    他只有自己决定。


    他可以……留下来。


    不是出于治疗的必要,不是因为他无处可去,仅仅是因为……他想。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恐慌般的悸动。


    拒绝的话语堵在喉咙,却怎么也吐不出去,因为失去了攻击的目标。接受更是绝无可能,那无异于承认自己的软弱和依赖。留下来?为了什么?到什么时候?难道就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待在这个不用思考明天、不用面对外界、可以暂时将一切罪行悬置的地方,无期限地逃避下去……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深吸一口气。


    他从床上坐起来,恼怒地瞪着神野亚夜,瞪着那个让自己进退维谷的罪魁祸首。


    亚夜无辜地眨眨眼,然后对他微笑。


    “要出院?”她轻快地问。


    轮椅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走廊里。


    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医院里没什么人。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然而这种刻意的沉默像是赌气一样,反而让他感到挫败。


    “我觉得之后应该用不着轮椅了,”亚夜自然地说着,“你的宿舍没有电梯吧?带回去反而不方便。”


    宿舍……是了,他还得考虑这件最基本的事情。


    总之先住酒店吧。


    总不能像那些无能力者集团一样,在无人管辖的荒废建筑里游荡。


    先不说他是否能适应那种毫无保障、肮脏混乱的生活,就以他现在这种一天只能使用十几分钟能力的状态,连最基本的自保都成问题。光是想到过去与那些武装无能力者结下的仇怨,就足以预见到无穷无尽的麻烦。


    他是应该庆幸吗?至少从各种实验得到的报酬,足够他在酒店里住上十几二十年。


    他不回答,亚夜当他同意了。


    没有想象中的复杂流程,没有医生的询问和交代,他就这样轻易离开了这个让他恼怒的地方。换上曾经染血但被洗得很干净的衣服,带着少得可怜的东西:手机、id卡、现金……啊,还有药,和拐杖。


    轮椅被推着离开了医院的正门,在停车场的长椅边停下,亚夜示意他坐下。


    “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她开口。


    “……干嘛。”


    “嗯?我去开车。”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所以说干嘛。”


    “送你回家?”


    “……”


    他不回那个“家”。


    那个词让他感到一阵刺痛。


    对了,他甚至没有和神野亚夜说过。


    解释起来也很麻烦……他没有那种从头到尾叙述、还要回应对方可能流露出的关心和疑问的力气。那太累了。


    “……不需要。我自己打车。”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冷淡得不近人情。


    “诶,让我送你吧?我很乐意哦?”她还是用那种轻快的语气亲昵地说,“让你自己回去会有点担心呢、”


    “说了不需要。”一方通行生硬地打断她。


    短暂的沉默在晚风中弥漫开来。


    他可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家伙。她明明没有做什么,更不该被这样对待。一方通行讽刺地想,嘴角几乎要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他总是这样,可悲到好笑的程度。


    “好吧,”她柔声说。


    熟悉的存在感靠近了,少女在长椅上坐下。明明没有接触,却能够幻觉一样地感到另一个人的体温。


    “至少让我看你等到车?”她微笑地说。


    第99章 黑夜 “我有一个请求……你能相信我吗……


    所以, 就是这样了。


    酒店的枕头和被子很软,柔软到像是要让人陷进流沙一样,带来怪异的不适。一方通行醒来, 盯着陌生的天花板, 微弱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他拿起手机, 时间:06:15。


    毫无睡意。


    身体还是一样虚弱, 精神却清醒得可怕,仿佛在医院里积攒的所有疲惫都在转化成了某种空洞的亢奋。


    ……没有新消息。


    虽然, 他也可以点进手机左下角的短信,给那个反正是很乐意在他身上浪费时间的家伙发信息。可是说些什么?以什么原因?说“我觉得寂寞?”还是“我想你?”……哈,别开玩笑了。


    一方通行把手机扔到一边。


    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是一件这么容易的事情。他不是早就知道吗。


    切断联系回到孤独的常态, 本该像呼吸一样自然。他支付了足够的钱,换取一个无人打扰的栖身之所。这里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 没有会不请自来关心他的家伙。


    没有人会再来烦他了。真简单。


    一方通行坐起身。


    过度使用的手臂一阵酸痛。他执拗地拄着拐杖, 像是故意地放任那种疼痛, 走到窗边。


    楼下, 城市的街道已经开始缓慢流动,看不清面貌的行人匆匆走向各自的目的地。一切都隔着遥远的距离, 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


    他松开手, 窗帘重新合拢,将外界隔绝。


    房间再次陷入半明半暗中。


    他站在原地, 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呼吸声。一种绝对的孤独像冰冷的潮水, 一点点漫过脚踝, 向上淹没他,带着一种残忍的熟悉感。


    他最终还是回到了这里。


    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空旷的, 回音壁一样的,啊——“家”。


    08:29。


    长点上机。


    眼前的大门写着。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去。右手因为持续用力而泛起些许疼痛。


    这个地方认识他的研究员可有不少,看到曾经不可一世的最强能力者这副样子,恐怕会发笑吧?


    但说到底,他为什么要去管别人怎么想。他早已习惯了被视为异类,无论是作为最强还是作为残废。别人的想法怎么都好,和他毫无关系。


    他还是不习惯这个时间出门。


    日光明亮得晃眼。


    八月份的白天是这么热啊,热浪裹挟着湿气,黏腻地贴在身上。他也是第一次知道。


    嗡。


    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那是新消息的提示音。


    ……但那份联系也是如此脆弱,像纸做成的绳子,一扯就断。只要他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查看,或者,只要不回复,那家伙就和他毫无关系。


    嗡。


    又一声,执着地响起。


    他在树荫下坐下,像是要向不在场的哪个家伙表达不满似的,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最终还是妥协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未登录的号码:「虽然不知道你醒了没有,不过,今天感觉怎么样?」


    未登录的号码:「有好好吃药吗?」


    ……何止没有吃药。


    他完全忘了这件事。只是像被什么驱赶着一样,拖着疲惫的躯体,来到这里……啊,想起来了,也没有吃早饭。


    怎么都好吧……不是这家伙说他已经没事了吗?


    未登录的号码:「可以去看望你吗?」


    第三条信息跳出来。


    一起从记忆的深处浮现的是既视感。不,也不是那么久之前的事情。在他们完全没有任何关系的时候,那家伙也是这样,即使没有理由,也执着地靠近他。


    一方通行:『……我说,你不会在我家楼下吧?』


    他按下发送,几乎带着某种预感。


    然后,来电铃声响起。


    真是一点也不意外。他撇撇嘴,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惯性,接起来。


    “没有哦?”少女若无其事地说,“你呢?起得真早呢,没有睡好?”


    “……我有事。”一方通行不情愿地说,试图用最简短的语句表示抗拒。


    “嗯……虽然话里明显有不想说的意思,但我能问是什么事吗?”


    “不能。”


    “真冷淡,”她轻快地说,早就习惯了他的这种态度,“这么说上午在忙?”


    “……关你什么事。”


    我说,你差不多该厌倦了吧?——他想说。


    这样没完没了地靠近他,再被他用恶劣的态度推开,这种看不到意义的重复,就不觉得烦吗?


    那些过分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也许是因为亚夜不在他的面前,他看不到她那双总是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以往因为不想看到她露出受伤的表情而强行压下去的话语,此刻正危险地在喉咙边俳徊,蠢蠢欲动。


    “嗯?因为我想约你?那下午可以吗?六七点点,或者再晚一点,等到外面不那么热的时候。怎么说呢……有点事?”她用那种轻飘飘的声音提议,却故意不说是什么事,“我去接你?”


    不。


    拒绝几乎是顽固地冒出来。


    “……复健就免了。”一方通行低声说。


    “不是哦。是别的。”亚夜笑了一下,“说起这个,老师让我转告你,出院的事情和监护人说一声,好吗?”


    ——————


    ——————


    “……嗯。”


    一方通行低低地答了一声,接着挂断了电话。嘟,嘟,嘟。亚夜听着电话的忙音。


    她一边听着代表通话结束的声响,一边缓缓抬起头。


    眼前的学生公寓,三楼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即使在停车场也能清楚看见——公寓门被砸烂了扔到一边,门框和旁边的墙壁上,用刺眼的红色喷漆写满了不堪入目的脏话。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当然,也有可能是住院期间。一向有很多小混混会找一方通行的麻烦,最强能力者不在,家里会闯进不速之客也是意料之中。


    她走上楼梯。


    不过,应该是之前吧。在他发来短信,为游戏机坏掉了这种小事而道歉的时候。


    所以他不想要她送自己回家啊。


    如果她坚持送他回家的话,他要费尽心思敷衍她,然后再打车去寻找临时的住所吗?


    ……那样也太不好了。


    亚夜站在这间废墟一样落满了灰尘的宿舍门口。


    从这里看去,能算得上电子设备的东西都被砸烂了,连天花板上的电灯都没能幸免。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陈腐的气息。沙发也好,床也好,被划开露出棉花和弹簧,像被开肠破肚的尸体。走进房间,衣柜的缝隙里留下了红色的痕迹,即使知道那不是血,也还是让人本能地不适。亚夜感到这样有些冒犯,但还是不太确定地打开门——于是明白了,里边被泼了一桶油漆。


    ……不觉得太过分了吗。


    她少有地这样想。


    站在一片狼藉之中,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微微沉了下去。


    ……而这些,甚至是在,一方通行仍然拥有最强的能力时,发生的事情。


    他什么都没说呢。


    是不想被可怜吗。


    或者,只是,觉得难过。


    ——这么想想的话,昨天她的提议,在一方通行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亚夜知道,医院让他烦燥。


    就算逐渐习惯了检查和治疗、甚至习惯了有别人待在身边,但说到底,他厌烦那种状态。他无法接受自己不是以“一方通行”而是以被他人照顾和容许的“患者”的身份而存在,或许更无法接受的是,对这种状态产生的些许依赖感。


    他被那种对于软弱根深蒂固的抗拒撕扯着。


    那样的话,当然是出院比较好。亚夜理所当然地想。


    相较之下,医学上的风险完全不值一提,亚夜自信都在掌控范围之内。


    但是,她没有想到过,离开了医院,他竟然会……无处可去。


    啊……她该知道的。眼前被砸毁的宿舍,不过是他不被这个世界接纳的直白显现。但她也知道,他一直都无处可去。


    ……好吧。


    一方通行不想让她知道。那么她就不知道。


    她不该去追问。如果说,将痛苦独自吞下,再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是他保护自己的方式的话,她不能打着好意的名义做出揭开他的伤口的事情。


    她转身,离开了这栋公寓楼。


    阳光照在她身上,带着夏季的热度。仿佛刚才那个站在废墟中心内心泛起冷意的少女只是幻觉。亚夜的脸上恢复了平日里略带疏离的温和表情。


    下午六点。


    亚夜在转角停下车。


    她下意识对着手机屏幕确认自己的表情。然后,她看见那个不耐烦靠在街边等待的少年,那一刻也真心想要露出微笑。


    车门被打开。一方通行坐上来,重重地靠在座位上,抿着嘴,一言不发,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安全带,”亚夜轻声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抗拒,“事情还顺利?”


    “……嗯。”他不情愿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算是回答。


    他没有问要去哪里,没有问亚夜约他有什么事,他好像就这么听之任之,完全不管亚夜要带他去往什么地方。


    她在第9学区停下。


    这里有一处……算是她的临时据点。


    走进公寓,铆钉固定在墙上不自然的铁板终于引起了一方通行的注意。鸽血石色的眼睛冷漠地打量着周围,然后落在亚夜身上。


    而亚夜打开房间的门。


    她曾经将那个房间用金属完全包裹,做成一个法拉第笼,然后在这里唤醒了一个本来将会死去的克隆体少女。不过,游华离开这里也有一段时间了。


    “这是什么地方?”一方通行终于开口,带着明显的不悦。


    “来。”亚夜对他微笑。


    苍白的少年撇撇嘴,跟着她走了进来。


    然后,几乎是立刻,他就察觉到了异常——被屏蔽的电磁波和瞬间失效的外部算力,以及,坐在房间的角落静静看着书,茶色短发,穿着常盘台制服,带着耳罩的少女。


    “下午好,神野小姐。下午好,一方通行。御坂礼貌地和你们打着招呼。很高兴能帮上忙。顺便一提,这个御坂是御坂14514,虽然很少有人记住御坂的编号,但是御坂还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彰显自己的存在……”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猛地转向亚夜,声音危险地压低。


    亚夜眼神清澈地迎上他愤怒的目光。


    “我有一个请求……我希望你不要问,”她轻声说,“……一方通行,你能相信我吗?完全相信我。”


    然后,她伸出手。


    他们都知道。


    她的能力的发动条件是——接触——


    作者有话说:致敬传奇御坂太太御坂14514w


    第100章 相信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


    ……相信?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相信她?什么也不问, 在这种可疑到极点,连使用能力都做不到的情况下,毫无保留地相信她?


    强烈被冒犯的感觉涌上心头。相信?她以为这两个字是什么能够随便派发的廉价礼物吗?是, 神野亚夜不会伤害他, 但是、


    但是……什么?


    那个“但是”之后的内容戛然而止。


    毫无征兆从心底冒出来的确信打断了一切,所有激烈的驳斥都卡在了唇边。


    他愣在原地, 为那个擅自冒出来的念头感到震惊。


    ——他甚至未经思考、毫无怀疑地认为……


    亚夜不会伤害他。


    全然的困惑覆盖了愤怒。他是如此清晰地意识到, 自己竟然近乎信赖地,相信着这件事。


    一方通行抓住她的手。


    “……解释。”他低声说。


    “我觉得, 还是不要说比较好,”亚夜诚恳地说,“让我试试看, 怎么样?”


    那算什么……简直就像是觉得,只要重复这样的话语, 他就会动摇一样。


    “解释。”一方通行固执地说,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褐色的眼睛眨了眨。


    亚夜温顺地“嗯”了一声, 几乎在迁就他。


    她让步了。


    “这是一个电磁屏蔽室。接下来的事情,我不希望被别人知道……这会给我带来一些麻烦, ”亚夜轻声说, “至于御坂妹妹,她在这里, 你就不会彻底和御坂网络断联。我以检查的名义拜托她帮忙, 仅此而已。”


    “然后?”他不耐烦地追问。


    亚夜没有再说话, 她从一旁拿起文件。


    薄薄的两页纸,格式规范,带着医院的标志。


    说实话, 那并不是一方通行预想中解释应有的形式。他皱着眉,困惑地接过来。


    Vitality Infusion Therapy (VIT)


    VIT治疗患者须知


    VIT疗法以治疗师和治疗者接触为前提。


    VIT疗法使用的药物和机理会造成恐慌、谵妄、心悸、躁动、呼吸困难。


    VIT疗法不可作用于脑部。


    VIT疗法的时长需严格控制,否则将造成细胞排异反应。


    能力者需在深度麻醉的前提下接受该治疗。


    VIT治疗是一种基于能力运用,主要作用于软组织的特殊疗法,能够应用于心脏、肺脏、外周神经等无法再生修复的组织和器官……


    ……这像是一份治疗知情同意书。


    而且看上去和现在的情况毫无关系。


    一方通行几乎是勉强耐心看完。


    他能猜出这份文件指向的能力者是神野亚夜,她早就说过自己是因为能力的特殊性才在医院工作。但他不需要什么治疗,他所有的问题说到底都是因为那颗击中大脑的子弹,而显然,她的能力不可能对脑部有效,上面也写了。否则的话她早就不知道被多少实验机构盯上——


    等等、


    她说,不想让别人知道。


    “……我不想给你不可靠的希望,”亚夜在这时候开口,语气平静到近乎残忍,“不过简单来说,我可以治好你。”


    她就那样若无其事地投下了惊雷。


    “怎么可能、”


    一方通行看着她,脸上一片空白。


    ……治好,他?


    这是什么恶劣的玩笑,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具残破的身体,自暴自弃地认清了总之不管怎么样他不仅不再能够随意使用能力,甚至连日常生活将变得艰难无比,但也已经被迫接受了一切的……现在?


    “我也不是完全有把握,”她轻轻叹气,声音更加柔和,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野兽,“所以,我们试试看,好吗?”


    即使不论这有多么难以置信,她也明显隐瞒了什么。


    神野亚夜好像想要就这样含糊地将这一切推进下去,不给他太多思考的余地。


    ……太可疑了。不管怎么想。


    但其实……那也无所谓。


    ……她又会做什么?把他交给哪个实验机构吗?心里有个声音在低笑。呵,那也不错吧。是和他相配的可笑结局。想到那副场景,他甚至还能觉得讽刺地笑出声来。


    啊,事到如今还期待着谁来接近他,甚至因为被无条件偏爱感到……高兴。幼稚到这种程度,如果受到了报应,那不也是他应得的吗?


    就怀着这样的心情试试看怎么样?


    跳下悬崖,别管会不会粉身碎骨,不也很痛快吗。人至少拥有选择毁灭方式的自由吧。他想……


    一个念头划过。


    “……你为什么要我‘相信你’。”一方通行低声问。


    亚夜看着他。


    双眼一眨不眨地注视他,仔细打量着他最细微的表情。


    大概是确认了他没有让步的打算,她叹了口气,肩膀耷拉下去,流露出平时十分少见的懊恼。


    “你不问就好了。”她几乎是有点孩子气地抱怨。


    “那是什么?前置条件?”一方通行追问,“你说过很多次吧,你的能力不能对能力者使用,这里也写了——深度麻醉。我可没看到你准备什么麻醉药,所以……”


    “是,是……你真敏锐,行了吧。”


    亚夜又叹了口气。这次带着点无奈。


    “是前置条件,”她不再试图绕圈子,直接承认,“顺便一提,你可是即使失去意识仍然保有演算能力的最强能力者,麻醉也没有用,这是我和老师共同的结论。所以,也是唯一的可行条件。”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块拼图。


    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呼吸一滞。


    麻醉无效。


    能力无法对能进行演算的能力者使用。


    条件是……信任。


    所以,他需要自愿向她敞开。不仅仅是不使用反射,甚至要做到精神层面的完全不设防……他需要相信她到连潜意识都放弃抵抗的程度,才能……允许她的能力侵入他的大脑。


    这算……什么条件……


    “做不到,会怎么样?”一方通行哑声问。


    他能猜得到答案。


    毕竟,他也曾经操纵过另一个人的大脑。


    就像他甚至不能在删除最后之作脑中病毒的过程中分出哪怕一丝算力反射那颗子弹。在那种极为精密的显微操作的过程中,一丝一毫的扰动都会导致无可挽回的错误……


    “哦,不会怎么样。”


    亚夜眨眨眼。


    她的回答轻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她甚至笑了一下,仿佛觉得他大惊小怪。


    “你在想什么……再怎么说,我也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篡改他人的个人现实,那样的话我就不该在医院,而是该在暗部工作了。”她继续用那种轻松的语气说,“能力被排斥就无法造成影响。我不会,也无法伤害你。”


    她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相信我?”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弧度,“好吗?”


    那不对。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带着被敷衍隐瞒的烦燥,几乎是恼怒地问:


    “你呢?”


    于是,意料之中地,他看到那双褐色的眼睛有一瞬间露出被戳穿的空白。


    ——是啊。她只是保证了,不会伤害他。


    从头到尾,她都没有提及自己面临的风险。


    “……好吧,你的能力,在受到入侵的时候,也会有短暂的失控吧?就像是冷不防被野兽咬到,会条件反射地伸手挥开那样——”她说着,像是想起来什么,有些故意地调侃,“啊,就算这么比喻,你也没有这种经历呢,”


    然后,她低下头,额前的发丝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她有些狡黠地补上一句:


    “那么,你会伤害我吗?”


    ……心中冒出一阵寒意。


    “没必要想得那么凝重,”亚夜抬起头,重新挂起那副令人火大的微笑,“轻松一点试试看怎么样?”


    “开什么玩笑!”


    一方通行低吼出声。


    所以,那是说,只要他的潜意识中有一丝一毫的排斥,那么她的能力就会触发他的自我保护,是吗?——那是属于学园都市最强的,足以碾碎一切威胁的力量。然后……


    然后……!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试试看的事情!这是将她自己的安全,也一并赌在了他那份连自己都无法控制的信任之上!


    “你怎么敢这么做!”他愤怒地说,“你怎么能让我这么做、!”


    ……他会、


    她怎么能轻描淡写地把这种事一句带过!怎么能用那样无辜的表情,隐瞒着一切……把无可挽回的选择推到他面前!


    亚夜看着他。


    甚至带着点无奈,面对他的愤怒,只是宁静地注视他。


    她轻声开口:“我是觉得,你会相信我呢……”


    她只是这么说。


    好像就是这样想的。像什么早就确定的事实一样,甚至不用加以判断。


    ……她凭什么这么想。


    凭什么把那种近乎天真的确信强加在他身上?凭什么如此轻率地将自己的安危系于他人身上?一方通行、哪怕只是从她所知晓的一方通行身上,有哪里该让她这样……毫无保留地相信?


    “……你搞错了。”


    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嘶哑,


    “我不是那种被哄上几句好话、假惺惺的关心几次,就会晕头转向相信别人的,满脑袋幻想的白痴。”


    他甚至笑了一下,有些惊讶于自己还能笑出声来。


    “……我不相信你,也不可能相信你,”然后,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好像根本不明白吧?自己认识的是个什么样的怪物,呵……”


    一方通行直视她,


    “我从来没有相信过谁……也没有那种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