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随口一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我希望参加手术。”神野亚夜平静地说。


    冥土追魂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优秀、总是让他感到骄傲又偶尔头疼的学生, 深深叹了口气。


    她这次甚至没有说要使用能力进行治疗。但正因如此,才说明她的潜台词——即使违规,她也打算使用自己的能力。身为她的老师, 冥土追魂很清楚她的意思。


    “危及他生命的, 只有前额的枪击伤,其中最主要的是脑实质损伤, 而并不是血管或涉及外周神经的损伤。”冥土追魂说。


    而同调投影的能力不能用于脑部, 每个能力者的脑部结构都是不同的,使用自己之外的蓝本进行同调会干扰、甚至破坏他人的个人现实, 并且造成双方的能力失控。至少亚夜的书库资料上是这么写的。这是他们都知道的事情。


    “我知道。”亚夜的回答简短至极。


    “手术室有摄像头。”这位中年医生挑眉,提醒她这意味着任何违规操作都无法隐瞒。


    违规操作也有区别,只是用能力治疗芳川那样虽然不符合条件但有生命危险的无能力者, 和试图影响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大脑,把自己和病人甚至周围的人都陷于潜在的危险之中, 这可不是一个等级。


    “当然。”她说。


    “……回避原则, 你明白吧。”


    冥土追魂无奈地搬出这个最合理, 又最单薄的借口, 用来搪塞这个眼前这个不讲道理的学生——当患者是自己的朋友或关系密切者时,医生应当主动回避, 以免个人情感影响专业判断, 避免在情绪激动下做出不理性的决定。这不是什么红线守则,只是他找不出更多理由来说服她了。


    然后, 冥土追魂再次叹了口气, 就像抱怨学生对自己的不信任。“……主刀可是我。在外面等着。”


    亚夜安静下来。


    这句话终于打动她了。


    看来他这个老师还有那么点威信。


    于是, 冥土追魂低下头,让护士帮忙系好口罩的带子,准备走进手术室。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 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回过头,用听不出深意的,闲聊一样的声音,若无其事地问:


    “啊,对了。经典力学?”


    他的记性很好。就在上个月,自己的这个学生因为骨折可疑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简单提及那是能力的意外,至于什么能力,她那时回答:经典力学。


    接着,冥土追魂就饶有兴致地看见,自己这个一向情绪淡漠、稳定平静,做事一丝不苟的学生,脸上少见地露出有些窘迫的神情。


    “……能操纵生物电的话,应该不算是经典力学了。”亚夜嘟嚷着说。


    总算有点青春的样子了,冥土追魂笑了笑,理所当然地说:“放心吧,我不会让患者死在面前的。”


    ——————


    ——————


    意识缓慢而艰难地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片模糊、单调的白色,耳边是规律、细微的嘀嗒声,还有某种低沉的嗡鸣,他想转过头,一阵尖锐的疼痛和肩颈的酸痛阻止了他,身体的深处传来深深的疲惫。


    疼痛,


    疲惫,


    和……疼痛。


    他试图思考。


    发生了什么?我在哪里?


    有谁靠近了,戴着口罩,穿着白大褂,不认识的人。戴手套的手触碰他的手指,有什么夹在他的食指上,并不疼,只是不舒服——那只手在调整位置。仍然不舒服。然后那个人离开了。


    有很多人,走动,靠近,再离开。


    那唤起了一些十分遥远的记忆。一些他讨厌的记忆。他下意识紧张起来,警惕着周围,警惕着他也不知道要警惕的什么,但没有任何事发生。


    这具疲惫的身体没有那么多力气发怒,于是他再次平静下来。


    另一种声音,一串无意义的、带着韵律、却无法理解的噪音。他觉得自己应该去听,但那些声音像流水一样从无法抓住的思绪中流走,他甚至无法记住自己听到了什么。


    他睁着眼睛,望着那片白色的虚空,被动地承受着一切感官输入。无法挣扎、无法动弹、无法思考。


    直到再次有人走来。


    其中那个男人凑近了认真打量他,那是个长得像青蛙一样的中年医生——那很,奇怪。


    医生拿着什么靠近他的脖颈,他感到一阵本能的抗拒,他想——他应该有办法拒绝,一种,即使他无法抬起自己的手,无法支撑身体起身躲开,也能够拒绝,能够将一切威胁隔绝在外的、绝对的办法——


    但是,他想不起来。


    思维的荒原之中,找不到任何相关的痕迹。


    就像是身体的一部分缺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空虚感突然出现。但是,他甚至无法理解到底少了什么。


    有什么微微拉扯着皮肤,些许的重量贴附在脖子上。然后,忽然间——话语重新有了意义。


    “怎么……了?”一方通行开口,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那个医生自我介绍,他的声音平稳而和蔼,“你在近距离被子弹击中了脑部,你还记得吗?”


    “……啊。”


    “手术已经结束了,取出了子弹和碎裂的骨片,”医生如此告知道,“但是,你的额叶受损相当严重,会影响语言机能与计算能力。”


    “……”


    一方通行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语言机能……计算能力……


    后面那个词让他的脑中一片空白。


    回想片刻之前那种完全无法思考、甚至无法理解事物概念的状态,与其说是影响,不如说……


    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超能力者,已经完全失去了计算能力。


    也就意味着,无法再使用能力了。


    是这么回事。


    他立刻理解了这件事情。只是理解之后,他花了好几秒才能够接受。


    那么,这是……值得的代价吗?


    是。


    只要最后之作能得救,什么样的代价都无所谓。


    “……啊。”他低声地应。


    他甚至感到一种黑色幽默的好笑,在恶人终于想要弥补自己的罪孽,愿意为了真正善良无辜的小女孩付出生命,破天荒下定了这种决心之后,那么,故事就应该在最后之作得救的那一刻戛然而止,让他就这么死掉,对所有人都是最干净、最合适的结局。


    像个废人一样,瘫在床上苟延残喘算是个什么笑话?真难看,太不适合他了。


    “不过,”中年医生继续说,语气轻松,“在治病这件事上,我还挺擅长将不可能变为可能的。正好,有和你一起入院的患者呢,御坂网络司令塔,是吗?由一万名‘妹妹’的脑波连接的网络,补足一个人的算力也是绰绰有余呢。所以就有了‘这个’。”


    医生点了点自己的脖子。示意一方通行脖子上那个刚刚戴上的装置。


    ……什么?!


    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剧烈的动作带来一阵眩晕和疼痛,但他完全顾不上:“你在说什么……?!所以这个是——”


    “御坂网络的连接转换器。”医生平静地给出了答案,仿佛在介绍一个普通的医疗设备,“你的日常生活不会受到影响,一方通行,在电池的续航时间内,你也可以短暂地使用能力。”


    “你在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几乎是用尽力气嘶吼出声,“所以这是那些家伙在给我提供算力吗!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和让受害者被杀人犯终生奴役有什么区别!这比杀了我更——”


    “——审判不是医生该做的事。医生的职责是治疗。”中年医生的声音依然平稳,语气甚至带着点无辜,“而且,在设计这个装置之前,我也征求过那些孩子的意见。”


    他停顿了一下。


    “——她们一致同意了。”


    一方通行愣在原地。


    “电池的续航时间是48小时,使用能力的话大概只能用15分钟。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胖医生趁着这个机会起身。


    简短地说完,似乎没有更多要交代的事情了,他把位置让给一旁的芳川,然后打算离开,走之前对着芳川说了句:“对了,请个护工比较好。”


    一方通行这才注意到一旁的芳川。


    芳川桔梗点了点头,目送医生离开,然后才将目光转回病床上。她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一方通行——一种既担忧,又欣慰的表情。


    那让他浑身不自在。


    “最后之作没事,不过身体还在调整中,大概明天就能离开培养器,活蹦乱跳了。”芳川说着,又补上一句,“那些孩子们也没事,病毒没有启动。”


    一方通行没有说话。


    他盯着地上的一点,就好像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你现在在ICU,不过只要有人照看,接下来就可以转去普通病房了。只是要小心一点,毕竟你的额头可是有一个弹孔,不要摔倒了或者磕碰到。”芳川自顾自地接着说。


    “收起你那套让人反胃的关心……听得我想吐,”他终于开口,“……关你什么事?管管你自己吧,别反过来昏倒在这添乱。”


    “啊啦,不巧,”芳川心情很好地说,“因为一些特殊原因,我现在完全健康,不要说心脏的枪伤,身上连一个刀口都没有。我可以跳两下让你看看,怎么样?”


    “……哈?”


    “顺便一提,因为你们的治疗需要签字同意,我恰好……嗯,把自己登记为了你和最后之作的法定监护人。所以,是关我的事。”她笑得更得意了,单手推了推一旁的轮椅,示意,“那么,一方通行,我们先配合一下,转到普通病房,怎么样?”——


    作者有话说:A:预警,很长的一段hurt。


    亚夜的能力可以用于治疗,但是有很多前置条件。或者说很长的前置条件。可能有五万字那么长(。)


    第62章 痛苦 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


    “……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紧紧地皱着眉头,带着难以置信的恼怒,低声质问, “指定监护人这种鬼事情, 难道不需要经过我本人同意吗?”


    ——从ICU离开的一路上他都表现得近乎配合,甚至默许护士搀扶着下床, 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没有反抗地被推到病房。


    真难为他现在才发火。


    “嗯?这个嘛,总不能把昏迷中的你叫起来问一问, ‘一方通行先生,你快要死了,需要有人给你的手术同意书签字, 请问你同意吗?’”芳川十分客观地说,但没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


    “……我不需要, ”一方通行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现在就给我解除。滚, 少来管我。”


    “真遗憾, 根据规定,解除监护关系需要监护人的同意呢。”芳川好整以暇地说。


    “……哈?!你在搞笑吗?!”一方通行猛地吸了一口气, 差点被这种荒谬的逻辑气得背过气去,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些什么玩意儿?我六岁的时候也没见哪个混蛋觉得我需要有个‘监护人’,现在变成这副残废的样子, 你觉得需要你来可怜了?少自作多情了!”


    “你是需要有人照顾, ”芳川耸耸肩, 平静地陈述事实,“你总不希望连打个饭、拿个东西这种小事,都要一次次低声下气地去拜托护士帮忙吧?”


    一方通行愤怒地瞪着她, 但是说不出话。


    “我呢,正好被研究所解雇了,最近也没有什么事做。”芳川示意他的轮椅,“放心,等你能自己走着去便利店买咖啡了,我保证不管你。”


    芳川打量了一下病房,从轮椅后袋里取出一个大的透明自封袋,里面装着一方通行换上病号服之前的衣服和私人物品。她把那些放在床头的桌上。


    “请便。”她说。


    然后,她走到一旁靠墙的椅子坐下,低头拿起手机开始浏览,示意自己对他没有更多关注了。


    愤怒和耻辱在一方通行的脸上交织。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地坐在轮椅上。


    过了好一会儿,那紧绷的肩线才松懈了一点。他似乎是屈服了,或者说,是理智终于压过了无用的情绪。想也知道,他要在医院住上很长的一段时间,不可能在愤怒和自怨自艾中干坐着。


    他不熟练地推着轮椅,挪到床头柜旁边。


    他的私人物品很少,只有手机、id卡和一些现金。他习惯性地拿起手机。


    在那时候,屏幕忽然亮了起来,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震动提示音。


    是一条新消息。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手,手机差点脱手掉下去。他几乎是慌乱地、迅速地将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即使没有任何人在看,他还是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转而拿起电视遥控器,有点用力地按下开机。


    电视屏幕亮起,里面开始播报无聊的午间新闻。


    他没有换台,只是任由那些嘈杂的声音填充房间的寂静,仿佛看得无比专注。


    ……芳川桔梗并不知道怎么照顾小孩子。


    虽然一直想当一个老师,但她其实没有多少和小孩子打交道的经验。这么说来,和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个孩子,其实就是一方通行。


    是啊,15岁,怎么不算是个孩子呢。啊,今年已经16了啊。


    她更不知道该如何照顾一个病人,尤其是一个身心都遭受重创、极度敏感且抗拒依赖他人的病人。


    虽然她表面上维持着沉稳可靠的样子,但实际上,她的内心其实有一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慌张无措。偏偏这种情绪绝不能流露出来半分——一方通行本就不信任他人,绝不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手忙脚乱、不可靠的大人。


    芳川是在好一会儿之后才隐约察觉到的。


    一方通行一直沉默地坐在那张金属轮椅上,背脊挺得有些僵硬,丝毫没有试图自己挪到旁边那张看起来柔软许多的病床上的意思。


    那是医院里最普通的通用轮椅,金属框架,坚硬的塑料坐垫,窄小而不舒适。这家伙在实验间隙都会毫不客气地独占研究所里最舒服的那张沙发,按照芳川对一方通行那“能躺着绝不坐着”的懒散习性的了解,有更好的选择他才不会一直坐在这种轮椅上。


    所以……他不是不想。


    他是做不到。


    无法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从轮椅移动到床铺这个简单的动作。


    而又绝对不愿在任何人面前,暴露这份连最基本行动都需要协助的软弱无力,更不想,不可能,向任何人求助。


    察觉到了这一点,芳川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涩。


    她起身,假装整理了一下床铺,用尽可能自然的语气开口:


    “我扶你到床上休息吧?我差不多要去吃饭了,午饭想吃什么?”


    一方通行转过头瞪着她,瞪着她伸出的手,有仇似的。


    “……随便。”他恶狠狠地吐出一句,好像要划清界线一样,推着轮椅挪到另一边去。


    “行,听说这里的红烧肉不错,我给你打一点。”芳川说着点点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离开房间。


    关上病房的门,她靠在墙上,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甚至在食堂多待了一会儿,点了一杯咖啡慢慢地喝完,然后到盥洗室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振精神。


    她不能带着消沉的情绪回去。


    等到整理好情绪,芳川站在在病房外,敲了敲门。


    没有得到回应。


    “一方通行,”她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现在方便进来吗?”


    房间里忽然传来一阵什么东西撞翻的嘈杂的声音,就像是有人摔倒了。


    芳川心里一紧,顾不上等待回应,匆匆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轮椅不在床边。


    她的目光迅速扫视,很快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是卫生间。


    她在紧闭的卫生间门前,更加急促地敲了敲门,“一方通行,你没事吗?”


    “滚!出去!”门后面传来愤怒的吼声,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慌乱。


    “你摔倒了是吗?有撞到哪里吗?没关系的,别在意这些——”


    他显然是摔倒了,而稍微强烈的碰撞就可能让他伤口开裂,脑部外伤很危险,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样。她很担心这个少年不愿接受帮助,他总是逞强。她想之后一方通行可能会生气,但是他的身体状况是最重要的。这么想着,芳川打开门。


    然后她愣在原地。


    苍白的少年跌坐在地上。


    洗手台上的洗漱用品被带翻落在周围。轮椅翻了过来,轮子空转着,输液架斜倒在一边,连接软管大概是被突如其来的外力拉扯脱开,在地面上淌出一小摊明显的,浅黄色的液体。


    ——那是尿袋。


    全麻手术前通常都需要放置导尿管和尿袋,护士原本晚些时候才会来取掉。


    芳川想要说话,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一方通行也愣愣地看着她。猩红的眼睛十分茫然,仿佛还没从摔倒的冲击和眼前的混乱中回过神来。


    但下一秒,错愕被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耻辱很恼怒所取代——


    “滚!我让你滚!听见没有!滚出去!”他胡乱抓过什么,用尽力气朝这边砸过来,声音剧烈颤抖着。


    “对不起!”芳川一下关上门,不知所措地说,“我让护士来帮忙,好吗?这不是、这没什么、”


    “滚!给我滚!滚开!!”门内传来他更加崩溃的怒吼,夹杂着痛苦的呜咽,以及什么东西又被砸在门上的闷响。


    芳川桔梗靠在墙上,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走开。万一他在里面站不起来,或者又不小心撞到哪里,或者是额头的伤口流血,或者……她不能走开。


    但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


    即使他真的需要帮助,但任何言语或行动似乎都只会带来更深的伤害。她无力地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卫生间里终于传来细微的声音,是窸窸窣窣的收拾声。接着是卫浴喷头被打开又关上的短促水流声。啊……他甚至正拖着不便的身体,执着地想要把卫生间里的一片混乱清理干净,那些明明不重要。尽管芳川也明白,一方通行无法容忍任何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样子。


    最后是轮椅撞到什么、嘎吱作响的声音——一次,两次,停顿,三次。


    门打开了。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


    他的病号服打湿了一点。输液管也脱开了,他似乎调整了滚轮阀,还把针头那一段在管子上打了个结,以避免拖在地上——他向来很聪明。还好输液用的是留置针,至少针没有划破他的血管。额头的伤口包着纱布,现在看不出什么。


    至于……别的。芳川不会提。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他好像疲倦到没有力气生气了。


    “你该回去了,”一方通行近乎平静地说,“我自己会叫护士。”


    第63章 回线 “害怕被抢走吗?”


    监控室。


    墙上是屏幕。许多的屏幕。分割出医院各处的实时画面。走廊、大厅、病房。


    冥土追魂推门进来, 果然看到护士口中说的自己正待在这里的学生。亚夜百无聊赖地趴在旋转椅的椅背上,一边心不在焉地玩着手机。


    保安看到又进来一个医生,不明所以地、敷衍地和他点了点头。


    “老师下午好。”亚夜头也不抬地说, 懒洋洋地打了个招呼。


    “亚夜, 怎么在这里?”


    “老师怎么在这里。”


    “……不要用问题回答问题,”冥土追魂不轻不重地说, “在这里干嘛呢?”


    “……滥用职权?”少女想了想, 无辜地说。


    “……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这就是在不到三十岁的年轻人里挑选学生的麻烦之一。准确地说,不到二十岁。在学园都市这种地方, 中学生一个个都特立独行。既是青春,也是青春的烦恼啊。


    冥土追魂环顾四周,发现亚夜占据了房间里唯一一把看起来还算舒服的旋转椅——真不知道保安为什么会让给她。剩下的椅子都是又窄又硬的塑料凳。中年医生勉强拉过一把坐下, 不自在地挪了挪。医院对保安的待遇真是太不好了。


    离得最近的一个屏幕上是病房的画面。


    病房里也是有监控的,但拉上帘子就可以挡住。这个房间里的患者好像不在意这种事情。他习惯了摄像头。


    一个小女孩正围着病床上的人打转, 看上去正精神十足地说着什么。


    “担心的话, 直接去看望怎么样?”这位老师合理地建议。


    “我在请求允许。不过他没有回消息。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亚夜嘟嚷着说。


    “为什么?”


    冥土追魂想问的是, 为什么请求允许。这种说法太过正式了, 好像正在谈论的不是一个住院的朋友,而是什么将对方的一举一动视作行为准则一般, 需要报以最高程度尊重的存在一样。也太夸张了。


    不过亚夜将疑问的方向理解成了后半句。


    “……我想他应该不想见到任何人?”她歪了歪脑袋, 认真想了想,“只是我和他认识建立在‘他是第一位’这个前提下, 所以, 以这种失去能力、需要依赖他人的状态见到我, 会让他觉得格外难堪?啊,还有,我在他眼前试图杀掉最后之作, 那可能让他很抗拒吧。”


    ——只是没有回消息,而不是让她永远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所以大概是抗拒,而不是厌恶。少女如此推测。


    她说得很平静。


    对她来说,这些基于逻辑推断的合理可能性,是“事实如此”,其中并不包含多少个人受伤或委屈的情感倾向。


    冥土追魂对亚夜提到“杀死最后之作”这件事并不惊讶。他了解自己的学生。这就是神野亚夜的思维方式。杀掉一个人,和让一加上一万再加上可能的十万个人死去,二者在她的心中根本没有可比性,神野亚夜内心的天平会压倒性地倾斜,以至于她根本不会分出一丝注意力思考拯救那一个的可能性。


    不如说,按冥土追魂对自己的学生那可怕的行动力的了解……最后之作能被送到医院这件事,才像奇迹一样匪夷所思。


    尽管看起来友善、耐心、乐于助人,但神野亚夜的本质,是一个缺乏怜悯的理性决策机器。


    别误会了,这并不是身为老师在指责自己的学生缺乏道德和怜悯之心。相反,对急诊医生来说,这甚至算得上优点。过多的同情只会压垮一个天天面对生死的人。


    在99%的情况下,神野亚夜都会做出正确的、利益最大化的选择。就算是最善良的人,也不能做得比她更好。这就足够了。


    他不是为了指责而来的。


    “再说,他现在更需要和最后之作待在一起。我不应该在这时候打扰。”亚夜自言自语地说,声音低下去。


    “害怕被抢走吗?”冥土追魂像个上了年纪的长辈那样和蔼地问。


    “老师会这样想吗?”亚夜意外地抬起头,似乎对这个说法感到困惑,“……没有‘抢走’之类的说法。最后之作的存在代表了御坂克隆的原谅……这对他很重要。如果他能够不再因此苛责自己,他会觉得轻松很多。那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我会为此高兴。”


    “是吗?”医生放缓了声音道,“……我倒是觉得,你不用这么苛责自己。你做得很好了。”


    “是说什么?”亚夜心不在焉地回答,视线又飘回了监控画面,显然没把这句话当回事。


    是说在十几分钟内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亚雄,解决了那个持枪的男人,把两个失去意识、生命垂危的患者及时送到医院。这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在亚夜的思考方式里,这点事情恐怕算不上好。


    “……不过,我倒是很羡慕,”亚夜自言自语地开口,“无论一方通行是否仍是最强能力者,他是她们诞生和死亡的原因这件事都不会改变……那是他们之间永远不会断裂的羁绊。”


    独一无二的羁绊。无可取代的羁绊。比生命更深刻的羁绊。


    她向往那样的东西。少女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对着屏幕发呆也没用吧,”冥土追魂转而说,“直接见面说说话怎么样?别在这胡思乱想。就当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去探望病人。”


    “我会考虑的。”亚夜敷衍地回答。


    哎。


    年轻人。


    总之,他来这里倒还有些别的事要说,不全是为了来主动提供情感开导的。


    “那么,”冥土追魂若无其事地开口,“虽然就目前的医学水平来说,根本不存在那种精确的脑组织移植手术,但我姑且一问——”


    亚夜抬起头。


    冥土追魂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未来某天,技术上真的可以实现移植,你要用谁的演算模块为蓝本,去填补一方通行那部分受损的脑区?”


    “一方通行的。”亚夜简单地回答。


    “克隆?”冥土追魂追问,语气里听不出倾向。


    “不,用不着……”亚夜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里写着答案。


    她没有再说更多。监控室也是有摄像头的。


    “听上去这倒是个理论上不会出任何问题的完美方案。”冥土追魂耸耸肩,接着,他从口袋里抽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VIT治疗患者须知。


    对神野亚夜来说,这份文件的内容熟悉到扫一眼标题格式就能立刻反应过来是什么。是接受她的能力治疗的患者知情同意书。


    “虽然不会放进病历,”这位医生点了点同意书上患者签名的那一栏,目光严肃,“但我要看到这签了患者名字的同意书,没问题吗,亚夜?”


    亚夜抿了抿唇,稍微认真地回答:“……好的,老师。”——


    作者有话说:A:同时,反过来也是一样。


    最后之作既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罪证和阿喀琉斯之踵,这孩子的存在本身就时刻在提醒他犯下的罪过。


    尽管生命的痛苦伴随生命的欢愉,这种负罪感同样是活着的证明,但有时候也希望他能更放松一点。


    写这篇最开始对亚夜的设想就是:既不会伤害他,也不会被他伤害,能更轻松地相处,待在一起连自己是谁都能暂时忘掉,好像无忧无虑的午后放学时光一样的少女。


    他们两个的感情线没有剧烈冲突也没有什么拉扯(是吗),一方面加速器其实很容易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世界(是吗),另一方面亚夜的感情是柔软无害的那种(是吗),她觉得喜欢一个人就会希望对方快乐和幸福,她从文学中习得这种想法并且相信,让这种期待凌驾于自己的其他欲望之上,所以她几乎不可能伤害他。


    这只是一篇平和腻歪的小情侣贴贴。


    另外,关于没有改变原作剧情这件事。


    为了救最后之作而命中的那颗子弹,在我看来是整个魔禁最重要的剧情,比条失忆还重要。


    那是他降临人世的一次受伤。


    “意难平”是同人很大的一部分动机,没错。


    但是河马的魔禁……其实挺童话的,没有什么悲剧收场的事件,甚至没有真正的反派。他非常认真地安排了关于加速器的一切情节,甚至带着点宗教意味,在决定性的事件上,我并没有什么……特别想改变的。亚夜并不是救世主那样的感觉,她只是——嗯,一个朋友。如果她知道了,她会尽自己的一切努力去做些什么。不过在最后之作事件为止的亚夜没有途径知道。我可以开作者金手指让她阴差阳错地改变一切,但是没有意义,不如说我觉得更糟糕。


    用火影来做比喻的话,就相当于如果宇智波没有灭族,佐还是佐吗?没有被封印九尾的鸣还是鸣吗?意难平对我来说更像是,水门死了或者是鼬死了这种事。


    对加速器来说,一次没有付出任何代价,一时兴起的“拯救”,就会让他尝试(被迫)向这个世界伸出手吗?最大的可能,是他认为最后之作以后再也不要和他扯上关系比较好,他的能力也让他不需要任何人,谁也没有办法拿他怎么样。他仍是连核爆都能挡住的,没有人能伤害的最强能力者。但也仅此而已。


    说得太多了。


    我觉得这个话题很多余。


    这说到底是对小说的期待的问题。那么我将我的想法说出来了,这不是一篇为了意难平的同人,它是一篇贴贴同人。如果在这里满足不了期待,我相信别的地方会有别的小说的。


    我希望如果有人在评论区提起类似话题,大家能够不要回复。我不希望看到评论区吵架。只是想要的东西不同而已。


    晚上七点照常更。


    第64章 备份 “但是你还记得——”……


    芳川桔梗有些疲惫地走向离开医院的方向。她的肩膀略微下沉, 步伐也慢了些。


    这份疲惫并非由于一方通行激烈的愤怒。她很理解,也很习惯了一方通行这样的反应。这种疲惫是一种明知道对方需要帮助,却找不到恰当方式给予支持的挫败感。


    ……她只是为自己的无能为力感到疲惫。


    然后, 一句话在她心底划过——


    ——“请个护工比较好”。


    她的老朋友, 那位从医多年、把无数病人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资深医生,自然而然地这样交代过。


    冥土追魂显然更有面对这种情况的经验。


    ……护工。


    对自尊心极强的患者来说, 陌生的专业照顾或许更容易接受吧, 毕竟,让熟人看到自己狼狈的样子, 想到对方心里的想法,往往会让人更加难堪。


    虽然面对陌生人也可能更让人警惕和紧张。可以想见,一方通行对护工的态度不可能好。护工也是普通人, 长期面对恶劣态度难免会有情绪,光是想象一下, 她的脑海中就能浮现出无数争吵和僵持的画面。


    但是……先别想那么多, 总得试一试。不管怎么说, 至少护工知道该怎么照顾病人, 能够避免一些她根本注意不到的疏忽。


    于是,第二天早上, 例行检查结束后, 芳川试着开口问:


    “我打算请个护工,你觉得怎么样?”


    一方通行少见地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身体和能力上的虚弱似乎抽走了他的大部分攻击性, 让他变得更安静了。


    他沉默着, 苍白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他似乎真的在平静地、甚至可以说是冷静地考虑这个提议。过了一会儿,他回答:


    “……随便。”


    芳川点点头。


    吃完早饭,她绕到了护士站, 和护士询问起护工的事情。


    “是7025病房的,芳川桔梗女士,是吗?”戴着口罩的护士用友好的声线问。


    “……对,是的。”芳川回答。


    将一方通行的名字直接登记在普通医院的系统里会惹上大麻烦。光是“学园都市第一位”的巨大价值,就足以让某些不择手段的组织为了获取他的演算模式或基因样本而动用暴力。


    这里是医院,不是有安保设施的研究机构,把名字毫不遮掩地输进病历系统里不知道会被什么人看到。


    所以,病历上登记的是她的名字。


    即使如此,还是感觉有点古怪。


    顺便一提,最后之作也是一样,登记的也是她的名字,不过那是因为最后之作在这座城市里是个没有id的黑户。


    这么一想,“芳川桔梗”在同一天内进了三次急诊,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护工都是院外人员,不是医院的员工,”护士熟练地解释,一边递过一张名片,“这边有一个群组,您可以加进去自行和他们协商雇佣,一般雇佣价格大概在每天8000円左右。”


    “好的,谢谢。”


    “不过,病历上写到您的家属是脑部外伤。之后的恢复期,应该也需要复健治疗师的帮助才对。我这边有一个建议,您其实可以现在联系治疗师,虽然不能像护工一样提供夜间看护,不过治疗师对患者更耐心、更友好,也更负责。说实话,大部分护工只能提供最基本的物理上的照顾,有时候……”


    她说着说着停下来,似乎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再多说了。


    “总之,让治疗师照顾患者也是不错的选择,可以在复健期之前和患者熟悉、培养信任感。治疗师的费用保险还能报销哦。”护士继续说。


    保险倒是没关系。


    芳川沉吟了一会;“要怎么联系治疗师?”


    “我这边帮你登记就可以了。您对治疗师有什么偏好吗?男性,或者女性?”


    ……唔。同性的话顾虑会更少。


    不,但一方通行的性格,也不是说他被同性看到身体就不会感到恼怒羞耻。仔细想想,他对女性的态度似乎一向要稍微更好一点——勉强算好一点吧。


    “如果是女性治疗师的话,在需要辅助移动时,力量上会不会比较难以负担?”芳川提出一个实际顾虑。


    “怎么会,治疗师是需要经过严格考核的,既然能获得资格,肯定达到了相应的体能要求,”护士说着开了个玩笑,挽起袖子握拳,展示小臂上结实可靠的肌肉线条,“不要看不起女孩子啊。”


    “说的也是。”芳川也笑了笑。


    “其他的呢,性格是积极开朗的好一些,还是稳定平静的更好。”


    “后者吧。”


    护士又陆续问了几个问题,示意她登记结束了,治疗师大概在下午会联系她。


    芳川点点头,道谢之后离开了。


    她感觉好像卸下了一些负担,但又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不太舒服,那是一种逃避责任,把自己该做的事情推给别人的愧疚。她摇摇头,不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无谓的情绪里。


    最后之作也醒了。


    打开病房的门,那个小家伙像小炮弹一样冲过来,直扑向芳川,抱在她身上:“芳川!芳川!你救了御坂,对吗?谢谢你!和你说哦,这里有个长得超——像青蛙一样的医生——御坂御坂对此表示极大的惊奇和一点点害怕……”


    那些天真无邪的话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里。


    不,我没有救你,我还想要杀掉你。


    芳川桔梗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


    最后之作看起来很精神,完全看不出她刚刚经历了一周的流浪和高烧的折磨。但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明显的、狰狞的青紫色掐痕。


    其实,芳川桔梗到现在也不知道一方通行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在半小时的时间内,找到方法并且成功解除最后之作脑海中的病毒。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看来最后之作也一无所知。当然,只要问一方通行就会知道答案,但这会是一个好话题吗?她想着,那其中是否会包含一些一方通行不想回忆的事情?


    “你不记得发生了什么吗”芳川问,一边露出微笑。


    小家伙收起了脸上的笑容,表情变得认真了点:“狭义上说,御坂不记得家庭餐厅的汉堡肉很好吃之后的事情了。御坂御坂试图和你说明。”


    “啊……也是,那之后你就昏过去了吧?”


    “是的。不过广义上来说,御坂不记得过去一周的所有事情!御坂御坂手舞足蹈地向你传达。一醒来才知道今天已经是8月21日了!真是吓了一跳呢!还以为终于发明了时间机器,但看来只是御坂的记忆被完全重置到了一周前的状态!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关于时间感知错乱的结论。”


    啊,原来如此。


    原来有这么简单的方法。


    芳川不仅懊恼自己身为研究员的一叶障目,想着如何解除病毒,没想到只要恢复系统配置,直接恢复到更早的、干净的备份状态就可以了。不过也是难免的,毕竟心里的某处,她还是很难把一个会笑、会说话、会蹦蹦跳跳的小姑娘当作一台可以随意重置电脑看待。


    芳川回过神来:“但是你还记得——”


    “嗯!看来过去一周的我好好地把所有经历都上传到了御坂网络,所以御坂从其他御坂那里获取了这部分记忆,虽然和亲身经历有点微妙的区别,感觉很不可思议,但是御坂没有丢掉任何重要的记忆,御坂御坂十分高兴地说。”


    “是吗,那就好。”芳川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姑娘高兴地抬起头凑过来。


    先带她去吃个饭吧,芳川正想着,一边查看她的检查单。


    “那个,芳川……”最后之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家伙忽然变得有些扭捏起来,低着脑袋,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能联系上那个人吗?御坂想……想当面向那个人道谢。御坂御坂拐弯抹角地提出请求,并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嗯?那个人?你是说?”芳川随口问着。


    “……御坂是说一方通行!”最后之作的声音变得更小,几乎像蚊子哼哼,脑袋垂得更低,脚在地上无意识地蹭着,“御坂御坂扭扭捏捏、非常小声地说出这个名字,并且原地开始不安分地扭来扭去。”


    哎呀,真是可爱。这孩子还会害羞呢。


    “而且……御坂从网络中得知那个人受了伤,需要御坂网络提供算力的信息。这是真的吗?芳川?因为……那可是一方通行哦?那个人……受伤了吗?严重吗?御坂御坂对此感到非常担心。”


    芳川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权衡着是不是应该带最后之作去见一方通行。可是得不出答案。她心中倾向于“是”,但又担心一方通行是否对此感到抗拒。


    毕竟……她的目光扫过最后之作脖子上的瘀痕。


    芳川拿出手机,给一方通行发了信息。


    她想着肯定会被立刻拒绝,但等了片刻,也没有得到回复。


    “不管怎么说,”芳川重新对最后之作微笑,“我们先去给你买套衣服吧……还有,挑一条漂亮的丝巾。”


    “啊!说到衣服呢!有个超级好心的大姐姐之前借给御坂一件很大的T恤!虽然很大但是很舒服……”


    第65章 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他大概掌握了要领。


    一方通行皱眉, 按下项圈上的电极开关。


    ……脑部损伤带来的远不止语言和演算上的障碍,也许是因为即使意识不到,“感知和运动”这个过程本身也需要大量的计算。一开始, 他以为这是因为虚弱或疲惫。


    但看起来不是。


    他似乎不仅成了一个无法使用能力的超能力者, 甚至还成了一个没办法自己行走的残废。


    呵。


    那是一种恶心的失重感。一种仿佛扎根于存在本身的错位。


    他的四肢,他的躯干, 好像不再是他所熟悉的自己的一部分, 而是被笨拙地缝合在意识上的,沉重而陌生的累赘。


    他想移动手指, 需要耗费巨大的心力去“寻找”那根手指的存在,“确认”它是否执行了命令。每一步踏出时,脚下传来的不是地面坚实的反馈, 而是一种绵软、虚浮、仿佛永远踩不到底的不确定的感觉。


    他扶着医疗床,走得摇摇晃晃, 每一步都伴随着失去平衡的恐慌, 不得不用上全部的注意力。


    于是很快精疲力尽, 甚至有些眩晕。


    而这一切, 会在打开电极的开关之后……恢复正常。


    只要在需要移动的时候,短暂地开启它。下床, 去卫生间, 从轮椅起身……只要在这些不得不使用这具不听使唤的身体的时候,重新连接上那庞大的外部算力, 暂时恢复到“原本”的状态, 就能解决大部分问题。


    ……他不想跌倒, 不想芳川再大惊小怪地冲进来关心,更不想因为一次愚蠢的跌倒被推进急救室,那就太可笑了。


    尽管, 他也不想借用那些家伙的算力。


    一方通行躺回床上,关掉开关。


    ……但暂时,这样就能解决问题。


    至少,他原本是这么想的。


    直到又一次打开电极,打算起身,一方通行坐在床边,忽然——世界再次与他断开了联系。


    不只是没能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而是——感觉、思考、话语的声音——全都化成了无法理解的、无意义的噪音和碎片。


    他就这么坐着,一动不动。


    连“意义”本身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也花了好一会儿,才从一片混沌的思考中捕捉。


    电池,


    续航,


    分钟,


    接口……


    这些原本简单的词汇,这时的意思却变得模糊起来。他缓慢而吃力地在近乎停滞的思维中重新构建它们的意义。


    该做什么?


    该怎么做?


    每一个步骤都要耗费原本百倍、千倍的时间思考。


    充电。


    一个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缓慢地抬起手,去够脖子上的项圈,电池舱的尾部的确有一个充电接口。接着,他更加缓慢地转过头,费力地理解视野中的存在——黑色的方块,上面有两块金属片,连着一条黑色的线。那是充电器。


    没有插在插座上,而是放在桌上。


    而他还需要……把它拿起来,对准,插进墙上的插座里?


    ……这几乎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他还是缓慢地伸出手,看着自己像什么电量耗尽的老旧设备一样挪动——如果他还有理解什么是幽默的能力,他大概会嗤笑地想,这比喻还真是该死地贴切。


    他无法拿紧充电器,也对不齐插座孔,手在颤抖,额头上渗出了汗,白色的发丝很不舒服地黏在皮肤上。并不是热,只是一直在流汗。


    不知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花了多久,或者是他选择性地想忘掉这段记忆——他最后把那根线连到了项圈上。


    然后,重新,呼吸。


    ……他甚至不感觉生气。


    只是靠在床上,闭上眼睛。


    好像某种让他愤怒的力量也一同耗尽了。


    在这时候。


    床头柜上的手机轻微震动。


    屏幕亮起,新消息提示。


    他僵了一下。


    他没有伸手去拿手机,仿佛没注意到任何动静,只是闭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真的睡着了。


    他睡得并不安稳。白天的病房光线过于明亮,浅色的窗帘不足以挡住阳光,何况他甚至没有关上灯。病房外的走廊人来人往,脚步声、推车声、护士和病人低低的交谈声断续传来……别人的存在让他神经紧绷。


    但却也醒不过来。


    像被无形的重物拖拽着,沉在一片黏稠的混沌里。就如同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样,他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意识。意识时而惊觉,时而又渐渐远离。


    他模模糊糊地想起以前看过的资料,有一种叫孔蛛的蜘蛛,其狩猎方式异乎寻常。它并非依靠本能冲动扑向猎物,而是能够进行某种堪称“复杂”的思考——评估环境,计算路径,推演从哪个角度发起攻击才是最佳选择,然后——


    一击毙命。


    对于蜘蛛这样简单的生物,这种并非基于本能,而是纯粹由头脑得出的智慧,是极其罕见的。


    只是……它那比针尖大不了多少的头脑,根本处理不了多少信息,所以在发起决定性的攻击之前,它可能要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费劲花上十几分钟,才能艰难地“计算”出一个结果。


    他对这种生物并没有什么感想。不过是因为他曾经优越几乎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将看过的东西自然而然地储存了下来。


    只不过现在,即使是要回忆起这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也要借助御坂网络的算力才做得到就是了。


    “哼……睡觉的时候也皱着眉头呢,御坂御坂报告着自己的发现。是额头上的伤口觉得疼吗?御坂……”


    絮絮叨叨的、带着点好奇的小小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终于,睁开眼睛。


    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怎么挣扎也醒不过来的梦里苏醒。


    “啊,你终于醒了。御坂御坂小心地放轻声音,表示自己不是故意想要吵醒你,并仔细观察你的脸色。”


    眼前是一个正趴在床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的小女孩。


    那张脸已经熟悉到在做梦也能认出来了——是最后之作。看到他醒来,她的眉毛高高扬起,脸上明显露出一个开心的表情。


    “为……”他开口,听到自己的声音比预想中的更沙哑。


    “要喝水吗?御坂御坂积极地寻找水壶,试图给你倒水,展现自己照顾病人的能力!”


    他的视线越过正在忙活的小小身影,看到了站在稍远一点的芳川桔梗。她看着他挣扎着坐起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他恼怒地瞪过去,她才耸了耸肩,用一种事不关己的语气说道:


    “我给你发了短信哦?你不回复,我还以为你只是不好意思,然后默认了呢。”


    “……我没有看到那种东西。”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这可不好哦,要经常确认新消息才行,万一有什么重要的事呢。”


    “谁会有什么事找我。”一方通行厌烦说,目光转回正小心翼翼把水杯递给他的最后之作。


    他看着那杯水,没有伸手去接。最后之作等了一会儿,只好有点失落地把杯子又放回了床头柜上。


    “你要起来吗?”芳川主动问,看起来想过来帮忙。


    “没有,”他立刻否认,又补充一句,“我自己能站起来。”


    “行。”芳川耸耸肩。


    “……把这个小鬼带走。”他最终对着芳川,用极其不耐烦的语气命令道,“到什么调整设施或者哪里,送到她该去的地方去。”


    “遗憾。最后之作因为不需要参加实验,因此没有特地使用药物促进生长发育,也就是说,她的身体基本处于正常状态,所以不用特地送到什么设施调整。”芳川说着遗憾,但是听起来心情很好,“另外,因为她的监护人是我,所以这段时间她都会和我待在一起。”


    “……那关我什么事?”他抗拒地说,“你是专门带她来给我找茬的吗?”


    “御坂是来道谢!谢谢你,一方通行,谢谢你救了我,御坂御坂真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


    小家伙一下凑过来。


    他僵着,一动不动。


    “还有表达对病人的关心!听说你受伤了,到底发生了什么?咳咳,御坂御坂难以掩饰自己的好奇问道。另外,听说网络只能给你提供不足原本50%的算力,没有问题吗?日常生活有没有影响?走路会不会摔倒?御坂御坂忧心忡忡地提出一连串问题。”


    “……关你屁事。”沉默了半天,一方通行挤出来一句。


    “御坂觉得这件事和御坂还是很有关系的?不管是从原因上来说还是从将来的考虑上来说?御坂御坂试图有理有据地阐述关联性,并无辜地看着你。”


    “……哈,”他低低地、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短暂的笑声,声音里只有自嘲和讽刺,“少自以为是了。我是在演算途中过于专注,不小心忘了‘反射’,被那个下三滥开了一枪,就这么一回事。是我自己蠢,懂了?跟你没关系。”


    他顿了顿,抬手极其不耐烦地扯了扯脖子上的项圈。


    “至于这个——”他的语气变得生硬,几乎像是在吐出什么脏东西,“——谢,了。就这样。要是觉得不爽或者亏了,随时可以停掉我的接入权限,反正,我本来也不想和你们再扯上任何关系。”


    “诶——?!你怎么可能忘了反射呢!御坂御坂对你的敷衍解释表示强烈不满和抗议!这根本说不通!你把御坂当作三岁的小孩子吗?”


    “怎么,”一方通行挑眉,眼睛里闪过一丝恶劣的趣味,“不然你是几岁?”


    “啊啊啊啊——!”最后之作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用年龄来看不起人真是太坏了!而且居然无法反驳!御坂御坂愤怒地控诉着你这种不公平的辩论手段!”


    “呵。”他被最后之作那副炸毛跳脚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取悦了,难得笑了一下。


    然后,他自己都因为这个意外的反应而愣了愣。


    但很快,最后之作重振旗鼓,像是要把刚才的挫败一口气扳回来一样,她深吸一口气,表情变得异常认真:“还有!御坂很愿意帮忙,虽然只能提供不到一半的算力……但是、但是!既然你戴着它,就说明御坂有帮上忙不是吗?御坂很高兴能为你做点什么。请不要有任何负担地、随意使用网络的算力!”


    她用那种明亮得让人不知道怎么接话的声音说。


    ——因为,她很感谢他。


    不仅是因为从病毒中把她救回来,还因为——“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她的确说过那样莫名其妙的话。


    虽然现在大概已经不记得了,和病毒与过去一周的其他记忆一起,被一方通行从她的脑海中删除了,但是,这家伙恐怕真的是这么想的。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移开视线,最终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干巴巴的回应:


    “……多管闲事。”


    第66章 瘀痕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


    床头柜上的手机因为消息提示而震动。


    放置在平滑的表面上, 蜂鸣器持续震动时,手机有时会滑出一小段距离。


    “你的手机在响哦?御坂主动帮你把手机拿过来,”最后之作把手举得高高的, 看到一方通行没有接过去, 意外地歪了歪脑袋,“不接吗?”


    “是邮件。”


    “这样啊, 邮件不要紧吗?”


    “……不用管。”


    “哼……?御坂御坂感觉很可疑, 用充满怀疑的目光盯着你,并且决定偷偷替你查看!”


    一方通行一把从她手里拿过手机。


    “告诉过你不许看别人的手机——”他恶狠狠地说。


    即使如此, 他也没有打开手机查看,屏幕再次亮起,握着手机的手指发麻……虽然只是轻微到可以忽略地震动。于是他把手机放在床边。


    就像是在和什么较劲似的。


    直到屏幕暗下去。


    他的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好像是放松下来。


    但看上去并不像是赢了。似乎不管结果怎么样,他都是输了。


    最后之作没有在意这个小插曲。她转而去找芳川问她能不能有一个手机。


    是过了一段时间, 一方通行才注意到, 最后之作有时候会咳嗽。


    咳咳。


    这并不影响她精神劲儿十足地叽叽喳喳, 她往往咳上两声就忘了, 自顾自地去看什么。哪怕只是盒饭、听诊器或者安全手册,不管什么都让她觉得新鲜。


    一方通行后知后觉地注意到她脖子上的丝巾。


    “喂。”


    “嗯?怎么了怎么了?御坂御坂积极地询问你, 主动表示希望提供帮助的意愿!”


    “那是什么?”他扬了扬脖子。


    即使他几乎知道答案。


    ……被枪击中后的记忆很模糊。


    他记得自己对天井说了一些话, 但和那种下三滥的对话没有记住的必要。至于更后来的……他看到神野亚夜……那个女孩就这样莫名出现在那里。愤怒的声音,嘈杂和枪声, 温暖的拥抱, 还有她掐住最后之作脖子时平淡的表情。但是她不可能会出现在那里才对, 她要怎么知道?怎么找到?他甚至分不清那一切是真实发生的,还是失血和受伤产生的幻觉,也不太想深究。


    现在看来, 似乎不是幻觉。


    “嗯?这是芳川给我买的哦!怎么样?漂亮吧!御坂御坂炫耀着自己得到的礼物!”最后之作一边说着一边毫不犹豫的解下那条彩色的丝巾递给他。


    然后,她纤细的脖颈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空气中。


    上面清晰地印着一圈狰狞可怖的青紫色淤痕。


    “……呵,”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亲切的笑容,却只会让人感到脊背发凉,“……在你得意洋洋地炫耀你那个小礼物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想想它是用来遮什么的?我可是实实在在地掐着你的脖子打算把你弄死,结果你倒好,在这……”


    他的话没能说完。


    “你在说谎哦。”最后之作无比确信地说。


    她非但没被吓退,反而凑得更近了,用一种好奇的目光仔细地打量着他的表情,像是在分析一个有趣的谜题。


    “如果是你打算结束这个机体的活动,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方式。为什么要说这种一下就能被戳穿的谎话?你在隐瞒什么事情呢?御坂御坂决定毫不留情地揭穿你。”


    一方通行僵硬地板着脸。


    但,那并不是谎话。


    说到底,如果不是因为他,神野亚夜根本不会跟这些事情扯上关系,不会有理由前往那个废弃的研究所,更不会……


    试图杀死最后之作的是神野亚夜这件事和是一方通行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还是说你只是傲娇?想把御坂赶跑所以故意说一些狠话?御坂御坂故意问道。”


    “——过来!”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于是最后之作就走了过来。


    一方通行打开电极,伸出手,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她甚至躲都没躲,就用那种天真的、毫无怀疑的、甚至带着点探究意味的目光看着他。


    “怎么了?这个不碍事哦,谢谢你的关心,御坂——”


    皮下淤血,溶血因子,操纵生物电信号促进局部代谢和吸收……这是一套在他脑中还算熟悉的流程,他曾在自己身上用过一两次。


    但此刻,他的指尖贴在最后之作温热的皮肤上,却微微颤抖着。


    “哈哈哈,好痒,你在做什么?御坂御坂努力忍耐着挠痒痒的冲动向你询问,并觉得有点奇怪。”最后之作缩了缩脖子,发出忍耐不住的笑声。


    一方通行紧抿着唇,没有解释。他只是专注地控制着那微弱却精密的操作,看着那些刺眼的淤青在他的指尖下逐渐变淡、消散,最终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然后他收回手,像是做了一件极其讨厌的事情,冷冷的丢下一句:


    “滚吧。”


    他自顾自地转向一边,把充电线连上电极。


    “好了,差不多该回去了,探视时间也是有限的。你自己还是需要休养的病人呢,最后之作。”芳川适时地走上前打着圆场。


    “御坂觉得自己非常健康!完全不需要休养!”最后之作这么说,但还是乖乖地被芳川揽住了肩膀。


    芳川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又低声回了她几句安抚的话,便打算带着她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转头对病床上的人说道:


    “对了,之前和你提过的……护工下午会过来。嗯,其实是位复健治疗师,但照顾的职责也差不多包含在内了。你不介意吧?”


    一方通行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模糊不清、显然不太高兴的咕哝,看着另一边,但最终也没说出什么明确的反对意见。


    他没有逞强地说自己不需要复健。


    他足够聪明,或者说,残酷的现实已经迫使他对自己眼下的状况有了一个再清晰不过的、近乎冷酷的理性认知。


    他很清楚,他不能这样无法自主地在病床上待一辈子。


    所以他默认了。


    把最后之作送回去,芳川又回到了病房。


    芳川桔梗从未打算让一方通行独自面对一位陌生的治疗师。


    或者说,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一方通行很可能会与好几位治疗师都处不来,需要反复磨合,甚至反复更换人选。


    毕竟,且不说这少年本身暴躁易怒的脾气,即便是其他生病残疾的患者,也并不那么容易和陌生人建立信任关系。


    但当她在下午约定的时间见到那位治疗师时,还是忍不住愣了一下。出于别的原因。


    她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但她的确已经见过这个女孩很多次了——是的,女孩。


    此刻,芳川第一次有机会面对面地、认真地打量她。


    她看起来简直惊人的年轻,或许还只是个大学生。就连芳川也暂时没有往高中生那想,医生这样的职业往往和长时间学习培训联系在一起。


    是那个之前带着御坂妹妹来找冥土追魂做例行检查时,安静跟在医生身边的年轻实习医生。也是她心脏中枪、被推入手术室后,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那个说了句话就匆匆离去的背影。如果她没有理解错……恐怕也正是那个,将她胸口致命的枪伤不留后遗症治愈的能力者。


    “神野亚夜,两位好。”少女主动上前自我介绍。


    “你好……神野医生。”芳川顿了顿,“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你看起来……非常年轻。”


    “是的,”神野亚夜坦然承认,脸上没有任何不悦,反而带着一种实事求是的诚恳,“准确地说,这是我作为独立治疗师正式接手的第一个病例。我完全能理解您对我年龄和经验的顾虑。”


    她顿了顿,认真地注视着眼前的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反应,然后才继续说道:


    “不过我保证我有足够的专业知识和能力,至于经验上的不足,对于脑部损伤引起的行动障碍,大多数资深的治疗师也没有经验,我认为我在神经学上的造诣在这方面是有优势的。请相信,医院既然会将我推荐为第一候选,一定有相应的原因。”她的语气平和而专业,不卑不亢,“不过,我充分尊重患者的顾虑,如果希望更换治疗师,我这边也会帮忙积极联络。”


    说完,她看向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红色的眼睛隐藏在微微垂下的眼睫后边。从神野亚夜走进来,他一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病房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么,”神野亚夜轻声询问,“需要换人吗?”


    一方通行仍然没有说话。


    芳川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要让一方通行正面接受他人关切的询问,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大多数时候,默许就是能从这个别扭少年这里得到的积极的回应。


    她正想着自己是不是应该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僵局。


    神野亚夜在那之前开口了,她似乎完全读懂了这片沉默的含义。


    “既然如此,暂时请多关照了,一方通行先生?”她眨眨眼。


    一方通行终于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睛过于直白的盯着她:“……敬语真恶心。”他说。


    “……真是的,”芳川感到头痛,无奈地叹气,转而对治疗师开口,“别这么不礼貌……真抱歉,这孩子不是有意的,他只是……”


    “我明白,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谁都不会有什么好心情,”神野亚夜柔和地微笑,“那么,一方通行。”


    一方通行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


    “下午安排了一些检查,”这位年轻的治疗师好脾气地继续问道,语气像是在商量,“能允许我带你去吗?”


    第67章 轮椅的声音 他显得平静,甚至显得温顺……


    轮椅的滚轮发出规律的声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太安静了。亚夜想。


    亚夜没有主动开口说什么,她推着轮椅往前走。


    她无从得知一方通行的想法。


    他什么都没有说。从他被推出病房开始,他就没有开口。连一声不耐烦的咂舌都没有。


    如果是之前的话, 太久的沉默总是会让他忍不住开口说话。至少别扭地抱怨一句“干嘛”、“你搞什么”。


    但此时,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轮椅上。


    亚夜打量着他。既然一方通行不抱怨,她大可以随自己愿意地注视他。


    他的头微微低着。白色的发丝垂落, 遮住了部分侧脸。他的手腕从过于宽大的病号服里露出来, 他很瘦,手腕显得更加纤细, 皮肤下骨骼的轮廓清晰可见,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折断。冷白色的灯光打在他苍白的皮肤上,就好像让他沾染了病痛的灰暗的颜色。


    昏暗的灯光略微闪烁,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镇流器噪音。


    亚夜看不见他的眼神,鸽血石色的眼睛被低垂的白色睫毛遮掩, 那是他身上唯一的色彩。像一个漂亮而脆弱的人偶, 只有眼睛里嵌着的红宝石显露出一丝生气。


    那不是什么针对亚夜的沉默, 而只是沉默。甚至不像是他平时那种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无视。


    那是一种……枯竭般的安静。


    仿佛某种让他暴躁、易怒、让他时刻竖起尖刺的力量被抽走了。


    他显得平静, 甚至显得温顺。


    那让亚夜觉得“不对”。


    不对,不该是这样, 就仿佛看到漂亮的原石被削去了棱角。这甚至有点……陌生。


    但是……


    ……但是他还活着。


    即使过去了这么多天, 只是想象,如果那天的一切稍有不同会发生什么, 她还感觉骨髓深处泛起的寒意。


    而现在, 他活在这个世界上, 没有坠入死亡的深渊,没有永远地消失不见,没有再也不能睁眼、说话、做出任何回应……他的胸口微微起伏, 温热的体温透过病号服隐约传来。他没有死去,就在这里,就在她的面前,伸手就能碰得到,带着温度。


    亚夜注视着一方通行的身影。


    她能看到他后颈上的黑色项圈。细细软软的白发搭在上面。项圈之下,椎骨因消瘦而变得明显。


    代价。她想着。为了拯救而付出的、几乎碾碎自我的代价。


    但是,即使毁坏了一部分,但他仍然……存在。他是她所见过的,最强烈、最美丽、最矛盾的存在。而他现在,仍然,存在。


    光是一方通行还活着这件事,就让亚夜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满足。


    即使一方通行自己大概觉得这种需要依赖于他人的状态是一种狼狈不堪的折磨。或者只是对一切都感到厌烦觉得疲惫不已。


    但亚夜也还是自私地,感到,无比庆幸。


    ……药房区域人满为患。


    排队取药的人们低声交谈着,叫号处的扬声器用过于洪亮且失真的声音反复播报着号码,旁边不时传来因听不懂用药说明而焦急提高音量的询问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令人烦躁的声浪。


    在药房窗口,亚夜和同事说:“只拿天门冬氨酸钙。”


    住院患者的药物可以由护士送到病房,再说一方通行需要取的药很多,抗生素、镇痛剂、癫痫预防药物、控制颅内压的药物、各类神经营养药物……亚夜不想在这里待太久,她可以之后再来一趟。


    “那是什么?”一方通行第一次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钙制剂。餐前用。”


    “哦。”


    一方通行就那么接受了,看着亚夜冲泡,接过去然后喝掉。


    这让亚夜想起,曾经试图劝他吃止痛药的时候,那时他有多抗拒——好像任何“药物”都非常可疑,都是什么潜在的毒物,好像任何人都不怀好意。


    和现在截然不同。


    如果他看了说明书,就会知道天门冬氨酸钙的用量是每次1-2克,而她刚刚加了一勺。但他甚至没有注意,或者说,不在意。


    这种自暴自弃的信任让亚夜心情复杂。


    那并不是因为一方通行有多相信“她”。亚夜很清楚。他只是放弃了抵抗。


    他甚至还在接受输液,在病房里,任何一个护士走进来,看看床头的病历记录,就都可以把不知道是什么的药物打进去,注入他的血管里,不管那是不是会引起什么副作用,是不是毒药,或者……更糟糕。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对他解释一句。


    他没有拒绝,没有办法拒绝,脑部外伤需要严密的干预,拒绝就意味着将自己的生命置于风险之中。


    医院就是这样。患者不得不把信任陌生人,把自己的生命交到他们手中,然后像一件物品一样被检查,被处理,被修复。


    即使是普通人,心里也会有些不舒服。


    亚夜可以想象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来说有多么难熬。信任他人本身对他来说就伴随着巨大的不安,甚至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他曾经可以将一切威胁反射在外,绝对掌控自身的安全。而现在,他却别无选择,只能任人摆布。


    喝完那杯钙剂,他将空杯递还给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们停在检查室。


    眼前是一台很笨重的器械。亚夜在他出声之前主动开口说明。


    “等速肌力测试,”亚夜说,“需要坐在专用的椅子上,将腿部与机器的杠杆臂固定,对抗机器施加的阻力,主要评估肌肉的力量和耐力。”


    她尽可能简洁清晰地说明,既避免未知带来不安,也避免显得过度关切而刺伤他敏感的自尊。


    这是各种检查里最简单的一项。一方通行在脑部外伤之后出现了行走困难,而想要找到确切的原因并制定康复计划,需要非常、非常、非常多的检查。


    亚夜在轮椅前俯下身,保持不会让他感到压迫的距离,“能让我帮你吗?”她轻声问。


    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我能走。”他听不出什么情绪地说,按下电极地开关。


    他站起来,自己走到测试用的椅子上,坐下,再关闭开关。


    即使是这样非常短暂的过程,他也不愿意接受任何搀扶。


    亚夜没有说什么,她只是点点头,继续说:“为了使身体不需要为平衡而分出力量代偿,测试者需要借助绑带固定在座椅上。可以让我来吗?”


    他僵住了。


    这部分他没办法拒绝,因为他不知道这台医疗设备的使用规则,不清楚要用什么方式固定,绑带要勒紧到什么程度才算安全有效。他不是一个会毫无原因暴怒的混蛋,他很聪明,他的头脑足以帮助他想清楚这些都是必要的。


    但是……


    他没有说话,于是亚夜当作默许,她半跪着,尽量以一种不会带来威胁感的姿态,慢慢地伸出手,以使他可以看清每一个步骤,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反应甚至拒绝。


    她越过他的肩膀,解下椅背上的绑带,绕过他的身体,交叉固定在另一侧。她并没有真正碰到他,但光是被带有强制意味的绑带贴上身体缓缓收紧这件事,就让他眉头紧皱,身体绷得死紧,全身都透出一种无比抗拒的僵硬感。


    他被“碰到”了,甚至被控制了。但是别无他法。


    他非常厌恶这一切,亚夜看得出来。


    然后,就像是忍无可忍,自暴自弃,或者干脆就是逃避,一方通行抬起手。亚夜停下来,看着他近乎粗暴地按下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反射。


    没有造成什么破坏,只是抗拒这样被逐渐束缚的感觉,至少想把触觉隔绝在知觉之外,获得些许的喘息时间。这样的举动有点像是在闹脾气,毕竟反射会影响绑带的松紧程度,使绑带无法贴合固定。但亚夜没有说什么,她按照经验尽快调整,利落地扣好卡扣。


    “好了。”她轻声说,立刻退开一步,给予他尽可能多的空间。


    她走到仪器操作面板前开始设定参数,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是余光观察着他。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造访一方通行的家的时候,那感觉像是很遥远的记忆。尽管只是一周前的事情。她那时也尽量装作在忙着对付手柄和数据线,好让一方通行觉得自在一点。她希望他能觉得自在一点,现在也是。


    一方通行坐在椅子上低着头,一言不发,然后慢慢地,不情愿地再次关闭电极。


    “那么,我要启动机器了。尽可能用力对抗杠杆臂的阻力。”亚夜简单地说,“如果需要停下来,随时告诉我。”


    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杠杆臂开始施加阻力。一方通行咬紧牙关,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依言对抗着。他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难以精准控制出力,但他在做。虽然医院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折磨,但他在努力配合。


    他想要好起来,亚夜能看出那种渴望,那种带着愤怒的想要摆脱现状的渴望。


    反复几次,暂停。


    一方通行立刻看向她,呼吸略显急促。他恼怒地,但几乎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求助意味,那样看着亚夜。他希望结束了,他的眼睛里这样写着。


    “接下来是另一侧。”亚夜看着他说。


    她清晰地看到,那双猩红的眼睛里染上了被戏弄般的愤怒……和更深沉的挫败,一方通行抿着嘴唇,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极度不耐烦地、几乎是厌恶地转过头,默认。


    ……这真的是非常简单的测试。亚夜想。对普通人来说甚至谈不上不适。尽管她明白这一切对一方通行有多不容易。但这也意味着,其他检查和复健对他来说只会更不容易。


    终于,测试结束。


    “好了,完成了。”亚夜说。


    他立刻主动解开自己,近乎粗暴地扯开那些束缚他的绑带和卡扣,丝毫不想再让亚夜插手,也没有心思去顾虑这些精密的医疗仪器是否允许患者自行操作。然后他立刻打开电极,站起来,想要回到轮椅上,逃离这个令他倍感屈辱的空间。


    但是他踉跄了一下。


    肌力测试有一定运动量,而且他的体能本来就很糟糕,测试消耗的体力超出了他的负荷。


    亚夜控制着自己去扶他的冲动。


    他几乎失去平衡,猛地用手撑住旁边的台面,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他背对着她,肩膀急促地起伏了一下,然后才继续迈步,有些僵硬,但自己走回了轮椅边,重重地坐了下去。


    第68章 电量 亚夜没有提醒。


    他拒绝所有帮助。


    在接下来的检查里, 亚夜无言地看着他为每一次起身、行走、甚至仅仅是医护人员一个让他感到不适的靠近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他拒绝任何暴露更多的脆弱,迫切地想要逃回电极提供的“独立”的状态中。


    她看着一方通行。他脸色苍白地靠在轮椅上休息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我要去卫生间”, 接着就打开电极的开关, 威胁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自顾自地离开。


    他甚至没有要求亚夜至少送他到卫生间门口, 他拒绝任何对他人的依赖。


    但这是行不通的。亚夜想。


    在一方通行不在的短暂时间里, 她校准自己心中的读秒计时。700,701, 702,大概12分钟。


    她真的不希望他摔倒在卫生间,那对他来说太难堪了, 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如果他没有尽快回来,14分钟的时候亚夜打算去提醒一下, 哪怕会激怒他。


    冥土追魂是为了医疗目的制作了这个御坂网络连接转换器, 日常使用状态拥有48小时的续航, 对大多数人已经足够了, 只需要在夜间睡眠的时候充电即可。


    但能力使用状态下,15分钟, 这太短暂了。


    项圈的电池或许有一定优化空间, 但亚夜知道,物理极限就摆在那里。目前便携设备的电池技术仍然以锂电为主, 盲目增加电池电量会带来严重散热问题。尤其是在电极开启期间, 电池的电量以极高的速度消耗, 包括电池在内的整个转换单元都会明显发热。锂电池在如此快速的大电流充放电期间有极大的危险性,增加储电量,就是增加风险。


    至于换电池, 如果是电动汽车那样的大型设备还可以实现换电,小型便携设备结构上的改动空间有限,改成更换电池的设计本身也会带来接触不良和防水等等方面的更多风险。


    而转换器只能安放在靠近头部的地方。这里是要害,如果电池自燃,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只是在医院,一方通行可以暂时依赖项圈。可是之后呢?


    出院之后,难道他要守着这每充电三四小时才能换取的15分钟“正常”时间,其余时候就只是躺在床上、坐在轮椅上,然后一动不动吗?将自己囚禁在一个比过去那座由“反射”构筑的无形堡垒更加绝望的牢笼里——一个由电量耗尽的项圈和无法动弹的身体构成的牢笼里?


    他在配合检查,但他似乎不愿意去思考,或者说逃避着面对一个事实:真正的复健过程,需要十倍、百倍于现在的、对他人帮助的依赖和容忍。那是一条漫长而艰难,且无法凭借这短暂的15分钟独立行走的路。


    836,837,亚夜看到一方通行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他走得很慢,似乎不愿意回来面对讨厌的现实。他的额发打湿了,大概是用冷水洗脸,想要尽量冷静一下,但看起来还是疲惫不已。他的视线低垂,不愿意和任何人对视。


    862,863,他沉默地走到轮椅边,几乎是跌坐下去,然后立刻别过脸,看向窗外,明确地拒绝任何形式的交流。他全身都散发着“别理我”的气息。


    今天对他来说已经太多了。这些检查……和被迫的暴露和依赖,每一分钟都在消耗他本就不多的精力和平静。亚夜知道他原本就很容易疲惫。


    她可以现在把他送回病房,让他能够终于一个人待着,让他能够在孤独之中找会些许的掌控感。一部分她这么想。


    但或许也可以不。另一部分她近乎残忍地指出。


    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自己留意电量。


    尽管他已经有过一次在毫无预期的情况下完全用尽电量,陷入那种无助混沌的可怕经历,但这些接踵而至的检查,这些让他感到屈辱的一切,似乎已经占据了他的思考,他好像没有力气想起电量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亚夜没有提醒。


    下一项检查,神经学反射。


    检查室里还有另一位年轻的医生和正在准备器械的年长治疗师。亚夜低声和他们说了几句话,告诉他们这部分交给她来完成就可以,并且用自然的态度请求他们暂时离开。这件事在今天重复过很多次了。


    年轻的医生无所谓,很乐意有机会偷懒。年长的老师则赞许地看了亚夜一眼,认为这是亚夜勤于锻练自己、练习临床技能的表现,点点头就认可了。


    门轻轻关上,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她不知道自己的接手是会让一方通行感觉放松一些,还是正因为操作者是认识的人而更加感到难堪和暴露。至少他听到了她支开别人的话,而没有出声反对。就算他拒绝了亚夜直接的、肢体上的帮助,但他至少没有拒绝接受她作为“护工”或“治疗师”这个身份的存在。


    于是她开始检查。


    棉签、叩诊锤、所有的接触都让他警惕不已。


    神经反射轻度亢进,她努力地分辨检查结果,试图分辨这是否是由于过度紧张造成的,但大概率不是,这和其他检查的结果吻合,指向上运动神经元受损。这是造成他行走困难的原因之一。


    亚夜还在思考,一方通行已经起身。


    这几乎成为了一种模式,他迫不及待地按下电极开关,想要结束这种受制于人的状态。哪怕只是从检查床回到轮椅这短短几步路,他也迫切地需要那层“正常”的薄膜来包裹自己。


    然而这一次,他刚刚起身,一下子失去平衡,几乎从诊疗床跌倒在地。


    亚夜拥住他。


    她知道发生了什么。


    电极的指示灯既不是绿色,也不是红色,它熄灭了。电池的电量耗尽了。


    她拥起一方通行,让他坐回床上。他的身体僵硬,呼吸有些急促,那双总是不耐烦的眼睛此刻充满了未反应过来的茫然,和一丝迅速升腾的惊慌。


    亚夜开口:


    “你能理解我在说什么吗?一方通行。”


    亚夜直视着那双睁得大大的鸽血石色眼睛,他似乎想要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但“语言”对他来说似乎变成了极其遥远而艰难的概念。


    他看上去迟疑、惊慌、紧张不已,完全失去了方向。他坐在床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


    然后,他做的事是,他唯一选择做的事是:


    看着亚夜。


    用那双只剩下纯粹困惑与无措的鸽血石色的眼睛,微微颤抖地看着亚夜。


    尽管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亚夜还是感觉,自己的心被这样近乎无助的依赖击中了。一种酸涩而柔软的情绪在她的心底蔓延开来。


    他只是看着她,指望她能明白所有现状,那些他没办法说明,没有能力说明、也没有能力改变的所有事情。


    亚夜的确完全理解现状,也许比他更理解。


    但是她没有立刻“帮助”他。


    这真残忍,亚夜想,在一方通行完全无助,只能全心全意地祈求她的帮助的时候,却不予立即回应。


    她甚至没有给予安抚。


    她只是伸出手,揭开他额头上的纱布。


    那里有狰狞的枪击伤口,边缘还带着点干涸的血,如今已经被好好缝合过,其下是缺损的额骨。这部分是她能影响的。


    她将手掌轻轻覆在他的脑袋一侧,避开伤口,但足够靠近的位置。


    同调投影。


    一方通行额叶受损,完全失去计算能力,在电池耗尽失去了御坂网络提供的算力的现在,他和无能力者无异。所以她的能力能起作用。


    蓝本是一方通行,对象是一方通行。


    这件事要追溯到很久以前,在他半是恶意,半是好奇地邀请她约会的时候,他让亚夜握住他的手,撤去了反射,真真正正地让亚夜碰到了他。于是她读他,不仅是那个片刻的所思所想,还有——关于他存在的一切构成信息。


    但是,是你帮了你自己。亚夜在心里说。如果你不允许我触碰你,条件就不会成立。如果你没有和我说话,一切都不会发生。


    那个伤口,连同缺损的骨片,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一点一点,奇迹般地复原如初。


    这很不可思议,也很……无关紧要。


    他的问题并不是额头的外伤,不是这种只要随着时间就能恢复的伤口,而是不可逆的脑损伤,夺走了语言、演算,甚至自主行动能力的严重损伤。


    但现在她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一旦她将自己的能力延伸到脑部,“无能力者”的前提会瞬间失效,


    是,亚夜的能力能够作用于脑部,尽管她一直以来极力避免在公开记录中暴露这件事,但现在的问题不是暴露能力的效果会不会给她自己带来麻烦。


    而是,他的大脑哪怕只是恢复了一丁点微不足道的,属于“一方通行”的演算能力,都会立刻造成AIM力场的排异,亚夜的能力会瞬间失效,可能还会对彼此造成一些神经损伤。甚至连深度麻醉在他身上都未必可靠,毕竟,他是一个即使在睡眠中,也能潜意识维持反射的学园都市最强能力者。


    第69章 困惑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


    困惑——亚夜清楚地从一方通行的眼里读懂这种情绪。


    他完全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也无从得知。亚夜能力的作用可能给他带来了一些不适。亚夜知道自己的能力的作用特点,这会有些难受。


    然后,那困惑逐渐转变为警惕与抗拒。他本能地想要偏头离开、想要躲开这未知的触碰, 但以他此刻的状态, 那些举动能表现出来的程度也十分轻微。因为力量的绝对缺失,那微弱地转过脑袋的动作, 与其说是有效的躲闪, 更像是在无助地蹭着她的掌心。


    这太难堪了,一旦他意识到这一点, 他恐怕会立刻恼羞成怒。


    就像她想的那样,一方通行皱起眉头,被冒犯的愤怒浮现在他的眼中。他想抬起手, 连那个动作都缓慢而艰难。那让他再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无力,于是另一种愤怒开始浮现, 一种混合着自我厌恶, 恨不得把一切都毁掉的暴戾情绪。


    亚夜把他抱到轮椅上, 无视那点微弱的挣扎。


    他苍白的脸颊甚至因为愤怒泛起一丝不正常的薄红。他气坏了, 亚夜想。


    但愤怒让那双漂亮的眼睛变得生动。


    她近乎珍惜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治疗结束。


    亚夜移开手,从白大褂的口袋里取出移动电源和充电器。


    在读秒到12分钟, 预估他电量即将耗尽时, 她在旁边的护士站借用了一个。


    她看见一方通行睁大了眼睛。


    错愕,和难以置信, 那些情绪迅速取代了之前的愤怒——他完全没料到她会提前准备好这个。


    亚夜把移动电源放进轮椅的后袋, 一个由他触手可及的地方——而不是拿在自己的手上。然后, 拿起充电线的另一段,连接项圈上电极接口。


    电池接通。


    就像重新浮出水面一样,一方通行劫后余生地、大口大口地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 高度紧张和彻底无助的经历让他浑身上下冒出一层冷汗,额前的白发凌乱不已。


    “……你、”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到底在干嘛!”


    “电池的电量耗尽的话,你就是无能力者了。”亚夜说。


    “啊!是啊!连话都说不出来的痴呆!你满意了吗?看我笑话很好玩吗!”他简直气炸了。既然她带着移动电源,说明她早就明白电量耗尽是怎么一回事,并且预见到了那一刻!既然如此,那些意味不明的等待、注视、以及她迟迟不拿出电源的行为,全都被他理解为无法原谅的、居高临下的戏弄!


    “我的能力只能影响无能力者。”亚夜只是平静地继续说。


    那些话语的意思没有被理解,过度的紧张让一方通行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对抗。亚夜于是抬起手,他立刻警惕地猛地向后一缩,胡乱用手推动轮椅试图退开,动作大到一胳膊肘狠狠撞在身后坚硬的诊疗床金属边缘上。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


    那一定很疼。


    亚夜只是看着,再次抬起手,为了示意,指尖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虽然我的治疗对额叶损伤起不了作用,”暂时起不了作用,亚夜在心里想,“但是对外伤,还是能有一点帮助。”


    他终于慢慢理解了。


    暴怒的神情略微凝固,转化为一种迟疑的困惑。他放下一点点警惕,不确定地抬手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那里没有伤口,没有缺陷,没有疼痛。


    只有完整的皮肤上留下的缝线,提醒这里曾经受到枪击。


    他愣住了,动作停了下来,眼中的愤怒被更深的茫然所取代。


    ……他太紧张了,也太警惕了,这本来是很好理解的状况。亚夜想。


    亚夜于是靠近他,尽管一方通行还是紧紧地盯着她,像是下一秒就要暴怒、反抗、逃离……但他没有动,只是僵在原地任由她靠近。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白色的睫毛微微颤抖着。


    亚夜轻而稳地抓住他刚刚撞到的手臂,她的手指落在片刻前撞伤而泛红的皮肤,平和地摩挲,一次,一次。他不会接受另一次让他陷入无助的治疗,但适当的触碰可以分散对疼痛的注意力。


    过一会儿就不会疼了。亚夜在心里说。


    “你现在没有反射了,要小心一点,”她看着一方通行说,“别弄伤自己,好吗?”


    他不说话。


    诊室里很安静。


    只有慢慢平息的呼吸声。


    空气中是一种古怪的、紧绷的平静。


    一方通行没有再挣扎,也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亚夜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额前白色的碎发。他任由亚夜握着他的手臂。


    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松懈下来,虽然整个人依然像一张拉满的弓,但至少那根弦不再处于即刻崩断的边缘。


    过了一会儿,亚夜起身。


    神经学检查室里应该也有一些基础的器械,剪刀、镊子、碘棉球……找齐了。她从办公桌转过身,看到一方通行的视线黏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立刻别开眼。


    “我想给你拆线,”亚夜示意手里的器械盘,在他面前半跪下来,“或者之后让护士来,那样你会感觉好一点吗?”


    他没说话,执着地盯着地上的一点。


    亚夜补充说:“都可以的。”


    白色的脑袋动了动。


    那算不上一个点头。


    亚夜把那当作是点头。


    她用镊子夹起棉球,“凉一下。”她说。


    在冰凉的棉球碰到肌肤时,他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会有一点痛。”她再次告知。


    拆线。这是很简单的处理。不去注意一方通行的反应,亚夜只是平静地完成这个过程。


    “今天没有更多检查,”亚夜说,走到他身后推起轮椅,“你出了很多汗,回去之后擦一擦吧,小心感冒。啊,也可以冲个澡,没有伤口就不用担心沾水了。那样会舒服很多吧?不过注意电量。九点左右电池应该就充满了,如果你那时候还没睡的话。”


    她没有指望那些话语得到什么回应。


    但一方通行开口:“……啰嗦。”他低低地说。


    ——————


    ——————


    芳川有些不安地等在病房里。


    治疗师带一方通行去检查过了很久。


    太久了,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她当然知道医院的检查都费时繁琐,等待是常态,但问题不在于检查本身耗费的时间,而在于这段时间的未知。


    他有没有和医生吵起来,会不会在愤怒下动用能力伤到什么人,甚至会不会情绪失控把自己关进某个房间里,然后被电量耗尽的无力情况困住动弹不得……那些念头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出现。


    在最初,一方通行默许治疗师带他离开的时候,芳川其实松了一口气。那个时候绝没有什么阻止的理由,这是一个很不容易的、积极的开始。


    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候她就开始担心了。担心这样是不是过于草率,将身心状态都极不稳定的一方通行完全交给一个陌生的治疗师是不是太冒险了?太……不负责任了?自己是不是也一同跟上去比较好——


    虽然她当然也知道,过多的关心对一方通行来说只会让他更加难堪。


    而且这时候后悔也晚了,她根本不知道一方通行具体要做哪些检查,在哪里检查。她也不能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医院里到处寻找,大惊小怪地突然出现——这样只会更粗暴地提醒一方通行他身体的残疾。


    就在那时候,病房的门打开了。


    亚夜推着轮椅走进来。


    一方通行坐在轮椅上,低着脑袋。他看上去有些累了,仅此而已。


    没有预想中的怒火中烧,没有紧绷的对抗,甚至没有那种近乎抽离的、将一切隔绝在外的冰冷漠然。


    他看起来甚至很——平静。


    治疗师把他推到床边,接着走进卫生间,打开热水器,片刻之后她端着冒着热气的水盆回来。而一方通行打开电极,把自己挪上床,转身连上床头的充电线,安静地看着亚夜把干净的毛巾递给他,然后接了过去。


    整个过程流畅、平和,甚至带着些许的……宁静。


    “差不多到晚餐时间了,我会把饭后的药准备好,”亚夜交代着,收拾好之后看向芳川,“医院的食堂不合胃口?”


    这位治疗师大概注意到病房里没有餐盒。


    芳川这才猛地回过神,懊恼地摇了摇头。


    她只是光顾着担心,哪儿也没敢去,完全忘了吃饭这回事。


    芳川桔梗开口:“……我一会儿就去,想吃什么,一方通行?”她轻声问。


    “……随便。”一方通行只是回答。


    亚夜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毫不意外,她重新转向他:“那么今天就到这里。需要夜间看护吗?”


    “……用不着。”他撇撇嘴,有些不耐烦地抬起手,用手指敲了敲脖子上的项圈


    “那好。”


    这位年轻的治疗师似乎就打算这么干脆利落地离开了,体贴地完成了分内工作,又毫不拖泥带水。


    不过,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啊,你要看检查结果吗?我拿平板给你。还有神经学和康复医学的书,如果你想看的话。”


    一方通行瞥了她一眼。


    亚夜歪歪头,耐心地等待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于是亚夜轻笑,“一会儿见。”她说,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留下病房内一时有些过于安静的两人。


    第70章 树枝 “你不能,”亚夜近乎残忍地抛出……


    阳光, 明亮到有些刺眼。


    只是在窗边投下短短的一道光斑,那种光线的角度很熟悉。是中午了。


    一方通行茫然地睁开眼睛,瞳孔适应了一会儿光线 , 有些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时何地。充分休息过的身体中带着一种睡得太多的迷茫。


    坐在墙边椅子上的芳川放下手里的东西, 开口:“早上好。”


    这个短发的女性研究员不再穿着白大褂了,只是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简单衬衣和牛仔裤, 她看上去……就像是个陪护的普通年轻家属。


    她站起身, 走到桌边,拿走桌上的饭盒, 示意:“午饭已经凉了,我拿去热一下。”


    一方通行意识到,她早就等在这里了, 因为他还在睡觉就没有出声叫醒他,只是安静地等在一旁, 直到他自己醒来。这种体贴让他火大。


    “有那么多时间干嘛不去陪那个小鬼。”他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惯有的不耐烦, “我自己有手。”


    芳川转过身, 脸上露出一种故意做出的了然表情:“你想她了?我下午带她过来。”


    “——啧。”


    芳川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只是拿着饭盒笑了笑,转身走出了病房。


    她回来的时候把最后之作带过来了。


    门还没完全打开, 那个小鬼叽叽喳喳的声音就先钻了进来, 她正为了手里某个新奇的玩意儿兴奋不已,几乎是蹦跳着进的病房。


    “……所以只要按这里就可以了吗?真的可以拍照吗?御坂御坂对现代科技的便捷感到无比惊叹并试图立刻进行实践!”她高高举着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翻盖手机——大概是芳川淘汰下来的旧物, 正对着病房里的各种东西比划着, 镜头最终意料之中地对准了病床上的人。


    一方通行皱起眉, 还没来得及发出惯常的威胁——


    咔嚓!


    一声清脆的快门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最后之作立刻低下头,兴奋地翻看屏幕上的成果,然后发出一声失望的哀叹:“啊!糊掉了!御坂御坂为无法完美记录下你的样子而感到深深的遗憾!”


    “删掉。”一方通行语气恶劣。


    “不要!”最后之作立刻把手机藏到身后, 像是护着什么宝贝,“这是御坂的第一张照片!虽然糊掉了但是很有纪念意义!御坂御坂坚决捍卫自己的数字财产所有权并试图讲道理!”


    芳川在一旁看着这场单方面的冲突,忍不住笑了笑,把手里热好的饭盒放到床头柜上:“好了,最后之作,别吵他吃饭。”


    “哦!”那个小鬼倒是很听芳川的话,立刻收敛了不少。


    但还是很吵,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忍着萦绕在耳边的无聊闲谈。最后之作对那台旧手机的功能探索似乎永无止境,从拍照到录音再到发现里面预装的小游戏,每一个新发现都能引发她大呼小叫的评论和一连串指向所有人的问题。


    只是,就算他低声抱怨几句“吵死了”或者“闭嘴”,芳川也会选择当没听见,而那个小鬼更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他也只能忍着,被迫旁听这场关于手机像素、游戏得分和晚上想吃什么的毫无意义的对话。


    时间在这种喧闹中格外缓慢。


    等到三四点,最后之作才用完了那好像用不完的精力,打着哈欠和芳川回自己的病房休息。


    终于安静了。他想。


    病房里剩下他一个人。


    耳边只有仪器规律的微弱嗡鸣。方才充斥着的吵闹声浪褪去,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让耳朵里产生一种不真实的鸣响。


    这种难得的安静,大概持续了二十几分钟。


    一方通行没有做什么,他只是闭上眼睛,躺在床上。但也并不困。他睡不着。


    于是又开始觉得无聊。


    在他想着打开电视或者别的什么的时候,病房的门再次打开。


    是神野亚夜。


    她自然而然地走过来,把托盘放在小桌上,“下午好。”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听上去也刚睡了一个午觉。


    进了病房她才开始扎头发。身上穿着的白大褂也没有让她显得更专业一点,白大褂的袖口很宽,被挽起来,露出女孩子纤细的手腕。她看上去不像医生,反倒更像是个觉得医生家长的白大褂很酷、于是偷偷穿在身上的高中生。从年龄上来说,她也确实就是个高中生没错……


    她一向不知道什么叫客气、什么叫生疏。


    她自顾自地在床边的矮凳坐下,微微仰视着一方通行,然后露出那种讨厌的微笑:“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想听什么感觉。”一方通行语气嘲讽地重复。


    “嗯……就是感觉?”她用那种仿佛和同学出去和下午茶的语气说,“睡得好吗?有没有头痛?啊,腿会觉得酸吗?等速肌力测试还挺累的。”


    问题过于具体和平常,反而堵回了更尖锐的嘲讽。他不情愿地、含糊地吐出几个字:“……还好。”停顿了一下,又低声补充了一句,“……有点酸。”承认这一点让他有些不自在。


    “是会这样。”她点点头,就好像这是什么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没有任何值得纠结的。


    可能也是吧。


    接着,亚夜从桌上拿起什么,是两片塑料包装的软布。


    “热敷一下会好很多哦?”她自然地说,一边拆开包装,“边热敷边做常规检查可以吗?”


    常规检查,这个词后知后觉地出现在一方通行的头脑中。


    中午睡醒时感到的茫然有了原因——今天,没有人把他叫醒做那些每天雷打不动的常规检查。


    医院有一套固定的时间表。早上六七点,医生和护士会到每个病房查房。


    先是从走廊里传来模糊的说话声,伴随着推车滚轮的声音,然后一定会有人推门进来。检查,换药,或者确认别的什么。


    说实话,有点太早了……一方通行觉得,即使对正常人来说,这个时间也太早了。在那个时候,他根本算不上真正醒着,只是不得不被吵醒,然后被强行从睡梦里拖出来。


    听诊器的金属头贴在胸口的冰冷感、血压计袖带充气时越来越紧的束缚感……又或者是其他这样那样摆弄一下,确定他没坏掉的动作。


    在那些时候,他只是勉强压抑心里的烦燥,告诉自己不要反抗,任由医生做该做的事,然后在他们离开之后,像是要把这段任人摆布的难受记忆赶紧忘掉一样,立刻转过身,试图重拾睡眠。


    还没有等他说什么,亚夜把热敷布隔着病号服贴在他的腿上。


    一方通行本能地退缩了一下,但也没有真的躲开。


    隔着布料传来的只是些许的重量……和单纯的热度。


    亚夜拉住他的手臂,“这里还疼吗?”她问昨天撞到的地方。


    她的掌心轻而稳地托住他的小臂,动作确定,没有带来任何被突然拉扯的不适,她说着就一边缠绕血压计的袖带。


    “……不会。”他生硬地回答。


    她大概练习过——这些检查动作。一方通行分心地想。她熟练地用拇指抵着自粘布的一端,再将剩余的袖带压上。那是一种平衡、持续的动作。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感,没有任何突兀的动作。她知道如何避免让他人感到任何不适。就像昨天一样。


    真专业呢——这位医生。他想开口嘲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那很……奇怪。


    不同于接受查房的医生护士的检查,不同于那种被当作一件物品摆弄的不快。亚夜在看着他,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且清清楚楚地展现这种体贴。针对他个人的体贴。很显然,她并不是将眼前的人归类为一个“病人”,更不是当作一件“物品”,而是看作——一方通行。


    因为他对她来说是特殊的。


    ……那更让人难为情了。


    自从神野亚夜再次出现在他面前,她没有一次试图谈及之前的事情。没有说起最后之作和病毒,没有说起她是怎么把他从天井亚雄那里带回来,没有……询问他没回复的那些信息。


    除了这些体现在细节里的额外关注,她表现得就像是个完全陌生的治疗师。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


    ——但是,她,当然,不是。


    明明没有被怎么碰到,被触碰的感觉却格外强烈。手臂上被她掌心轻触的地方,似乎留下了一种不属于他自己的热度。


    血压计在充气,袖带在收紧。但这种外在的压力似乎远不如那一点点接触更让他感到不自在。一方通行低下头,白色的额发垂落下来。但亚夜坐得很低,所以也挡不住她的视线。他知道亚夜在看着他。


    “你不喜欢量血压?”亚夜问。


    “……没。”他含糊地回答。


    安静的空气让人坐立不安,一方通行转过头,看到她正拿着体温计,把那支小小的玻璃握在手里。


    “测体温?”亚夜注意到他的视线,问。


    他点头。


    预想之中冰凉的触感没有发生。


    于是他明白过来。“……不会不准吗。”他嘟嚷着问。


    “我又没有发烧。我很健康。”亚夜回答得理所当然。


    这些检查让他的脑子一团浆糊,难以清晰地思考。那并不是被陌生人摆弄的那种难堪,或者清晰意识到自身无能的难堪。没有任何不适的事情发生,明明是这样,但他就是混乱不已。


    亚夜转身在记录单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一方通行则带着一种急切的解脱感,几乎是立刻想要起身坐到轮椅上,仿佛只有开始下一项日程,才算是真正和片刻之前那令人心神不宁的检查划清界线。


    看到他的举动,亚夜几乎同时抬起手。


    她的手先于他,轻轻搭在他的脖颈上,恰好挡住了那个开关。并不粗暴,甚至没有用力,只是一个明确的阻止动作。


    于是一方通行的手指只是碰到了她微温的手背皮肤。他像是被烫到似的,瑟缩了一下,迅速收回了手。


    一方通行皱起眉头,又不知所措地看着她。


    “不要那么依赖电极,”亚夜说,语气轻松得就像是提议晚上出去散步,“试着在辅助下起身,怎么样?这是你现在最需要频繁完成的动作,就当是一种练习,练习重新掌握自己的身体。”


    说着,她伸出双手。


    并没有碰到他,只是停在他的身侧。那是随时可以提供支撑的姿态。


    “你的运动障碍可能不会恢复,你总要适应。”她用平静的语气再次说。


    “……去掉可能。”一方通行厌恶地说。


    “可能。”亚夜固执地重复。


    一方通行低着头,无声地抗拒,既抗拒着亚夜的提议,也抗拒正视一生都要接受他人帮助的现实。


    “……我自己能站起来,不要你帮忙。”他低声说。


    “你不能,”亚夜毫无犹豫地、近乎残忍地抛出那句话,“我也不是在‘帮助’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会觉得正在依赖床铺的帮助吗?坐上轮椅,你会觉得正在接受轮椅的帮助吗?我只是你的治疗师,是辅助你完成练习的道具。不要有那么多顾虑。”


    “……”


    “就当是助行器,可以用来搀扶的树枝,”亚夜理所当然地建议,语气还带着点不解,“这样不行吗?”


    “……我不需要你的同情。”他说,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


    “我倒希望我有那样的感想,”亚夜听起来很愉快,甚至觉得好笑一样,“同情?不。”


    亚夜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的眼里是一方通行熟悉的……诚恳的、无忧无虑的快乐。


    “……我只是很高兴你还活着。”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