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检查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上午, 主任医师办公室。


    “诊断?”老师问。


    “上运动神经元损伤。”学生回答。


    “治疗方案?”


    “可能是压迫导致的暂时性损伤,也可能是永久损伤。后者的可能性很大。如果是永久损伤,没有特异性的疗法, 只能通过反复练习使大脑代偿受损的神经功能。”


    “很好, ”胖医生点头,“不过, 为什么没有做肌张力检查?”


    肌张力检查, 一个很简单的,两三分钟就能完成的检查。要求患者躺下, 在完全放松的情况下,由医生活动自己的四肢。


    亚夜顿了一下。“……那可能有点难堪。”她轻声说。


    “对你的患者负责,亚夜。”


    “……是, 老师。”


    ——————


    ——————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遥远模糊的城市噪音。


    苍白的少年迟疑地、几乎是僵硬地接受了那双伸向他的手。


    亚夜在得到回应时将他拥起。


    他很轻。远轻于他身高应有的重量。虽然不是第一次意识到这件事了,但在医院里格外让人感慨。少年的身躯纤细得让人感到脆弱, 隔着病号服能感觉到其下的清晰骨骼轮廓。


    失重感让他感到慌乱。好像害怕摔落, 他的双手立刻紧紧环在了她的颈后, 寻求着唯一的支撑点, 似乎想要尽可能贴在她身上,以获得些许的安全感, 一边不安地踮着脚寻找地面。


    然后终于站在地上。


    一方通行低下头, 越过亚夜看向地面,像是在寻找拖鞋的确切位置, 又像是只是单纯需要转移注意力。他探着脑袋, 下巴贴在她的手臂上, 柔软的白发扫过肌肤……有点痒。


    他慢慢放松下来。


    好像在最初的难为情之后,他就这么接受了他正被另一个人全然支撑、拥在怀里的现实。他不再把脑袋别到一边,而是微微靠在她的肩颈处, 呼吸轻浅,像是在平复心情……过了一会儿,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手轻轻攥住白大褂的袖子,示意亚夜他可以坐到轮椅上。


    从头到尾,一方通行什么也没有说,亚夜也什么都没有说。她来到他的身后,推着轮椅离开病房。


    除了少年耳尖泛起的不明显的红晕,一切如常。


    就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开口:


    “……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清了清嗓子问。


    “基础的检查完成了,”于是亚夜说明,像是一直在等待他提问,“可以开始一些简单的力量训练了,只要再做一下运动功能评估……”


    “Fugl-Meyer评估量表,是吗。”一方通行问。


    亚夜顿了顿,了然:“你看了那本神经学。”


    “不是拿来给我看的吗。”


    “哼……?”亚夜发出一个表示感兴趣的短音,不置可否地问,“看了多少了?”


    “看完了。”


    他的话语里没有炫耀,没有赌气,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简单地陈述一个事实。


    亚夜又顿了顿。这次稍微久一点。


    “那可是128课时的神经学课本。”她至少花了60小时用来背那本书,在她的日程软件上有时间统计。而她昨天才把那本书拿给一方通行。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一方通行微微挑眉,头向后靠了一点,他看上去有点惬意。


    “等会拿《亚当斯&维克托神经病学原理》给你看吧,那本有七厘米厚呢。”


    “随便。”一方通行懒洋洋地应道。


    就好像那只是本随手可翻的漫画杂志。


    他似乎心情不错。


    “那么,一方通行医生,诊断是?”亚夜微笑问。


    “……我不知道。”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


    ……单独一本神经学教科书的内容太过繁杂,没有老师讲解,没有可供参考的书籍和案例,只是把所有的诊断不分重点地罗列在阅读者面前,这是十分令人费解的。


    “随便说说。”亚夜轻快地说。


    略微停顿,他好像接受了“随便说说”,开口,“我看不懂那些检查的结果,”他直接说,完全不觉得承认这件事有什么可耻,还带着点控诉,“你们是故意用那种意义不明的写法吗?……为了什么?”


    “为了让患者看不懂?”亚夜无辜地反问,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好啦。是为了避免误导。所以只写客观的观察结果,不写结论性判断。”


    “……我看到‘鉴别诊断,排除精神紧张所致的反应亢进’。”一方通行撇撇嘴,故意用满不在乎、甚至带点嘲弄的口气说,“所以要排除这个?怎么做?”


    ——排除他是个紧张兮兮不能配合治疗的神经质的病人。


    他用满不在乎的方式提起,好像试图这样打消这个标签带来的……耻辱感。


    “我主观初步地排除这一点,我写的明明是‘患者配合度良好,虽偶有情绪波动’,”亚夜愉快地说,“不过,客观来说,要做更多同类型检查。”


    更多,那些暴露他的反应,将他翻来覆去摆弄的检查。


    “……哦。”一方通行嘟嚷一声。


    他没再说什么,虽然不太乐意,但没有抗议。


    来到检查室。


    亚夜照例和检查室里的医生寒喧了几句。


    ——“啊,是神野啊。”


    ——“将来要往治疗师的方向发展吗?”


    ——“患者同学觉得可以吗?——让我们的实习医生来检查。”


    ——“是啊,独立对患者负责也是医生的考验之一。”


    她三句两句话让眼前上了年纪的医生认可了“由她独立完成所有检查”的提议。


    一方通行一言不发地旁观。


    只是在医生将问询的目光投向他的时候,用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红瞳回视过去,周身散发着“干嘛”的气息。


    这家医院里的人似乎都认识她。


    喊她的姓,“神野”,或者有些,亲昵地直接喊她的名字,“亚夜”,把她当作一个聪明努力、值得信赖的后辈,或是讨人喜欢的同僚。她在人际交往中表现得如此游刃有余,那种自然而然的融入感和获取信任的能力,简直到了让人……略微感到火大的地步。


    这与他所熟悉的那个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仅凭“第一位”之名被人恐惧,或招来麻烦的世界,截然不同。


    等到门关上,检查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亚夜才对他伸出双手。


    一方通行瞥了一眼那双安静地注视着他的褐色眼睛,脸上掠过些许不情愿,但又混合着一种“反正已经这样了”的破罐子破摔。他倾身,手臂环过她的肩膀,拥着她,把自己挪到诊疗床上。


    这件事好像也没那么难堪,只是几秒钟的短暂过程……温暖、被环绕的感觉、白大褂的布料略为粗糙的质感,但是很快结束了。亚夜会松开他,只是确认他好好地把自己安置在哪里,不会过多注意他的反应,更不会再多说一句让他觉得尴尬的话。


    ……好像也还好。


    再说,动用项圈也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只是求助的对象是对不在场的,一万名的御坂克隆而已。


    那也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亚夜把检查量表夹在记录板上,自然地往一方通行的方向倾斜了一个角度,好让他能够看见。


    她填完了基础信息,正在把神经反射的空格填上——昨天检查过了,今天就不用再重复了,她的举动里表达了那个意思。她在尽量避免他重复太多不适的检查,她并不隐藏这种关心,但也没有要邀功的意思。那让人心情复杂。


    那张纸上满满当当地写着项目和评分。


    一方通行皱眉,下意识地靠过去,试图把注意力转移到具体的内容上。


    一旦他先前参与了关于“诊断”的讨论,甚至对此表现出兴趣,他好像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把自己架上了“理应接受并配合检查”的局面,一下子竟然有些摆不出之前那种抗拒被迫的态度来。


    这些检查是有必要的。而且他刚刚才承认了。一方通行不情不愿地意识到。


    亚夜很快勾画完。


    但她没有放下记录板,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在确认是否有遗漏。


    ……


    在这篇短暂的静止中,一方通行忽然意识到,自己正轻轻靠着她的手臂。


    此刻,刚才被忽略的一切,忽然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他人身体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布料清晰地传递过来;手臂相贴处柔软却稳定的支撑感;还有一种干净的、香皂的味道……


    这一切全部都有了强烈无比的存在感。


    太近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窜过他的神经。


    他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两人之间过近的距离,然后他慢慢地,若无其事地坐回去。


    亚夜这时才放下记录板,开口:“FMA量表的目的是全面评估运动功能,也用于对比恢复情况。”仿佛刚才那段短暂的静止从未存在,她一边说,一边走到办公桌前,拿来另一张空白检查单,递给他。


    意思是,请看,不用那样贴着我。


    可恶——!


    一方通行感到一丝可耻的热度烧上脸颊。她注意到了!还……出于一种该死的体贴,没有当场出声提醒,而是用这种迂回的方式表达,好不让他难堪!


    他几乎是粗暴地扯过那张纸。


    “——知道了!”他狼狈地低声说。


    第72章 敏感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


    亚夜用公式化的声音, 尽量平静地指示。


    “请握住这个网球。”


    “请用手指向自己的鼻子,快速重复五次。”


    一方通行,只是, 安静地照做了。


    那有些让人意外。


    亚夜本来以为, 这些不仅清晰地指出他的残疾,而且听上去有些愚蠢的评估内容, 会让一方通行觉得很恼火。


    尽管, 偶尔,在一次特别不协调的动作之后, 他会盯着那只暂时不听使唤的手,怔然地停顿几秒,然后, 好像自嘲一样,从鼻腔里极轻地哼一声, 撇撇嘴, 继续下一个动作。


    大多时候, 他只是在认真地重复。即使不那么顺利。


    亚夜看着他, 试图捕捉他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但是她看不出什么情绪,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干嘛那样盯着我?”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反倒是因为她的视线而皱起眉头,“怎么, 我要哭着闹着说‘不愿意’才合理吗?”


    “不, 我没有这么说。”亚夜自然地否认。


    “但是你有想, ”一方通行挑眉,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自嘲,甚至勾起嘴角,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生气有用吗?”


    那副完全接受了的样子,反而让亚夜有点不知道怎么反应,她顿了顿,说:“会有改善的,请相信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向她,“……敬语很恶心。”他故意岔开话题说。


    “好。”亚夜笑了一下。


    尽管如此。


    当亚夜推着他来到专门用于康复训练的力量训练室时,一方通行看着眼前的景象,还是感到一阵陌生到近乎不知所措的茫然。


    眼前的训练器械都很保守,并不夸张。看上去都是只要坐下来推拉负重就可以完成的简单设计,倒是没有什么难度可言。


    最糟糕的情况也就是推不动了。无所谓了,神野亚夜也不是没见过他更狼狈的样子。


    ……但是他从来就没有和“锻炼”这种事情有过任何交集。


    他的力量始终来自大脑的极致演算,来自独一无二的个人现实,而不是……肌肉。


    “来真的?”一方通行咂舌,语气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仿佛被要求去做一件极其可笑的事情。


    “不然呢?”亚夜故意无辜地问他。


    “……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他不是真的在问,只是用一种极度郁闷的语气表示抗拒。


    “你觉得呢?”


    “啧。”他因为无法反驳而撇下嘴角。


    “不过,术后第三天,按标准是没有到复健的时间,你想休息几天也可以?”亚夜若无其事提出一个选项,“多在床上躺一躺?躺够了再说?”


    “……啧!”这次咂舌带着被将了一军的恼怒。她明明知道他最痛恨的就是那种躺在床上无能为力的状态!


    他的反应让亚夜笑了笑。那不是嘲笑,他知道。就是那种觉得他的反应有趣,说不定还觉得他这副别扭的样子很……可爱,的笑。这家伙一直都是这样,真是可恶,真是讨厌……


    真是……


    “当然,”亚夜见好就收,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补充说明,“额叶的损伤仍在急性期,不能剧烈运动,也要避免摔倒。”


    她推着一方通行来到器械旁边,仿佛默认他就是接受了。


    “不过我不会让你摔倒的。”亚夜用仿佛只是谈论天气的语气自然地说,一边对他伸出手。


    他默认了。


    横杆,推举,放下。再推举,再放下。


    ……这本身没有什么难的。除了那种从骨髓深处冒出来的力气耗尽的感觉,以及力竭之后手臂不受控地颤抖的酸软。一方通行皱着眉,努力无视这种感觉。


    亚夜站在一旁,熟练地调整负重,卡在一个让他刚好能完成动作,却会很快精疲力尽的界线。


    他有时候会突然感到恼火不已,迁怒地瞪向她。


    然后那个家伙会眨眨眼,无辜地看回来。


    所以他只好继续。


    “啊,等一下。”亚夜忽然出声,“你在用斜方肌代偿,这个动作应该——”


    她说到一半停下来,似乎意识到那些让人听不懂的解剖学名词,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这些的人来说,不仅没有意义,还可能加剧他的困惑。于是她向他走来,大概是觉得直接示范来得更好懂一些。


    然后她伸出手——


    一方通行的视线不受控制地钉在她的手上。


    他看着那只手——白皙、纤细,属于一个看起来没有任何威胁的少女,他看着她的手快要搭上他的肩膀,越来越近……然后,停下来。


    “你介意我碰你吗?”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介意?


    他介意得要死。


    这种事先征询的礼貌停顿,反而将那种即将发生的接触无限放大,让他更加清晰地意识到下一刻要发生的事情。


    ……还不如不问。


    他的表情绷得紧紧的,没说话,只是很快地、不明显地摇了一下头,然后就死死的盯着眼前的器械,仿佛眼前那根横杆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默许。


    然后,触碰发生了。


    平心而论,亚夜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动作。她的手轻轻落在他紧绷的肩颈,之后停留不动,没有揉捏,没有抚摸,没有带来任何可能被解读为其他意思的尴尬触摸。


    但光是从她的掌心传来的难以忽视的热度,就好像会灼伤他一样。一方通行几乎在被碰到的瞬间就紧张起来。


    亚夜装作没有察觉,仿佛他身体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再试一次,”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没有区别,“用这里的肌肉发力。”


    一方通行几乎屏住了呼吸,所有的注意力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无法控制地在意着肩膀上陌生的触感,另一半艰难而笨拙地试图听从她的话,去调动那些不知道哪里是哪里的肌肉。


    “……慢一点,缓慢稳定地推到底……”亚夜的声音在说。


    所有的话语都传入耳中,却要在他迟缓的思维里艰难地转上好几秒才能理解。


    “呼吸。”她说。


    那是一个命令。


    他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无意识地屏着气


    胸口因为缺氧而隐隐发闷。一方通行像是被戳破了一样,终于想起来呼气,然后又狼狈地吸气,气息紊乱,耳边甚至能听到自己过快的心跳声。


    然后,她收回手。


    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亚夜拉开距离,那双湖水一样的褐色眼睛注视着他。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他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还有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而微微湿润的红色眼睛——看着他此刻狼狈的样子。


    那目光让他觉得无处遁形,却又……生气不起来。


    他只是别过脸。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像是转移注意力,催促地说:


    “……继续。”他低声挤出一句。


    “继续。”亚夜点头。


    训练结束。


    亚夜推着他离开。


    轮椅停在浴室门口。她从一旁的柜子里拿出浴巾和干净的衣服,递给他。


    一方通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匆匆抬手,按下了脖子后的电极开关,凭着借来的力量,带着点急切,从轮椅中站起身,抓过衣物挤进了浴室。


    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门在他身后“咔哒”一声被关上。


    ……即使洗完澡,经过这十分钟的间隔,回到轮椅上的时候,一方通行也还是心不在焉。


    他只是微微低着头。


    湿漉漉的白色发梢垂落,遮住了眼睛,他视线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


    他没有问接下来去哪里,或者做什么。


    他有点没办法面对、——不知道什么。


    总之,就是没办法面对。


    一种强烈的、孩子气的冲动甚至冒了出来:想让亚夜现在就把他推回病房,把门关上,让所有人都消失。可是,他既没办法开口说出这种近似于请求的话,而且,这种投降一样的软弱念头本身也让他感到不甘。


    “头发,要擦干。小心感冒。”亚夜推着轮椅说。


    “……这种天气谁会感冒?”被这过于平静的话语挑衅到,一方通行恼怒地说。


    “以防万一。”亚夜好声好气地说。


    他只好用浴巾胡乱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很快失去了耐心,一直抬着手也很酸。这是什么重要的事吗,他简直觉得这家伙在故意找茬,他过了一会儿就放弃了,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来,可以吗?”一会儿亚夜出声。


    什么?


    他愣了一下。


    随即,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这家伙的“贴心”提议意味着什么——她是要亲手帮他擦干头发。


    一方通行几乎是愤怒地转过身,瞪着她,仿佛她刚才提议了什么恶意至极的事情。


    亚夜的手停在他的脑袋旁边,她歪了歪头,用那种十分无辜的眼神,甚至带着点疑惑看向他。


    最终,在他的瞪视下,亚夜收回手。


    一方通行还以为那是个妥协,是她终于识趣地放弃了这荒谬的念头。他刚刚稍微消气,准备转回身去——


    “你是不是有点触觉敏感?”亚夜若无其事地开口。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出声,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愤怒。


    “我认真的。”


    “你是从哪里得出那种莫名其妙的结论!”


    “唔……我不是在说器质性的感觉异常,”亚夜认真想了想,“你的感觉神经本身应该没有问题。我只是觉得,也许太多的信息让你混乱,对你产生了过度的刺激,所以你有些敏感。”


    她斟酌着用词,似乎十分希望能让他理解。她的样子看起来太过认真,反而让人觉得对她生气是自己的问题。


    “对于普通人来说,触碰就是触碰。但对于你而言,每一次触碰都伴随着大量不熟悉的信息——布料或者皮肤的触感、压力、温度、当然,包括我的意图……所有这些信息同时涌进来,对你产生了太多的刺激。”


    她顿了顿,继续说,


    “我想,在过去,你的反射和能力让你根本不需要处理这些原始的感觉。你可以直接通过矢量操作确认周围一切物体的存在、状态和威胁程度?你并不习惯像普通人一样,从这些琐碎模糊的感官信号中费力地提取信息来判断情况。”


    “……”一方通行皱着眉,没有说话。


    “就像第三位的超电磁炮,”亚夜接着说,“电磁波雷达可以让她直接知晓四周的存在。她不需要通过听觉或视觉的观察来判断这些。一旦失去能力,她对他人的感知反而会比别人更薄弱。这时候,从身后出现的人很容易让她受到惊吓。”


    “……为什么非要拿‘原型’当例子。”一方通行说不出任何别的反驳的话,只能不高兴地抱怨,撇撇嘴表达自己对参照对象的反感。


    “电磁能力比较好理解?”亚夜眨眨眼。


    就好像这一切——他的敏感、易怒和抗拒,都是正常的,只是一种可以理解的生理心理现象,而没有什么难堪的,更不是神经质的标签。


    “所以是吗?”亚夜接着问。


    “……什么?”他勉强压抑着烦燥反问。


    “你的感觉,”亚夜再次重复,“是不是太过强烈?他人的触碰……、我是说,外界的刺激,是不是让你困扰?”


    “……这种事你问我?”一方通行觉得荒谬至极,几乎想笑。


    “当然会问你,”亚夜无辜地说,“患者的感受是判断的核心基准?”


    她的态度坦诚,不带丝毫恶意,好像真的只是在认真询问,让人觉得不该在她面前反应过度。


    但是……


    一方通行抿起唇。


    他要说什么?


    直接否认——不,这种谎话连他自己都骗不过。


    但是,承认吗?


    承认那些细微的触碰、声音……甚至只是他人的目光,都让他难以接受?


    这太……软弱了。


    ……他说不出口。


    为什么这家伙非要问这个?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到底特地有什么问出口,还一本正经地确认的必要?她是故意的吗?她难道不知道……


    “你现在的感觉,和过去有什么……”亚夜还在说。


    “……别再问了!”他粗暴地打断她,声音里带着狼狈。


    “我明白这让你觉得、”


    “我都说了我没有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没有什么过去的感觉可以参考!够了吗?!为什么你要问个没完,知道这种事有什么意义——”他愤怒地说。


    “为了做触觉脱敏。”亚夜回答。


    她的态度仍然平静,一点也没有因为他的愤怒而受伤。


    然后,亚夜停下来,来到轮椅前。


    她在靠近。


    ——脚步声、话语声、空气的扰动,还有……仿佛可以感受到的他人接近的……属于另一个人的热度,所有所有的一切,都让一方通行神经紧绷。


    亚夜在他身前半跪下来。


    好像不想让他感到威胁一样,她仰起头,从更低的角度抬眼……认真地看着他。


    “而且,你碰到过我,不是吗?”她轻声说。


    第73章 超过 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


    “而且, 你碰到过我,不是吗?”亚夜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看着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先是难以置信地睁大, 然后愤怒不已地瞪着她, 就好像亚夜刚刚揭穿了不应该戳破的秘密,说了一句不可饶恕的话。


    但是那种愤怒的火焰并未持续燃烧。它慢慢地、慢慢地、如同潮水退去一样熄灭了, 变成一种不自在的、闪躲的什么。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别开脸, 生硬地说。


    是吗。


    亚夜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递到他面前, 指尖微抬,等待。作为……一个无声的邀请。


    一方通行非常不耐烦地瞪了她一眼,嘴角下撇, 充分表达着“你真是烦死了”的讯息。但他的视线里的谴责很快动摇,又一次别扭地移开, 落在空气中的某一点。


    然后, 他抿起嘴唇, 不情愿地伸出手, 慢吞吞地捏了捏她的手指。


    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触碰。


    接着,他一下子收回手, 仿佛那一点点触碰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他的手指蜷缩起来, 藏进了病号服的袖口里。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亚夜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的时候,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嘟嚷:“……可能是有点儿吧。”


    他的声音低低的。说完这句话, 一抹轻微的红晕迅速染上了他的脸颊, 在过分苍白的肤色的衬托下,那抹绯红显得十分醒目,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生命力。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亚夜只能看到他染着薄红的耳廓和紧绷的侧脸,就仿佛刚才的承认是什么极为羞耻的事情。


    亚夜不自觉地盯着他看。


    等到一方通行出声,她才察觉自己看得太久。


    “……干嘛。”他嘟嚷。


    啊,会抱怨啊。


    一种暖洋洋的感觉在心底冒出来,亚夜的嘴角忍不住勾起来:“可以做个检查确认一下吗?不会太久的,就十分钟。”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但还是不看她,也不说话。


    “拜托?”亚夜又说。


    没有反对就是默许。


    ……这似乎是一方通行习惯的规则。


    他用沉默的姿态划出一条模糊的界限,允许有限的靠近,却又拒绝用语言明说。好像说出口的话语会先伤害他自己。


    亚夜并不是太习惯,这让她觉得自己总是在得寸进尺。


    不过,不管怎么说,她还是推着他来到检查室。


    只是她又想起来一件事。


    唔。


    “说起来……”亚夜开口。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


    亚夜有点想说“算了”,但没头没尾的发言只会让人更加困惑。


    “基础检查的肌张力测试还没有做……我今天被老师说了。”亚夜解释,以表示自己并不是无缘无故提起,“你愿意试一下吗?当然,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却因为这个答案稍微松懈了点,甚至带着点“就这点小事”的意味,低声嘟嚷:“我知道。肌电图也没有做。”


    对了,他看了神经学的书。


    “肌电图不用做,失神经支配的影响没有那么快出现……”亚夜下意识回答,“……不过肌张力最好测一下。”


    “……哦。”


    他就那么“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于是亚夜先说明。“测试的流程是,平躺在诊疗床上,”她说着试着自己在诊疗床上躺下,用手活动自己的肘关节,这个动作不能由患者自己完成,因为要由检查者评估感受到的阻力,但她还是示意。“放松,由医生活动四肢的各个关节。”


    她侧过头打量一方通行的表情。


    果然,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个检查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它意味着彻底放弃抵抗,以一种全然被动、甚至可说是无助的姿态躺在那里,任由他人摆布自己的肢体。更别说“放松”这个对他来说难以做到的要求,哪一个他都受不了。


    但是刚刚默认了,他好像又拉不下脸拒绝。


    “所以?”亚夜出声。


    “……你能不能别问个没完?”他最终只是更加恼怒地说了一句。


    他很配合呢,亚夜想,甚至想要开玩笑地说一句“患者配合度良好”,不过肯定会被当作恶劣的嘲讽,还是不说了。


    她靠过去,拥着他挪到诊疗床上。他明显有些不情愿,但没有推开她,只是任由她施力,自己则几乎没使什么劲,像是个负气任人摆弄的大型玩偶。


    亚夜站在一旁,看着一方通行紧绷地、缓慢地躺下来,甚至闭上了眼睛。


    那副模样落在她的眼中,让她心情十分复杂,好像在做什么坏事。但是她的心情并不重要,没有在自己的心情上分心的余裕,他需要的是稳定且确定的支持。


    她抬手,掌心平稳地按在他的小臂上,然后,她的手指才缓缓收拢。手心之所及可以说是柔软,那是这具身体长期缺乏锻炼、力量不足的体现,尽管如此,还是能够隐约感觉到肌肉在绷紧,蓄着一种对抗的力量。


    亚夜没有立刻动作,只是保持着这个姿势停留了几秒。直到这种紧绷逐渐散去。


    “别担心。”亚夜柔声说。


    说完,她才开始,托着他的小臂屈起肘关节,专注于辨别过程中来自紧张或者来自痉挛的细微的抵抗……与此同时,努力忽略掉他整个人散发出的那种极度不情愿的气息,以及自己心底,那一点点因为他此刻全然交付的姿态而产生的、不合时宜的悸动。


    ——的确是一种痉挛。


    无关他意志的痉挛。亚夜粗略地判断。


    然后她不由得觉得,到这里就好,没有必要继续下去了。但是老师的话是对的——对你的患者负责。而且一方通行的行动障碍主要体现在行走中,下肢的评估是有必要的。


    亚夜把手按在他的小腿。


    几乎是同时,“……唔、”一声压抑的、近乎呜咽的短促声音从一方通行喉咙里挤了出来。


    他的腿以一种完全是防御性的反射动作骤然抽回,整个人都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猝不及防地刺伤了。


    一方通行一下子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无措。他急促地喘了口气,脸颊迅速漫上一层尴尬的薄红,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感到疑惑。


    ……他没有被碰过*这里*,亚夜意识到。


    如果手还会偶尔拿起什么,比如触摸衣服的质感,肩背还会倚靠在座椅或者床头,享受柔软的支撑,但是小腿这种地方,平时没有任何理由会被碰到的理由。


    太陌生。太强烈。


    那反应远远超出了单纯的“不情愿”或“紧张”。那是一种仿佛扎根在本能里的,近乎惊跳的敏感反应。


    亚夜看着他那副像是受了巨大惊吓又强自镇定的模样,怀疑起是否有继续的必要。


    “……你要看到什么时候?”一方通行却突然恼怒地说,“快点!”他甚至催促。


    他真的很配合。


    但亚夜迟疑着。


    “让男医生来检查会更好一点吗?”她试着问。


    这句话却像点燃了炸药桶。


    “……你在耍我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他的脸颊因为愤怒而涨红,好像正承受着巨大的耻辱,“已经这样了……你还说这种话……! ”


    “我在提供选项。”亚夜立刻说,她察觉了他的抗拒,很快说下去,“你不愿意就不要。我们继续。”


    她也尽快继续。不再留下更多让他感到屈辱的犹豫,她无视所有那些颤抖,稳定地继续,调动自己全部的医学训练习得的经验,专注于评估……也刻意忽略,他死死咬住的下唇、紧闭着双眼转向一边,却依旧无法抑制泛起生理性红晕的脸。


    右腿的痉挛最严重。


    亚夜判断,然后立刻退开一步,“好了。”她简短地说。


    她看着一方通行一下子坐起身,蜷起双腿,甚至想要缩成一团,似乎又觉得那样太丢脸,进退不能僵在那里。他的手抓在裤子的布料上微微颤抖着,耳廓和脖子都红透了。


    ……太超过了。


    亚夜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盯着白色的墙壁。


    心里非常罕见地……出现了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无措。


    ……更糟糕的是,刚才的惊鸿一瞥在她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似乎不能把这些画面赶出自己的想法:泛着红晕的白皙皮肤,愤怒却无助以至于微微湿润的鸽血石色眼睛,以及此刻强撑着骄傲却连指尖都在发抖的模样。


    一种清晰的、近乎叫嚣的感性认知出现在心底:他很好看。这种混合着脆弱和倔强的样子……


    不。


    她不该在一方通行一定正觉得屈辱无助的时候产生这种想法。这和他所承受的难堪相比太过轻浮,是不能允许的冒犯。


    亚夜的指尖用力,深深陷入指腹,试图把注意力集中在那点轻微的疼痛。


    “喂、”


    一方通行出声。


    亚夜略微停顿,接着转身。


    “不是还要确认吗……”他的声音十分沙哑,几乎有些破碎,却硬是挤出了这句话,“触觉检查。”


    他仍然维持着蜷坐的姿势,视线固执地落在角落的地面,从耳廓到脖颈的绯红还没有褪去,但羞愤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转化为一种几乎是破罐破摔的不耐烦。


    那不是配合,不是出于对检查必要性的认可或者对康复的期盼。亚夜意识到。他想要继续,是因为想要继续下一项检查来覆盖掉刚才的记忆,来装作那种让他羞耻无比的剧烈反应从来没有发生,证明刚才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意外,证明他的身体没有背叛他……证明他不会被这点事情击垮。


    一种近乎自虐式的要求。


    他非常想要逃走,那回避的视线中再明显不过表明了这种强烈的冲动。但是“逃走”这个选项是不可接受的。他对自己很苛刻。他认为自己可以愤怒、可以厌恶,但丝毫不能接受自己像个弱者一样逃离。


    “……是。”亚夜低声说。


    ……但是,


    一方通行试图强迫他自己的身体忍受,这是一回事。


    但对亚夜来说,她不该再让他觉得更加屈辱了。


    她不想。


    这种心情是如此强烈——她不想他再受到伤害,任何的、一丁点的伤害。


    Do no harm。


    那是希波克拉底的准则,所有踏入医学领域的人都曾念诵过的古老誓词。但直到此刻,亚夜才第一次真切地被这条准则触动。它不再是一句公式化的警示,而是变成了一种带温度的感触,烫在她的心底。


    触觉过敏检查的最简步骤是什么?复杂繁琐的标准流程在她的脑海中整合,她试图回受过的全部专业训练,然后在片刻间找出一个有效但最少的方案。


    她在检查室里自己所需要的。找到了。一条干净、略显厚重的毛毯。


    “我会用这条毯子围在你的身上,可以吗?”亚夜开口。


    “……别问个没完,”一方通行低声抱怨,听起来有点疲惫,“……就继续。”


    于是亚夜那么做。“这是在检查深感觉。”她仍然说明。


    她先是保持距离把毛毯在他的背后展开,然后才合围地靠近,避免布料突然拂过他的皮肤。


    厚厚的毛毯搭上他的肩头,重量均匀地落下。一方通行轻颤了一下,像是被惊扰。


    亚夜看着,等待着,然后才开口说:“我会用手臂环绕你的肩膀和上臂,施加轻等程度的压力。”


    说是“环绕”,那其实几乎等同于一个拥抱。亚夜尽量避免自己的动作产生这种不必要的亲昵的联想,略微侧身,保持一个有些局促的角度,确保所有的接触都以毛毯相隔。


    隔着厚厚的毛毯,那些反应并不那么清晰,亚夜只能更加留心地观察着任何不适的迹象。其实她该询问,但一方通行刚刚明确表示厌烦了无休止的提问。似乎对他来说,用语言表述那些身体上的感受,比默默忍受它们本身更加难堪。


    亚夜正在犹豫,一方通行转过头,短暂瞥了她一眼,鸽血石色的眼睛很快再次低垂。


    “……还好。”他低声说。听不出情绪。


    “我明白了。”亚夜回答,声音舒缓。


    这是一种常见的现象,对浅感觉过敏的人来说,深感觉往往反而会提供一些平静和安抚的体验。这很好,足以成为脱敏的锚点。


    她没有把毛毯拿开,没有移动,只是伸手拿来桌上的盒子。


    那是个装着大半盒干燥豆子的容器,最上面放着一枚硬币。亚夜让一方通行看着她动作——她把盒子摇匀,直到硬币埋在豆子中看不见位置。然后她自己示范,伸手在豆子间摸索着取出那枚硬币。


    接着,她再次把盒子摇匀,递向他。


    那花了他一些时间。


    一方通行皱着眉,手臂从毛毯里探出来,迟疑地将手探入豆子里。他有些不得要领,尝试了几次,眉头越皱越紧,脸上浮现出明显的不解和烦躁,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做不到看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毕竟亚夜几乎是一下子就将硬币从盒子里拿了出来。


    但亚夜明白,那是因为触觉对他造成了干扰——无论是手心、手背还是手指,都同时传来大量的不同的感觉信号。豆子滑过指缝,或者硬币在豆子之间溜走,每次尝试动作都要接受更多的触碰,在触觉过敏的情况下很让人分心。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完成,他抿着唇,不太高兴地把硬币递给她。


    “可以了。”亚夜说。


    他盯着那个盒子,有仇似的,带着一种不服输的执拗:“……我再试一次。”


    那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再次将盒子摇匀。


    第二次,相差无几的结果。


    “是因为触觉干扰。”亚夜说明,看到他脸上不甘心的表情有点好笑,“又不是有输赢的游戏……这样就可以了。”


    “哦。”他闷闷地说,“……那继续吧。”


    “我是说,检查结束,可以回去了。”亚夜轻笑,对他伸出手,“走吧?”


    第74章 夕映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


    电梯的数字缓缓地跳动着, 红色的数字显示在屏幕上。


    10楼,9楼,电梯门打开, 门内挤满了推着餐车、穿着病号服或白大褂的人, 门内和门外的人对视。


    显然,里面没有能容纳轮椅的空间。


    门再次合上。


    饭点前后的医院电梯总是这样的。


    亚夜的视线看向另一侧并排的指示灯, 4楼, 5楼,那部电梯正在上行, 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下来。


    这么说的话……亚夜想起来一件事。


    ……唔,但是,她刚刚告诉一方通行接下来就回去了。


    不知怎么的, 一方通行察觉了她的迟疑。或许只是从视线中,甚至是从沉默中。他一向很敏锐。


    “干嘛, ”他没好气地开口, 声音带着一贯的不耐烦, “有什么事你不能直接说吗?”他甚至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空气发问。


    “……和我去一趟天台吧。”亚夜于是开口,“我去拿一条毛毯。顺便床单也该换了, 这几天睡得还好吗?医院的床单洗过太多次了, 会有点粗糙吧。”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话题,一方通行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哦。”他只是回了一声。


    表示同意, 但没有回答任何问题。睡眠、床单……这些完全没想到会出现在对话中的词语, 打乱了他本来就被太多事情占据的思绪。


    电梯门打开。


    上行的电梯很空,理所当然的事情,因为食堂在二楼。


    亚夜推着他走进电梯, 按下了顶楼的按钮。狭小的空间里格外安静。


    医院的天台很少有患者踏足。


    有时候,忙里偷闲的医生会到这边来待一会儿,但大多数时候,天台只是空空荡荡的。


    亚夜推开门,看到满天的夕霞。


    暖色的云霭,暖色的天空,几乎看不到的城市天际线。整个天台浸染在一片柔和的橙红之中,像被包裹在一颗温暖的琥珀里。一排排晾衣杆上晒满了医院的白色床单和被褥,在傍晚的风中舒缓地鼓动、飘扬,像一片片巨大的帆。吹来的晚风带来一种城市高空特有的、略显寂廖的气息。


    “等我一会儿。”亚夜轻声说。


    她短暂地消失在那片随风起伏的白色帷幕之间,这些晾起来的被单足以遮挡一个人的身影。有时候,儿科医生也会带着在医院久住的小孩子来这边玩耍,他们好像能在这片白色的丛林里玩得很开心。


    亚夜伸手取下比宽大的床单,让白布在风中扬起,发出猎猎的声音,这样来把床单叠好。她走回来,把这沓柔软的织物递给一方通行,“帮我拿一下?”她轻声问询。


    一方通行安静地接过去。


    那柔软的重量落在他的膝头,带着日晒后特有的干燥的气息。他似乎有些出神,没有看向亚夜,也没有对这份突如其来的任务表示异议,他的目光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片天空被天台的矮墙遮挡,看不到任何建筑物,只是一片夕映的天空。好一会才收视线,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放在腿上的布料。


    ——————


    ——————


    芳川推开病房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景象。


    那位治疗师正在换床单。


    神野亚夜看起来真的很年轻,她的脸上带着那种明显属于在校学生的无忧无虑。但是她的动作毫不生疏,利落而干练。


    她察觉到开门的声音,短暂地回过头,又把注意力转回手上的工作,好像不觉得有什么好担心的,轻松平常地出声打招呼:


    “芳川小姐,下午好。”她一边说着,一边把床单边缘折进床垫下方,抹平最后一丝褶皱。


    而一方通行,则安静地坐在轮椅上,他抱着一叠干净的毛毯,有点像是在无所事事地神游,目光放空地望着窗外,晚霞的光晕漫入这间小小的病房,他的侧脸在光线中显得格外柔和。


    当亚夜的上一项步骤告一段落,她很自然伸出手,甚至没有出声。


    一方通行也只是同样自然地从那叠毛毯上边拿起枕套,递了过去。


    ……当然,那很平常。


    只是随手的帮助,就算在发生陌生人之间也不奇怪。


    但是放在一方通行身上,这一切就太不平常了。不带抗拒的配合,还有此刻几乎称得上是居家的宁静氛围……


    眼前的一幕平和、安静,甚至有些温馨。芳川站在门口,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心底产生了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就好像这是某个平行世界发生的……绝无可能存在的幻影。


    “……辛苦了,”片刻之后,芳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心里难免有些在意,“这些不是护士在做吗……真是麻烦你了,神野医生。”


    她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目光依旧停留在两人之间。


    “啊,要是被护士长听到这话,她可是会很生气地与您理论一番的,”亚夜带着点玩味说,嘴角上扬,好像觉得这很有意思,“‘护士’并不是杂工的意思,这些事医院里谁都可以做。”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枕头,走到窗边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把那个枕头拍松、拍散。


    那很……贴心。芳川意识到。她甚至留心到棉絮的扬尘,和其他人拉开了距离,避免引起哪怕最小程度的不适。


    更别说,这本来就是额外的体贴,不属于照料患者必须的流程,更像是出于一种……单纯希望让人在躺下时能感到舒适一些的,发自内心的考虑。


    这不是护工会提供的东西。谁也没办法从一段雇佣关系中索要这种东西。就像面对脾气很差的患者,护工或许不会在流程上区别对待,但态度上也会显现出反感和不耐。这没有什么可指责的,是人之常情。只是给钱,没办法要求不过是被雇佣的护工提供这种……温度。


    这是亲人和朋友才会不厌其烦、不求回报提供的东西,这种……柔软的、带温度的关怀。


    整个过程中,一方通行只是安静地待着,没有出言讽刺,甚至没有表现出丝毫的不耐烦。在亚夜走到一旁拍打枕头时,他的视线甚至下意识跟随了片刻。


    工作完成,少女露出一个对自己感到满意的微笑,看向一方通行。


    那副邀功似的,甚至有些孩子气的表现,竟然也没有引起一方通行的反感,他只是看着她。


    “不需要夜间看护?那么,今天就到这里。”亚夜说着,打算离开。


    家属来了,看护者正常下班。再说也到了晚餐时间,这安排没什么奇怪的。


    一方通行这时却轻轻皱眉。


    他没有说什么,但那点细微的表情立刻吸引了亚夜的注意力。


    “嗯?”她一下子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似乎恍然大悟地想起什么,她点了点自己的脖子。


    一方通行好像没明白。说实话,芳川也没明白。他皱起眉头,对她打哑谜的举动感到不满,嘴角撇了撇,大概下一刻就会开口埋怨。


    一方通行的脾气很暴躁——这点芳川会承认。或者不客气点说,他脾气很差。别扭、警惕、防备、像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轻易就会被惹恼。她倒是习惯了这种模式,毕竟她和这个少年打交道也一年了。她知道,在那副动不动就恶语相向的虚张声势外表之下,他其实并不想真正地、无缘无故地伤害谁。


    但是……


    亚夜也好像也一副习惯了的样子。


    或者说,她完全不介意。


    她不仅没退缩,反倒几乎是觉得有趣,看着他那副不满又带着点茫然的表情,眉梢微微扬起,心情很好地开口:


    “要我协助您挪到床上吗?”她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咬着每个字,“一方通行先生?”


    一方通行的脸一下涨红了。


    那个女孩明白一方通行不愿意依赖别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也许是为了缓解尴尬?为了拉近距离?总之,其中并没有恶意。芳川想。但是一方通行并不是一个能开得起亲昵玩笑的人,他很可能会将任何形式的提及都视为对他无能的故意羞辱,进而恼羞成怒。


    芳川下意识走近,刚想打个圆场,她不希望这难得维持了片刻的宁静气氛以难堪的争吵收场。


    但是,预想之中那个苍白的少年暴怒,然后出言讽刺或者表示厌恶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他就是只是,脸红了。


    他确实瞪向亚夜,但是很快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就像是承受不住地败下阵来。


    对于那种烧上脸颊的热度,他显然清楚地察觉了,但好像没什么办法,只是不太自然地别过脸,看着地上的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像想起来什么,按下脖子上的电极,慢吞吞地起身把自己挪到床上。


    啊,刚才亚夜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那是示意他用电极的意思。


    芳川明白过来。


    但即使如此,她还是一头雾水,没明白刚才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打哑谜式的特殊互动到底表达了什么。一方通行原本想说什么?至于用电极,这也不需要特别提醒吧,需要的时候他自然会想起来?


    病床上的少年一把拉过刚才抱着的干净毛毯,胡乱盖在腿上,转身拿起手机摆弄了几下,看了看桌上厚重的专业书藉,又把空调的温度调低,一副……假装很忙的样子。亚夜就站在一边,看着这一幕,看到他浑身有点不对劲。


    “……你还待着干嘛。”一方通行这才不耐烦地说了一句。但是干巴巴的语气里缺乏了真正的攻击性,反而更像一种……不知所措的遮掩。


    亚夜轻笑了一下,“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对芳川点了点头示意,然后就离开了病房——


    作者有话说:A:


    加速器在等亚夜抱他上床——亚夜总是在需要的时候就会对他伸出双手,不需要言语。


    他完全忘了芳川在,而自己不想被看到这种依赖他人帮助的“难堪”的样子。或者说,他习惯了,没想起来要“难堪”。


    第75章 流浪小猫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


    中午。


    芳川走向病房。


    7025在走廊的最后一间。这个时候, 其他病房的患者大多去食堂吃饭了,住院部的走廊难得显得安静。


    她知道一方通行往往要睡到这个时候。


    在实验的时期就是这样了,或许是因为支持那种庞大的算力也需要耗费许多精力, 又或者只是因为这个少年体质太差, 身体算不上健康。他总是需要很长的睡眠时间,甚至为此不满地抗议过实验时间的安排。


    她在诊室门口停下来, 手搭在门把手上, 没有按下。


    房间里传来说话声。


    “你是讨厌针,还是讨厌药?”


    “……药。”


    “那没办法吧, 毕竟是颅脑外伤,一点血管内药物都不用是不可能的。”


    “我又没有抱怨。”


    “我觉得你在很不高兴地瞪着我。”


    ……


    他们在聊天。芳川意识到。


    ……不是带火药味的嘲讽,不是为避免误会的解释, 也不是为了传达什么必须知道的医疗信息。


    只是,几乎是, 在闲聊。


    隔着病房的门传来的对话声很平静, 那显然并不是一场剑拔弩张的对话。芳川忍不住从门上的玻璃短暂瞥了一眼。


    亚夜在给一方通行换留置针。


    一方通行伸出手腕, 任亚夜托在手里, 他稍微有些不适应,指尖微微蜷起。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紧张的迹象, 表情也很平淡。


    芳川停顿了片刻, 决定晚些时候再来。


    其实她算是有事要说。


    不过她不想在现在打扰。


    芳川并没有刻意放轻脚步,走廊里有人走动是很普通的事情。所以亚夜察觉了细微的声响。而且对亚夜来说, 她的能力本来就能让她隐约察觉他人的存在。


    亚夜略微出神。


    “今天要做什么?”一方通行问。


    像是对她忽然的安静不满, 一方通行开口催促。


    啊, 真是位配合的患者。


    “今天休息哦,”亚夜说,对他眨眨眼, “力量训练是需要适当间隔的。而且,腿不觉得酸吗?”


    “……哦。”他撇撇嘴,好像不怎么满意亚夜的回答,“那今天没有事吗。”


    “没有哦,享受你的悠闲时间吧。”亚夜对他说,然后微微一笑,“啊,不过待在房间里也很无聊,有什么想要的吗?杂志、漫画?游戏机?我拿给你打发时间吧。”


    一方通行哼了一下,觉得她的提议幼稚。但他一时也没有拒绝,顿了顿,带着点犹豫开口:“……炸鸡。”


    说完,他不自在地别开脸,仿佛意识到自己的要求更加幼稚,而且会被“医生”用无法反驳的理由说教。


    “好哦,”亚夜好笑地回答,看着他那副表情,又补上一句,“锻练之后补充蛋白质,是很合理的食谱啦,真的。”


    ——————


    ——————


    等到下午,芳川看到在住院部的护士站的友人,听她用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和一旁的打架进了医院的不良说着什么。她出声和友人打招呼。


    “爱穗。”


    “啊,等你好久了。”黄泉川爱穗大力拍了拍她的肩膀,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怎么样!身体没事吧?”


    有点太使劲了,芳川挑眉:“完全健康,但这也不是你虐待‘病人’的理由。”


    “哈哈哈,你要多锻炼啦,”黄泉川说着揉了揉她的肩膀,“你太单薄了,肩膀上没有肌肉全是脂肪呢。”


    “……你可真是一点也不讨人喜欢。”


    她们一同走向病房,芳川在心里有些无奈地叹气。每个人都有擅长应付的人和不擅长应付的人。对于内向的人来说,光是和自己处不来的人相处就会耗费巨大的心力。更别提一方通行那种情况了。


    芳川开口,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叮嘱友人:“……听着,爱穗,那孩子不太习惯和人打交道,特别是和你这样的人、”


    “什么叫我这样的人啊?”黄泉川立刻不满地抗议。


    “就是你这种自来熟、声音很大、过度热情的人。”芳川耸耸肩,丝毫没避讳,一副“你难道不知道吗?”的语气指出,“……稍微照顾一下他的心情,给他留一点空间,好吗?”


    “知道知道,我可是天天和小孩子打交道,什么样的问题儿童都见过。”黄泉川满口答应。


    真让人不放心。


    不过等到了病房门口,黄泉川还真难得安静了些。不说话的时候她看上去十分可靠,身姿挺拔,带着发自内心的自信,而且看起来友善。


    隔着房门的玻璃,这个警备员用她那种敏锐的目光打量着病房里的少年。


    一方通行在看书。


    一本看起来过于厚重的专业书籍,深色的封皮,似乎是神经学之类的内容。这几天空闲时,芳川经常看到他在看。那倒是件好事。未知是恐惧的来源,尽可能了解自己的情况或许可以让他更平静。或者至少可以让他转移注意力。


    他看得相当专注,白色的额发垂落,遮住了部分侧脸,甚至有种文静的感觉。


    “……很安静的少年呢。”黄泉川轻声感慨。


    啊啦,原来爱穗还知道怎么小声说话啊。


    “只是看起来。”芳川挑眉,不打算让黄泉川对一方通行产生这种温顺的错误印象,以免这个过度热情的友人用轻率的方式对待他,引燃没必要的愤怒。


    “说起来,你是那个小女孩的监护人?”黄泉川忽然没头没尾地换了个话题,视线依然透过玻璃看着病房之内,“之后打算怎么办?带那个孩子和你一起生活吗?”


    “嗯。”


    芳川简单地回答。


    但这个回答背后所意味的事情,却并不是那么简单。和一个有自己思想和情绪的小孩子一起生活,照顾她,引导她,在外出时挂念她,和另一个人永远分享自己本就不多的生活空间,也承受……最后之作御坂司令塔这个身份可能带来的危险。


    她决定去做。


    去做一件善良的事情。


    这并不容易。


    但不会比一方通行失去超能力和行走的自由更不容易。


    黄泉川拿胳膊挤了挤她:“搬到我那边住怎么样?我那边很大的,好几个房间呢。你被开除了吧?正好,也省点房租钱。”


    芳川愣了愣,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干嘛不回答,不乐意吗?我可是会做饭的。”


    “……用电饭锅一锅出吗,”芳川无奈地说,然后顿了顿,带上了一丝真诚的感激,“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不会不乐意。谢谢,爱穗。”


    “哦,那就这么定了。和我客气什么啊……”


    黄泉川说着安静下来。芳川也有点不好意思。被友人给予这样大的善意,她感到心中感慨万分,只有心怀感激地接受。


    过了一会儿,黄泉川忽然又开口,少见地拐弯抹角。


    “小孩子的话……比起一个可能两个一起更好带吧?还能一起做个伴。”她暗示地说,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病房里那个白色的身影。


    两个?


    她是和黄泉川说过自己成了一方通行的监护人,还开玩笑地说起那个少年因此气得不行的样子。但是……


    先不提那将是怎样一场灾难性的、充满冲突和鸡飞狗跳的混乱日常生活——假设能先不提这些困难吧。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方通行本人不会愿意。


    那个少年自己生活很久了。


    没有什么极为特殊的原因,他不会允许别人踏入自己的个人空间。至于身体不便、需要照顾……不,这在一方通行心中绝对不能算是原因,倒不如说,要是敢用这件事对他提起一起住的邀请,他绝对会感到奇耻大辱,并用最恶劣的态度反击回来。


    黄泉川仍然兴致勃勃,“……像看到既警惕又可怜的流浪的小猫,会想捡回家吧?”见她没回答,继续劝诱着。她到底是完全没考虑到这些现实障碍,还是说,她习惯性地用她那种乐观到近乎天真的方式看待问题呢。


    “……我不是会把流浪猫捡回家的那种人。”


    “但是会想吧?”黄泉川扭过头看她,眼神亮晶晶的,她理所当然地说,“看到那样的小东西,孤零零的,又凶又虚弱,难道不会有想给它一个窝的冲动吗?”


    ……想当然会想。


    这个念头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从芳川心底冒出来。


    看着病房里那个瘦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却又不可避免地流露出某种孤独感的少年,很难不产生一丝柔软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尤其是清楚地知道他一直以来被这座城市当作实验品对待,即使如此还是愿意用自己的手努力拯救什么之后。


    但这种“想”,更多是一种美好天真的愿景,与现实之间隔着巨大的鸿沟。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没有赞同,也没有再反驳,让这个话题过去了。


    “今天还有事吧?”芳川转而说,结束了这段对话。


    她敲敲门,推门进去。


    那双猩红的眼睛迎向她,因为陌生人的出现而带着一丝警惕。


    “一方通行,”芳川主动开口说明,“这是警备员,也是我的朋友,黄泉川爱穗。关于前几天的事情,天井亚雄是否提及指使他的势力的信息,他攻击了你或者攻击了最后之作?这整件事的过程……警备员那边需要做个登记。爱穗想和你聊一聊。”


    芳川顿了顿,看着一方通行眼神里戒备的神情,感到有点过意不去。在他正为自己的身体情况精疲力尽,深陷于痛苦与挣扎之中的时候,却不得不用这种官方的流程来打扰他。


    她放缓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更多的安抚:“当然,如果你很不愿意,那就算了。我让爱穗随便写写报告。


    这件事当然不像她说的可以这样轻描淡写地揭过。涉及上万个军用克隆的严重事件,差点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警备员的调查绝不会如此儿戏。


    但黄泉川也没表示什么异议。


    “……无所谓,”一方通行开口,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但还算平静,“没什么不能说的,问吧。”


    这算是最好的反应了。


    芳川刚想说话,黄泉川却上前一步,大大咧咧地坐在床尾。


    “话说,少年——今天天气也不错,我们出去晒晒太阳吧?”她咧开一个极具感染力的笑容,“边走边说?活动活动对身体恢复也有好处嘛!”


    ……都和她说了,不要这么自来熟,给人留点空间。


    芳川在心里叹息——


    作者有话说:A:魔禁的时间线真的很地狱的!仔细看我才发现加速器出院之后只在黄泉川芳川和最后之作的家里待了一天(准确地说,半个白天!)然后就跳到木原往最后之作脑袋里输入病毒显现风斩,加速器为了保护最后之作破坏一番因此被威胁加入暗部从此不回家了!就过了一天日常啊!


    ——所以他就和黄泉川相处了不到一天就把她当家人了这这这这这流浪小猫!


    第76章 防卫 “开什么玩笑!所以她要为这种事……


    出乎意料的, 一方通行没有抗议。


    他只是嘴角撇了撇,带着一种懒得在这种事情上浪费情绪的心累,不耐烦地打开电极, 坐到轮椅上。


    也许他是把“去户外聊”也当作这种聊天流程的一部分。话又说回来, 确实是流程的一部分。芳川明白黄泉川的本意是不想让事情变得像一场审问,在更开阔放松的地方聊天, 好减少对方的抗拒。


    出去走走也好。


    芳川下意识上前一步, 打算为他推轮椅。


    他皱了皱眉,说:“我自己就行。”


    说着, 他按着轮椅上的方向按钮,轮椅在电驱动系统下平缓地移动,他自顾自地往病房外边去。


    什么?


    她清楚地记得, 从ICU推回来的那个轮椅是普通的那种,需要他人推动或者自己用手转动轮圈, 绝对没有这种功能。仔细一看的话, 似乎外观也有些不同。


    “你换轮椅了吗?”芳川意外地问, 快步跟上他, “什么时候?我都没注意呢。”她说着,还有些不好意思, 感觉自己疏于对一方通行的关心。


    一方通行愣了一下, 撇撇嘴,“……就是换了。”他含糊地说。


    显然, 真正到了户外, 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 他就开始后悔了。芳川在心里觉得好笑。


    下午的阳光还是很晒的,如今没了反射的屏障,他连阳光的热度也无法拒绝。一方通行的嘴角向下耷拉, 一副“为什么非要做这种蠢事”的不满,操纵轮椅,眼睛四处巡睃着,挪到电梯井后边遮荫的地方。


    芳川倒是觉得这里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晴朗的天空,让人心情开阔。高处的大风不断吹过,虽然带着夏日的热度,但也很惬意。天台晾着的床单在风中发出猎猎的、带着生命力的声响,有种难得的别样的心情。


    黄泉川看着一方通行躲进阴影里,忍不住哈哈大笑:“哈哈哈,还是这里凉快对吧!那我们就在这儿聊!”她自己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毫不在意地靠墙坐下,打开了记录本。


    ……


    “……我在量产能力者实验中心找到了那个下三滥,他躲在车里,不知死活地开车朝我撞过来。我没怎么管他,踹了他几脚他倒在地上,我就去看那个小鬼的情况了。那时候觉得无所谓,反正有反射……”


    一方通行说着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鬼的病毒大概快启动了,嘴里发出莫名其妙的摩斯电码一样的声音。天井把她连到了一个监测设备上,但那种东西不是学习装置,顶不了什么用。我想,唯一的办法就是,我用我的能力操控那个小鬼脑袋里的电信号,把她的全部思维信息覆盖成一周之前的版本——就是你给我的那个U盘里的。”


    他顿了顿。


    “……我第一次做这种事,那可是显微级别的精密计算,出一点错,那个小鬼的脑袋就完了,不光是记忆、人格,还有那些控制呼吸心跳的神经反射,全部会像乱码一样坏掉。那可不是什么能半路停下来的操作。就像DNA序列一样,多出一个碱基,整条信息就全部报废了。三十五万条代码,我必须一次性读写完。再说那时候离下午四点的时限也很近了……”


    他反复说明着,一遍又一遍地强调这件事的极端重要和不容有失,仿佛这样就能掩盖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中所蕴含的,那个他绝不会承认的抉择。


    “然后,天井那个不要命的疯子,朝我开了一枪。”


    他咧起嘴角,露出混合着嘲讽和戾气的笑容。


    “——可真是疯了,他怎么不想想,只要反射,那颗子弹就会穿过他的胸口。真是被恐惧逼得走投无路连理智都没有了。不过就是这么巧,当时我没有能用来反射的多余算力。所以,‘——砰’。就这样。”


    ——就这样。


    一方通行说得轻描淡写。


    好像只要这么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没有人会察觉一个事实,哪怕一遍又一遍地强调不能中断覆写代码的重要性,也不会改变的最基本事实:即使是在那一刻,天井亚雄站在他面前,对着他开枪的时候,他还是可以在瞬间放开最后之作,选择反射,保护自己。


    但他选择用自己的命换那个孩子的命。


    ……那个时候,他可不知道自己能从这枚子弹下活下来。


    芳川心情复杂地想,感觉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但她没有开口点破。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直视黄泉川。


    “至于别的,什么幕后指使,那个下三滥没说这种事,那家伙除了像个疯子一样和我对骂就没说什么了。”一方通行厌烦地哼了一声,语气里充满了对天井的鄙夷。


    他仿佛觉得这样就算说完了所有值得说的部分。


    之所以没有放开最后之作,被那颗子弹击中,这才是整件事的核心,是一方通行心里最在意和纠结的部分。其他的细枝末节都无关紧要。


    黄泉川的注意力和芳川截然不同,她开口,带着明确的目的性:


    “之后呢?你被子弹击中,然后就失去意识了吗?”她问。


    “……哦,”一方通行像是才想起来这回事,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算吧,一开始是倒在地上动弹不得。不过在之后的一小段时间,我还是能使用能力……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可能被打烂的脑组织还没有完全失活吧。”


    他干巴巴地说。


    “……我朝天井走过去,那个家伙吓坏了,向我开枪,子弹……反射了。后面的事我不记得了。”


    那句话说得有些快,甚至有些敷衍,语气也不太自然。芳川敏感地意识到。


    非常擅长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黄泉川更是同样意识到了这一点,更何况……


    “是吗,”黄泉川不置可否地开口,“嘛,天井的确死于枪击伤。”


    她如同明镜一样的双眼注视着一方通行,那个少年则盯着地上的一点,不明显地回避着对视。


    “不过,”黄泉川拉长声音,“他的伤口附近并没有硝烟反应,现场没有找到击伤他的那颗子弹,更重要的是,他伤口附近的衣服,甚至没有破损。”


    一方通行猛然瞪向她,鸽血石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不是你的反射造成的,少年。”黄泉川笑了一下说。


    “……呵,”一方通行嘶哑地开口,声音带上了一种阴沉的戾气,“……真是够了,那种人渣,死了就死了,还费劲心思去做尸检?你们是有病吗?闲得没事干吗?”他的攻击性陡然升高。


    “是‘有人死了’,这不是一件小事,”黄泉川认真地说,“任何非自然死亡的尸体都要做尸检,法律是这样规定的。死者不能说话,如果不检查每一具尸体,很容易造成误判。当然,我不是说天井是无辜的,但生命的重量是很重的。”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态度不善地盯着她。


    “再说,”黄泉川像是没看到他快要杀人的目光,依旧维持着那副无辜的表情,甚至悠闲地耸了耸肩,“有另一份证词的提供者自述杀了天井。我想,他总不能被杀两次吧?”


    “你……!”一方通行愤怒地出声。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慌乱。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瞪着黄泉川。


    “嗯……我想想,”黄泉川慢条斯理地翻着记录本,纸页哗啦哗啦地翻动。


    即使明白这是警备员的职责所在,芳川也忍不住要在心里叹气,想开口让自己这个胆子大得不行的友人适可而止,不要这样挑衅他了。


    “啊,找到了,”黄泉川故意顿了顿,然后清晰地念出来,“神野——你认识、”


    “不认识!”一方通行立刻打断她,“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说了是我的反射!你到底在莫名其妙说些什么鬼话?!”


    他说得很快,但那种反应过度,试图用一连串质问来掩饰失态的样子,反而印证了黄泉川的想法。


    黄泉川的表情柔和下来。


    就好像眼前是一个性格倔强,还有些幼稚,但是初衷很好的小辈。是个好孩子,她这么想。


    “不是你做的,一方通行,”这位警备员老师再次说,声音温柔下来,“虽然我不了解前因后果……但你不需要把不属于自己的事情也揽到身上。你不用让自己背负那么多东西。”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像是被这句话彻底激怒,声音猛地提高,“所以她要为这种事情留下前科吗!那个下三滥拿枪对着我的脑袋,她当然会——!”


    “不是哦,”黄泉川无辜地说,“是正当防卫。”


    一方通行一下子哑然。


    他愣愣地看着她。


    “她的能力是同调投影——天井亚雄因枪伤而死,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先往神野的身上开了一枪,子弹也穿过她的胸口——同样的位置,同样是致命伤。”黄泉川轻轻叹气,露出一个心情复杂的微笑,“现场找了的另一枚子弹,上面带着她的血。再也没有比这更清晰的正当防卫证据链。她做的事情无可指摘。”


    像是在安抚惊慌的小兽一样,她低声说。


    “……所以,不用担心。没事的。”


    一方通行皱着眉。


    他脸上的神情很复杂,尚未退去的惊慌、如释重负……和些许的窘迫混在一起。他慢慢地,慢慢地低下头。


    “……哦。”他非常含糊地咕哝了一声。


    过了一会,他像是忽然回过神来,试图重新拾起平时凶巴巴的态度:


    “所以,问够了吗?还有什么?没事我要走了。”


    说着,他不等她们回答,自顾自地操纵轮椅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A:黄泉川在原作对加速器来说有点类似于正直的长辈。


    “你知道吗,悲剧这种东西意外地柔软,我的身体可以轻易穿过,没有东西可以接住我,只是不断地一直往下沉,越沉越深。”


    河马这段写得和岸本似的,太有感觉了。


    动画又删加速器台词太可恶了,是这句说出口太中二了吗。


    《魔法禁书目录》旧约12


    此时,黄泉川突然说道:


    『欸,一方通行。』


    「干嘛?」


    『向别人表示好意有这么可怕吗?』


    「……真是愉快的话题啊,这种话题最适合放学后的散步。」


    『当个暴君比较轻松吧?』


    黄泉川不理会他的话。应该说,她听见了却充耳不闻。


    『每个人虽然都有各自的苦恼,应该还是会有愉快的部分吧。但是,暴君不会遭到背叛。既不用担心跟朋友的感情变淡,更不用担心自己的好意会被拒绝。因为暴君只能是恐惧跟憎恶的对象。』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


    ……


    「这是在说教吗?」


    『我知道这样不适合我,但我毕竟也是个教师。像我这样的一介警备员,一直以为没有机会知道你的黑暗。』


    一方通行恍然大悟。


    这家伙已经在书库查过他的来历了。


    因为调查不顺利,才会这样直接询问他本人。


    「你真是个讲话爱兜圈子的家伙。」


    『你以前所在的地方……名称的确是叫……那个吧?』


    「你是说特力研?」


    一方通行直接说出黄泉川犹豫是否要说出口的名称。


    那是书库中戒备特别森严的纪录。


    「正式名称是特例能力者多重调整技术研究所。我到九岁为止所待的『学校』,传说里头有尸体销毁场的地狱。实际上那是超乎传言之外的设施,不是什么尸体销毁场啦。实际上刚好相反,那是为了处理掉活人的垃圾场。你应该听说过这种事吧?」


    『……没错。』


    特力研是以多重能力者的研究跟实验为主体的设施。学生只能使用一种能力,不可能同时发现两种以上能力的结论,资料就是从这里获得的。


    也就是说,直到发现规则为止,必须绵延不绝地重复「失败」。


    能力开发甚至会使用到暗示跟药物,直接影响到脑部构造。最好还是不要想象「失败」这字眼背后,到底产生了怎样的惨剧。因为这样会理解到「生不如死」这句玩笑话的真正意思。


    黄泉川说道:


    『把那里进行镇压并解体的,就是我的部队。』


    「那可真是谢了。」


    『末期的特力研一定发现了——超能力者只能拥有一项能力。即使如此,却仍然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得到完成的多重能力者,牺牲了不少孩子。其中很多是「抛弃物」……我也看到了。躺在厚重门板后面的「那个」。』


    黄泉川的声音相当沉重。


    听到这句话的一方通行笑了。


    在这个一般人的常识里,光那种程度就算地狱的底层了?


    这种贫乏的想象力,正好证明黄泉川爱穗是活在健全世界里的人。


    她跟知道了一切,还能笑着说话的一方通行不同。


    「可惜的是我看不到你活跃的样子。刚刚我也说过,我在特力研里只待到九岁为止,之后就移到其他地方去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一方通行歪着嘴角说道:


    「因为他们根本拿我没办法。连那个地狱般的特力研,也无法衡量出我的力量。就连那群像恶魔般穿着白衣的家伙也怕我。也就是说我是这样的怪物。」白色的学生对着手机说道:「之后也一样。真是无聊毙了。虚数研、叡智研、雾丘附属……反正就是像你这种小角色无法掌握的『深层』,那些人的反应全部一样。你知道吗,悲剧这种东西意外地柔软,我的身体可以轻易穿过,没有东西可以接住我,只是不断地一直往下沉,越沉越深。」


    第77章 食物 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简直像……


    问完了, 黄泉川爱穗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紧不慢地补她的笔记,时不时还用笔挠挠头发, 那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简直像是刚才紧张的一幕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芳川桔梗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要是一方通行真的气到失去理智, 那可不是道歉或者讲道理能解决得了的。她这位友人似乎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乐观, 认为所有尖锐的矛盾都能被她的热情和直率化解。


    说不定,就算自己说了, 黄泉川也只会大大咧咧,不当回事地摆摆手说:没事啦,只是小孩子而已, 我知道怎么办。


    好像是她小题大做似的。


    她叹了口气:“你慢慢写报告吧,我先回去了, 还有另一个小孩眼巴巴地等我带她出去玩呢。”


    “哦, 你去吧, ”黄泉川头也不抬地说。


    然而就在芳川转身要走的时候, 她又忽然开口,兴致盎然:


    “对了, 一方通行是哪个学校?”


    “长点上机。”芳川挑眉。


    “啊哈!我想也是!”她听起来很得意, 好像猜中了什么有趣的谜底。


    “……什么和什么,你问这个干嘛?”


    “没——”黄泉川故作无辜地说, “没啊。就随便问问。”敷衍得很。


    芳川看了她几秒, 但也懒得探究。


    先不管了。芳川想。反正黄泉川做事有她自己的一套逻辑, 虽然常常让人无奈,但大体上……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


    ——————


    ——————


    最后之作只有十岁,加上身份敏感, 如果芳川不在一旁监护,她并不被允许离开儿科住院部。


    芳川有时候在不远处观察。


    那孩子拥有一种天生的热情,对任何人都报以灿烂的微笑和友善的话语,但是,她好像没办法真正和儿科住院部里的其他孩子交上朋友。


    也是,面对这里这些十岁八岁的小学年纪的孩子——其中很多只要一紧张就伫着说不出话,很多正因为生病了伤心难过,剩下的,听到最后之作那些充满热情,但天马行空,夹杂着奇怪术语的话,多半会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们来玩积木吧。


    说到底,她并不真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


    她的经历、她的知识结构、甚至是她看待这个世界的视角,都和同龄人有着巨大的鸿沟。把她丢在一群同龄的孩子里撒手不管对她是不负责任的,那会让她感到孤独,进而察觉自身的格格不入。


    “芳川!”最后之作一眼从走廊尽头看到她,抬起脑袋,快乐地挥手,然后像只小动物一样飞奔过来,“去看那个人吗?他今天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一点?御坂御坂有些不好意思但是热切地打听着。”


    她好像更喜欢和一方通行待在一起。


    哪怕一方通行大多数时候都对她爱答不理,说话也毫不客气。更不要说还有实验的事了……那些事最后之作好像完全不在意。


    “嗯,走吧。”芳川回答。


    “还有呢还有呢,御坂那件大T恤是借来的,是不是应该早点还给好心的大姐姐?御坂也想和大姐姐道谢。还有之前和御坂相依为命的毛毯,御坂的毛毯现在在哪里呢,御坂御坂表达着对自己的守护者和陪伴者的思念之情……”


    芳川任由最后之作牵着自己的手,一边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回到病房的时候,芳川出乎意料地看到,医疗床的小桌板上摆着一袋炸鸡。


    电视正开着,播放着吵闹的综艺节目,一方通行靠在床头,打发时间地看电视,似乎把节目上嘉宾的无聊笑话当作什么背景音。他刚吃完一块炸鸡,毫不在意形象地舔了舔手指。


    芳川倒是知道他一向热衷这种垃圾食品。不过这种看着电视节目,悠闲地吃快餐的氛围,显得意外地日常……甚至轻松。


    房门打开,他懒洋洋地抬眼看了一眼进来的芳川和最后之作,敷衍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啊!是炸鸡的味道!御坂的嗅觉系统准确地识别出了高热量油炸食物的信号!”最后之作的小鼻子夸张地吸了吸,“御坂御坂可怜巴巴地望着你,希望乞讨一点食物!”


    “随便你。”一方通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语气说不上好,但是这种不带任何讽刺的应允真是非常难得。


    “太好了!”最后之作一下欢呼起来,拿了炸鸡,一点也不见外地挨着一方通行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也看起电视,嘴里咬得咔嘣咔嘣脆。


    一方通行对此似乎也没什么意见,仿佛身边多了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食客是什么再自然不过的事情。


    芳川看着这一幕,一时之间有些恍惚,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病房。


    他好像……恢复得比芳川想象的好。想起几天前刚从手术中苏醒时,一方通行身上那种濒临崩溃的自我厌恶,和近乎绝望的沉寂,现在回想起来,她仍然感到无助和心痛。


    她的目光变得柔和。


    她曾经以为,只有时间才能勉强磨平这种从云端骤然坠入深渊的痛苦,但是……


    总之,真是太好了。


    “真亏护士没阻止你把这种垃圾食品拿进来,虽然也没什么,”芳川也拉着椅子坐近些,她开着玩笑,“不过也吃点蔬菜怎么样?”


    她没指望听到什么好话。


    但是一方通行抬了抬下巴,示意一边——


    炸鸡纸盒的旁边有一小碗甜玉米。塑料小勺搭在上面,看起来已经吃掉了小半碗。


    不是吧,真的有吃蔬菜吗?芳川惊讶地睁大眼睛。她也说不好自己在惊讶什么,再说甜玉米也算不上蔬菜,不过这可真是不得了的进步……


    “御坂打算飞快地把你的炸鸡全部吃光!这样你就会好好吃蔬菜了!”最后之作突然探头过来。


    “——早知道你是这样的小鬼,我就该把你扔在街上。”


    “口是心非可不好哦,御坂认为不管御坂做什么你都舍不得放着御坂不管呢!”


    “哈?你在说什么梦话,闭嘴吃你的。”


    就连说着凶狠的话,一方通行的语气也很平常,他看起来很放松,芳川忍不住想多和他聊几句了解近况。


    “真不得了……我是说,检查的结果怎么样?”


    “就那样。”


    “还顺利吗?”


    “什么顺利不顺利……”他嘟嚷两声,对这种含糊其词的对话毫无耐心,干脆转过身,从桌上拿平板电脑递给她。


    芳川接过去,一边打开平板,一边开口问:


    “今天没有检查了?”


    “啊。”


    “那,要不要出去逛逛?最后之作一直说想去游乐园玩呢,一起去吧。”


    “你自己带那个小鬼去。”


    “别那么小气,一起去逛逛?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你做梦吧。”一方通行把脑袋转过去,重新看向电视屏幕,明确表达了完全没兴趣的态度。


    芳川笑了一下,嘛,意料之中的回答。她低头看向手里的检查结果,尽管有冥土追魂负责,她也不怎么担心,但结果看上去不错,这总归是件好事。


    她想着,刚想把平板还回去,视线瞥见界面右上角的信息:


    [神野亚夜医生,下午好][设置][退出]


    她停顿了一下。


    ……哦,这个平板是医师端。


    说来也是了,她刚刚还想,什么时候患者查询结果的时候都能看到具体的检查数据了,不该只是出个简略的结果报告吗。既然是医师端,那就说得通了。


    神野医生,把自己的平板给他了?


    ……虽说她的确知道这是神野亚夜拿给一方通行的。


    这感觉有点不对。


    不管怎么说,把登上医院内网的终端交给无关人员,这种做法肯定是违规了。用这个平板可以轻易地查询内网里的其他患者信息和医疗记录,虽然她知道一方通行当然不会无聊到去做这种事,神野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但是……一般来说会这么做吗?多少会考虑风险吧?


    ……算了,也没什么吧。


    那个治疗师很年轻,大概不怎么在意这些规章流程。


    芳川忽略心里奇怪的感觉,转而问:


    “真不去?那最后之作也只能待在医院了,多可怜。”


    “哈?干什么,你还要守在这里吗?我又不是晚上不敢自己睡觉的小鬼,不需要你陪着。”


    “啊!你在嘲笑御坂是幼稚的小鬼,御坂可是听到了哦!”正在专心啃鸡块的最后之作立刻抬起头,匆匆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抗议。


    “难道不是吗?”


    “年功序列制真是不公平!御坂御坂大声抗议着!”


    “吵死了。”


    一方通行说着起身。


    他挪到床边,坐在那里,迟疑了一下。


    他的手指搭在电极的开关上。但就像想要证明自己不需要陪护一样,他最终没有打开电极。


    他一手紧紧握住医疗床的栏杆,然后慢慢吞吞地下了床。栏杆不堪重负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握住栏杆的手指也用力到发白。他走得不稳,步伐小而谨慎,一步,两步,然后不得不松开手,向轮椅走去,摇晃着,半是靠运气才没有摔倒。


    他平复着略微急促的呼吸,扬起脑袋,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表情,简直像是想要向谁炫耀一样。


    然而,他扬起的视线恰好对上了芳川未来得及移开的,情绪复杂的目光。


    他错愕了一下。


    然后就像暴露了什么秘密一样,一下子移开视线。


    片刻前那点难得的、孩子气的得意迅速蒸发殆尽,转变成了懊恼。或许是懊恼于自己竟然幼稚地为了这种小事感到得意。或许是后知后觉地想起,这种“原本就能做到的事情”如今却需要耗费如此巨大的力气才能勉强完成,根本没有任何值得高兴的地方,只是彰显了自己的无能。


    一方通行的嘴角彻底重新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那种消极的气场再次笼罩下来。


    芳川移开视线。


    她当然知道,一方通行不会想要像个小孩子一样被夸奖,知道他的自尊心正被巨大的落差感煎熬着,她能做的也只有装作没有察觉。


    “最后之作,”她若无其事地招呼,“一方通行说不陪你呢,那我和你去游乐园吧?”


    “嗯!”最后之作响亮地应道。


    第78章 访客 “晚上好。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家属探访时间, 亚夜通常会主动离开。


    当然,她会告诉自己,这是出于合理的考虑, 为患者和家属留出不受干扰的空间。陌生的医生在场只会让人感到拘谨。


    但其实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是, 神野亚夜擅长和人打交道,但那通常是指一对一交谈。作为一个无关的摆件, 被放置在不熟悉的人群中, 那并不是在“和人打交道”。她显然不是在场的主角,不能喧宾夺主, 同时还要保持恰到好处的友善,既不显得被冷落,也不过度热情……把握这种微妙的平衡是一件令人疲惫的事情。


    所以她会离开。


    有时候她会在病房外稍微停留一会儿, 感受一下门内传来的、与她无关的热闹。


    最后之作是个好孩子。她大概是故意用那种充满活力,甚至有些吵闹的方式出现, 为了逗病床上的那个人开心, 或者说, 逗他生气——只是为了让他从那种自我封闭的状态中稍微脱离出来。


    不管用什么方式, 她想让一方通行打起精神来,亚夜能从她的声音里感受到这一点。


    一方通行对最后之作有额外的容忍。


    虽然他的忍耐力也非常有限的, 所以时不时还是会冲最后之作大喊大叫。只不过这种听起来凶巴巴的威胁毫无杀伤力, 还会引来那孩子咯咯地笑起来。


    ——这可能算在偷听,所以亚夜不会待太久, 几秒, 十几秒, 象征性地检查一下随身物品是否有遗漏,然后她会离开。


    不管怎么说,她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


    比如说现在——


    亚夜看着眼前的检查单, 轻轻叹气。


    [磁共振(MRI)检查申请表]


    她填着表格上的信息,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但她的脑袋却在走神——


    一会儿直接把这张单子送到影像科吗?还是要……先问一下这位患者本人?虽然她知道他待在医院里,理论上每天都有空,说到底,这种关键的检查也不是患者不愿意就能拒绝的,更何况,要是提前问了,反而会让他为此煎熬一天。只是为了避免一方通行对她发火而进行这种无必要的询问是不应该的。


    MRI的检查本身并没有什么,最多是噪音让人感到反感。


    但问题在于,MRI检查室是一个磁屏蔽室。


    只要进入那个房间,一方通行就会丢失御坂网络的信号,失去赖以维持基本认知和行动能力的外部算力,陷入那种全然无助的状态中。


    大概没有比这更让他感到厌恶、屈辱……和恐惧的事情了。


    亚夜还是填好了检查单。


    她正打算去影像科一趟,抬头才发现护士站只有自己在。说起来是了,她想起麻衣刚才说要给她打饭,她那时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那她得再待一会儿了,不能让护士站空无一人,患者找不到人就不好了。


    她低下头,接着看之前没看完的文献。


    “打扰一下。”一个甜美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是一个少女。


    她有一头漂亮的金发,发尾卷成了波浪,头发打理得很好,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双蜜糖一样的大眼睛正望着亚夜,长长的睫毛扑扇着。


    她身上的穿着设计繁复,用料讲究的粉色洋装,裙摆的边缘是精致的蕾丝和缎带,脖子上和手腕上都戴着和衣服搭配的饰品,举止优雅,精致得像是要去参加一场下午茶会。


    她很可爱,看起来很友好。


    亚夜没有让自己的目光在她的脸上过度停留。


    “你好,怎么了?”亚夜微笑地问。


    “嗯……其实,我有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了。”女孩说,声音里带着些恰到好处的忧虑,还有点怯生生的,“我很担心他的近况,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听说是被持枪的劫匪击中了……真是可怕呢。”


    她在暗示一方通行。


    “患者是名字是?”亚夜主动打开电脑问,看向她。


    “……他恐怕不是用自己的名字登记的,要是被无关的人知道他在这里,会引来不小的麻烦。”少女轻轻摇头,蜜糖色的眼睛里饱含对朋友安全的担心,“我只是想知道他是否还好,你也许见过他?他的样子很特别,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是个看起来很瘦的少年。”


    这个描述的指向过于精确了一些。


    她的语气听起来充满真诚的关切。


    “你知道他入院的时间吗?我可以帮你查询。”亚夜一边点了点鼠标,目光落在屏幕上,语气平和。


    “……8月19日。”少女略为停顿,眼神黯淡下去。


    “好的,请稍等……我想你的朋友应该在7025病房,现在是探视时间,你可以去看望他。”


    少女看着她,然后轻轻叹气。她的眼神十分复杂,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失落和无措:“我没有打算去探望他……你可能不明白,一些人自尊心很强,在这种时候,太多的关心反而会让他难受。”她的话语听起来完全是在为朋友着想,“他……受伤严重吗?子弹打中了哪里?我真的很担心。”


    “我想,还是和他聊一聊吧?”亚夜柔声说,“就算一开始觉得别扭,但来自友人的关心,一定也会让人从心底里感到温暖。有时候,不要顾虑那么多,只是坦诚地告诉朋友自己的心情就好了。”


    少女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张完美的面具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很快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反省自己的做法,然后露出感激的微笑:“你说得对。谢谢你,护士小姐。”


    “不客气。”


    亚夜目送着她往病房的方向走去。


    走向病房的方向,并不代表什么。


    亚夜并不觉得她真的会去“看望”一方通行。


    那条走廊的方向也有电梯,她大概会中途离开。


    那种亲切感仍然残留着,像是一种柔光的滤镜,她似乎主观地觉得狱彩海美是善意、友好、无害的。


    是的,狱彩海美。


    亚夜知道那个少女的名字。


    也知道她的能力。


    “心理定规”。


    可以调整自己与他人内心的距离,能让他人将她视作亲密的朋友、倾心的恋人、甚至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两年前,在亚夜成为Lv4,可以将能力用于他人身上之后,她申请了在第七学区综合医院的学习,并以此为名,推掉了各种没完没了的实验邀请。之后没过多久,另一个邀请通过学校转达,请求她接受学园都市内部的紧急医疗求援任务,对象包括但不限于理事、暗部、实验体。


    那封措辞严谨的邀请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既然一副想将自己的能力用在治病救人的样子,那么这是你该做的事情。


    亚夜接受了邀请,因此她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她选择了不去试探那条底线。


    这种求援并不频繁,一年中会有几次,或紧急或复杂,亚夜都按要求前往了。因此,她仍然不知道拒绝会有什么后果。


    但她至少想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所以她也曾试着拜托熟人调查过暗部的构成。学园都市的暗部,是由少数精锐成员组成的作战小队,分属于不同的理事,具体的任务是处理学园都市的各种不安定要素……但也很难说这种力量有没有被滥用。


    顺便一提,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求援是另一回事,那些是通过医院系统传达的求助,这部分,她只不过是和医院的其他同事一样作为急救医生前往。


    学园都市并不认为警备员也有同样的重要性。


    生命的重量在这座城市里是被明显划分的,不需要特意留心也能意识到这一点。


    而狱彩海美这个名字,在那时就隶属于暗部小队中名为School的小队——一个由Lv5中的第二位,垣根帝督为首领的暗部队伍。


    狱彩海美并没有遮掩自己的外貌。


    这是心理系能力者常见的傲慢,认为即使他人知晓自己是谁,也不会真正对自己造成威胁。某种意义上,亚夜也能理解。


    即使理智上知道“心理定规”并不是自己的朋友,受能力影响产生的好感也不会消失。人心并不是那样运作的。就像哪怕理智上知道某个朋友只会给自己带来负面影响,也不代表就能干脆利落地断绝关系。


    ……只能说,狱彩海美刚好找错了询问对象。


    不过,也说不定她正是故意找亚夜询问。毕竟,亚夜推着一方通行在医院里走来走去的时候并没有特地隐藏。又或者更单纯一些,她只是找一个正在独处的询问对象,以免引人瞩目。


    但至于一方通行到底是怎样受了伤……只要狱彩海美想打听,之后总是能问出来的。这里是向普通人开放的医院,不是什么保密设施,就算想要提防也无从下手。问题在于,她为什么想打探这件事?暗部听从于理事的命令,但理事如果想知道这些……直接从医院调取信息就可以了。这说不通。


    亚夜默默把这件事记在心上,和回来的同事打了招呼,开始吃晚饭。


    “啊,神野医生。”


    亚夜抬起头,意外地看到芳川桔梗牵着最后之作。


    于是亚夜开口寒喧:“下午好,要回去了吗?”


    “不,我想带这孩子出去逛一逛,透透气。一直待在医院里,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太闷了,”芳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万一有什么事……麻烦你照看他。”


    “当然。”亚夜对她微笑。


    芳川会说这种话,意味着一方通行现在是独自一人。


    意料之中。


    不过……


    亚夜心不在焉地拨弄着桌上的笔,圆珠笔在桌面上轻轻滚动。过了一会儿,她站起身。


    ——一部分的自己在对她说:这完全是个借口吧?


    ——另一部分的自己理直气壮地回答:对啊,是啊。


    亚夜走向病房,推开门。


    病床上,一方通行正靠在床头,似乎只是在犯困。听到声音,他一下警惕地看过来,再微微睁大眼睛。


    亚夜对上那双意外的鸽血石色眼睛,“晚上好。”她微笑地问,“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作者有话说:A:晚上照常更。国庆快乐喵


    第79章 朋友 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吗?……


    待在医院里很无聊。


    哪怕一方通行认为自己的生活原本就乏善可陈, 那也和不得不待在病床上的无聊不同。毕竟,有得选的无聊和没得选的无聊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无事可做,连睡眠都变得可憎起来。


    这会儿他完全没有看书的心情, 只是觉得烦燥, 合上书随手放在一边,百无聊赖地一个个打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查看, 指望里面有什么东西能打发时间。结果自然令人失望, 只有医疗用品:热敷布、酒精、棉球,又或者是风扇、空调、电视的遥控器……


    他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蠢事, 撇了撇嘴。


    然后,些微的好奇出现在心底。


    他的目光落在那包消毒棉球上,犹豫了片刻, 拿过来打开,从干净的棉球上撕下一小片柔软的棉絮, 迟疑地、带着点实验般试探, 在自己的手臂皮肤上轻轻划过。


    ——痒。


    一种清晰得过分的痒意, 刺进皮肤。


    那种痒从触碰的地方扩散开来, 钻进他的身体里,刮搔着他的神经末稍。他僵住了, 手指不受控制地蜷起, 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侵入感。


    一方通行立刻嫌弃地把棉絮丢到一边,只觉得浑身不对劲, 他皱起眉, 坐了回来, 不自在地在病床上挪动了一下,又闭上眼睛,平复着呼吸, 试图拜托那种让人心烦意乱的感觉。


    ……还真是。


    不需要更多繁琐的检查,也不需要再有哪个医生来向他强调。只是通过这最简单直接的亲身尝试,也再明白不过了——这种反应,太过度了。


    这具身体,像是彻彻底底地背叛了他的意志,从不听使唤的四肢,到最简单的感觉,全都是对付不完没完没了的麻烦。


    他靠在床头,再次呼气,再吸气,试图驱散心头的挫败感。


    咔嗒。


    一方通行几乎是立刻警惕地看向门口。


    亚夜从门口探进脑袋,“晚上好,”她用轻快的语调说,“有‘朋友’来看望你吗?”


    “……这是什么无聊透顶的笑话吗?”他反问。


    “刚才有人在护士站打听你呢,”亚夜饶有兴趣地回想,故意用带点八卦意味的语气说,“一个初中生年纪的可爱金发女孩子,你认识吗?”


    她说着就走进来。


    ……都是什么和什么,一方通行皱眉,在脑海里勉为其难地确认了一下。


    当然了,他的记忆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你觉得我像是有‘朋友’那种东西吗?”他没好气地说,“……大概又是哪个阴魂不散的组织派来的打听情况的家伙,像苍蝇一样赶也赶不完,要是一次一次在这种无聊事情上浪费时间,我也不用做别的了。别管就行。”


    “……哼?”亚夜正一边查看点滴和用药单,不紧不慢地。


    好半天,她才转过身来,看着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不是吗?”她问。


    她不是、……


    ……什么?


    ——我不是吗?你的朋友。


    神野亚夜问得理所当然。褐色的眼睛毫不回避地看他。


    一种可耻的热度立刻卷上脸颊。


    “……你这家伙都不知道什么叫难为情吗?”一方通行难以置信地问,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放在被子上的手。


    “为什么难为情?”她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愉快,“如果你认为我是你的朋友,我会觉得很荣幸。”


    真是……!


    一方通行甚至找不到一个形容词来抱怨她这种、这种……!她怎么能这么直接地把这种话说出口?她简直……!


    “……、”


    像被架在火上烤一样进退两难。


    最后,一方通行低声回答,“……你不是。”


    这是很伤人的话。


    不需要太多社交常识也能明白这件事情。但他就是这么说了,并不是因为没有自觉,反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冲动,甚至隐隐期待它能成为一道屏障,把她隔开。


    他盯着被子上无意义的一点,想象神野亚夜会失落、委屈、或者干脆觉得自讨没趣,然后转身离开,不再搅进他这个没完没了的烂摊子里。


    那样或许……对谁都好。


    椅子被轻轻拖动。


    亚夜在他的床边坐下,仰着脑袋看他。


    显然,


    她的反应不是一方通行设想的任何一种。


    她没有说话,但一方通行能感到她的目光如有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带着灼烧的热度,好像正享受欣赏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


    “……有你这种死皮赖脸、整天把‘喜欢’挂在嘴边的‘朋友’吗?”一方通行忍不住又开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那根本不是否认,而是口是心非的补救,只会让这个家伙更得寸进尺……


    ……他明明知道。


    “嗯?是这个原因啊。”亚夜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一方通行一下子哑火了,虚张声势积攒起来的怒气,像扎破的气球一样泄了个彻底,他终于抬起头,皱着眉,带着不满无可奈何地瞪向她——尽管他知道,这样的举动在亚夜眼中也毫无杀伤力。


    果然,亚夜看着他,眼睛亮晶晶,不仅没被冒犯,反而像是被取悦了。


    算了……跟这家伙较真,最后只会气死自己。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带了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认命一样的屈服。


    “……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嘟嚷着,“就为了——这种事?真是蠢透了……”


    “什么叫‘这种事’,”亚夜故作不满,认真地反驳,“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事情呢。虽然,你当然有任意评价的资格,但也请你理解一下。”


    “……是,是。”他没好气地敷衍着,习惯地用不耐烦掩饰内心的动摇。


    他难得认真看向眼前的少女。


    神野亚夜坐在床边低矮的椅子上,仰头看着他。她并不回避对视,反而因为被注视而感到愉快,嘴角也扬起来,褐色的眼睛清澈而专注,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仿佛眼前的人是全世界唯一值得关注的存在。几缕深色的发丝别在耳后,露出她的侧脸,让她显露出一种邻家女孩般的无害。


    那并不能说是伪装,因为此刻的神野亚夜的确温和而无害。


    ……但也有那么一次,只有那么一次,他曾经听到过眼前的少女发出与此刻截然不同的,带着疯狂意味的挑衅声。


    那声音穿透混乱与枪声,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记忆里。


    那本身同样也不让人意外,神野亚夜的身上带着一种稍加留意就能察觉的异常,就像一抹异质的底色,并没有突兀到让人反感,但也无法忽视。


    一方通行并不是因为这件事……并不是因为亚夜的性格中具有某种程度的异常而感慨——他恐怕是世界上最没立场感慨别人的异常的人。只是……他无法不在意,那是在何种场景下出现,是因为什么,是因为……谁而出现的。


    因为她喜欢的人受到了威胁。


    ——“这意味着那个男人先往神野的身上开了一枪,子弹也穿过她的胸口。”


    黄泉川爱穗的话在他的心底回响。


    就为了这种事,这种没由来的“喜欢”……好像连命都不要了似的。


    一种陌生的不适攫住他的心脏。


    但现在,她安然地坐在这里。


    一方通行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带着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确认意味,放在亚夜的胸口。


    她的脸上露出些许意外的神情,但没有躲闪。


    ……那是他第一次,不出于任何原因,只是因为想而触碰另一个人的存在。


    ……但他甚至没有留意这种特殊性。


    心脏跳动着。


    子弹穿过了这里。她说不定会死。他想。


    “……疼吗?”一方通行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问,带着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苦涩。


    亚夜看着他。


    那双温和的褐色眼睛像湖水一样,她微微垂下眼帘,嘴角泛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就好像他说了什么非常让人高兴的话。


    她轻轻把手覆上他的手背,带来宽慰的温暖。


    “不,没什么感觉,”亚夜柔声说,语气像是在描述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小事,“……大概是肾上腺素?我只是知道‘被打中了’这件事。”


    “为什么?”一方通行皱紧眉头,反而更介意,“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亚夜忽然笑了一下。


    她抬起眼,带着点狡黠的意味。


    “不可以摸女孩子的胸口哦?”她眨眨眼说。


    ……!!


    “……我不是!”他脱口而出地否认,声音因慌乱而变调,然后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顿时恼羞成怒,“……你明明知道!”


    他一下子缩回手,但亚夜捉住他的放在床边的手,然后,把自己的另一只手也覆上去。


    一种被彻底捕获的错觉从心底涌上来,好像无处可逃了,一方通行感觉自己的脸“唰”地一下彻底红透了。他象征性地挣扎了一下,不想难堪地和她拉拉扯扯,于是别过脸,不再看她。


    亚夜拉着他的手,那种感觉只是很温暖,可是此时此刻的一方通行无暇关注什么感官上的细微区别,脑袋完全因为剧烈的羞耻心而一片空白。


    而亚夜不一样。


    她正认真地打量着他的反应,将他的手拢在掌心。


    然后,她好整以暇地,用近乎探讨的语气问:“这种程度的接触不要紧吗?”


    “……你现在和我说这个?”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挤出声音,觉得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那你想聊什么?唔……‘为什么做到这种程度’?”亚夜无辜地眨眨眼,装作思考的样子,“我以为我已经回答过了呢,因为,”她微微前倾,声音轻缓,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我喜欢你。”


    “……好了!”他狼狈地低吼出声,打断她,“我知道了!……你、说够了没有!”


    他猛地抽回手,这次亚夜没有再阻拦。一方通行迅速把双手都藏到了身后。那副急于撇清的样子又让亚夜笑了笑,他听到那轻笑的声音,而他甚至不打算回过头瞪她,免得又看到这家伙那种得意洋洋的愉快表情,除了让他更加无地自容没有半点好处。


    “那么,回见?”亚夜起身,轻快地说,“有什么事要喊我哦?”她叮嘱。


    他只希望她快点从眼前消失,胡乱地点点头,等到终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才慢慢地……缩回床上,把自己捂进毛毯里。


    第80章 屈辱 ——他是如此依赖她…………


    医疗床并不稳。


    轻钢的构造方便搬动和调整高度, 但也因此无法带来木制床铺那种地面一般的稳定感。撑着床沿试图借力起身的时候,能感到身下传来的那种轻微的、令人不安的摇晃。虽然不至于倾倒,但也让人分心。


    一方通行坐在床边。


    他可以自己站起来, 只要抓着栏杆。


    即使如此, 心里还是有些没底。


    如果摔倒带来的只是疼痛,那倒是无所谓。但如果意味着被推进急救室的风险, 那他还是不想面对那种情况, 光是想想那副愚蠢的场面都恨不得消失算了。


    一种温暖的存在感靠近。


    他不用抬头就能感觉到那家伙的存在。


    神野亚夜在看他。


    她总是盯着他看。真不知道有什么那么有意思的。他的双脚悬空着,距离地面只有几公分, 而她的视线落在他瘦削的脚踝和小腿上,让他不自在地瑟缩,又觉得这种躲藏反而显得心虚。这具身体瘦得夸张, 他知道,即使经过了几天的锻炼, 力量还是没有增长多少。


    她在欣赏他这副狼狈无力的样子吗?心里不讲道理地恼火起来。


    然后亚夜对他伸出手。


    明明隔着距离, 却像是能感觉到那份体温。一方通行抬头看向她——我自己能站起来,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后在对上那双温润的褐色眼瞳时哑了火。


    这话听上去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


    于是他微微倾身,回应了亚夜的拥抱, 放弃地任这份温暖的气息捕获自己。他被放到轮椅上, 像一个被摆弄的人偶。


    “今天要做头部MRI检查。”


    “哦。”


    那份存在感来到身后,轮椅被平稳地推动。他撇撇嘴, 靠在轮椅上暂时休憩, 任由亚夜把他带到随便什么地方, 在那之前只是无所事事地放空思考。反正……他又不能拒绝。


    “……唔,你要是无所谓也好,”亚夜意有所指地说, “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一下,MRI在电磁屏蔽室哦?”


    “所以?”一方通行下意识地回嘴。


    然后,他过于高效的头脑擅自想通了所有的联系。


    电磁屏蔽室。


    隔绝外部信号。


    御坂网络。


    电磁波。


    失去算力支撑……


    “……啧、”他只是低低地抱怨一声。


    好像这样做,就能排解心中一瞬间翻涌起来的强烈负面情绪。


    ……所以又要陷入那种状态。那种连低等动物都比不上、思维停滞、只能被动承受一切、任人摆布的彻底无助的状态……他真是受够了这具不听使唤、不断拖后腿的无用身体,受够了这种非此即彼的绝望处境——要么依赖那些御坂克隆们提供的算力,勉强维持正常人的假象;要么就像一块放在砧板上的肉一样,连基本的思考和行动都做不到,无能为力到令人作呕。


    虽然他也没有神经质到疑神疑鬼地觉得在检查的十几分钟会发生什么。


    不如说,他的理智很清楚,医院的医护人员和神野亚夜会……照顾他,会在短暂的流程结束后,把他从那片无法思考的深渊中捞起。


    但正因如此,正因为知道这没什么,这种知道他人是可信的、也知道自己应该放下防备接受这一切的现实,反而更加让他感到屈辱,这份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抗拒是如此不正当这件事,让他感到屈辱。


    但他没有拒绝的选项。


    心脏慌乱地跳动,胸口泛起一种可怕的酸楚,指尖发麻,说不定在颤抖。但他只是一言不发。


    轮椅停下来。


    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没有带来任何过度的触碰,只是带来令人安心的热度,几乎让人想要不自觉地依偎过去。


    “……不需要你来可怜我。”一方通行闭上眼睛,厌恶地说。


    “慢慢呼吸。”亚夜只是说。


    ……他痛恨她这种看穿了一切还若无其事的了然,痛恨她这种总是能精准戳中他脆弱之处,却又能及时给予支撑的近乎完美的体贴。他好像不知怎么地被剥光了所有防御,赤裸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中,浅显而好懂。


    吸气,呼气,这有什么意义?


    吸气,呼气。


    MRI检查室的温度很低。


    检查室里带着一种精密仪器的特殊气息。


    就像实验室。


    当轮椅被推着,缓缓通过那道厚重的隔离门时,一方通行紧绷起来。然而,信号似乎暂时还能从尚未关闭的门通过。


    于是缓刑又晚了几分钟。


    真是精彩,他讽刺地想,看来他从此不仅要担心电量,还要担心信号是否良好,简直就是一台破旧的机器。


    轮椅停在移床前。


    亚夜向前走来。


    “我自己能站起来。”一方通行生硬地开口。


    ……这句话在此刻听起来更像无理取闹了。


    亚夜没有说话,她停下来。察觉一方通行并没有打算打开电极,她一下子就明白了——明白他想自己站起来。接着她拨动轮椅的刹车,重新握住轮椅的扶手,让轮椅在借力时不会滑动,好提供一个稳定可靠的支撑。


    从轮椅上起身转移到更高的移床上,要比从病床上下来困难得到,浑身都处于一个失衡的角度下,一方通行几乎是逞强地、艰难地把自己一点一点挪上去。


    然而,即使完成了,他并没有因为做到这件事而产生丝毫成就感,反而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不自在地坐在移床边上,低着头,停在那里。


    “平躺下来?”亚夜轻声说,把耳塞递给他。


    她的声音听上去和往常一样。


    他不争气地留意着这件事——留意她的声音有没有因为自己不讲道理的迁怒而带上哪怕一丝一毫的冷淡,又在确认没有之后,心底浮现出一种微妙的、丢脸的安心感。他几乎忘了片刻前的想法,只是慢慢地躺下来,将自己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他人的视线里。


    亚夜转而看向检查室里的护士:“这样可以吗?”


    “——靠着中线,先生,请往这边、”护士说着靠近。


    “往这里来一点。”亚夜对着他说。她的手落在他的颈侧。在视线的余光里,他看到原本打算上前帮忙调整的护士收回了手。“还有吗?”她再次抬起头问。


    护士的声音问:“那个里面有金属部件吗?”


    ——项圈,他猛地意识到。


    “啊,说起来是。是有。”亚夜愣了愣。


    那双褐色的眼睛看向他,用眼神询问着。她要取下那个项圈——显而易见。他心里的一部分为此感到近乎本能的强烈愤怒,仿佛要被夺走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表示反对,只是任由亚夜的手落在他的颈上。


    咔嗒。


    一切有意义的声音都被冲刷成无法理解的噪声,空茫如潮水般涌来。现在一方通行知道那是说话的声音,但即使再怎么努力去捕获也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他只能看着护士离开,又走近,亚夜接过她手里的什么展开,一种柔软的触感覆盖了他,暂时隔绝外界。被单、毯子、毛毯、那些词都很模糊。


    然后,亚夜推着空轮椅,转身走开了。


    如果他现在还能进行连贯的逻辑思考,理解金属与磁性的关系,就能知道这是完全合情合理的。但此刻他只是难以自制地,紧紧盯着她离开的背影。


    她要走吗?


    这个念头带来一阵强烈的慌乱。


    直到不知怎么的,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停在他身边。她安静地注视他。


    ——她不会走吗?


    无序的噪声响起,少女的嘴唇开合,他仍然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但不知怎么地,他就是确定了这件事——她不会走。


    相比之下,狭窄的扫描舱、重复而巨大的噪音、漫长而枯燥的等待,反而不再是多么让人难以忍受的事情。


    检查结束。


    他甚至没留意亚夜什么时候再为他扣上那个至关重要的项圈。


    意识的碎片重新聚合,世界的轮廓再次变得清晰。但他并没有立刻感到解脱或轻松,反而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只是出神地、后知后觉地陷在刚刚察觉的事实里,浑身发冷。


    ——他是如此依赖她。


    “一方通行?”少女询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大概是看他太久没有反应,亚夜对他伸出手——一个邀请拥抱以帮助他起身的姿势。一方通行瞪向她,少女露出不明所以的无辜表情。


    他发现自己甚至……生气不起来。


    那股想要爆发、想要用尖锐言语将她推开的冲动,在对上她的视线时消散于无形。只剩下一种深深的、近乎绝望的无力感。


    ——他是如此依赖她……


    他最终自暴自弃地回应了她的拥抱,带着点认命般的妥协,任由亚夜稳定而轻柔地将他拥起。这一次,他没有再逞强地要求自己站起来。


    “要看结果吗?”亚夜一边推着他往外走,一边稍作停留,示意检查室旁的控制室。她的声音带着那种一贯的体贴,好像想宽慰他,“可以看一眼,结果顺利的话,以后都不用做MRI了。”


    “……不用。”他只是低声说。


    “那,要做一会儿复健吗?还是直接回去?”亚夜轻声询问。


    少女的声音里没有任何让人不适的担忧或怜悯,平常得像是在讨论晚饭吃什么,但他还是能知道,知道他此刻的反应正让她感到担心。即使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他竟然也如此清晰地留意到这一点。


    “……无所谓。”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风景,用一种刻意表现出来的若无其事回答。


    ——你对我做了什么?而他在心里尖声质问。尽管他知道这质问毫无道理。她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存在。然后,他就变成了这样。


    “那做一会儿复健吧。”亚夜单方面做了决定,推着轮椅走向另一个方向。


    轮椅轻微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就这样……把决定权交给了另一个人,为什么?哪怕神野亚夜并不会伤害他,可是他怎么能这么轻易地、几乎是不加思考地,将自己的行动交由他人主导?


    在复健训练室的门口,亚夜停下来。


    她正看向平行杠。


    那是两道坚固平直的横杆,下面铺设了防滑地面,专门用来为行走困难的患者提供支撑,辅助步行训练。


    ……他甚至能察觉她视线的落点。


    “要走一走吗?”亚夜开口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