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全错 他在她怀里挣扎。


    亚夜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从刚才就笼罩在一种低气压之中, 嘴唇抿成一条线,鸽血石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凝视着眼前的空气。


    ……她知道再次陷入那种无法思考的状态注定会让一方通行心情复杂,但这种影响甚至比她想象的还明显。她原本指望他会抗拒、或者生气, 而不是这样……


    沉寂。


    “要走一走吗?”亚夜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即使是这样一个表达不愿的眼神, 也显得没什么精神,他的目光里连恼怒都没有。


    “我连站都站不稳, ”他平淡地陈述, 声音里甚至听不出不甘,“你觉得我应该开始练习走吗?”


    “……站立要求的是协调性, ”亚夜尽量客观地说,“而在平行杠行走,要求的是更多力量。只要能用双手稳稳抓住横杆, 支撑身体的重量,就可以试着走一走。对练习协调性也有好处。”


    一方通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算不上是一个笑容。


    “……如果你只是想用‘能走了’这种廉价的成就感来让我打起精神, 那还是免了吧。”他近乎残忍地说。


    真敏锐。


    亚夜在心里叹气。


    他太聪明了, 聪明到能清晰地看穿所有安慰他的企图, 并对此嗤之以鼻。他并不擅长和人交往,但却能如此轻易地洞悉他人的意图。


    但是……


    亚夜来到他身前, 仰起脑袋看着他。


    “我不否认我有这样的想法, ”亚夜放轻声音,诚恳地说, “……但还是试试看, 好吗?就当找找感觉。我不想你就这样闷闷不乐地回去, 不高兴一整天。”


    一方通行睁大眼睛。他瞪着她,皱着眉,就好像她刚刚说了非常过分的话。


    然后, 他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下一个瞬间,他立刻因为自己的妥协郁闷起来,懊恼不已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任由亚夜把他推到平行杠之前,艰难地站起来,伸手抓住那两道横杆,把自己拽上去。他站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就像正在面对一项令人望而生畏的任务——也的确如此。


    太久没有行走,重新站起来会需要许多勇气。


    然后,他开始走。


    亚夜走上前,隔着两步的距离走在他身后。


    “干嘛?”一方通行立刻低吼。


    “以防万一。”亚夜回答,故意补充说,“如果有必要的话,还应该将双手放在你的腰部两侧辅助——不过你会很怕痒吧?”


    他的动作僵了僵。


    “啧!”像是要掩饰那片刻的动摇,他更加不耐烦地咂舌。


    他生气了。亚夜愉快地想。


    她看着一方通行往前走,一言不发地完成这个枯燥的任务。白色的发丝随着他的步伐晃动,露出脖子上黑色的项圈。他的身体当然具备行走所需的基本力量,但有痉挛倾向的肌肉,以及脑部损伤导致的糟糕协调性,让这个过程变得异常恼人。


    缓解过高的肌张力的标准方案是按摩,但想也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接受。


    三米的平行杠,走到尽头,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转身,看向她。他的眼神有些闪烁,不太自在,像是不知道该把视线放在哪里。他也许在为自己笨拙的表现而难堪。


    “很顺利,不是吗?”亚夜轻快地说,看着他,一边后退,“再走几趟,等到你觉得累了,训练室有水疗浴缸,泡一泡,然后回去好好休息?”


    “……不需要。”他低声说。


    “按照你现在的进展,很快就可以借助手杖独立行走。过几天,等到额叶损伤基本稳定,就可以出院了。”她接着说。


    “那算是哪门子‘独立行走’,”一方通行终于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带着一直压抑的烦燥,“……省省你那种做作的乐观,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或许是分心于反驳,或许是体力消耗到了一定程度,他的动作忽然一个踉跄,支撑着身体重量的手臂一软,整个人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不受控制地向一侧歪倒——


    亚夜拥住他。


    心脏在胸膛中剧烈跳动,但她接住他了。亚夜回过神来,才想起留意自己是不是太用力,有没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受……


    怀中的人身体僵硬,像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发展,愣住了,一时之间甚至忘记了反应。


    然而,这短暂的停滞只持续了不到一两秒。


    片刻之后,一方通行回过神来,一种被目睹了最不堪的模样,被触碰了最脆弱之处一般的极其强烈的羞耻与愤怒轰然爆发——


    “放开我!”一方通行厉声嘶吼,不管不顾地在她的拥抱中剧烈挣扎起来,像是一根被上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彻底崩断。他用手肘推拒,身体扭动,试图挣脱这个让他感到无比难堪的束缚。


    她不能——这时候松开他,他只会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至少应该先帮他稳住重心,让他能够安全地站好,或者坐回轮椅,而不是在这种完全失衡的情况下松手。


    “……一方通行、”


    “滚开!我说过我走不了!现在你满意了吧!”


    他根本听不进去。愤怒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更加剧烈地挣扎,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完全不顾会弄伤自己也要挣脱陷阱。


    那种怒火是如此强烈,几乎能灼伤人,仿佛是他被剥夺的力量和骄傲转化而成的激烈的生命力的具现。他用手肘顶撞,用双膝踢踹,甚至试图不管不顾地想撞上亚夜额头——亚夜把他的脑袋按向自己的肩头。


    即使如此,他的举动对亚夜也完全无法造成威胁。


    亚夜在体能上占有绝对优势。她可以轻易制服他,让他动弹不得,还有余裕留心是否会弄痛他。


    这个认知,让她的心底不合时宜地滋生出一种近乎黑暗的心情——一种掌控感。她能控制他、支配他,他此刻的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徒劳的抵抗,都清晰地受到她的意志的左右。像一直被蛛网缠住的蝴蝶在颤动翅膀。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


    “冷静。”亚夜低声说,分不清是不是在对自己说。


    “——谁要你多管闲事!”一方通行的声音近乎尖锐,“说到底看着学园都市曾经最强的能力者,在你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地挣扎,你心里也在觉得有趣吧!看我成为一个无力反抗任人摆布的废物——”


    ……停顿。


    像一盆寒冷彻骨的水迎头浇下。


    亚夜忘记了呼吸。有那么一瞬间,像是心跳也停止了。她以后会知道,此刻,胸口骤然收紧,仿佛被无形之手攥住的感觉,名为……痛楚。强烈到,近乎带来生理性疼痛的,痛楚。


    一方通行的话语戛然而止。


    他僵在她的怀抱里,不再挣扎,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只是剧烈地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亚夜侧过头,想要看清他的表情。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短暂和她对视,然后一下子慌乱地移开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


    他后悔吗?说这些话。


    然而,这份冰冷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生出一种亚夜自己都感到陌生的锋利情绪。一方通行当然会这么想,但是他怎么能这么想?——他怎么敢这么想?不仅自顾自地为她安上过分的罪名,还因此自我折磨而痛苦不已——


    亚夜凑近他,几乎将嘴唇贴在他泛红的耳廓上,用一种带着自己也意外感到危险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地、一字一句地耳语:


    “全错。”她低声说,气息拂过他敏感的耳畔,“……再猜。”


    她拥着一方通行,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站起来,就像许多次将他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样。她让一方通行重新站在平行杠之间,然后,她引导着他,几乎是半强迫地,拉着他发冷而微微颤抖的手握上横杆,恍惚间觉得自己正在把他放上刑具。


    然后她后退。只是两步——一个标准的,治疗师和正在练习行走的患者之间应该保持的距离。


    ——走。


    她没有出声,但直视着那双躲闪的红色眼睛,用眼神如此说。


    瘦削的少年在她的注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带着惯性,迈出一步。


    他看上去已经很累了,刚才那场强烈的情绪爆发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体能,他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即使如此,他还是走了,接收到亚夜的意愿,于是近乎顺从地进行了回应。


    只是,他移开了视线。


    “看着前面。”亚夜说。


    看着我。她说。


    她看到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被冒犯的恼怒瞪向她。


    于是亚夜开口:


    “为什么我会享受这种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过于强势的压迫感。


    “这是什么可悲的嫉妒?贬低比我强大的存在就能让我变强吗?这除了让我变得更卑劣之外还有什么意义?


    “——我为什么会从你的痛苦中得到乐趣?我绝不想让你痛苦,这世界上不会有任何原因、任何事情能让我想要看到你痛苦,我自己也不可以。


    “至于这些,这一切……如果说,我真的让你感到羞辱,让你感到任何一丝一毫的轻慢,那也绝不是我的本意。


    “即使如此,即使你真的这样觉得,你明明也应该知道……我会在这里,并不是出于怜悯、不是出于责任、更不是出于什么无聊的阴暗想法。只是因为是你。”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


    他执拗地往前走,就像这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你也不是任人摆布。”亚夜听见自己残忍地说。


    他的脚步一下停住。


    “电极的使用时间只有可怜的15分钟……”亚夜故意地说,“……但你要想把我赶走用不了一秒。”


    一方通行握着横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


    他沉默着,久到亚夜以为他不打算给出任何反应,然后他才开口,用强烈的厌烦极力掩饰声音里的轻微颤抖:


    “……我是没试过吗?”一方通行低声说,“……要是用上能力就能把你赶走,你怎么还在这里。”


    “现在可以,”亚夜毫无停顿地回答,她上前一步,“只要你现在这么做,打断我的手或者是脚,我就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至少,老师会要求我再也不和你有任何接触。”


    一方通行猛地睁大眼睛地看向她,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只留下一片空白。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有无数话语争先恐后地想要涌出,迫切地想要寻找一个能够反驳她、或者反驳他自己的借口。


    但他什么话也没能说出来。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僵在原地。


    他没有动,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出声询问。他像是站在天敌面前的猎物,只是僵住一动不动。


    直到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边,手指在他脖子上那个黑色的、能够让他取回第一位的能力的电极的位置,轻轻点了点。


    叩击声如同惊雷。


    他像被电流击中一样,猛地挥开她的手。


    “所以,”亚夜清晰地说,“你要把我赶走,还是要承认你喜欢被我摆布?”


    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瞪着她。


    换一个场景,她一定不会说这种过分的话吧。


    亚夜的一部分在心里客观地审视。


    但此刻,她只是靠近一步,再一步,侵入他的安全距离。然后她伸出双手——


    拥抱他。


    这个拥抱并不为提供支撑,也不是紧急情况下的辅助,只是,因为,她想要。没有任何必要的原因,没有事先征求他的同意。


    她留意着他是否表达了任何抗拒的信号。


    但没有,他没有拒绝。


    “很累了?”亚夜放轻声音,“回去吧?啊,在这之前去泡个澡吧,明天会舒服很多。”


    “……你这个混蛋。”少年咬牙切齿的声音从她的肩头传来,与其说是愤怒,更像缺乏杀伤力的控诉。


    “是,是。”亚夜一如既往地回答,把他抱起来。


    “……我讨厌你。”更小声的,近乎呜咽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倔强。


    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向上扬。


    是她此刻这样的表现让一方通行感到被嘲笑吗——天地可鉴,这并非任何一种嘲讽,而是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从她的心底深处满溢出来的、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而感到的快乐——一份名为“喜爱”的感情。


    “我正相反。”亚夜轻快地回答。


    第82章 热水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水疗室明亮而温暖,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和一丝家用沐浴露的味道,几乎不像是医院里的设施。地面和各种平面都铺设了柚木,以免让人接触冰冷的石材。按摩浴缸里的水十分清澈, 毕竟是医疗用途, 每次都会彻底换水清洁,所以也可以随意地加入各种入浴剂。水流喷头附近泛着一圈圈波纹, 发出低沉的嗡鸣。


    一方通行坐在浴缸旁, 迟疑地伸出手,试探那带着气泡微微震动的水流, 然后不太确定地收起手指。


    像野生动物一样,拒绝一切陌生的感觉。因为,陌生就意味着危险。


    “要加入浴剂吗?可以洗泡泡浴哦。”亚夜在架子上挑选。


    “……我不是没长大的小鬼。”他低声嘟嚷。


    “唔, 这也不是小孩子的特权吧?据说精油有放松效果,虽然我觉得只是心理作用啦。”她拿着两袋不同颜色不同香型的入浴剂展示, “选一个?”


    一方通行瞥了眼, 脸上写满了不情愿, 但还是随手指了一个。


    啊, 他选了呢。


    亚夜意外地把入浴剂倒进去,绵密的泡泡一下子在浴缸里冒出来, 看上去柔软而蓬松。泡澡是日本一项几乎所有人都会享受的日常放松, 虽然亚夜自己并不热衷,但也不是不明白这种心情。


    “那么, 我就在外面。控制面板和紧急呼叫都在那边。别担心时间, 请随意。”亚夜叮嘱, 看到他一言不发的样子,忽然开口说,“还是说, 需要我帮你?”


    一方通行猛地转过头瞪了她一眼,眼神里清晰地写着“你敢试试看”。


    亚夜见好就收地转身,关上门。


    她在外面等待。


    周围很安静,她感觉心里近乎宁静。


    ……尽管她刚刚才和他吵了一架。那算是吵架吗?她该为被误解而慌乱吗?还是该为被拒绝而难过呢?可是她却没办法感到担心。


    她抬起手,手上似乎还残留着轻微的冲击,她想起一方通行几乎恐慌地拍开她的手——仿佛恐惧着取回那能让他不被任何人伤害的能力。她的嘴角不自觉上扬,不合时宜地感到满足。


    他完全不想伤害她。


    这件事是如此明显。


    然后,她听见清晰的水声。


    不是按摩喷头的嗡鸣,而是身体浸入水中,水流被拨动时发出的,更私密的声音。


    ——唔、


    上一刻的思绪一下子被打断,消散得一干二净,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另一件……过于具体的事情。


    一方通行在旁边的房间里……


    ……在洗澡啊。


    唔、


    突兀的想法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湖面泛起涟漪,片刻之前所有的感慨瞬间被更具体、更……鲜明的画面所取代。


    ……有这样的联想不好吧?


    这样不太礼貌吧?


    ……对啦。


    亚夜不自在地挪动了一下脚步。


    她视线飘向空空的走廊,想要找点什么分散注意力,但那也不太顺利。旁边的书架上有杂志,做填字游戏吗?算了吧……光是想想都快要开始走神了。心跳略微加快,胸口有一种奇异的躁动。


    时钟无声地走着。


    她到护士站借了一副耳机,几乎是心虚地戴上,才感觉松了一口气。把心思集中在随手拿起的杂志里无聊内容上,虽然半天也没有真的看进去什么。


    她又到自动贩卖机买了牛奶和运动饮料,目光在罐装咖啡上短暂停留,暂时搁置了这个选项——毕竟不管怎么想都对补充水分没有好处。


    等到再次看向时钟,亚夜才注意到,时间有些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虽然亚夜说了不用在意时间,她也确实不介意等待,但她不觉得一方通行会完全无所谓给别人添麻烦。他看上去冷漠,但那只是习惯性将他人推开的表现,并不代表他打从心底里不在意他人的感受。


    ……他可能在浴缸里睡着了。亚夜想。


    这其实很常见。


    在疲劳的情况下泡在温暖舒适的热水里,也没有什么电子设备可以打发时间,无所事事地闭上眼睛,很容易不自觉地睡着。


    而且,这件事并不像听起来那么无害——睡着之后,身体完全放松,可能会无意识滑入水中。呛水之后喉咙痉挛无法发出声音,于是无法呼救。浴缸也很容易打滑,失去平衡之后重新脱离水面有时是一件困难的事情。每年都有一定数量的人在浴缸里溺水。


    这边医院的浴缸是有防溺水监测系统,不过,这种情况总归让人郁闷,还是避免比较好。


    “……一方通行?”亚夜靠在门上轻声呼唤。


    没有回应。


    ……他果然睡着了啊。


    那么,要这么把他叫醒吗?这是最标准的处理方式。


    尽管如此,她也可以……打开门。


    而且,亚夜有非常正当的理由这么做。先不提被忽然叫醒有多么令人不快这件事。难得一方通行愿意用水疗室,水流按摩也是一种放松肌肉的方案,如果被打扰,他肯定很不高兴,只想立刻离开。能多待一会是很好的,如果他感觉水疗之后的状态改善,也许可以向他提议一些按摩治疗。


    当然,她理应不能这么推门进去,原因简单到说都不用说:


    不可以和患者之间有任何越界的接触。


    更别说是异性之间了。


    唔、但是、怎么说呢、


    总之,亚夜推开门。


    她放轻了动作——是因为不想惊扰什么。


    但不知怎么的,那有些蹑手蹑脚的感觉。


    由于她确实有过一些不该有的想象——搞不好现在也还有,所以她难得感到了些许心虚的罪恶感。


    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氤氲的蒸气,落在一方通行身上。


    他闭着眼睛,白色的脑袋微微后仰,靠在光滑浴缸的边缘,脸上的表情安适而平静。白色的泡沫环绕着他,随着水波轻轻晃动,他几乎像融化在那些绵密的泡沫里,像童话里在阳光下化做泡沫的小人鱼一样。如果他在做梦的话,那应该是一个好梦吧。


    亚夜在浴缸旁边的地上坐下,卷起袖口,用手臂拦在浴缸边上。她没有碰到他,她知道触碰对他来说会是多大的惊扰。不过如果他往下滑,她会自然而然地拦住他。


    不用说,这是完全的越界行为。


    就算之后一方通行醒来,生气到想要让她为此付出代价、吃点苦头,她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不过,她也很确定一方通行不会那样做。他不会因此……伤害她。


    自己可真卑鄙啊。亚夜在心里感叹。


    加了入浴剂真是太好了,否则的话,无论有什么借口,她都绝对不能这么做。


    她把另一只手搭在浴缸边上,脑袋靠在上边,偷偷地看他。


    ——也不算“偷偷地”吧?她都坐在这里了。这该算什么呢?明目张胆的窥视?


    虽说早就知道了,但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亚夜还是不禁想要感叹,他连睫毛都是白色的啊。


    一方通行的脑袋靠向一边,苍白纤细的脖颈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细细的黑色项圈扣在上边,看起来很……就是……总之……有一种禁忌的美。她忍不住盯着看。


    意外地,亚夜的视线落在他的脖颈的正中,那里……没有喉结呢。并不是不明显,而是完全没有。简直像女孩子一样。那种性别的倒错感并没有减轻亚夜感受到的吸引力,相反,还增添了一层令人心悸的独特性,让她莫名地有些心跳加速。


    过了好一会儿,亚夜闭上眼睛。


    只是被氤氲的蒸气的包围,静静地待着。


    呼吸。然后,呼吸。


    她愿意一直这样待下去。


    等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见一方通行开口:


    “……你在干嘛。”他低声说,听起来心情十分复杂。


    亚夜睁开眼睛。


    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有些迷茫,他的眉头微蹙,好像有点想要生气。


    “你睡着了。”她说。


    “多谢你告诉我这件我不知道的事情。”他挑眉,想摆出嘲讽的语气,但没成功。


    顿了顿,他不太自在地曲起双腿。


    亚夜的视线随着他的动作,下意识地瞥了瞥水面——那些绵密的白色泡沫依旧尽职地覆盖着整个浴缸。


    “看不到什么哦。”她语气寻常地说,像是在评论天气。


    “……你去死。”一方通行立刻咬牙切齿地说,突然的紧张带起水流,伴着轻微的哗啦声。


    “我担心你睡着之后沉进浴缸里,没有什么不良企图。”亚夜若无其事地说。虽然以上内容完全属实,但她真佩服自己能说出这种冠冕堂皇的话。


    “是吗,我可不知道什么时候治疗师的职责还包括陪患者洗澡——”


    一方通行说着,忽然停下来。


    这话*不对*。


    假装没有察觉话语里的歧义,假装没有注意到他此刻的窘迫,亚夜接着说:


    “是不符合规定,但我不是很守规矩哦?”她故作天真,一边从旁边拿起饮料,“泡完温泉的水分补充,牛奶还是运动饮料?”


    一方通行皱着眉,他抬起手——水滴从他的指尖往下落,滴滴答答。他拿了那瓶玻璃瓶装的冰镇牛奶。


    选了呢。


    “现在,”他没好气地说,“你打算出去了吗?”


    “好哦。”亚夜从善如流地点头。


    第83章 故意 “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


    和性格给人的印象不同, 一方通行的头发细细软软的,洗过之后并不容易干透。这位当事人自己好像相当厌烦打理身体之类的琐事,这会儿正拿着亚夜递过来的干净浴巾, 胡乱地揉搓自己湿透的头发, 满脸不高兴。


    然后亚夜忽然想起来,他为什么明明不情愿还是在乖乖继续这项枯燥的擦拭。


    ——为了避免她帮忙。


    亚夜轻笑了一下。


    明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一方通行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反应。


    他看向她, 困惑地皱起了眉头。那表情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就好像难得耐着性子去做自己讨厌的事情, 满心以为至少能得到一点认可,结果却只收获了意味不明的嘲笑,让他感到不高兴。


    虽然她没有嘲笑的意思啦。


    而且真的夸了他肯定会生气。


    “说起来, ”亚夜开口。


    “……什么?”他没好气地问,动作没停, 仿佛在用行动强调自己的不耐烦。


    “你不觉得这样的情况很像小人鱼吗?”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诚恳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为了走向心之所向, 用声音换来了能在人世间行走的双腿,但每走一步, 都会感受到如同踩在刀尖上的剧烈疼痛。”


    她觉得这是赞美呢。他凭借自己的意志, 选择拯救那个小女孩。即使那条路让他失去力量,承受了巨大痛苦。他救了她, 也在某种意义上救赎了背负着沉重罪孽的自己。没有比这更了不起的事情了。


    但一方通行大概不会这样想。


    他恐怕没办法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把那种幼稚的童话想法, 和你脑子里的水一起倒一倒。”他对这种荒谬的比喻嗤之以鼻。


    看吧。


    不过, 拿小人鱼来比喻的确不好,因为那是个悲剧吧。


    ——不要变成泡沫啊,亚夜想。


    她走过来, 没有立刻推着轮椅离开,而是在他前面停下,屈膝,好让自己的视线和他在一个高度。


    “……又干嘛。”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撇撇嘴,被她意外认真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


    “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亚夜不紧不慢地说,“之前你说的话里有这样的意思吧——‘我故意让你走路,好看你摔倒难堪’。”


    他一下僵住了。


    亚夜伸出手。


    一方通行几乎是反射性地捂住项圈上的电极开关,恼怒地瞪她。


    啊,不是这边。她好笑地想,又觉得心底有些温暖。


    然后,她把手伸向他的脸,落在他的侧脸,极其轻柔地,带着轻慢的意味,用指腹缓慢地摩挲那里细腻而白皙的肌肤。


    这个触碰完全出乎一方通行的预料。


    他整个人都愣住了,捂在项圈上的手甚至忘了放下。


    “我根本不需要特地利用什么机会来戏弄你,”亚夜故意露出一个狡黠而愉快的笑容,“我可以直接对你做过分的事,不是吗?——所以,你能怎么样?”


    话又说回来,看着他这副完全愣住、任她施为的模样,她的确很愉快。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脸颊缓缓向下,划过他纤细脆弱的脖颈,沿着那圈细细的黑色项圈边缘,落在那个本该有喉结的位置。


    ……刚才她就想这么做了。


    即使那里没有喉结,她也能感到指尖之下的喉管因紧张而吞咽着、颤抖着。这里是生命的通道,大多人都无法忍受别人触摸自己的咽喉,更不要说是一方通行了。


    亚夜觉得一方通行差不多该暴怒地斥责她了。


    但没有。


    一方通行完全僵在原地。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是带着点恼怒,但更多的是慌乱,淡色的嘴唇微微张开,却像失声一样没有吐出任何话语。她能听见他略微急促的呼吸。


    而他的皮肤泛起红晕。


    ……真的是小人鱼吗,都不说话呢。


    他的愤怒缺席了,亚夜反而感觉像做了什么过分欺负人的坏事,有些不好意思。她讪讪地收回手,对他露出了一个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


    一方通行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甚至不是因为错愕而没来得及生气。他真的只表达了这么点轻飘飘的不满。


    这让亚夜更心虚了,甚至有点手足无措。她乖巧自觉地起身,来到他身后,握住轮椅的推手,下意识地想离开这个“罪行”现场。


    好半天了,一方通行才低声嘟嚷:


    “……你可真敢。”


    “我要澄清,刚才我的所做所为绝对没有任何恶意。”亚夜立刻补充。


    他明显不想再面对这个话题,或者说,不想面对自己刚才的反应,只是哼了一声。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烦躁地反复揉着自己的脖颈,尤其是刚才被亚夜碰过的地方,好像要用自己的手用力抹掉那里残留的陌生触碰感和挥之不去的热度一样。


    亚夜几乎感觉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也太犯规了。


    他知道吗?他知道那个动作有多明显地彰显着……她的触碰对他的造成的影响吗?


    他不知道,他根本完全没有这样的念头。


    亚夜开始反省。


    一方通行的反应太缺乏防备,太……柔和了,几乎让她产生了一些不该有的带着私心的悸动。但这是不应该的。她不能利用他对人际距离的笨拙来满足自己那点完全私人的感情


    她相当确定一方通行没有对她这方面的兴趣。


    是,他是邀请过她“约会”,但那是带了点恶意的捉弄,想看她对这种大胆的提议会有什么反应。她并不会自作多情地因此误会。比起和女孩子约会,单纯“和别人一起打发时间”这件事可能还会更让他难为情。在复健中一方通行面对她的不自在,那是因为“让另一个人踏入了自己的安全距离,目睹自己的狼狈和无力”,而不是因为她是一个“女孩子”。


    至于此刻他的不知所措,则是因为敏感的触觉,还有不习惯别人靠近的身体本能,没有别的原因。


    可能……还有一些因为他现在不得不依赖她的照顾而产生的额外容忍,就是这样吧……应该是吧。肯定是。


    这并不是说,亚夜觉得一方通行真的讨厌她。


    相反,她能感觉到一方通行的反应中带着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默许。但一方通行对她,绝对没有“那种”好感——没有异性之间浪漫的好感。他的性别观念非常淡薄,甚至可能根本没有。是否有威胁、善意或恶意、有趣或麻烦,这些才是他看待他人时考量的标准,不需要依赖能力她也能明白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


    所以,她应该适可而止。或者说,她已经做得很过分了。


    亚夜沉浸在自己的想法里。


    然后,她听到一方通行的声音。低低的、沙哑的、有些含糊。


    “……抱歉。”他说。


    ……什么?


    ……为了什么?亚夜甚至有些慌乱,想要确认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她没有注意到的事情,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和她前一刻的所思所想不在一个情绪基调上,甚至完全不在一个世界。


    哦……


    他为之前说了伤人的话而道歉。


    理解的瞬间,一种近乎于酸涩的感觉,在胸口泛起。


    但那并不是痛楚,而是过于强烈的触动。他担心伤害了她……哪怕只是因为言语,只是因为说了一些在他自己看来,完全有可能是基于事实的、自我防御的话。


    那种酸涩蔓延到喉头——哽咽是这么一回事吗?她并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所以不知道。她只是咽了咽,想要咽下那种喉咙里有块石子的陌生感觉,然后平复呼吸,确保自己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


    “游戏机?”亚夜用轻快的声音说,“没关系哦——你那么喜欢吗?我买一台送给你吧,PS4都发售了。”


    那是故意的曲解。


    他也曾经为亚夜放在他家的游戏机坏掉了而道歉,尽管她现在也还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但总归,一件过去一周的事情,总是比面对面为了伤害别人而道歉要轻松一些。


    她不想让空气变得太沉重,不想让他沉浸在那份歉疚里,更不想,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去接受那个道歉,就好像他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情——他没有。


    “……嗯。”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轻声回答。


    “啊,真难得,”亚夜真的有些意外,“愿意收我送的东西呢。这还是第一次吧。”


    “……你在高兴什么。”


    “就是很高兴啊。”


    他轻轻啧舌,像是一种习惯性的抱怨。


    于是亚夜笑了一下,她近乎感慨地叹出一口气,满意地确认一切都安然无恙。


    “不要道歉,”她仍然用轻快又柔软的声音说,“你可以对我做任何事。你可以让我做任何事。我都很乐意。”


    这话会太沉重吗?亚夜看着一方通行,他明显僵了一下。


    “……真不知道你都在想些什么,”他不自在地咕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才能说出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第84章 灼伤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


    轮椅平稳地移动, 轮子的声音在医院走廊特有的静寂里回响。一方通行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晒化了的冰。


    或者说,阳光下的泡沫。


    ……都怪某个家伙, 往他的脑子里加进了奇怪的联想。


    情绪像海啸般席卷而过, 之后又退去,只留下了虚脱的平静。他很少有那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所有的感情里, 只有愤怒很熟悉。但今天的一切和愤怒相去甚远。


    疲惫如同深沉的潮水, 从骨髓深处慢慢浸上来。但那是一种柔软的疲倦。仿佛紧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解下来,虽然酸软, 却带着一种可以松一口气的轻松。


    温热的水流带走了残留的不适。那些不听使唤的肌肉在热水的浸泡中舒展开来。浸透全身的暖意并未随着离开水面而立刻消散,它们透进在皮肤里,在血管里静静流淌, 散发着令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他觉得困了。


    回到病房,芳川不在。他的视线下意识瞥向时钟, 才下午四点……真早, 他总觉得过去了大半天。


    亚夜把轮椅停在病床前, 脑袋探过来, 明亮的褐色眼睛看向他,眨了眨——


    要抱你上床吗?还是你自己可以?


    她无声地这样问。


    ……真是, 不知道这家伙怎么能这么有精神。对这样的小事也兴致勃勃, 乐此不疲地围着他打转,好像这种事有什么乐趣一样。


    算了, 别去深究她怎么想吧, 反正她一向让人费解。


    一方通行没有回应他, 只是抿了抿唇,然后,起身。


    他以为自己在行走训练之后耗尽了体力, 想要起身会是一件极其艰难的事情,但出乎意料的是,身体虽然酸软,但却感觉很轻,从轮椅转移的过程比他预想的要轻松不少。他有些意外地、几乎是顺利地坐上了床沿。


    这点微不足道的顺利,让他心底略过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得意。


    他抬起头,挑衅地看向亚夜,挑了挑眉毛。


    ——看,用不着你。


    他的眼神里说着。


    少女愣了一下,然后,那双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好像不仅没觉得被挑衅,而且还很高兴,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露出浅浅的笑容。


    她真心为他觉得高兴。


    “芳川小姐不在呢,你饿吗?”她自然地问,“我去给你打饭?”


    “……哦,”一方通行反而不自在起来,“不用……她晚一点会过来。……我自己也能去食堂。”他又补了一句。尽管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独自去食堂是一件引人注目而且相当麻烦的事情。


    那让亚夜轻笑,“那想睡一会吗?你累了吧。”


    她的声音里没有疑问,好像非常相信自己的判断,在他回答之前,她已经转身来到窗边,拉上窗帘,体贴地拉到最边上,不让窗户的边缘透出过于刺眼的光亮。


    虽然她想的完全没错,他确实困得睁不开眼睛,但这种被完全看透的感觉让一方通行觉得难为情。


    “……有点吧。”他低低应了一声。


    他躺下来,拉起旁边的毛毯把自己盖上,手下意识抓着毛毯的边缘拽了拽。


    不是因为冷,而是……想要遮住自己的脸。


    他真是搞不懂,为什么自己在这家伙面前,这么容易难为情……


    太丢人了。


    亚夜好像没注意,又或者她注意到了却装作没有察觉。不管是哪边,都太丢人了……但是,算了。


    房间里暗下来。


    昏暗而柔和的光线包裹了房间,让他感觉自己仿佛重新回到了那间偏远学区的宿舍。


    虽然对长点上机安排的宿舍有诸多不满——过于简陋、老旧潮湿、总有些不知所谓的家伙在附近俳徊。


    但是,那是少数他住上超过两三个月时间的地方,难得有机会染上自己的气息,也终于稍微觉得习惯。昏暗、寂静、独处,这些要素杂糅在一起,勉强带来近似于“家”的安心感。


    ……尽管这种短暂的习惯也已经结束了。


    不是因为有一群蠢货闯进他的家里搞破坏,而是因为,那是长点上机的宿舍。


    而他的学籍挂在长点上机,只是因为绝对能力者计划的需要。


    那个地方,还有背后的学校,都是那个实验的一部分。


    事到如今,他不打算再和绝对能力者计划扯上半点关系,等出院了……先去办退学手续吧。


    至于之后怎么办……之后再说。总会有办法的。


    或者,没办法也无所谓。


    他厌倦了思考太遥远的未来。


    “那么。”亚夜轻声说。


    她的声音柔和,几乎听不见,也没有打扰他,话语的意思又轻又浅地流过耳边,一方通行慢了几拍才想到,她打算走了。


    咔嗒。


    是亚夜合上门的声音,离开了。


    关门的声音也很轻,但不知怎么的,那声细微的“咔嗒”,却一下打断了一方通行恍惚飘散的思绪,他几乎惊跳了一下,连睡意都少了几分。


    ……真安静。


    白发的少年费解地盯着天花板。


    他再次闭上眼睛。


    但那种几乎可以什么都不再深究的睡意消散了,困倦依然存在,像沉重的雾霭弥漫在空气里,只是离入睡又有些遥远。


    在寂静中,身体的些微不适变得明显。他的双臂感到脱力,那是一种被抽空了般的酸软。毕竟,在平行杠上行走时,他几乎每一步都在借手臂的力量支撑。那算不上难受,只是存在感十分磨人,像是在提醒他这具身体的局限与不堪。


    在床上待了会儿,那挥之不去的酸软感让一方通行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想起来,从床头柜里拿出热敷布,不太熟练地贴在手臂上。


    温暖的热度很快传来。


    那感觉……并不讨厌。甚至可以说,很舒服。


    尽管要他承认自己喜欢这种温暖柔软的感觉,他会觉得很丢脸。但现在没有别人。


    一方通行重新窝回床上,把自己裹进毛毯里,连脑袋也半埋了进去,只留下几缕白色的发丝露在外面。他闭上眼睛。


    在温暖的寂静里,意识不再挣扎,顺从地跟随着身体的牵引,缓缓地向下沉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前是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他没动,只是无声地打量四周。


    落在眼里的是被夜色吞没的病房轮廓,模糊的家具阴影。于是他得出结论——没有什么威胁,他也没有被挪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只是因为天黑了。


    病房里依旧空无一人,时钟显示十一点。床头柜上放着饭盒。芳川大概来过又离开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在逐渐清醒的过程中,意识到一件事情。


    让自己醒来的不是饥饿、也不是充足的睡眠。


    ——是手臂上传来的一种强烈而陌生的感觉。


    分不清是冷还是热,更像是一种混合了麻木与过度敏感的的异样感,总之难以忽视。热敷布早就凉了,变成一个干硬的布块落在床上。但他摸上自己的手臂,那里的皮肤传来异常的热度。而且,就因为这样缓和的触摸,产生了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甚至感觉光是房间里空气的微弱气流,都让皮肤轻微刺痛。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大概……把自己烫伤了。


    他的确在半梦半醒中感到灼热,但那时候总觉得还能接受,而且也困得根本不愿意起身……他哪能想到会这样呢。


    ……奇怪地,他并不怎么沮丧。


    或许是他今天的情绪已经耗尽了,这点事情反倒显得无足轻重。或许是在无能、难堪和疼痛这几种糟糕的体验之中,疼痛是他最无所谓的那一类。


    他不情愿地靠在床上,试着用手指划过那片发烫的皮肤,像个事不关己的旁观者一样,感受那种被薄刃划过一样的痛楚,叹了一口气。


    ……相比之下,必须主动去找医生,说明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然后寻求帮助,这件事还更让他心烦。


    ……而且都这么晚了。


    倒不是说他有多在意会给医护人员添麻烦——这种体贴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只是,在深更半夜,因为自己犯下的低级错误,因为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事情去拜托别人……显得他蠢得不行。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几秒,最终还是认命地把自己挪到轮椅上,向护士站的方向移动。


    理所当然,这个时间只有一个值班的护士在。


    看到他靠近,女性护士的脸上带着医护人员的耐心,和面对夜间突发情况的些微紧张,主动迎上来询问:


    “怎么了?”护士问,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扫过。


    ——真想说“什么都没有”,“就是出来透透气”。


    一方通行在心里叹气,嘴唇张了张,感觉喉咙像被堵住了,就是没办法把那句“我把自己烫伤了”说出口。


    年轻的女护士等着他。


    或许是因为他的模样太过特别——白色的皮肤、红色的眼睛,或许还有什么阴沉危险的气息吧,他搞不懂那些东西。她的眼神逐渐从单纯的审视变成了一种了然,她微微睁大眼睛,下一刻脱口而出一样地出声:


    “……你是、”


    ——一方通行。他在心里默念出这个答案,带着点自嘲。


    他知道自己在学园都市的传闻里是什么样的形象——最强超能力者,绝对危险分子,稍微惹怒他就会招致无法想象的暴力报复,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这样那样吧。某种意义上也是事实,不算空穴来风。


    他几乎能预见到护士脸上即将浮现的恐惧或戒备,那才是面对他的时候该有的正常反应。


    “……是亚夜的病人?”那个护士问。


    第85章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神野亚夜看起来刚从床上被叫起来。


    不, 实际也是吧。


    那家伙向他走过来,一边扎起头发,平时总是蓬松柔顺的浅褐色长发稍微有点凌乱, 她也许只是起床套了件白大褂就过来了。


    即使如此, 她看起来也很精神,看不出任何刚被叫醒时会产生的情绪, 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 双眼依然明亮、专注,甚至在看向他的时候, 习惯地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只有白大褂下面软塌塌的睡裙边角昭示了她刚刚醒来。


    “……怎么了?”


    亚夜自然地在他身前屈膝,微微仰头望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的时候,她似乎总是用这样的姿势和他说话。


    “……我拿了抽屉里的热敷布。”一方通行低声说。


    说出这些没有刚才那么困难。


    甚至不需要更多解释, 亚夜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


    “用在哪里?”她接着问。


    她总是能很快明白……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这么轻易地就被读懂真让人不甘心。


    “……手臂。”


    “我看一下。”


    她靠近, 略微停顿, 得到他的默许, 拉开病号服肩膀的地方, 仔细打量那片泛红的皮肤。


    那有点难为情。但不是因为那些觉得自己很蠢的念头,而是……就是, 难为情。视线的存在感甚至比那种灼痛更强烈。


    “痛吗?”她问。


    “……痛。”


    “我需要触摸一下, 好吗?告诉我你的感觉。”


    她的话语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但却不知怎么的, 反而让一方通行感到平静。


    他点了点头, 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并不是说他很怕痛, 几分钟前他可以面不改色地确认那种锐利的疼痛,但现在不一样,即将发生的疼痛并不由自己控制, 于是难免紧绷起来。


    亚夜的手指落下,只是轻按在那里。


    那就是……痛。和他确认自己的情况时候的疼痛没有区别。尖锐,清晰,但并非无法忍受。确认这一点,他反而放松下来。


    “就是痛,碰到的地方都会痛。”一方通行回答,然后尽量再补充两句,试图描述得更准确,“没碰到的时候也……有点难受。”


    亚夜点点头。她好像松了口气。


    “不严重,”她抬起眼,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一度烫伤,抹凝胶就可以了,运气好的话,睡一觉起来明天就好了。别担心。我们先回去吧。”


    她一边说着一边起身,走到轮椅后边,动作一如既往地流畅,仿佛这深夜的插曲只是日常工作中最普通的一环。


    回到病房,她只开了床头灯,借着昏暗的光从柜子里拿器械。过了一会儿,房门又被推开了,亚夜转身从刚才的护士手里接过一管凝胶,一边低声道谢。


    她戴上手套,拿起托盘里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地剪了两下空气,然后看着他,露出一个饶有兴趣的微笑:


    “把病号服的袖子剪掉哦?”甚至有心情捉弄他。


    “……我可以脱掉。”一方通行下意识说。


    他完全不知道这话是指什么,也没觉得疼痛到自己无法忍受脱衣动作的程度。


    “诶,我是很乐意看到那副景象哦?”亚夜挑眉。


    ……什么、


    一方通行反应过来她指的是什么,脸上热起来。


    他只想着脱掉衣服才能涂药,没有想……


    “……剪吧。”他别过头,含糊地吐出一句。


    “涂了凝胶也不好再穿衣服嘛,”她一边补充说明,仿佛一切行动都有着无比正当的理由,不过那微微上扬的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笑意,“所以不想一晚上都光着身子的话,这样比较好哦?虽然也有无袖的护理服啦,不过你的银行帐户应该不用为一件衣服的费用精打细算吧?”


    他才不要回答这种话题。


    衣服被轻轻拉扯。


    “……为什么在医院。”他转而问。


    “夜班?”


    “我可没听过你有什么夜班。”


    “嗯……”她故意用一种拉长的、狡黠的语气说,“排班变了?”


    连装作解释都算不上。


    真没诚意。


    一方通行撇撇嘴,没问下去。他不是完全猜不到亚夜在医院的理由,而他也不知道要是听她认真回答自己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


    “……刚才、”


    “嗯?”亚夜抬头,看向他。


    “你的同事,”他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她认识我?”


    不知怎么的,那话听起来反而像他在意得不得了。


    “啊,嗯,”亚夜只是点头,“……医院就是这样,值班的时候大家聚在一起就是聊八卦,你很容易被认出来嘛……我也没有特地否认就是了。很介意?”


    “……没。”


    ……那可真是平常的画面。


    原本还以为会更严肃的原因。


    比如说被医院管理者提醒了不要随便接近他……之类的。


    不管这家伙也好,还是她的同事,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倒显得他在莫名其妙地过度紧张。


    “下次编个假身份好了,”亚夜看上去颇有兴趣地说,“俄国人怎么样?”


    “……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忍不住吐槽。


    剪刀的刀刃没有碰到皮肤,预想之中冰冷的接触没有发生,一方通行自己也没注意地放松下来。


    亚夜显然进行过很多外科训练,她的手很稳。作为医生的时候,她总是展现出一种惊人的专业度……这方面完全不像一个普通高中生的大能力者。在一方通行的认知中,似乎只要拥有还说得过去的能力等级,这座城市里的学生都会把全部精力投入在能力开发上。


    或许是因为他也没认识多少人吧。


    亚夜瞥了眼小桌上原封不动的饭盒,低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没吃晚饭吗?”


    “……睡过去了。”


    “那可真是很长的一觉,”她说着,自然地问,“饿吗?”


    “……还好。”


    “多少吃点东西?”


    “我不觉得放到现在的晚饭还能吃,”他习惯性地反驳,“食堂早就关了吧。”


    “点外卖就好。虽然医院是休息了,外面的夜晚可是刚刚开始呢。”


    “麻烦……用不着。”


    “至少吃碗泡面吧,”她的声音轻快,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可以加鸡蛋和火腿肠哦?锻炼却不补充能量是反向努力呢。”


    泡面。


    一方通行没怎么买过这种东西,虽然吃过也不觉得好吃,再说他对肉类之外的所有食物都兴趣缺缺。


    ……泡面听起来就像是什么敷衍的代名词。比起只是为了维持一日三餐而吃些根本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宁愿干脆饿一顿。


    他倒是经常看到研究员在深夜端着一碗泡面在设施里走过,不过那些人的脑袋里除了那些狂热的研究本来就空空如也,他根本不会有效仿他们的生活方式的念头。


    但不知怎么的,这个提议由她说出来,好像……还多少有点吸引力。


    “……我想喝咖啡。”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低声说。说不好算交换还是算妥协。


    “啊,好啊。”她笑了一下,好像不觉得这是什么很任性的要求,愉快地和他达成共识,“自动贩卖机有,还是冰镇的呢——等一下拿给你。”


    衣服的两边袖子都被剪了下来。


    手臂凉飕飕的,陌生的感觉不自在。


    凝胶挤出来,发出一种黏腻的古怪声音,颜色也是可疑的绿色。


    抹上皮肤的感觉让一方通行瑟缩了一下。


    冷的,


    冷的、湿的、滑的……不对劲的感觉顺着脊背爬上来。


    “……难受?”亚夜停下轻声问。


    “……还好。”


    “‘还好’可不好哦。”她接着说,“有什么感觉?像烫到吗?……灼热、刺痛、发麻、紧绷?这里面有芦荟,有些人会过敏。”


    就算她这么问……


    ……就是说不出的奇怪。


    他能这么说吗?听着像故意在和医生作对。


    黏稠的质感顺着皮肤微微滑落,带来湿冷生物爬过的错觉。


    一方通行忍不住想抬手擦一下,动了动,又勉强克制着。


    “……就是有点奇怪。”最后,一方通行只是干巴巴的回答。


    这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觉得说不过去。


    他可是有好好打算配合啊?没有闹别扭,也没有在挑衅,结果却还是给出了这种听起来敷衍的回答,就好像他是什么性格恶劣的混蛋患者。一方通行烦躁起来。


    而亚夜看着他。


    她打量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些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反应中找出答案。


    那是一种柔和的,近乎慈悲的目光。


    然后,她好像真的理解了什么,没有再问,只是用手指轻缓地把那层凝胶抹开。


    “你分不清吗,讨厌的感觉和……”


    “和什么?”他立刻反问。


    “……和舒服的感觉。”少女柔声说。


    她的声音平静,好像并不觉得和别人讨论难受和舒服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然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自言自语地说,


    “……我有点不想让别人碰你了。”


    ……她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吐露出了不得了的话。


    明明说着近乎偏执的话,话里还充满不该有的独占欲,她的表情依旧很柔和,好像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亚夜转头又对他露出微笑。


    “别担心,没关系的。”亚夜很快说。


    ……什么没关系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移开了目光。


    第86章 不明白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


    亚夜的一位快餐鉴赏家朋友, 也就是指川祐奈,曾经做过一次泡面调研。调研结束后,她得意洋洋地声称, 煮上一两分钟再泡一会儿的泡面是最好吃的, 既能让汤汁的味道充分混合,又恰到好处地保留了泡面特有的口感。


    亚夜觉得, 这种事情还是看个人喜好啦。


    而此刻, 她刚从自动贩卖机回来,推开病房的门, 手里拿着一罐咖啡。


    泡面的热气蒸腾在夜色里,在暖黄的灯光下晕开一片白雾。


    一方通行看向这边,不明显地点了点头。


    她把咖啡放在小桌上。


    于是, 在夜里十二点,这位刚睡了好几个小时的咖啡因成瘾者想也不想地拿起咖啡。


    ——他果然对咖啡更感兴趣。


    虽然想说一句夜里喝咖啡对睡眠没有好处, 但他早就耐受了吧。


    但接着, 亚夜看到, 一方通行的手指碰到铝罐, 稍微蜷缩了一下。


    冰凉的、属于金属的独特触感,还带着潮湿的水珠。


    他盯着桌上那罐本该熟悉的饮料, 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 仿佛平常喜欢的东西不知怎么突然变成了带着敌意的存在,背叛了他一样。


    一方通行犹豫了一下, 才再次伸出手, 只是用手指捏着易拉罐上边, 皱着眉头,带着点嫌弃,好像不太愿意让冰冷的易拉罐碰到自己的掌心。


    他没有这样的体验啊。


    ……虽然刚才就意识到了。


    在问他是不是难受的时候——没有得到明确回答, 亚夜本能地想用比喻继续询问。像羽毛划过的痒也好,像电流带着点麻木的刺激也好,像针扎的疼痛也好,人们就是这样描述自己的感受。


    然后她停了下来。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


    ……他全都不明白。


    这些对常人来说或许能轻易联想区分的描述,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一方通行不知道的事情。


    这个认知如同冲击。


    仔细想想,也是顺理成章的。无时不刻维持着反射,当然也就意味着不会碰到任何外界的存在,于是也就没有任何接触的经验可言。


    不仅是来自他人的触碰让他难以应对,就连那些最普通的事情……无论是物品的冷和热、轻轻吹过的晚风、晒在身上让人觉得暖洋洋的阳光,他全都一无所知。


    至于需要防备的伤害,像是可能的灼热还是磕碰,对号称连核弹直接命中都能毫发无伤的最强能力者来说,更是完全不存在的。


    可即使如此还是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因为那样的存在方式离常人所熟悉的“生活”太过遥远。


    如果不算多半已经很模糊的幼年回忆的话……


    ……所有的“感觉”对他来说都是初次。


    外界对他来说是全然无关的背景噪音。不需要警惕,也不需要留意。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低声说。


    “没有哦。”亚夜立刻无辜地回答,随即找到了话题,“——咖啡,分我一点?”她很快说。


    一方通行看着她拿起小桌上的马克杯,纵容了这明显的话题转移,没有追究,只是撇撇嘴,抬起拿着易拉罐的手。然而,动作进行到一半,他又停下来。


    “诶,舍不得吗?”亚夜眨眨眼。


    咖啡有这么大的吸引力啊。


    “你真的要喝?”一方通行用一种怀疑的眼神看着她,“不会睡不着吗。”


    真不好说这究竟是某种别扭的关心,还是单纯不想分享久违的咖啡而临时想到的拒绝借口。


    “会是会啦,”亚夜理所当然地说,“但我现在没有负责别的患者。反正……我唯一的患者会睡过头,我可以一起睡过头。”


    这位患者顿了顿,不情愿地给她倒了一点点。


    他并不打算参与那个关于专属治疗师的话题,继续对付桌上的泡面。


    在食物和作息混乱之间抉择也是一件难事。真要说的话,不仅是咖啡,夜宵也对睡眠不好。不过,考虑到一方通行已经从傍晚睡到了现在,暂时应该也睡不着吧。


    亚夜经常听不小心熬夜的友人在下午宛如昏迷地睡了一大觉之后夜里喵喵哀嚎,睡不着觉只能对着天花板干瞪眼。她自己是会避免这样的情况啦,不过从朋友身上的经验来看,在这之后往往会经历好几天失眠和犯困的反复折磨。


    他没对夜宵的味道发表任何评价。


    虽然一方通行总是习惯性抱怨来表达抗拒,不过亚夜觉得,在大多数事情上,他的性格几乎算得上随遇而安的,哪怕不满意,也会因为嫌麻烦而凑合将就。


    收拾完餐具,亚夜再次回来。


    她没有推开门,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边张望。一方通行好像没有想好怎么打发时间,他只是靠在床头,闭着眼。


    看上去有点寂寞呢,亚夜想。


    她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像是察觉了她的动静——虽然她觉得自己很安静啦。他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捕捉到她的身影,直白地盯着她看。


    于是她推门进去。


    “不睡吗?”她问着显而易见的废话。


    “我倒是想。”他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烦躁,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可奈何。


    亚夜走到床边。


    无论作为治疗师、医生还是护工,她待在这里的理由都已经用完了。但她还是走近。而一方通行,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然后,她把手放上他的小臂。


    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理由。虽然她可以扯出一两个能用的借口,但说到底是因为她想。


    他低下头,那双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扫了一眼亚夜放在他手臂上的手,似乎,即使亚夜做出这样的举动,他也不觉得意外。


    ——他讨厌意外的触碰,厌恶任何突兀的带有侵略性的刺激。但他也许有点喜欢温暖的感觉。亚夜想。


    “讨厌吗?”亚夜问。


    “——‘我能怎么样’?”他挑眉,用一种混合着自嘲和认命的语气反问。


    一方通行在面对她的时候,似乎总带着点这种无可奈何的放任,好像觉得她做出什么样的事情都不奇怪。真想知道他在心里是什么想她的呢。


    他的体温偏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凉意。虽然这么评价可能不太合适,但他的皮肤十分细嫩。亚夜轻轻摩挲。并不是什么特别带着轻浮意味的举动,只是像入手一件美好的羊脂玉器时,下意识地去感受那份温润细腻的质感。


    虽然这么做也是不应该的。


    于是她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又慢又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压抑着气息的不稳。他似乎在努力转移注意力,试图装作无事发生。


    但那也失败了。


    一方通行深深地吸气,抿起唇,胸口起伏着。


    就好像亚夜正在做什么很过分的事情。


    ……这种能够强烈影响他的感知,真让人上瘾。


    她停下来。


    就像站在悬崖边上,只是向下眺望那令人心悸的风景,明知危险,于是让一切仅仅停留在内心的悸动里,至少,停在安全的模糊边界线上。


    “……你不回去吗。”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话语里听不出是希望她走还是留。


    “要赶我走吗。”亚夜故意说。


    “怎么,你还想在这里待一晚上?”他挑眉。


    “想是想啦。”亚夜无辜地承认。


    过于干脆的承认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又没有多余的床让你睡。”一方通行撇撇嘴,随便找了个理由反驳。


    “看护亲友和病人睡在一起也很正常哦?”


    “做梦吧你。”他立刻嗤笑一声表示不屑。


    亚夜笑了一下。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想和他一起睡啦。她趴下来,脑袋枕在一边胳膊上,眨眨眼以示自己对栖身之所的简单要求,好表示自己的无害。


    “嗯……总之我还是很想留下来,好吗?”她带着轻笑地说。


    一方通行没回答。


    他不擅长应对这种话呢。


    亚夜看着他一句话不说,有点无措地移开视线。


    直白的表达,特别是正面的、带着亲近意味的感情,总是会让他不知所措,然后像碰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一样急于甩开。


    ……大概是因为,就像外面世界的物理存在从未触及他一样,那些明亮柔软的人与人之间的温情,在他的过去,也和他的人生轨迹毫无交集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撇撇嘴,开口。


    “……手。”


    “嗯。”亚夜立刻应声,几乎是同时就将搭在他手臂上的手抬了起来,就像一只知道不该把爪子乱放而乖乖收回来的猫。虽然是在提醒之后啦。


    一方通行看着她的手,就像看着什么难题,然后,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他低声问:


    “你真的觉得……”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词语,最终含糊地一带而过, “我该适应这种该死的……”皮肤接触?他人的靠近?


    似乎光是试图组织语言去描述那种状态,就让他感到了莫大的耻辱。


    嗯,从纯粹的医学和康复角度来说,脱敏治疗和适应人际接触确实是必要的。理智上,她应该给出肯定的答案。


    但亚夜垂下眼帘,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她的嘴角扬起小小的弧度,她低低地,但确信地回答:


    “……不。觉得讨厌的话,就不需要。”


    第87章 默许 他就是在默许。


    到了冬天, 不小心碰到栏杆和扶手是一件讨厌的事情。


    去年的时候,玲音这样和她说。


    一边说,一边像只寻求温暖的小树袋熊一样往她怀里靠。玲音体型小小的, 也很轻, 抱着的时候像抱着一只柔软而温暖的小动物。在那个网瘾少女难得乖乖走出房间、来学校上学的稀少日子里,她总喜欢和关系亲近的同学依偎在一起。冬天的生理期尤其如此。


    亚夜很健康, 体质也很好, 她没有这一类的烦恼,但看着友人捂着热水瓶, 蜷缩成一团脸色发白的样子,她也并不是不能理解这样的难受。


    虽然每个人都早就习惯了,但在日常生活里, 难免有许多微小的不快。


    像是不小心掉进鞋子里的沙粒,快餐店桌椅硌人的边角。又或者是冰冷的易拉罐。那并不是矫情, 将手放入冰水中是一项标准的痛觉测试, 低温在持续一段时间后会带来明显的疼痛。一方通行本来就体温偏低, 觉得不舒服是完全正常的。


    是因为习惯了所以可以忍受, 但习惯了也也不代表就不存在。


    引导一方通行接触这一切不是一件难事——不,她不喜欢这种带着优越感的说法。即使她不做什么, 他自己也会很快学会怎么在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生存下去。他会学会忍受那些普通人也同样在忍受的、活在这个世界上就不得不去适应的、成百上千件磨人的琐事。


    但是,


    要这样做吗?要把每天的生活,变成一场没有尽头的漫长的折磨吗。


    ……不。


    她垂眼, 落在自己的手上。


    她想要治好他。他不是一定要忍受这样的困惑。她想要他能真正拥有选择的权利——拥有可以坦然接受、或者干脆利落拒绝这个世界的自由, 而不是被动地、痛苦地去“习惯”它。她至少有七成……不, 八九成的把握可以做到。


    所以亚夜说:


    “讨厌的事情可以不做,”她说得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不谙世事的天真, “人至少拥有这样的自由,不是吗?”


    那好像不是一方通行预想的回答。


    他皱着眉头,费解地盯着她。


    本来就是这样嘛。


    就算是普通人也会有讨厌的事情,像是因为讨厌炎热的天气和流汗的感觉整日窝在空调房里……难道会有人只是因为怕热是个弱点,而强迫自己在待在太阳下边习惯这种感觉吗?谁都不会对自己这么严格吧。他只是因为能力的关系比别人更敏感一点而已,这并不是他的过错。


    “……那你干嘛要、”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嘟嚷。


    但他好像无论如何也无法将“摸我”这样直白的词语说出口。


    对此感到挫败,他不高兴地啧了一声,转而用更熟悉的、带着攻击性的抱怨来掩饰,“……恶心不恶心啊。”


    “诶、感觉很恶心吗。”亚夜愣了愣。


    亚夜的反应也让他愣了一下。


    好像没想到自己的话语会带来这么大的效果。他盯着她脸上那毫不作伪的意外神情,片刻之后有些狼狈地移开视线。


    “……不是。”他不情不愿地否定了自己刚说的话。


    “唔……我就是、”想。亚夜把那个字咽回去,“我以为还好?手这样的地方摸一摸会有点舒服吧。怎么说呢……重复的、确定的感觉?我睡不着的时候自己也会这么做……”


    “……、”


    他不说话呢。


    “我以为你不讨厌、”刚说出口亚夜就后悔了,这种说法也太自以为是了。糟糕地是,她内心深处真的是那么以为的……“对不起啦。”她小声说。


    “……你在混淆概念,”一方通行毫不留情地开口,虽然完全别过脸盯着墙壁看,“不讨厌就应该乖乖让你摸个不停。根本没有这样的道理。你是猫吗?看到毛线球就忍不住想去扒拉?”


    啊,


    这样啊。


    “嗯,差不多吧,”亚夜的声音不由得轻松了一点,“是,没有什么说得过去的原因,也不是觉得你非要做脱敏不可……”


    她只停了片刻,然后坦诚地回答:


    “我只是想碰你。”


    “……你还真敢承认啊。”他一下子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嗯。看起来,我在面对你的时候似乎缺乏自制力这种东西,”亚夜近乎恳切地自我剖析,“要是你没拒绝的话……总有一种可以继续的感觉。啊,绝对不是在推卸责任哦。只是一不小心就有点自以为是了……这个……那个……”


    她的声音小下去,难得有点心虚。


    “我看你是得意忘形才对,”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你是真的不怕我把你怎么样啊。我看起来脾气很好吗?”


    ……老实说,这是她最不担心的事情。


    他或许会暴怒,会口出恶言,会用恶劣的态度驱赶她,但“把她怎么样”?她心底有个清晰的声音在说:他不会。


    但她还不至于把这话说出口。


    “……我不是想惹你不开心,”亚夜诚恳地说,“……更不是想让你难受。只是,我有点分不清……我不知道你的意思,分不清你的‘讨厌’和‘可以接受’之间的界限在哪里。当然,我明白作为你的治疗师,这种私心是绝对不允许的……嗯。是,我明白。我只是……”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迷茫和自省。


    好像没有再说的必要。


    答案是如此明显,即使用最普通的社会交往标准来衡量,她也做得过分了。


    “……我明白。”亚夜低声重复,像是在对自己强调。


    “你有什么分不清的?”一方通行语气恶劣地打断了她近乎自语的呢喃,“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反射早就没有了,我对你来说不就像摊开在面前的书一样好懂吗?”


    “诶、”亚夜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中的指控。


    “‘诶’什么?”他更加恼火地重复。


    “你说我的能力?我没有读你、”亚夜茫然地眨了眨眼,努力跟上他的思路,“啊、去找天井亚雄那天我有用过,但我想那时候不是能顾及其他事的情况、……我答应过不会读你的心,不是吗?”


    这次轮到一方通行发出一个短促的、充满困惑的音节。


    “啊?”


    “……诶?”


    所以一方通行一直以为她有在读他的心。


    ……先不提他即使这么想还完全默许了这件事的事实对亚夜造成的强烈冲击,她暂时不需要更得意忘形了。


    所以他觉得亚夜应该明白他的态度。他给予了亚夜知晓的权力。


    所以……


    所以他是怎么想的?


    在他以为自己所有心思都无所遁形的情况下,他那些沉默、难为情、欲言又止,底下的台词是什么?


    她看着他脸上的怒气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措手不及的怔愣,然后白皙的脸颊一点点、无法控制地漫上明显的红晕。


    现在她的确感觉自己是一直管不住爪子的猫了。


    她好想知道。


    “……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困惑地低声问。


    “有一次晚上约你散步……去21学区的河边。后来吃了烧烤、……”


    “哦。”


    他想起来了。然后立刻干巴巴地应了一声,打断她的话。


    空气仿佛突然陷入了一种尴尬的寂静。


    “……那样也不尊重你,不是吗?”亚夜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会讨厌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吧?那种毫无隐私的感觉。”


    “怎么,要我夸你信守承诺?”一方通行咕哝着。


    “不……所以……就是,我不是都知道,”亚夜少见地结结巴巴地解释,“所以你不愿意的事情……我可能需要一些更强烈的拒绝表示。我分不清你的态度。要是一直问你要一个确定回答,你也会觉得很烦吧、……我的意思是,我有时候会把你的沉默当成默许。当然,我的确不应该……”


    “别在那说个没完,”一方通行凶巴巴地打断她,“一句话……你要我怎么样?”


    “……骂我?”亚夜几乎脱口而出,说完感觉脸上发烫,听起来太奇怪了,“……要是我太得寸进尺的话。”


    “……你是有什么变态的爱好吗?”一方通行匪夷所思地说。


    ……无言以对。


    但不是因为她想要被责骂或者有之类的奇怪癖好……而是因为她拐弯抹角、语无伦次地说了一大堆,只是由于她不愿意做出一个明知道自己应该做出的保证:


    保证她不会再擅自触碰他,不会再试图亲近他,不会再有任何超越普通关系的越界表示。


    ……她不愿意。


    光是想象那样的未来,就感到强烈的抗拒。


    “可以吗?”亚夜小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


    “……我才不要做那种莫名其妙的事情。”一方通行立刻拒绝。


    “可是、”


    “你不是分得很清楚吗……少在那纠结个没完。”他打断她,试图用不耐烦来掩盖某种被看穿心思的慌乱。


    “就是因为分不清——”亚夜还想争取。


    “就这样,我要睡觉了。”一方通行单方面结束对话。他一下躺回床上,几乎带着点赌气的意味,拉起毛毯蒙住自己的脑袋,转到另一边。


    而亚夜的话也戛然而止。


    因为她忽然理解了一方通行的意思。


    不是用能力,也不是通过什么明确的表达,但已经足够了。他的意思是,就是你想的那样。


    他就是在默许。


    第88章 发现 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


    睁开眼睛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不在状况。


    他盯着床边的那个家伙。


    神野亚夜枕着手臂,似乎就这么维持着并不舒服的姿势睡了一夜。阳光勾勒着她散落的发丝,在她的肩头染上一层浅色的光晕。


    还没来得及理清心头那股混杂着错愕的陌生的情绪, 亚夜仿佛感觉到了周围的变化, 睫毛轻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褐色的眼眸还带着点朦胧的睡意。


    “早上好。”亚夜抬起头, 自然地和他打招呼。


    她一边说着, 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一时甚至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一方通行只是“嗯”了一声。


    亚夜好像丝毫不觉得这样在病房里醒来有什么特别的。


    仔细想想也的确没有什么。大概吧。她不是也说了吗,陪护亲友一起待在病房过夜是很平常的事情。医院本身也提供夜间看护,她也是他的护工, 她只是选择了留下而已……说不定是担心烫伤的地方出现过敏反应。


    理论上是没什么。


    ……但一方通行就是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冲击。


    睁开眼睛,意识到自己让她在身边待了一整个晚上——没有反射的屏障, 在毫无防备的深度睡眠中, 潜意识里甚至没有半点警惕。他真的这么做了吗?对昨天的自己感到匪夷所思。


    或许还因为……对她就这样睡了一夜觉得费解。


    不难受吗?有什么这么做的必要?就因为、担心?还是什么, 想……和他待在一起的渴望?


    ……连那个念头浮现在脑海里都让人难为情。


    那家伙接着就若无其事地回来给他做检查。


    亚夜甚至先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 整理微乱的头发和睡皱的衣领,维持着自己一贯的良好形象。


    有条不紊, 滴水不漏, 脸上看不出半分在陌生环境醒来的紧张……或者在异性身边过夜的尴尬。


    ……凭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在这里心情复杂、思绪纷乱啊。这家伙凭什么能这么坦然?


    真是不公平。


    “怎么了?”亚夜柔声问,“哪里不舒服?”她察觉了他不明显的皱眉。


    “……还好。”


    “手臂呢?怎么样?”她用一种轻柔但稳定的力度确认烫伤处的情况。


    “没什么感觉……我是说, 应该好了。”


    “那太好了。”她笑了一下。


    她是真的为此高兴。


    “想去洗个澡吗?凝胶干了, 洗掉会比较好。水温不要调太高哦, ”她平常地叮嘱着,“我等会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话语是问句,但亚夜显然很确定。


    稍微停顿就会注意到, 浴室正传来暖风的声音——大概是她刚才去卫生间的时候就打开的。


    好像没办法说出别的回答,这家伙总是把所有的事情全部考虑在内,让人连一点挑剔的余地都没有,完美到有些……可恨。


    “……嗯。”所以他也只能回答。


    从浴室走出来的时候,一方通行有一种暴露在外的感觉。温热的水流洗去了烦躁,但同时也冲刷掉了一些能用来维持防备的无形屏障。他把浴巾蒙在脑袋上,胡乱地揉搓着湿漉漉的头发,像是在借此掩饰内心的不自在,如同鸵鸟把脑袋埋进沙子里一样,寻求一点虚假的安全感。


    亚夜坐在床边,看起来比平时慵懒些,带着点刚睡醒的松驰。她就那样等着他走过来。


    “我在这让你不舒服吗?”她轻声问。


    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平常的问题,并没有什么小心翼翼的感觉,好像那句话是需要考虑的要素,而不是什么伤人的感受。


    她一边抬起他的手臂,把血压计的绑带绕上去——这件事如今她已经做得非常熟练,她完全知道如何避免造成不适。


    明明没有用能力还能了解到这种程度也让人觉得愤慨。


    他可以回答“是”。他甚至可以说些更恶劣的话,不然呢?你以为呢?难道你觉得我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她并不会因此生气或者负气离开。只要他表现出任何一点需要,她都会立刻出现,用那种可恨的、不变的耐心对待他。


    “……没。”一方通行低声说,声音闷在浴巾里。


    “是吗?”她轻笑。


    她是明知道的。明知道一方通行的确感到某种程度的难为情,即使如此还是允许了她的靠近,她才因此被取悦了。她肯定知道,要不然为什么要用那种模棱两可的方式回答啊?他单方面忿忿不平地想。


    亚夜没有说更多的话,她只是戴上听诊器,一边抬起放在脖子上的手——哦,她刚才是在用手心温暖冰凉的金属听头。他没办法不注意到这些细节,也没办法不在她的手将听诊器按上他的胸口时紧张地吞咽。


    然后不小心对上她的视线。


    那双褐色的眼睛专注地看着他,试图捕捉最细微的情绪表现,像要描摹他的轮廓一样确认他的存在。


    像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湖水,平静的表面下是暗流。


    ……于是他一下子明白了。


    她想碰他。


    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拥有这样的允许,她想知道自己是不是曾经……现在依然,拥有着跨越那条界线的特权。


    一方通行再次吞咽了一下,感觉喉咙发干。


    ……她要碰他了。


    那个念头带来了强烈的陌生、不安、警惕、别扭……


    ……和轻微的亢奋。


    那种感觉……另一个人的体温和存在感逐渐靠近侵入安全距离,于是本能地想要蜷起手指,想要退缩躲开,却又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只能僵在原地,然后,被动地、无法抵抗地……接受着那种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感觉。这一切都清晰地昭示了他的无力,但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危险本身就十分迷人,即将发生的未知的触碰完全占据了他的心神,攫取了他所有的注意力,他……没有说出任何拒绝的话。


    神野亚夜仍然看着他。


    只是看着,什么也不做。


    所以是怎么样?现在他还得开口邀请才行?……得说“好、行、可以、随便你做什么”,她才肯纡尊降贵地结束这种悬而未决的、令人焦躁的折磨?


    一方通行忍不住咂舌,几乎要本能地口出恶语的时候,亚夜的手抚上他的脖颈。


    ……他一下子忘了呼吸。


    她的手指落在喉咙的一侧,大概是颈动脉的位置。她并没有按下去,只是那样轻柔地贴着。他们都心知肚明,这绝不是为了测量脉搏的规范诊疗行为。只是这样就可以踩在合情合理和毫无缘由的边界线上,事后要怎么解释都可以。


    “……跳得好快。”她低低地说,带着点笑音。


    ——————


    ——————


    芳川桔梗来到病房门口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天她比平时早一些来医院。以往这个时候一方通行还没醒,不过他昨天似乎早早就睡了,她打算来看看,顺便看看他是不是没吃晚饭。


    她在病房门口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玻璃,她能看到房间里的场景。


    以往芳川倒是会考虑,既然一方通行和这位治疗师相处还算平和,那就留出空间让他们独处。对一方通行而言,任何一份能算得上友好、甚至只是不带恶意的人际关系,都是罕见到近乎珍贵的存在,那非常难得,她并不想轻易打扰。


    ……不过现在的情况又有点不一样。她意识到,自己的“考虑”可能有些太欠考虑了。


    她看到亚夜把听诊器在自己的颈边捂热。


    那很体贴。


    有点太体贴了。


    神野亚夜注视他。他们近乎凝滞地、长久地对视。没有言语,一方通行脸上没有出现惯常的烦躁或排斥的皱眉。那个少年只是不知所措地接受着亚夜过于直接的注视。


    然后,亚夜伸出手,轻轻放在了他的脖子上。


    倒不是说这个举动本身有什么。问题是神野亚夜这么做的时候的神情——专注得过分,眼神柔软,嘴角带着一丝近乎宠溺的弧度。


    在学生时代,芳川桔梗自己倒是把所有的心思用在了研究上,但她也不是没有见过宿舍楼下边那些黏黏腻腻、难分难舍、连眼神都拉丝的小情侣。


    此刻的场景,如果不是其中一方对这种事毫无概念,在心理上生理上都绝缘,在成年人的世界,有一个词可以用来形容他们此刻的相处:


    调情。


    芳川桔梗感到一阵头疼,抬手揉了揉额头。


    ……在当初决定成为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的监护人时,她想过很多可能的麻烦情况——各种研究机构对他们的觊觎,那些和一方通行有过节的街头帮派,照顾两个问题儿童的负担,还有应付一方通行糟糕透顶的脾气和自毁倾向……可她完全没有想过,清单里还会包括“疑似被女性治疗师调戏”这一项。


    ……她要教一方通行怎么保护自己吗?——在、面对异性的时候?告诉他什么是正常的好感表达,什么是交往和怎么交往,什么又是越界的占便宜行为?


    ……真是想想就尴尬到说不出话。


    在那时,亚夜抬起头。


    她注意到了芳川。


    意外的是,亚夜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撞破的惊慌和尴尬。她只是对着芳川点头致意,连那温和的微笑也没有丝毫变化,自然得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最寻常的诊疗互动。


    一方通行顺着亚夜的视线,慢了一拍才看到门口的芳川。


    他的反应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身体猛地一僵,脸上瞬间涌上显而易见的慌乱和窘迫,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把亚夜的手推开。


    但问题是,即使在这种明显的羞恼状态下,一方通行甚至也只是轻轻地推了推她的手腕。


    就像潜意识担心不小心用了力,会真的伤害她一样。


    芳川叹了口气,推门走进去。


    亚夜这才不紧不慢地收回手。


    “芳川小姐,早上好。”她眨了眨眼,若无其事地和她打招呼——


    作者有话说:是说后面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


    第89章 Talk with Accelerato……


    “芳川小姐, 早上好。”神野亚夜和她打招呼,语气轻松得像是什么也没发生。


    芳川桔梗的目光意有所指地在他们之间扫过,先是落在亚夜刚刚收回的手上, 然后又定格在她脸上那毫无破绽的温和微笑, 接着才慢慢开口:


    “早上好。”她一字一顿地说,“这是在做什么。”


    “常规检查?”亚夜歪了歪脑袋, 近乎天真地说。


    看上去的确是那样。


    与此同时, 芳川桔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件事:她很久没有在这件病房里看到其他医生和护士造访了。


    这些常规检查确实是住院部每日的流程,但是应该是在早上主任医生带着实习生浩浩荡荡地查房的时候统一进行的。去询问一方通行就能更清楚地知道具体情况, 不过她挺有把握——不是她没碰到,而是神野亚夜接管了这些。


    从他们两个的反应来看,应该有挺长一段时间了。


    亚夜甚至没有停下手上的流程。在发现芳川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 “只是”在询问之后,她接着拿起水银温度计, 消毒之后, 又握在手里。


    片刻之后, 她把温度计递给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 近乎温顺地接了过去放在胳膊下面。神野亚夜伸手,仿佛在提供体贴的帮助一样按着他的手肘。


    “不戴手套吗?”芳川带着点批评的意思说。


    “这些只是无创的普通检查?”亚夜无辜地眨了眨眼, 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 仿佛在说“这也有必要吗?”


    “那也该注意操作规范,不是吗?”


    “您说得对。”少女从善如流地乖巧回答, 态度诚恳得挑不出毛病。


    尽管如此, 她看起来并没有立刻起身去找一副手套的打算。


    “那么, ”芳川开口,话语听不出倾向,“‘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问句指向的当然是片刻之前毫无必要的过度接触。


    但神野亚夜一副没听懂的样子。


    她只听取了字面上的意思, 仿佛芳川真的只是在关心检查进展。


    “昨天做了MRI,术后的炎症和水肿基本消退了。”她相当积极地回答起来,语气甚至带着尽职尽责的认真,仿佛丝毫不觉得这是一个需要立刻摆脱的状况。


    她一边说,一边极其自然起身去拿床边小桌上的平板——这个动作使得她必须非常靠近地越过坐在床上的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明显因为这样的近距离擦身而过而紧绷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后仰,但从头到尾,他一言不发。


    她在平板上调出术前术后的MRI对比,双指放大,展示给芳川看。


    一方通行也看过去,察觉那道的视线,她把平板转过去,也让他看,一边低声解释——这是液体衰减反转恢复序列,强信号表示炎症水肿……她的解释认真、专业、耐心,那态度并非在敷衍感兴趣的患者,而是真的乐意花费时间和精力,确保他能理解到每一个细节。


    如果无视她时不时看向一方通行时那种过于专注,甚至有些执着的眼神的话,作为一个医生来说这种态度实在是无可挑剔。


    “现在的主要问题是过高的肌张力……这在水肿炎症消退后有一定改善……”亚夜仍然平常地继续说明。


    ……这家伙很棘手啊。


    感觉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对方的一切所做所为都令人无法指摘,挑不出毛病。


    芳川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明白了,那么,今天有什么检查安排吗?”芳川无奈地问。


    “没有检查。如果一方通行先生愿意的话,”亚夜用一种刻意放缓的方式念着他的名字,并且看向有些回避着对视的一方通行,“可以做一些行走练习,也可以休息……您怎么想?”


    “……无所谓,”一方通行含糊地回答,视线飘向窗外,“都行。”


    “那么,我晚些过来。”亚夜说。


    她利落地起身,有条不紊地收拾检查器械。


    芳川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叫住她,和她单独谈一谈,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她打算先问问一方通行的想法。


    这位烦恼的监护人正那么想着,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我想喝咖啡。”他出声。


    “喔,好啊。”亚夜一下回过头,对他微笑。


    “……我想换个牌子。”他清了清嗓子,又补充了一句。实在不想这么想,但听上去有点像在撒娇。


    “好。要冰的吗?”


    “……嗯。”


    芳川桔梗再次在心里叹了口气。


    神野亚夜离开了,房间里的空气安静下来。


    芳川在病床边坐下。


    ——坐下的瞬间就后悔了。这张椅子太矮了,她的视线比一方通行还低一些,气势就这样少了一截。但坐都坐下了,再突兀地站起来反而显得奇怪,儿科病房那边的陪护椅明明不是这样的高度……她只能暗自懊恼。


    “聊聊?”她还是无奈地开口。


    “干嘛。”一方通行戒备地看着她。


    “那个治疗师,”芳川原本想用比较委婉的开场白。“你对她……”怎么想?


    ——你有没有觉得她的举动有些过分亲近,让你感到不舒服?还是说……你并不讨厌?或者,你只是因为现在不得不依赖治疗师的帮助,所以被动地忍受着一些过度的接触,却又因为在这方面缺乏经验,分不清哪些是适当的医疗行为,哪些是不应当的逾越?


    她想从一些比较平和、客观的话题开始,普通地聊一聊,了解他的态度。


    “谁对她、……”


    还没等说完,一方通行急切地打断她。


    他的声音咬牙切齿——本该继续说的后半句话却咽了回去,他的音量小下去,不满地说,“……谁要管她怎么样。”


    芳川挑眉。不,她刚才可不是想问这个。


    ——彼女のことを、どう想うの?(你对她怎么想?)


    前半句话落在一方通行耳中,他大概想到的是截然不同的另外半句话。另一个更直接、也更私人的问句——


    ——彼女のことを、好きですか?(你喜欢她吗?)


    但这也是答案。


    而且是非常明显的答案。


    眼前的少年看上去既别扭又缺乏底气,视线盯着地上的一点,正用撇清关系的防御态度来避免暴露自己的想法。


    虽然一方通行大概死都不愿意承认吧,但很明显,他对那个少女至少抱有些许模糊的好感。要是完全不在意的话,根本不需要这样慌乱地否认。


    于是她知道自己要换一个问法了。


    这些话更直接、更不留情面。


    但芳川桔梗意识到,她的确将一份名为监护人的责任揽到了身上。这份责任没有别人可以推托,她就是最终的责任人。她必须确保事情在控制范围之内。


    芳川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她有对你做什么吗?”


    “……你在说什么,”一方通行不耐烦地皱眉,“什么叫、”


    没说完的话再次停下了。


    他好像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什么,下意识想要脱口而出的否认卡在了喉咙里。事到如今终于明白过来,因为,毕竟,仔细想想的话……


    苍白的脸颊渐渐泛起可疑的红晕。


    “非必要的接近,‘不专业’的碰触,暗示她对你有好感,或者你想让我说得更直白点——”芳川用着一种近乎临床诊断的、剥离情绪的平静腔调,一字一句地问道,“——她有没有,在不必要的情况下,摸你?”


    其实她都看到了。


    即使神野亚夜的举动从客观上来说并不过分,但芳川桔梗还不至于看不懂那种氛围。


    不过,一部分的问题在于,那是神野亚夜单方面的行为,一方通行从始至终无知无觉,还是说……


    “、没有!”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调,他瞪向芳川,眼神里交织着羞愤和一种被戳穿后的慌乱。


    于是她一下子明白过来。


    再明显不过了。


    一方通行那混合着羞耻和慌乱的过激反应就是最确凿的证据。


    ——还真干了啊。


    身为监护人的那部分,让芳川在心里为遇到了最糟糕的情况而叹息。但身为一方通行的研究者,常年和各种危险又神经质的能力者打交道的研究员的那一部分,也不由得发自内心地发出一声荒谬的感慨:


    还真敢啊,那个看起来可爱的女孩子——


    居然把以性格暴躁、难以接近闻名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当作可以随意逗弄,情窦初开的普通中学男生。


    虽然字面上一方通行是也是。


    “你知道、”


    “我说了没有!”一方通行恼羞成怒地大声说,试图用音量掩盖自己的无措。


    芳川丝毫不为所动。


    她平稳地,认真地让人不安地继续说下去:


    “总之我简单确认一下,她有没有摸你不该让别人摸的地方,或者让你——”


    “——没有!!”


    一方通行震惊地看着她。


    “你在胡说什么!!你疯了吗?!!”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他好像想都没想过这种事情,“下流!变态!你整天都在想什么!我没有——她没有——”


    “你可能对这种事没有概、”


    “闭嘴!”他拿起枕头砸向她,“你当我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吗,都说了没有!”


    芳川有点被这种既激烈又说得上无害的反应给砸懵了——枕头软绵绵的,毫无杀伤力。一方通行的脾气还真是……好了很多啊。这算是好吗?她不禁感慨。


    在芳川愣神的时候,白色的少年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过身,拉过被子,在床上裹成一团。


    “一方通行、”


    “你想死吗——滚!”声音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了。


    芳川耸耸肩,叹了口气,“好吧,”她说,“我们之后再谈。”——


    作者有话说:A:


    仅在面对加速器的时候,亚夜是个柔和无害的女孩子。


    也就是说在其他人视角看来亚夜可坏了w


    第90章 Talk with Yomikawa^^……


    ……说是之后再谈。


    问题在于, 事到如今,芳川也不可能再让那个治疗师和一方通行独处。而亚夜明确说了晚些过来。


    所以,过了那么一两个小时, 她琢磨着一方通行应该差不多平静下来了, 也在心里反复整理了一下措词和思路,她再次走向住院部。


    期间, 她给黄泉川打了个电话。


    一半是为了和谁聊聊此刻复杂的心情, 平复一下情绪,另一半也是为了理清思路。那家伙不是总是自称对付问题学生的专家吗, 让她看看这位专家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情况能提供什么建议吧。


    结果,黄泉川的反应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或者说,和她想的一模一样——充满了让人火大的乐观和不着调。


    电话那边在短暂的沉默后, 传来一阵毫不掩饰的、爽朗到近乎夸张的大笑。


    “啊哈哈……还真是青春啊。不,我真是怎么都没想到你打电话过来说这个。”黄泉川一边还低低地笑着, 显然乐不可支。


    芳川几乎能想到那家伙在电话那头捂着笑疼的肚子的样子, 这让她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添了一层郁闷。


    “我说, 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芳川桔梗头痛地说,她揉了揉太阳穴, 感觉那里的血管在突突直跳, “这难道不严重吗?一方通行在这方面像一张白纸一样……说到底他还是个孩子,在这个年纪被玩弄了感情, 说不定会留下一生的心理阴影呢。他本来就不信任别人……”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孩子嘛, ”黄泉川大大咧咧地说, “让年轻人自己去谈恋爱嘛,伤心难过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就算是那个一方通行, 也不会因为被甩了而报复世界的。不会吧?不会的啦。再说了,你怎么知道一定是‘玩弄’?万一人家小姑娘是认真的呢?”


    “不,根本不是一回事……神野比他年长,在情感经验上的不对等是一种权力的不对等、”


    “诶,也没差那么多岁吧?”黄泉川意外地问。


    “……”这么一说,芳川的确不知道神野的具体年龄,她的稳定和专业让人下意识地忽略了这一点,“我的确没有问过她的年纪,但那个女孩在医院工作,那种态度……”


    “她还在读高中哦?”


    “你怎么知道的。”芳川愣住了。


    “你忘了吗?我前几天才找她问过话啊,天井亚雄的事。”黄泉川理所当然地说,“嘛具体的出生年月我是不记得了,不过她在雾丘读书……”


    一个高中生。这个信息突然嵌入了芳川对神野亚夜的认知中,让那个模糊的形象清晰了一点。冷静想想,也没有那么奇怪……在学园都市,因为能力开发和各种特殊环境,学生们在性格和心智上的早熟是一件常有的事情。


    这件事冲淡了芳川脑海中那种大事不妙的紧张感。


    如果他们是同龄人,那这件事似乎没有那么严重。大概吧。


    芳川握着手机,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黄泉川在那头似乎又开了罐新的饮料,咕咚喝了一口


    这么说起来,芳川桔梗发现自己忘了重要的事情。这么一想,一方通行对神野亚夜的信任并非是完全没由来的——那个女孩曾经为了救他和最后之作冒生命的危险。这份在绝境中伸出的援手,足以成为一份羁绊的开始。


    即使如此。


    “即使如此,我还是觉得很奇怪……”芳川对着电话喃喃,试图理清脑袋里的一团乱麻,“他们才认识几天,我很难想象一方通行会那么快允许任何人那样接近自己。报恩?感动?不……他不是那样的性格。”


    “他们之前不认识吗?”黄泉川意外地问。


    “……不认识吧?一方通行不是这么说吗?”芳川一愣。


    “那不是为了把‘杀人’的罪名揽到自己身上吗?为了在档案上留下天井亚雄是被他杀死的记录,才故意这么说,因为不想把那个女孩牵扯进来。啊,真是个好孩子呢。”


    “也是,但是……他们应该不认识吧。”芳川被问得有些不确定。难道不是吗?在神野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一方通行是那种生疏而抗拒的态度。


    “……装不认识吗,有意思。”黄泉川爱穗含糊不清地咕哝。


    “你在神神秘秘地嘀咕什么呢?”芳川没听清她的话,皱起眉来,“所以说,‘什么都不用管’就是你这位问题学生专家的建议吗?听起来可不怎么负责呢。”


    “哎呀,我说桔梗,”黄泉川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你啊,是那种万一最后之作被黄毛拐跑了,会把男孩子逮住打断腿的家长吧。”


    “……什么和什么,”芳川桔梗费解地皱眉,这跳跃的思维她一时没跟上,她想象了一下那副荒谬场景,最后之作……?她没好气地开口,“……这根本就是两回事,心理年龄就不说了,生理上,最后之作才只有十岁,哪有什么‘黄毛’……”


    “啊,我懂了,你就是会把男孩子打断腿的那种家长。”黄泉川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爱穗!”


    “那么,没错,”黄泉川唯恐天下不乱地总结道,“我的建议就是,‘什么都不用管’。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吧,船到桥头自然直嘛!那么,就这样啦。”


    她挂断了电话。


    芳川握着忙音的电话叹气。


    心情是一点没整理好,反而更复杂了。什么都不用管?可是,怎么可能不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困惑。


    芳川桔梗走进病房的时候,一方通行就一下坐了起来。


    他皱眉盯着她,像一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一方通行……”芳川试图用平和的语气开场。


    “你有完没完?”一方通行抢在芳川之前开口,用一种极其嘲讽的语气冷冷地说,“你还真以为你是我的什么狗屁监护人?事到如今觉得有必要关心我的‘心理健康’了?有那个闲心过家家的话不如去陪陪那个小鬼,收起那套假惺惺的伪善吧,难道你觉得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


    芳川桔梗叹气,她很熟悉一方通行的应对模式。尖锐、刻薄,试图用攻击将人推远,用愤怒掩盖其他更复杂、对他来说难以面对的情绪。


    毕竟,不管怎么说,她几乎是负责他时间最长的研究员。


    经典的防御反应。


    “医疗人员利用职务之便,与处于弱势的患者建立超越专业范畴的私人关系……”芳川没有理会他的攻击,用陈述事实的语气说。


    话里不知道什么内容让一方通行嗤笑了一下。


    她敲了敲桌子,没有半点动摇:“……这是一种卑鄙的情感操纵。医生和患者的关系并不对等,患者在治疗过程中不得不依赖医生,向对方坦露脆弱的一面,这种情况下产生的情感依赖或好感是不真实的,是特定情境下的产物。”


    “啊,是吗。”一方通行完全不掩饰自己敷衍的态度。


    “你仔细想一想,如果在报纸上看到这种案例会有什么感想?道德败坏的医生利用患者的信任和感情,这种事情难道听得还少吗?”


    “我才不看那种三流报纸。”他嗤之以鼻。


    “想一想!不要为了反驳而反驳。”芳川加重了语气。


    “所以你觉得我连自己的想法都搞不明白?需要你来教?”他用一种觉得可笑至极的语调嘲讽。


    “她到底对你说了什么?”芳川头疼地叹气,“我真是奇怪——”你怎么会如此深陷其中,甚至听不进任何劝告?


    说到底,一方通行会如此接受任何人的靠近都已经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更别说是在这种身体残疾、不得不依赖他人的屈辱情况下,向可能别有用心的治疗师敞开心扉?这实在是……


    门被推开。


    他们同时看过去。


    是神野亚夜,她自然而然地走了进来。


    房间里剑拔弩张的气氛丝毫没有让她的脚步有所停顿。


    她还没有扎头发,褐色的长发不符合规定地垂下,她正从手上退下发圈,一边一脸无辜地打量着他们,似乎正在犹豫——在打理自己的形象之前,是不是应该先开口说点什么。那是一种毫无紧张感的过于日常的迷惑。她是故意表现出这样带有生活感的松驰的一面吗?以此拉近距离,淡化专业的隔阂?


    “吵架了吗?”片刻之后,亚夜用过于亲昵的语气开口。


    她转过头,只是看着一方通行,旁若无人地对他眨了眨眼睛。


    “神野医生、”芳川忍无可忍地开口,感到一种荒谬,“……不,神野小姐,我们需要谈一谈。”


    “当然可以,”即使是面对如此直白且带着明显不悦的要求,神野亚夜的友善似乎也无可挑剔,她一点也不紧张,转向芳川,友好地问,“你希望现在——”


    她没说完。


    一方通行抓住她。


    那甚至很粗鲁,带着一股蛮横的力道,猛地拽住她把她拉向自己。


    那也没能让这个女孩意外。


    对于一方通行把她拉过去的突兀举动,她既不惊慌、更不恐惧,甚至主动向病床旁迈了两步,好让他能更顺手地、像紧紧抓着玩具的孩童一样攥着她的手腕。对这样无礼的举动,她的眼神中却有一种柔和而天真的欣赏。


    而一方通行则像只被激怒的野兽一样,几乎凶狠地盯着芳川。他大概没察觉亚夜的小动作。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嘶哑地说。


    “一方通行,这不是、”芳川试图解释。


    “没有什么要谈的!”他声音猛地拔高,几乎是吼着重复了一遍,握紧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神野亚夜,仿佛觉得眼前的一幕很有趣似的,毫无紧张感地轻轻笑了一下。


    然后,


    即使是后来,回想起这一幕,芳川也觉得不可思议。


    少女低下头。


    她靠近了,在一方通行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褐色的长发像丝绸一样垂落,如油画一般。她专注地凝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有那么短暂的几秒,她完全没有分出半点注意力给身边的世界。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大眼睛看向她。


    鸽血石色的瞳孔因震惊而微微收缩。


    所有的愤怒都退去了,他的脸上剩下的只有惊讶。


    “现在有了,要谈的事情。”亚夜对他微笑,声音近似于安抚,她柔和地说,“别担心。”


    没有预期中的反感、没有羞恼的怒火、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窘迫和羞耻。一方通行好像早就料想过这一幕,只不过不知道会在此时此刻发生。


    他看上去只是有点困惑。


    “啊,等一下,”亚夜又开口。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而她好像觉得那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重要到即使在一场关乎她职业道德和未来职业生涯的严肃对话即将发生之前,她也要先抽出片刻来完成。


    她从口袋里拿出两罐咖啡。


    不同的品牌,外面还细心地套着棉质的杯套。


    她将咖啡轻轻放在床头柜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一会儿见。”她和一方通行说——


    作者有话说:是说这段情节明显是一个系列的标题ww 不喜欢看这种情节就跳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