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渴求之物 忽然之间,谜题在她的心中解……
“啊, 有礼品店。”亚夜感叹。
在街的那边可以看到一家店名是漂亮英文花体字的商店,透明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各种各样精致的小东西,摆在柔软的绒布盒上, 恰到好处的灯光按照设计好的角度打在上面, 看起来闪闪发光。
店里的人也很多。礼品店当然是旅游区的热门店铺。
“……怎么,你有想要的吗。”身旁传来声音。
一方通行不感兴趣地问着。
不过光是他会开口询问这件事, 就足以让亚夜感到意外了。不是应该嗤之以鼻地哼一声, 然后嘲笑她会对那种花里胡哨的东西感兴趣吗?想到这里,亚夜笑了一下。
他们刚吃过晚饭, 走在回停车场的路上。
就像这位嫌麻烦所以不吃饭宁愿在家自闭的学园都市第一位说的那样,在晚饭时间造访第6学区并不方便,她不得不在步行几百米的距离外找停车的地方。这让上一刻还在推荐自己的服务的亚夜有些挫败。
但一方通行好像并没有他说的那么厌烦这一切。
至少现在他看上去心情不坏。
亚夜不是很想影响他难得的好心情。
“比起收我更想送你些什么呢。”她于是说, 这件事她本来也想问,“生日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他想也不想地回答。
好像这不是一个什么值得费心的特别的问题, 回答得就像刚才吃了什么一样自然。
“那随便说一个?”
“4月1日。”
“这还真是随便。”亚夜轻笑。
她抬头, 衡量了一下从这里走到街对面的距离, 以及在狭小的店铺里穿过拥挤的人群, 要是引起什么骚乱,就会把货架上的东西碰到一片的场面, 打消了心里的念头。
“既然问了别人, 不该把自己的答案说出来吗。”一方通行忽然开口。
亚夜回过头,花了片刻才理解话里的意思。
“我不过生日。”她说明。
“什么时候。”他用不耐烦的语气地重复。这样的语气大概是一种施压的策略。
“诶, 你想知道吗?真荣幸呢, ”亚夜调笑地说, “被这样关注会让我有多余的遐想呢、……”
“……什么时候!”他恼羞成怒地打断她。这就不是策略了,他真的在不好意思。
“9月19日,”亚夜顺从地回答, “——大霸星祭那天。大家都很忙,所以我不过生日的。”这对她来说也不是什么值得费心的特别的问题。
“……那是什么。”
“嗯?你问大霸星祭?运动会。”
“哦。”第一位表情空白地回答。
“你一看就是和运动会无缘的类型呢。”
“不用你来说。”
亚夜坐进驾驶室。
不需要额外劝说,也没有任何疑问,一方通行自然而然地跟着她坐上车。
这让她想起几年前传统网游还热门的时候,只要队友在自己身上按右键跟随,对方的角色就会像紧密绑定的挂件一样跟在她的身边。
那个想象让她嘴角往上扬起。
导航的地图上显示着街上每家店铺的名字。
亚夜点了一下那家叫Wishmore的店,礼品店,评分4.8,收录7年,商品种类繁多,营业中,周一至周日,10:00-22:00,步行150米,3分钟。
她切回历史记录,点选第19学区,确定。
“我可以把获得礼物的机会转赠吗?”她开口。——又没有说要送你。她在想他会不会这么说。
“什么?”他只是问。
“明天我会把游华送到外面去。”亚夜回答。
她不着痕迹地从内后视镜里打量一方通行,果然看到他僵了一下。
板着脸,表情也完全敛起来。
“——混在离开学园都市的御坂妹妹们之间。啊,她们接下来会到世界各地的医疗机构去进行机体调整,不知道有没有通知你,”亚夜看着他,看来答案是没有。于是她用闲聊的语气轻快地说,“布束砥信给她们买了礼物——全部的10132份。不过游华并不是登记在册的妹妹们之一,所以只有她没有收到。那孩子因此相当失落呢。”
“……自己去买啊。”
“我当然会送的,但是妈妈给的巧克力和同学送的还是不一样吧?”
“啧……以父母自居吗。”他听起来很嫌弃。
“是游华这么说的,她说我是她的‘亲鸟’,”亚夜轻笑了一下,并没有觉得被嘲笑了,“我觉得也很合适,再说那孩子对我有些印随效应。”
“……”
“发卡或者手链之类的小东西就可以了,不需要怎么费心挑选,送什么她都会喜欢的。”
“……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让你觉得收到加害者的礼物会让被害者高兴?”一方通行哑声说,他的声音绷着,听不出情绪。
“那孩子既不憎恨你也不讨厌你哦?”
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内后视镜的小小镜面里,瘦削的少年像一道苍白的影子,执拗地盯着斜下方的视线一角,白色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神。亚夜不加节制地看着他,直到一方通行察觉她的视线,十分不满地瞪了她一眼。
“无聊。”他说,为对话下了判决。
“虽然我也觉得你不会答应。”亚夜开玩笑,不让沉重的气氛散入空气里。
“那就别问。”
“总要试一试嘛。”
一方通行转过身,用行动表明不想和她说话的态度。亚夜当然不会迟钝到不理解这么明显的肢体语言,但是她装作完全没察觉的样子,“困了吗?座位可以往下放哦?”她一边转身越过座椅打开后排的行李箱,“还有毛毯哦。”
打定主意不和她说话的人背对着她,不太确定地把毛毯抓过去。
亚夜笑了一下,小心地没发出声音。
白色的面包车在傍晚的人潮中缓慢行驶。
无人驾驶系统可以把车开得很平稳,远比有多年驾驶经验的司机更加平稳。
车很方便,可以存放东西以备不时之需,可以隐藏自己,对于没有正面战斗力的她来说很重要。除了自身的能力、社交外壳,她还需要一些武器来获得安全感。这是车对她来说最初的存在价值。
亚夜很早就拥有了车,虽然现在是合法持有,不过之前确实是通过某些手段弄到的。
她会把这里布置得很顺手,很安全,同时因为偶尔安置他人,所以布置得很舒服。
她很高兴自己能提供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真的睡着了。
她的能力可以模糊地感知旁人的状态,但反射大概有好好在运作,她并不是通过能力知道这件事的。
他睡着了,呼吸很轻。
落雪一样白色的羽睫阖上了,遮掩了双眼之中过于强烈的色彩。他看起来就像是纯白的。经常皱着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
未免也太不设防了。她想。
尽管她知道他不需要防备什么。
空调出风口的声音在车里微弱地回响,这是不会产生打扰的白噪音,亚夜想着。
她关掉自动驾驶的提示音。
快到目的地,亚夜犹豫了一下,在导航上选定了一条在周围绕圈的巡航路线。
祐奈在这时给她发了消息,『一想到讨厌的男孩子正在和亚夜约会我就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她好笑地点开,熟练地哄着向自己撒娇的同学。也放轻动作,靠在座位上,只是可有可无地浏览着手机,以免发出什么突兀的声音。
直到她察觉身边的呼吸。
她在内后视镜里和一方通行对上视线。
他睁开眼睛,看上去醒了有一小会儿,但没有开口说话。细碎的额发稍微遮住了他的眼睛,让她想要伸手为他拨开。漂亮的鸽血石色眼睛近乎宁静地看着她——大概是她主观的想象。但至少一方通行看上去很平静。
亚夜重新点选目的地。
拐过这条街的转角,车慢慢停下。
“我想车停下你就会醒。”她简单地解释。
“……嗯。”一方通行含糊地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感叹,“……真方便呢,自动驾驶。”
“送给你吗?”
“什么?”
“车。”
他想了一下,“不要。”然后回答。
真可惜。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盖在身上的毛毯往下滑,他也自然地伸出手抓着。纤瘦的手指陷在毛毯的绒毛里。不知道想到什么,他低头,把脑袋靠在那块织物上。亚夜听见轻轻的吸气声。
……、
“是刚洗过的。”亚夜忍不住开口说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有些难为情。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你把被子晾在阳台吗?”然后没头没尾地问。
“不,我用烘干机。”
“……哦。”
会有气味吗?亚夜皱着眉头,十分在意地思考着可能的原因。虽说气味习惯了自己就会闻不到,但是她有认真地拜托朋友帮忙确认关于自己形象的每一个细节。不应该会有这样的疏忽才对。
夏季的白昼总是很漫长,夕阳这时才渐渐落下,橙色的晚霞将这片街道短暂地染成血一样红。
他们无声地在车上待了一会儿,亚夜当然不会催促他,尽管她并不知道他待在这里不想起身的原因。直到他终于坐起来。亚夜开口,主动着想地说:“困了就回去睡吧。”
一方通行顿了顿,背对着她点点头。
白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亚夜忍不住拿起毛毯闻了闻,只有干燥的织物的气息。应该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才对。他也没有留下任何气味,干净到一尘不染——当然了,反射让他不会接触任何事物。这么做了之后,亚夜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的举动要是被看到了有多容易误会,自顾自地笑了一下把毛毯收起来。
从这里可以看到学生公寓里三楼尽头的那一间,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是311室。
从楼梯到尽头是一段长长的走廊,走廊的围栏挡住了视线,她只能模糊地看到栏杆缝隙里的身影。
直到他在房间门口停顿一下,反而靠近围栏,隔着围栏往下望——漂亮的夕阳把他和白墙都染成一片橙红。
亚夜积极地和他挥了挥手。
好像这就是他想要的——特地停下来的目的,让亚夜和他挥手告别。他终于打开门回到家中。
忽然,
忽然之间,谜题在她的心中解开。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为什么明明对亚夜提供的任何邀请,他都并不真正感兴趣,还是会一次次地答应她。因为这是他想要的——不是确切而具体的哪一件事,不是吃饭散步聊天或者玩游戏,而是有人能和自己一起吃饭,和朋友外出共度时间,再见的时候也会彼此告别。
太阳快要落下了,长长的影子指向右前方。
要是看向导航更加一目了然,这是一座南向的公寓。
阳台朝向北边。
就算把被子晾在这个公寓的阳台里,也晒不到阳光。烘干机给毛毯带来的干燥气息,他以为那是——太阳的味道。
他想像普通人一样生活——
作者有话说:
A:
两章后最后之作出场。
第一季派车场和LO事件之间,加速器的发言听上去没那么拧巴,虽然有声优逐渐成长的因素,但也许他那时候逻辑更自洽,而且不用参加实验了也觉得比较轻松。
之后努力去当一个“并不邪恶”的人对他来说是一件很难适应的事情,反而每天都炸毛不情不愿地面对着这个世界。
可爱的约会告一段落,在魔禁的时间线里,真是难得能够拥有这么一段悠闲的时光。
大纲有9.5卷,现在50章写完了3卷(。)问题不大毕竟难得有一次写魔禁的机会!
希望我能把最后之作写好。
第52章 前夜 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
那样的话, 亚夜对自己是否足够“正常”没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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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层很低。
外面在刮风。
“你剪头发了吗?”少女走在一方通行身后,用好奇的声音开口。
“剪了,所以呢。”
“——没啊。”
说是没有, 但她在盯着他看。
不用回头也知道。那种目光像实质存在的一样挥之不去。
“……有什么好看的。”一方通行忍不住抱怨。
“让我看一下又没关系, 不痛不痒嘛。”她拉长了声音请求。
但她说得没错。
只是视线,简单的物理学, 光线带着信息离开之后就和信息的来源毫无关系, 即使再被她的眼睛捕获,也不会发生什么改变。
所以一方通行不明白为什么这份注视让他浑身不对劲。
风呼啸地穿过长廊, 像一只巨大却无形的怪物,撞在门上,发出哐哐的闷响, 门框跟着微微发抖。
远处传来哗啦——的动静,大概是什么临时建筑被掀翻。
台风要来了。
神野亚夜正饶有兴趣地靠在栏杆上张望。
她是在一方通行打开电子锁的时候转过身去的, 态度十分自然, 甚至不像在回避。这大概是她表示反省的一部分。
但其实是不是这么做都没有区别, 因为他懒得记新的密码, 所以密码还是她知道的那个。
这间公寓的隔音很差,比没有好不到哪去, 在室内, 呼啸的风声变得更吵闹。少女把装着零食和饮料的塑料袋放在桌上,开口:“是个打游戏和睡觉的好天气呢。”
“真难得你有这种完全无视现实条件的乐观精神。”
“嗯?你不喜欢阴天吗?”
“……无所谓。”
亚夜好像是真的觉得惬意。接着坐在地上不嫌麻烦地开始摆弄游戏机。一方通行在沙发上坐下, 亚夜一下抬起头, 似乎想到了什么, 轻快的起身,打开冰箱给他拿了一罐咖啡。
一方通行盯着她。
“请用?”亚夜无辜地对他微笑。
她占领了这里,比他表现得更像这间公寓的主人。
过了一会, 她也在沙发上坐下,保持着在不会让他抗拒的前提下最近的距离。
“每次我来你家你都很紧张呢,这算什么,防卫本能?”亚夜无辜地说,“你其实还挺有领地意识的?”
“……又不是动物。”
“人类当然是动物。有狩猎习性的大型群居动物,不是吗。”
“……无聊。”
他应该生气。而不是让她自以为是地发表评价。但莫名的,他习惯了亚夜没边没际的发言。负责愤怒的那部分条件反射安静地蛰伏着。
一方通行不去想这些。
他看向屏幕。
他不经常玩游戏,大部分游戏在他眼里都一目了然。
但要是用来消磨时间的话,也都差不多,漫画和电视也算不上有趣。
亚夜看着他在游戏设置中查看,一下子理解他在找什么,在一旁开口提醒,“啊,这个是单机哦。”
所以他退出来。
“没关系啊,不用在意我。我会自己打发时间的。”她又轻快地说。
……、
……于是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潜意识是那么自然地把亚夜纳入了考虑范围——就像她可以进入他的房间,可以靠近他,在不麻烦的情况下他也应该照顾她的感受——比如说要是都差不多,他就不该选择把她晾在一边的那一项。这个想法是那么顺理成章,即使现在回想起来也想不出到底有哪里不对。
但为什么他非要在意她怎么样?
为什么?你对我做了什么?他几乎是困惑地盯着亚夜。
身旁的少女无知无觉。她窝在沙发里,像她说的那样,自顾自地点击手机屏幕。
一方通行收回视线,像要否定什么一样,把注意力放回连了游戏主机的电视上。
没有音效。
亚夜很安静。
所以听见的只有窗外的风声。
“你在干嘛。”他忍不住开口。
“嗯——?暑假作业。”
“还没写吗。”
“……那是什么‘放假第一天就写完作业’的高高在上的优等生的发言,”亚夜一下子看向他。她凑过来,手按在沙发上,带着点挑拨的意思,“你真的会写作业吗?不如说,你写过作业吗?”
坐垫随着她的靠近下陷。
太近了。
——推开她,一部分本能在说。
——无所谓,另一部分本能在说。
“没——有。”他干巴巴地回答。
“哼。”得胜凯旋,亚夜坐了回去,优雅地说,“请玩游戏。”
她看起来心情很好。
她一向很高兴。
屏幕上的数字和数字模糊了意义,像是和电视有仇一样,一方通行盯着屏幕出神。
亚夜正按着键盘写着什么,褐色的长发垂下来,她抬手拨开。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放弃了和心中某种固执的念头作对,不去思考自己在做什么。
“喂。”
“嗯?”亚夜十分乐意理会他。
“……有意思吗,这样。”
“哪样?”
“就是——”一方通行皱眉,找不到合适的词,“像这样……待在这里。”
亚夜看着他,然后轻轻笑了,“是啊,我觉得很有意思。”声音带着愉快的尾音。
撇撇嘴,他自暴自弃地在长长的列表里翻找,很快找到了目标。很早之前的格斗游戏。是亚夜上次离开时叫停的那个,那时候她说——先不玩这个了,我要回去练习横版格斗技术——带着点好胜心。
……完全不需要记得这么清楚。
“玩吗。”他生硬地说。
褐色的眼瞳了然地眨了眨。她理解他的意思,连他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想法在内。被看透的不安让他烦燥不已。最可恨的是,亚夜甚至不会点破,她什么也不说。
“……好啊。”她只是答应。
让人火大的体贴。
“比起演算类游戏,我比较喜欢带相互预判的游戏呢,”亚夜用闲谈的语气说话,“因为演算只是数学题吧?答案就在那边,有没有算出来也不会改变什么。但是去预测别人会采取什么行动则很有趣。”
“不就是换成了你比较擅长的那种演算吗。”
“啊,这也是其中一点。”她并不因为被戳中而恼羞成怒,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玩家2的角色在屏幕中央摆出胜利动画。
“哼哼。”亚夜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褐色的眼睛不明显地瞥了他一眼。
她在观察他,看他有没有因为输掉而不高兴。然后放心了,得意地晃着脑袋。
……幼稚。
谁会在意这种游戏的输赢。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从能力开发成功的那一刻起就是Lv5,无论是多么复杂的算式的答案在他的眼里都一目了然,他反而不明白为什么其他人难以理解。他只是随便做些什么,其他人就会露出震惊、狂热、嫉妒或者恐惧的目光。和别人比较对他来说反而是件陌生的事情。
神野亚夜倒是有这种好胜心。
要是输了呢?也会这么高兴吗?一方通行忍不住想。熟悉的恶意在他的心里张牙舞爪。
虽然没有认真做过什么事,但他不觉得这世界上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但是……
……没必要。就让她高兴吧。他莫名地这么想。
而一会之后,亚夜开口:
“你在让着我吗?”
“……、”一方通行僵住,“……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会怎么想?感动?算了吧。觉得可笑吗?这种他都觉得可笑的做法。还是会觉得一方通行看不起她?他知道人们会在被轻视时愤怒。完全不明白……预测别人的行动有什么意思。他擅长的模式只有一种,施加恶意,承受恶意。
……这种模式对神野亚夜没有用。
“这种考虑也很可爱啦。”她的声音带着一种毛绒绒的喜爱,看上去不怎么在意,“不过普通地玩就好啦。”
不是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
沉闷的雷声在窗外响起。
“……下雨了。”一方通行哑声说。
亚夜露出微笑,嘴角翘起一个愉快的弧度,就好像那句话比起天气……还擅自传达了什么,他自己都不明白的心情。
像是小心地托起一片羽毛,“不要紧,我开车来的。”她用轻轻的声音说——
作者有话说:A:
从53章开始,亚夜的出场只有59、60、61、63,下次视角转到亚夜是在66。随意跳订,请自由地。
第53章 御坂御坂 她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圈。……
苍白的少年抬起头。
在散射的光线下, 学园都市的夜空呈现出浑浊的灰蓝,看不到星光。这让他为自己少见的心血来潮而嗤笑。
他的心中有一种古怪的疏离,让他觉得自己并不是真的走在现实中。就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 还有更像是现实的现实。
夜晚的街道显得陌生。
……他倒也不是完全不明白这种想法从何而来。
多亏了某个闲得无聊每天都会来找他的家伙, 他有一阵子没有在这个时间步行出门了。几天?一周?还是更久?一方通行抛开了这个没意义的追溯。
站在柜台前接过店员的找零,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吃完晚饭的时候, 亚夜问过他要不要去便利店。那时候是想也没想拒绝了, 结果回到家发现咖啡喝完了——啊,原来如此。
神野亚夜好像将他和这个世界隔开了。
用一层虚无的、轻飘飘的、可以伸手戳破的泡沫, 她积极地接手了所有一方通行和他人接触的机会。不是出于什么独占欲,而是一种……
保护。
他不自在地想。
他无法得出别的结论,所以只能承认。亚夜从来没有这么说, 但这还是让他觉得别扭。想要生气,想要嘲讽她的自以为是, 想要狠狠地把她推开。有时候他也把她推开, 但不是折断她的手臂——不再是。而是开口把那个一脸无辜的少女赶回家。如果不被赶走的话, 她会若无其事地待到很晚。
一方通行看着眼前围上来的一群人, 一边漫无目的地出神。
……神野亚夜根本没必要做那种多余的事。
只要反射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麻烦。
这个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和他毫无关系。
连同声音一起反射,于是世界陷入了全然的寂静。他甚至想要闭上眼睛——如果坐在车上, 他就可以闭上眼睛。
那个想法让他僵了僵。
然后他看到一个奇怪的家伙拦在他的面前。
还没到他的肩膀高的小鬼, 身上裹着可疑的脏兮兮的毛毯,正激动地说着什么。一方通行本来可以无视, 就像无视那些挑衅的小混混, 就算这家伙有些奇怪, 那也和他没有关系。
但是,
就像昨日的阴影爬上他的脊背,一股恶寒攥住了他。
他解除声音的反射。
“……傻乎乎的表情?你真的是在听我说话吗?御坂御坂不禁怀疑起了自己的存在, 难道说其实御坂是无法被认知的电子幽灵……”
像一盆冷水泼在头上。
“喂……”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嗯?!难道你终于察觉了御坂的存在?哎呀,没有想到得到他人的回应会是这么快乐的事情,人类说到底是群居动物呢,御坂御坂不禁感叹……”
小鬼的声音非常活泼,不是他已经熟悉到恶心的那个平静的声线。她的个头很矮,大概是还在上小学的年纪。即使她的脸在毛毯的阴影里看不清楚,但很明显,她跟那些克隆不一样。这算是什么不好笑的恶作剧?
“……闭嘴,你到底是谁。”
“啊,御坂的编号是20001号,是最后制造出来的‘妹妹’——”她积极地说明。
编号、制造、妹妹,那些关键词再也没有别的可能。一方通行脸色阴沉地停下来,“把那条毛毯拿开,让我看你的脸。”
“咦?呃、呃呃——御坂没有听错吗?可这是在大街上,要求女孩子在这种地方脱掉衣服不管怎么说是不是也有点太乱来了?御坂御坂语无伦次地表示慌张,并且希望再一次确认——哇!拜托你不要拉这条毛毯,因为这条毛毯下面的模样,实在不太适合被别人呀啊啊啊?”*
一方通行扯过那条毛毯。
出现在他面前的,是和那些克隆有着相同面孔的十岁小女孩。
——只不过。
看来这条毛毯就是她身上唯一的“衣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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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这样完全意料之外的冲击震憾,连刚才在想什么都忘了。
少女哭着大喊毛毯还来毛毯还来,一方通行于是将那条肮脏的毛毯朝她身上丢去。少女一拿到毛毯,便忸忸怩怩地将毛毯重新包裹住全身,接着就自顾自地,掩饰尴尬地开始叽叽喳喳地说明前情。*
“……御坂的编号是简单易懂的最后之作,阿嚏——!台风天真是太糟糕了,简直像世界末日一样,御坂不禁向你抱怨生活的艰辛。啊,说到哪里了,现在实验中止,御坂还没有完成身体的调整就被丢出了培养器,无论是身体还是人格都还没有完成,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
她光着脚在水泥地上,小跑着跟上一方通行的步伐。
最后之作的说法没什么问题。毕竟有一万名妹妹,在安置的时候有所疏忽也是很正常的。又或者只是哪个倒闭的研究所打算直接把没用的实验材料处理掉,这在这座城市一点也不奇怪。
就算是有什么阴谋,也没必要通过这么荒谬可笑的方式来达成。
……刚才的一幕又闪过他眼前,他脸色阴沉,恨不得把这件事永远从脑子里删除。
“找我有事?”一方通行打断她。
“你是实验的关键人物,应该和研究人员有来往,御坂希望你帮忙联系,如果可以的话,让御坂再次进入培养器完整制造流程。御坂御坂合掌,歪着脑袋,摆出可爱的模样向你恳求。”*
这个十岁的小鬼真的歪着脑袋,露出一个笑容。正常的、会让人觉得可爱的那种小孩子的笑容。
像他想的那样……这个小鬼是来找他的。
……该死。
找他……帮忙。
“我看起来像是什么助人为乐的大好人吗?”一方通行讥讽地说,“你以为我有无聊到会为已经不能帮我成为Level 6的小白鼠负责?不如说,到底是什么样的脑回路才让你觉得向把你们杀死一万次的凶手求助是个好主意?”
“唔——在实验已经结束的现在,你没有任何动机要再和御坂战斗了,这一点算不上问题。倒不如说正因如此,御坂希望你念在身为一起合作的同事的情分上帮一个不值得一提的小忙。御坂以为这对你来说只是举手之劳……而且御坂没有其他任何人可以依靠了,人在绝望的时候连猫的爪子也会想借用,御坂御坂自暴自弃地用着错误的俗语。”
“救了你的那个英雄,你的姐姐大人,或者随便什么人。”
“没有那种随便什么人……御坂虽然也很想找大恩人,但说到底他并不是实验相关人员,在这种事上是帮不上忙的。御坂御坂再次向你说明情况。”
“不是还有那家伙吗?给你们买礼物的,那个死鱼眼高中生。”一方通行烦燥地想把她赶走,“……你的脑袋里到底装了什么。如果这就学习装置的设计者写进去的东西,那她确实应该愧疚。”
“啊!你说的是布束小姐!御坂为你认识布束小姐感到意外,你的交际能力比御坂想象的更好呢,御坂不禁感慨。布束小姐……虽然御坂确实知道她的住址,但是总觉得有距离感,还不是那么熟悉,也不想第一次说话就是给她添麻烦,想要留下一个更好的第一印象——御坂忸怩地表示自己纠结的心情。”
“啧。”
“而且,布束小姐说到底还是普通人,要是遇到什么事情会很危险。御坂觉得可以不用顾虑地给你添麻烦,所以、”
“吵死了,”一方通行不耐烦地把手机递给她,“芳川的电话。”
“啊!太好了!你比御坂想象中的要好说话呢,真是太感谢你了,御坂御坂心怀敬意地借用你的手机……”
烦燥感挥之不去。
一方通行自顾自地往前走。
电话接通了,那个小鬼很有精神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去听的兴趣。通话声追了上来,然后挂断。最后之作一边攥着毛毯,一边似乎想要表示感谢地把手机放在自己的手心里认真地还给他。
然后继续跟在他的身后。
“……还有什么事。”
“芳川小姐已经回家了,她明天会去实验室,所以,那个,真是非常不好意思,还想拜托你再帮一个小小的忙,在那之前,就是……”
“说。”
“能不能请你今晚收留御坂。”
“啊??”
“御坂没有id卡也没有身份证明,虽然前几天都是偷偷打开电子锁在没人的商店里过夜,但是总觉得这种行为有些不值得提倡,御坂暗自忏悔道,而且你不觉得让女孩子晚上一个人在外面良心不安吗?御坂御坂试图对你进行道德绑架……”
“……不觉得。”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信号灯变成红色。他停下脚步。
最后之作也停下脚步。
“……对于这么空旷的街道来说这个人行横道的信号灯未免也太久了,御坂御坂不禁感叹,你居然是会等信号灯的人吗,真是让人意外,御坂御坂希望通过转移话题蒙混过关。”
“真抱歉啊,不符合你心中对恶魔的想象。”
“的确御坂之前觉得你应该是个我行我素的暴君,御坂应该为这种没有道理的偏见想法向你道歉,御坂御坂诚恳地说,并且希望借此打动你让你能向可怜的御坂发发善心。”
“……”
他不说话,最后之作就继续跟在他身后。
对于这种擅自凑上来,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却巧妙地保持在安全距离之外的家伙,一方通行其实并不擅长应对。
反射就只是反射,如果别人不攻击他就什么也不会发生。
她像只小狗一样围着他转圈,也像只小狗避开人类的脚步一样熟练地避开反射的范围——她拥有和他对战一万次的记忆——这个认知让他反胃。她拥有被他杀死一万次的记忆,即使如此却似乎满怀期待地请求他的收留——这件事更加让他反胃——
作者有话说:*:《魔法禁书目录》第5卷,120字+68+78字。
最后之作被掀毛毯的反应还是很可爱的。
第54章 破碎之物 他长久地盯着那堆塑料、电路……
为什么他非要管这种事不可?
一方通行恼怒地走在回家路上。
这个念头在他心里徘徊不去, 让他烦躁不已。但是否则呢?用暴力把这缠人的小鬼直接碾碎赶走吗?太夸张了,而且说不定会惹来更多意想不到的麻烦——比如把多管闲事的警备员引来。这个想法勉强还算合理,他最终说服了自己什么也没做。
他啧了一声, 双手插在口袋里, 迈着比平时更显不耐的步伐往公寓楼走去。
“哎呀,实在感谢你的好心收留!”最后之作却仿佛已经得到了许可, 精神十足地跟在他后面, 说个不停,“在名为城市的荒原里, 能有一处栖身之所,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啊。御坂御坂诚恳地说,试图把尚未得到的回应变成既成事实。”她小跑几步, 试图与一方通行并肩,仰起头问道:“顺便一提, 你的房间是哪个?御坂御坂为即将到来的安眠之夜感到期待。”
一方通行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极其敷衍地随口报出一个数字:“305室。”
“打扰了——!”
得到虚假信息的最后之作立刻被注入了活力, 欢呼一声, 迈开小腿就噔噔噔地跑到了前方,目标明确地冲向305室的门。对于Lv3的电磁能力者的她来说, 这种普通的电子门锁形同虚设。只见她的手一搭, 门锁指示灯闪烁了几下,便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嘿咻——御坂跑在你前面打开门, 期待看到今晚能让御坂容身的小窝、——啊?!”
门被推开。然而, 门后出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穿着睡衣、脸上写满错愕与惊吓的年轻男性住户。他显然被这深夜的突然闯入者搞懵了, 呆呆地看着门口裹着毛毯、像个难民似的女孩。
最后之作脸上的兴奋瞬间冻结,转化为满满的慌张和难为情,小脸唰地一下涨红了。她手忙脚乱地猛地将门重新关上, 太过着急发出了“砰”的一声响,她转过身,气鼓鼓地瞪向慢悠悠走过来的一方通行:
“——你、你怎么能这样呢?!怎么能捉弄心怀期待的客人!这也太恶劣了吧!御坂御坂试图大声向你控诉来转移心中的尴尬之情!”
“哦?那,用能力开锁不违法吗。”他意有所指开口,声音里充满了嘲讽。
被反将一军的最后之作顿时语塞,眼神飘忽了一下,但立刻强撑着气势,双手叉腰反驳道:“屋、屋主正在面前就没有那么违法吧!御坂御坂试图为自己的做法找个漂亮借口!所、所以你的房间呢,御坂御坂心虚地转移话题,并且警惕地评估你再次欺骗御坂的可能性。”
她一边四处打量着,毛茸茸的脑袋不安分地转动,试图从这些看起来一模一样的门牌中找出正确答案。
“作为一个请求借宿的客人,你可真是礼貌得惊人啊。”一方通行头也不回地讽刺地说。
“呜、——对,对不起,御坂御坂为自己嚣张的态度感到由衷的愧疚。”小家伙立刻蔫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振旗鼓,小碎步紧跟在他身后,“可是即使如此,御坂还是非常希望你能收留无家可归的御坂……能够拥有一个安稳温馨的容身之所的念头让人向往——刚刚无意中瞥见的那间小屋看起来是那么美好,这对长期漂泊的御坂来说有着无法抵抗的吸引力!御坂御坂努力用真诚打动你!”
“这种破地方?”一方通行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血红的眼眸扫过昏暗潮湿的走廊,“你是在讽刺吗?”
这座低矮、潮湿、墙皮有些剥落的老旧公寓。
当初长点上机学园将他的宿舍分配在这里,官方借口是校内宿舍在开学后已分配完毕。但一方通行再清楚不过——这不过是校方为了让他的存在远离那些“珍贵”的正常学生罢了。他只是懒得抱怨,毕竟就算抱怨也只不过是会被找其他借口推托。
“怎么会!”最后之作却猛地摇头,裹紧了身上的毛毯,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能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这本身不就是一件非常非常幸福的事情吗?!御坂御坂发自内心地感叹道,并认为你或许有些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扇扇普通的房门上,眼中闪烁着毫不作伪的羡慕。
一方通行没有搭理她。
走廊尽头。
最后一间房间。
似乎有人在那里放了什么大件的货物,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中看得不真切。
一方通行走到自己房间的门前,终于明白了——那是被砸毁拆下来扔到一边的房门。
有人砸了他的家。
他短暂地站在门外。
昏暗的光线中,眼前的一片狼藉。
然后,像是要否定什么一样,他径直走进房间,没有换鞋子,直接踩在已经不知道原来是什么的碎片上,碎片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变成再也认不出形状的垃圾。
他甚至没有试图开灯,因为已经看到了客厅中央的那些属于电灯的玻璃碎片。最后之作落在后面,伸手去够电灯开关,咔嗒咔嗒地尝试,似乎在意外灯为什么打不开。
“怎么样?‘温馨’的小屋?”一方通行讽刺地开口,声音中甚至带点黑色幽默,“你还是去街上找个地方吧。”
“呜——你一直都住在这种废墟里吗?”最后之作站在门口,攥着毛毯边缘,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一片狼藉,“御坂御坂不太相信地问,对这种……独特的居住爱好感到深深的不理解。”
“你是傻吗?”
“所以……这里是被袭击了吗?那个,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通知警备员老师来处理一下比较好……?御坂御坂谨慎地提出建议。 ”
“别往里走。”一方通行打断她,没有回答,语气厌烦地说,“踩到玻璃碎片划破脚,我可没有准备什么医药箱给你包扎。”
他一边往房间走去,果然,不管哪个房间都是一样的一片狼藉,厨房有放火烧过的痕迹——没把整座公寓楼都点着,真不知道该算是幸运还是不幸。沉重的冰箱被整个推倒在地,冷冻格的内容物散落一地,有些化了,淌着水,像被剖出了内脏的动物。
明天就会全部变质发臭了吧。一方通行事不关己地想。
他只是回到客厅。他又看向被划了几个口子沙发,那让他停顿了一下。但还能躺。他不再想别的,自顾自地在沙发上躺下。
电视当然也被砸坏了,他的视线被莫名的牵引力拉着往下。电视下面也是一些看不出是什么的残骸,在昏暗的光线下和电线纠缠在一起,只能辨认出红白黄三色的视频线……
啊,那曾是一台游戏机。
他长久地盯着那堆塑料、电路板和线路的残骸。
然后他拿出手机。
游戏机坏掉了。
他打下这句话,然后发送。
毕竟不是他自己的东西,弄坏了总是要说明一下。理所当然的。这本身没什么。
他继续按着键盘。
对话框里有打完却没按下发送的内容。他久久地注视着那三个平假名组成的词,那个词看起来非常陌生。
最后之作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房间里,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小鬼的动静,因为耳中响着古怪的嗡鸣声。而她在一旁说话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从很远的地方模糊地传来。过了好久,话语才终于被理解。
“……房间,也不知道前因后果,但你一定很难过吧。御坂御坂试图安慰你,并对你此刻的心情表示理解。 ”
他最不需要的,就是这家伙的安慰。
一方通行瞥向最后之作的脚,她至少没把自己划伤,没弄得满地是血。饶了他吧,那可真是犯罪现场了。
“啊,御坂有很小心,请不用担心。御坂御坂主动开口解释。”她看穿了他的目光,“所以……御坂能留在这里吗?御坂御坂小心地询问。”
“留在这种鬼地方到底有什么好处?街上说不定还更安全点。”一方通行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疲惫的嘲讽,“你怎么不想想,要是再有这样的蠢货跑过来找麻烦,你难道还指望我会好心保护你吗?”
“啊,不是的,御坂只是……希望能和认识的人待在一起。御坂御坂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心愿。”她说。
就像这是世界上最简单、最不用思考的事情一样。
一方通行愣愣地看着她,血红色的瞳孔里有一瞬间的空白,所有准备好的尖锐话语都卡在了喉咙里,被这句直白到近乎原始的话语撞得粉碎。
“那么就打扰了!御坂擅自定下来,怀着探险的心态在这里寻找栖身之地——啊,那张大桌子看起来不错!”
第55章 信息 “你还会露出这种纠结的表情啊,……
天亮了。
太亮了, 一方通行抬起手臂遮在脸上,可是无论怎样都有光线从缝隙里漏过来,他嘟嚷着转身侧向一遍, 把脑袋埋在沙发的靠背之间。
——沙发。
啊, 想起来了。
昨晚的事情一下子从记忆中涌现。一想到不得不清理厨房那片惨状,厌烦感就更加沉重地压下来 ——但又不能放着不管。
在这种天气下, 不出一天, 食物腐败的气味就会渗进地板和墙壁,变得再也无法驱散。
真是……
几点了?阳光这么亮大概是中午吧。这栋宿舍周围都是高大的建筑物, 日照的时间十分有限。如果不是还要打扫,他很想就这么睡回去,反正一会儿也会暗下来。啊……叫清洁公司吧, 这个选项要合理多了。
心中的抵触感减退了些许,他摸索着找到手机, 屏幕亮起的光线让尚未适应光明的双眼微微刺痛。他眯起眼, 还没看清时间, 先看到了消息弹窗:
未登录的号码:『早上好?在忙吗?』
未登录的号码:『有什么事请务必告诉我, 什么事都可以』
一方通行的目光晦涩难明地盯着那几行字。
不是真的想找那家伙帮忙——怎么?再多找一个人来目睹学园都市第一位这副连自己的家都守不住的狼狈相吗?然后呢,听她可怜他吗。
只是, 他的视线却无法从那条信息上移开。
没事。
他打下了这两个字。指尖悬在发送键上方, 却迟迟按不下去。
“哼——”一个兴致勃勃的声音响起,紧接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也凑了过来, 几乎要碰到他的手臂, “你还会露出这种纠结的表情啊, 在做什么呢?御坂御坂饶有兴趣地——”
“一边去。没人教过你不要偷看别人的手机吗?”一方通行下意识地侧过手机,语气带着惯有的不耐。他抬起眼,瞥了一眼说话的小鬼, 昨晚的记忆彻底归位,语气里又带上一点难以置信的荒谬感,“……你还真就在这种地方过夜了。”
“御坂昨晚睡了个好觉,感谢招待!”最后之作精神十足地回答,“比起这个,御坂的肚子饿了,虽然厨房的状况看起来很糟糕,但是御坂还是怀抱着微弱的希望期待你能做一点点饭给御坂吃,御坂御坂试图用可怜兮兮的语气打动你。”
“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人吗?”
“咦?御坂很期待一方通行能够很出人意料之外地穿上围裙,展现出居家好男人的一面呢*……啊!等一下等一下,是要出门吗?请等等御坂,请不要残忍无情地把御坂丢下,御坂御坂匆匆忙忙地跟在你身后说。”
已经中午了。
明亮的阳光炙烤着大地,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气。
——夏季中午路面的温度足以把狗的脚垫烫伤,请不要在中午遛狗。
不知道从记忆里的哪个角落冒出这样一句无关紧要的科普来。所以呢?和他有什么关系?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只是加快了脚步,试图无视身后那个踩着滚烫地面、小步快跑跟着的毛毯小鬼。
叮铃。
餐厅门上的铃铛随着玻璃门被推开发出清脆的响声。快餐店里凉爽的空气扑面而来。正在擦拭柜台的侍应生女孩抬起头,脸上习惯性地露出微笑,然后,微笑转为了错愕。
她看着那位脾气不好的熟悉白发客人,以及他身后那个身上只裹了一条脏兮兮的灰色毛毯还光着脚的十岁小女孩,一时有些无措。
“这位客人,那个……”侍应生女孩有些为难地走上前。
“怎么,”一方通行皱眉看向她,不快地问,“这地方还有着装规定吗?”
但是侍应生女孩意外地没有被吓退,甚至显得十分耐心。她摇了摇头,俯身看着最后之作:“不、不是的……没有规定。只是,那个,这位小妹妹……我有备用的衣服,虽然是旧的,也洗得很干净。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借用。”
“哦!太好了!衣服,衣服万岁!”最后之作精神十足,然后又转向一方通行,用小动物般充满期盼的眼神望着他,“衣服!可以吗?拜托了!御坂御坂试图用无比渴望的眼神和你撒娇。”
“别用那种恶心的语气说话,”一方通行嫌恶地别开脸,语气生硬,“闭嘴。随你便。”
四舍五入获得许可的最后之作立刻高兴起来,跟着好心的侍应生姐姐往员工休息区走去。过了一会儿,又蹦蹦跳跳地跑了回来。
她身上穿着一件对于她来说明显过于宽大的白色T恤,下摆几乎垂到了膝盖,像一条简单的连衣裙。袖口被她挽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小手。虽然打扮简单甚至有些滑稽,但她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而她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条脏兮兮、皱巴巴的灰色毛毯,仿佛那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宝贝,即使拥有了新衣服也绝不放手。她跑回一方通行坐着的卡座边,炫耀般地转了个小圈。
“御坂回来了!非常感谢友善的姐姐!御坂御坂怀着感激的心情汇报,并展示得到的新装备!”
她拍了拍身上的T恤,然后又下意识地把脸往怀里的毛毯上蹭了蹭,似乎这条毛毯能给她带来莫大的安慰。
“吃饭。”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打断她,用手指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
“你虽然看上去脾气超级坏,但其实是个好人呢。御坂御坂无视了你的恶劣态度,发自内心地感慨。”
“吃饭——!”一方通行恼怒地提高了音量。
于是最后之作终于安分下来,拿起桌上那份薄薄的菜单,像模像样地摇头晃脑浏览起来。那些味道大同小异的预制食品图片似乎也让她看得津津有味,脑袋上那根不听话的呆毛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
“这个汉堡肉怎么样?”她时不时这样说。一方通行根本没理会她,但她似乎完全不需要回应,也能兴致十足地自说自话。“真的点什么都可以吗?真的什么什么都可以吗?御坂御坂怀着激动的心情再三和你确认,生怕理解错了这突如其来的慷慨——”
“再不点单我立刻把你丢出去。”一方通行恶狠狠地说。
“呜、凶恶的时候还是这么凶恶。御坂御坂立刻装出一副被吓到的胆怯模样说道,并迅速做出决定——那么御坂就决定要汉堡肉!”
“好的,一份牛排,一份汉堡肉。”那个侍应生女孩微笑地说。
一方通行觉得烦燥。
无论是这个小鬼嘴里叽叽喳喳的说那些无聊的话,是和最后之作坐在这里吃饭这件事本身,还是那个侍应生似乎亲切地看着这一幕说不定正觉得“温馨”的微笑,都让他烦燥。
这种错位的“正常”感,仿佛被强行纳入某种平和假象的错觉,比直接的恶意更让他难以忍受。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提醒着他某种他无法拥有也不该拥有的东西。
“咦,你不饿吗?御坂御坂好奇地看着你,”最后之作咽下嘴里的食物,歪着头看向对面正无聊地用叉子戳着牛排的一方通行,“还是说你只是有玩弄食物的坏习惯……御坂御坂提出合理的猜测。”
“没胃口。”
“……”
短暂的沉默。
一方通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还停在自己身上。
“干嘛?”他抬起头,红色的眼睛不快地瞪向她。
只见最后之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她充满了期待,小心翼翼地,用尽可能乖巧的语气问:
“那……御坂能把你那份也吃掉吗?御坂御坂表达着自己对食物真诚的渴望,并认为浪费食物是一种犯罪。”
……还指望这个小鬼会说出什么像样的话,会这么认为自己也真是想太多。
一方通行盯着最后之作脸上天真的笑容,心里那点无名火像被戳破的气球一样消散了。她真是这么想的……一种近乎无奈的荒谬感涌上来。他嗤笑一声,懒得再废话。
“吃你的。”他不耐烦地说,几乎是带着点自暴自弃,粗暴地切下一块煎得过老的牛排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转作话)——
作者有话说:*:《魔法禁书目录》第5卷,54字
加速器和最后之作的餐厅对话,我非常喜欢这一段,并且觉得动画把厄洛斯和桑纳托斯那部分切了是很可惜的事情。非常长所以不可能想办法放进正文改写一番(也不是很想改写),在这边贴上切了部分的原文。
这些对话还是发生了,只是没有写在正文里而已ww。
他们一起去餐厅吃饭,那时候加速器看到了窗外街上的天井亚雄。
《某魔法的禁书目录》 旧约 第五卷
「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你在说什么?御坂御坂尝试提出询问。」
「别一堆废话,想想你现在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吧。」
「咦?就是吃饭啊,御坂御坂想也不想地回答。啊,难道你的意思是说今天御坂不管点什么都可以吗?御坂御坂心中非常期待。」
「嗯,我突然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
当初想联络研究人员的目的跑哪里去了?一方通行不禁无奈。此时天井所乘坐的跑车已经消失在大马路上了。最后之作完全没察觉到这件事,伸手在眼睛下方揉了揉,身体往左右摇摇摆摆地晃动。
「呜呜……最近不管怎么睡都无法消除疲劳,御坂御坂感到相当困惑。」
「关我屁事。」
一方通行向着送开水过来的女服务生随意点了些料理,突然他发现坐在对面的最后之作正以奇妙的眼神望着自己。
「啊……御坂御坂很谨慎地选择表达方式……该怎么说呢,原来你也会像平常人一样点餐及付钱,真是让御坂御坂大为感动呢。」
「什么?」
「嗯,御坂本来以为你是那种会踢破餐厅大门,吃完霸王餐之后又打破窗户悠哉逃走的人。御坂御坂一边发抖一边老实说道。」
「哦,原来你指的是这件事。」一方通行提不起劲地点头说道:「那样做也不是不行,但是现在『实验』冻结,我背后已经没有组织撑腰了,做太夸张的举动会惹来不少麻烦。」
「光是你这么说就让御坂感到奇怪了,御坂御坂不禁插了嘴。管他是警备员还是风纪委员,应该没有人能够打赢你吧,御坂御坂坦率地说出感想。话说回来,你愿意遵从『实验』研究人员的指示行动,也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御坂御坂歪着脑袋说道。」
「我说啊……」一方通行叹了一口气说道:「这还需要说明吗?这么说好了,假设我在这间餐厅里大闹一场。好吧,就假设我吃霸王餐好了。这样一来,我的第一个敌人是谁?」
「呃,应该是店员吧,御坂御坂尝试回答。」
「没错。于是店员在一瞬间被我杀死。真的只需要『一瞬间』。接下来是谁?店长吗?杀这个人也只需要『一瞬间』。然后是警备员吗?还是风纪委员?这些人应付起来更轻松,因为敌人的装备越强,『反射』的威力也就越强。再下来……会是什么呢?演变成学园都市无法收拾的局面,只好向『外界』求援吗?可是,那也没什么好怕的。不过是些警察、机动部队或自卫队之类的家伙。于是日本应付不了,外国的军队、特殊部队、暗杀集团登场了。还是无法解决,接下来是空中轰炸吗?到最后是不是会变成满天的核弹?」
一方通行说道——「这对我有什么好处?」
就算在核弹满天飞的世界大战中获得胜利,如果全地球的人类都灭亡了,一方通行也只能过着原始人一样的穴居生活。如果一方通行想过起码像人一样的生活,就必须活在人类的集团当中。
这就是手中握有「毁灭力量」的人所必须背负的问题。一方通行在心中茫然想着,或许手握核弹发射钮的总统,也有相同的感触吧?
「呜呜……你说话总是像机关枪一样吗?御坂御坂询问。」
「彼此彼此。」
「不不,根据强制输入脑中的情报,世界上应该有种叫做学校的地方,御坂御坂歪着脑袋苦思。像你这样沟通能力等于零的人有办法融入班级中吗?御坂御坂再次尝试询问。」
「哦,这点不是问题,因为我没有同学。」
「?」
「我是特别班的学生,虽然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一方通行若无其事地说道。
自从开发课程让「能力」觉醒之后,他就被编入特别班。班上学生只有他一个,没有其他同学。既不必参加运动会,也不参加文化祭。虽然全校学生有将近两千人,但他所待的狭窄教室内却只放着一张桌子。
一方通行对此并没有什么不满。
很久以前研究人员曾经对一方通行这么说过:因为你是最强的超能力者,这个班级是为了让你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的特别班。当时的一方通行曾经在心里想着:
不再是「最强」之后将会改变什么?进化成「无敌」之后将会改变什么?
「寂寞吗?御坂御坂开口询问。」
「啊?」
「强者的孤独,御坂一定无法理解,其他人也一定无法体会那种感觉。御坂御坂如此猜测,所以——」
「真是莫名其妙的问题。如果我说是,难不成你要摸摸我的头安慰我?」
一方通行轻轻地如此说完之后,只留下一片冰冷的寂静。
——————
——————
「好吃好吃,御坂御坂发表评价。」
「全都是些冷冻密封的现成食物,不知道塞在仓库里几个星期了。」
「可是好吃的东西还是好吃啊,御坂御坂好满足啊。而且跟别人一起吃饭的感觉就是不一样,御坂御坂尝试从精神层面提出论点。」
「……我说啊,」一方通行放开了灼热的铁板说道:「有句话我从昨天就很想说了,你这个人是不是少根筋啊?你难道不记得我对你们做了什么事吗?难道你不痛苦、不难受、不煎熬、不怨恨吗?」
「实验」结束的前一刻,自从那个无能力者冲进派车场之后,「妹妹们」(那个无能力者称她为御坂妹妹)望向一方通行的目光中,似乎就开始产生了敌意。
说不定,「妹妹们」在那时终于获得了「人性」。也说不定,那只是在「御坂妹妹」单体上所发生的现象。
「嗯……御坂御坂可以借由脑波连接将九千九百六十九个御坂的精神全部接在一起。」
「啊?那又怎么样?」
「脑波的连接可以创造出一个精神的网络世界,御坂御坂尝试加以说明。」
「就好像人类的集体潜意识一样的东西吗?」
「嗯……有点不太一样,御坂御坂加以否定。脑波连接与『御坂』单体的关系就好像是神经突触与脑细胞的关系,御坂御坂举例说明。正确来说『御坂网络』就好像是一个巨大的脑,可以操纵所有的『御坂』,御坂御坂说道。」
一方通行保持沉默。
这段期间之中,最后之作依然持续解释着。
「『御坂』单体的死亡并不会造成御坂网络的消灭,御坂御坂试着说明。以人类的脑来比喻,『御坂』就是脑细胞,脑波连接就是传达各脑细胞情报的神经突触。脑细胞的消灭会造成经验与回忆这些『资料』的消失,当然也是一件很可惜的事情,但这并不会让御坂网络完全消失,除非『御坂』消灭到一个都不剩……——原本御坂御坂是这么想的,但御坂似乎改变想法了。」
「?」
「御坂如今学到了一件事,那就是身为御坂的价值,御坂肯定地说道。不止是『御坂』全体,就连每一个『御坂』单体也是具有生命价值的,一个任何人都无法代替的『御坂』如果死了,将会有人伤心流泪,御坂御坂挺着胸膛自豪地宣布御坂学到了这件事。所以御坂不会再死了,御坂不能再让任何一个御坂死亡,御坂御坂在心中想着。」
少女如此说道。
以带着人性,与凡人没什么不同的眼神凝视着一方通行。
这是一种宣言。
象征对于一方通行所做出的行为,绝对不会原谅的宣言。
象征最后之作一辈子也不会忘记这件事的憎恨宣言。
「哈……」
一方通行不禁让背部深深陷在椅背中。他看着天花板,叹了一口气。
他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过去虽然已隐隐有这样的感触,但从来没有听见当事人在自己眼前发出责难之声,因此这是一方通行首度体会这样的痛楚。而且直到一切都结束后他才发现,原来过去一直被自己当成玩偶的「妹妹们」,也是会为他人带来这种痛楚的人类。
「————」
一方通行张开嘴巴,移动着双唇,却说不出一个字。
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可是,御坂还是很感谢你的,御坂御坂说道。如果没有你,『实验』就不会立案,原本已经陷入瓶颈的量产型能力者计划也不会重获重视,御坂御坂尝试说明。你是救星也是杀神,你是厄洛斯也是桑纳托斯,你是生也是死——为没有生命的御坂注入灵魂确实是你的功劳,御坂御坂非常感谢你。」
最后之作如此说道。
以仿佛接纳包容一方通行般的温柔声音如是说。
但这反而令一方通行更加难以忍受。
不知为何,就是难以忍受。
「这算什么?」一方通行以低沉的声音说道:「这完全不合道理。把人生下又杀死,这样一来一回有什么功劳可言?你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要感谢我?不管怎么说,我都是出于自愿以残杀你们为乐的杀人魔。」
「你在说谎,御坂御坂做出判断。其实你根本不想参加『实验』,御坂御坂做出推测。」
这句话让一方通行的脑袋更加混乱。
这种时候最后之作即使含着眼泪挥着双手破口大骂也不为过。但是最后之作却选择了帮一方通行说话,这完全没有道理。
如此令人无法理解的状态,让一方通行的内心感到极为烦躁。
「等等,你该不会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论点而随意改写记忆吧?不管再怎么美化,也不应该是这样的结论。在你眼中,我看起来像是被强迫的样子吗?既然我一直配合『实验』的进行,就表示我根本不把你们的命当一回事,就这么简单。」
一方通行的语气,如同对最后之作谆谆告诫。
为何要拼命贬低自己?一方通行内心感到疑惑。
「没那回事,御坂御坂尝试反驳。如果是这样,为什么你在『实验』过程中要跟御坂说话?御坂御坂询问。」
但是最后之作的态度显得不慌不忙,心平气和地侃侃而谈。
语气就像是个温柔的姐姐。
「想起当时的行为,回忆当时的状况吧,御坂御坂尝试恳求。你跟御坂说了好几次话,目的是什么?御坂御坂问了一个答案相当明确的问题。冷静想一想,你说出来的这些话都不太正常,御坂御坂加以分析。『想与人对话』这种沟通的原理是建立在『想理解他人』与『想让他人理解』——也就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基础上。在纯粹以杀害为目的的『实验』中,如果只是想让『实验』成功,根本不需要进行对话,御坂御坂提出论点。」
「……啊?那些粗鲁的话怎么看也不像是『想与他人产生联系』吧?」
「没错,而这也是第二个问题点,御坂御坂竖起了两根手指头。从你口中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是彻底藐视御坂的粗鲁言词,这跟『想与他人产生联系』的理由完全不相符合,御坂御坂继续说道。」
最后之作说出了重点。
「不过,也许你说出那些话的理由,是希望能遭到拒绝吧?」
「啊?」一方通行愣住了。
「你总是在『实验』开始前……战斗开始前说出那些话,御坂御坂加以回想。简直像是要让御坂感到害怕,要让御坂说出不想再战斗的话,御坂御坂描述。」
「什么?」一方通行停止了呼吸。
「但御坂们完全没有理解你所发出的信号。连一次也没有理解,御坂御坂感到相当后悔。那一天,那个时候,如果御坂说出了不想战斗的话,你会有什么反应?御坂御坂针对一个早已无法回头重新选择的分歧点提出看法。」
「……」此时一方通行感觉自己似乎连心脏也停了。
没错,假设……
那一天,那个时候,「妹妹们」说出不想再进行「实验」、不想再被杀死,一方通行会怎么做?难道他什么都做不到?
当然不是。
当然没那回事。因为「实验」的目的就是让一方通行进化为等级6绝对能力者,一方通行本身就是「实验」的核心。只要他说出「不想再配合」之类的话,「实验」就会中止,也没有其他人能代替。就算研究人员想以强硬手段将一方通行抓起来,也只会是白费工夫。
因为他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者。
正因无人能敌,才能称为最强。
如果,
假设,在「实验」刚开始的最初,
连一个「妹妹们」都还没牺牲的最初阶段,
两万个妹妹们一起在他面前,以充满恐惧的眼神哀求他不要做这种事……
他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
这就是他的愿望。
所以他才不断、不断地发问。但不管他怎么问也得不到回应。久而久之,他发问的方式越来越偏激,到最后终于化成一股失去理性的残虐风暴。
他想要找个人来阻止自己。
他想要找个让自己站起来反抗的理由。
一方通行心里想着,在那场「实验」之后,在那派车场的「战斗」之后,在那与无能力者的「战斗」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对于这个让他苦恼许久的问题,或许也在这里得到了答案。
他回想着派车场的战斗之中,那个越挫越勇的无能力者。对于自己的回忆,他一定赋予了极端的美化。但即使如此,他依然在想着。
在那最后一刻,被平凡无奇的一拳打倒的那个瞬间。
自己心中到底在想着什么?
想着什么?
「……该死。」
就这样,他闭上双眼,抬头面对着天花板,说了这么一句话。
从他口中说出的,只有这么一句话。
如今不管说再多好听的话,也无法让自己变成一个好人。这一点,只要回想派车场战斗的经过就可以得到证实。当时被无能力者拯救的「妹妹们」已经明白拒绝再为「实验」牺牲生命,但一方通行却依然坚持要杀掉她。这是个无法否定、无法磨灭的事实。
最后之作不再说话。一方通行心想,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接下来,一方通行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一直闭着眼睛……许久之后,他察觉不太对劲。
过了那么久,最后之作都没有说话。
一方通行疑惑地张开了双眼。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咚」的一声沉重碰撞声。最后之作在眼前的餐桌上趴了下来。虽然头并没有撞在餐盘里,但汤匙被夹在她的额头及餐桌之间了。
一眼就可以看得出来,她趴下来的理由,绝不是单纯想睡觉或疲累。她的全身上下似乎一丝一毫的力量也没剩下。而她试着压低的呼吸声,却依然像野狗的喘息声一样响亮。简直像是得了热病。
「喂?」
「啊……哈哈。」最后之作以充满疲累的声音说道:「本来想在变成这样以前,跟研究人员取得联系的,御坂御坂昏昏沉沉地露出苦笑。」
「……」
「御坂的编号是20001号,也就是最后一号,御坂御坂加以说明。御坂的□□依然处于未完成状态,本来应该不能从培养器中出来的,御坂御坂叹了一口气。」
「……」
「可是这段期间御坂勉强也撑过来了,御坂御坂以为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但是现在却……」
或许是因为意识已经呈现断断续续的状态,最后之作说得非常缓慢。
令人有种感觉,似乎一旦她失去意识,就没有机会再张开眼睛。
「喂。」
「————嗯?什么事什么事?御坂御坂询问。」
最后之作隔了三秒钟以上才做出回应。
即使如此,少女还是笑了。
虽然像得了热病一样全身流满汗水,少女还是笑了。
一方通行的脸上逐渐失去表情,似乎感情已逐渐流失。
面对这样的状况,他什么也做不到。一方通行拥有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但也只是全学园都市最强的超能力而已。这个超能力无法拯救他人。就算有人向他求助,他也只能一个人躲在宛如核子庇护所一般的超能力内发着抖。这就是他的超能力。无法守护任何人,无法拯救任何人,永远都只有自己一个人存活下来,自己只能默默看着所有一切被破坏。房间被砸得乱七八糟的时候是这样,少女倒在自己眼前的现在也是这样。
「……」
一方通行默默地站了起来。最后之作趴在桌上,只是移动视线望着他。
「咦?你要去哪里?御坂御坂询问。饭还没吃完呢。」
「嗯,我不想吃了。」
「哦……本来御坂还想说说看『我吃饱了』这句话的,御坂御坂叹了口气。」
「是吗?真是可惜。」
一方通行带着冷漠的表情,拿起账单向着柜台走去。
留下最后之作孤单一人。
第56章 记忆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接下来这小鬼会去找芳川。
然后大概会有组织还是机构的什么人负责善后, 按照什么样的优先级把她送到什么设施照顾……不管怎么样,总之都和他没关系了。一方通行想。
10132个“御坂妹妹”,那些因“绝对能力者进化计划”而被大量制造, 又因实验中止而未被“消耗”的克隆体, 他怎么可能有那个精力去一个一个看护,去照顾, 确保她们都被送往该去的地方?简直是天方夜谭。退一万步, 更别提9867个已经被他亲手杀死的克隆,对已经死掉的家伙来说, 再做什么也没有意义。
一方通行试图用这些残酷的逻辑说服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将心头那点不明所以的不快压下去。
这么想着,他拿着点餐单去结帐。
快滚吧, 别没完没了地缠着我了。他准备结账完回去就这么说,用最恶劣的语气, 最好能吓得她立刻哭着跑掉。
但是, 就在他即将走到柜台时, 身后卡座的方向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砸在了桌上。
那个小鬼又在搞什么鬼?
一方通行不耐烦回过头,看到的却不是预想中孩子气的玩闹。
最后之作趴在桌上——
……眼睛紧闭, 皮肤泛起不正常潮红, 仿佛犯了热病一样急促地喘息着。
她不是趴着。
她是彻底地瘫倒了。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恶寒,顺着脊椎爬上来, 攫住了他的呼吸。
那是一种来自骨髓深处的寒意, 来自那些他试图用暴戾和冷漠掩埋的记忆——那是目睹生命以熟悉的方式骤然消逝时, 身体先于理智发出的警报。
柜台的距离似乎被无限拉长,周围声音扭曲成了无意义的背景噪音。
又一个。
这个念头刺穿了他试图维持的冷漠表象。
在他面前。
捏在手中的点餐单飘落在地,他几乎没意识到自己已经猛地转身, 脚步甚至因为一瞬间的僵硬而有些踉跄。
“……搞什么鬼!”一方通行对着最后之作低吼,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啊……啊哈哈,”最后之作发出虚弱的声音。这个小鬼甚至还在强颜欢笑……
但至少,她还有意识。
“本来、想在彻底变成这样之前……跟研究员取得联系的……真是,让你看到了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呢……”
“——现在是说这种蠢话的时候吗?!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打断她。
柜台的侍应生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骚动,她着急地跑过来,看到最后之作的样子吓得捂住了嘴:“天啊!这、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我、我立刻去叫救护车!”
“不……”最后之作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极大的痛苦,但她仍然像一台机器一样评估着自身的情况,“这是因为……御坂的身体仍处于未完成状态,提前从培养器离开所导致的……系统性崩溃。普通医院的医生,应该,帮不上什么忙,御坂御坂……是这样判断的……”
“那、那总之我帮你们叫出租!”侍应生努力保持着镇定,说完便急匆匆地转身跑出店外,试图在路边拦车。
一方通行僵立在原地。
所以,要怎么办,要做什么?
他知道如何精确计算矢量,知道如何将力量扭曲到极致造成毁灭。他知道怎么破坏,精通如何杀人。至于怎么救人?哈……别开玩笑了。他根本做不到这种事。
连快餐店的侍应生都比他更清楚该做什么。
但这个小鬼就倒在他面前,一副下一刻就要死掉的样子。
……理论上,他知道该做什么。把这小鬼送到芳川那里,那里会有培养器和其他调整设备。就这样,就这么简单。
但怎么做?
这个最简单的问题却构成了无法逾越的障碍。
比如说,从餐厅到车上的几十米距离,他要怎么把这个完全倒在座位上、站都站不起来的小鬼带过去?
把她“抱”起来吗?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带来一阵近乎生理性的……抗拒。如果在他移动她的过程中,最后之作因为痛苦或无意识忽然挣扎呢?她的肢体一旦撞上由他身上绝对的反射屏障——撞上由一方通行的身体构成的无形牢笼,会发生什么?她会轻易地把自己的骨头折断或者撞碎,到时候他要怎么办,还是说松开手就把这个小鬼丢在地上,造成更大的伤害?
试图用手抓住蝴蝶的人大概会有这样的恐惧:蝴蝶柔软而脆弱的翅膀在手指拢成的狭小空间里疯狂扑扇,每一下挣扎都会擦落更多鳞粉,每一下都可能让自己变得遍体鳞伤。但一方通行甚至没有这样的体验可供参考。
他只是像是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一样僵立在原地。
然后他缓慢地,缓慢地低下身。
他伸出手,托起最后之作的脸,掌心所触及的皮肤是一片可怕的高热,她的额发早已被虚汗打湿。他让那颗无力的脑袋软软地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后,他的手臂环过女孩瘦小的后背,将她轻轻拉向自己,让这具微微颤抖的、被痛苦折磨着的小小躯体,将全部的重量都依靠在他的身上。
好轻。
也好烫。
仿佛拥抱着一块即将燃尽的炭火。
……啊。
他记得——就像他被无能力者少年打倒的那个夜晚,浑身疼痛、狼狈不堪、又自暴自弃地躺在地上。神野亚夜若无其事地出现,只是靠近他,就像对待什么珍贵的宝物一样,俯下身,伸出手,将他轻轻拥起。
尽管那并非出于他的本意,尽管他当时只觉得荒谬和抗拒。但此刻,那份记忆指引着他僵硬的手臂,告诉他该如何环抱,该如何承托,该如何在不造成伤害的前提下,给予一点可怜的支撑。
他记得拥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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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设施被闯入的警报响起,芳川桔梗一个人坐在实验室中央,坐在纸张与数据的包围之中,看向打开的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白发红瞳的少年,抱着那个因为高热而失去意识的小女孩,像一只受伤的野兽闯进来,睁大眼睛,既惊慌又求助地看着她。
虽然他肯定不会承认。
“欢迎回来。”芳川柔声说。
她走上前,从一方通行手里接过那个浑身滚烫的小家伙。光是碰到皮肤的热度,都能想象她的脑海中在进行如何复杂的错误计算。
不管怎么说,这个体温也有点危险了。她把最后之作放进培养器里,透明的培养液缓缓注入,培养液可以帮助她调节体温,也可以提供必要的物质补充。没有身份ID,身无分文,这孩子独自在外面撑了一周,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一方通行还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看上去想问。但是张着嘴说不出话。因为他做不到“开口关心别人”这件事。
“她会没事的。”芳川主动说。
听到那句话,仿佛有什么支撑他的东西被抽离了,一方通行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真是的……”他低下头,白色的发丝垂落遮住了眼睛,嘟嚷着抱怨。
芳川继续回到那些繁琐的数据中,实验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和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还在,于是她头也不抬地开口,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闲得无聊的话,要不要来帮点忙?校对一下数据之类的。”
她觉得让这家伙有点事情做,比让他干坐在那里胡思乱想要好。
“我对那些天文数字的数据没兴趣。”他听起来很厌烦,语气生硬,“而且,妄想通过人力校对两万份互相关联的复杂实验?真蠢。”
“哦呀,”芳川抬头,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惊讶,“这孩子……什么都没和你说吗?”
“说什么?”一方通行一下警惕起来,血红色的眼睛盯着芳川,“……她只说她被提前丢出了培养器,所以才这副样子。”
“唔、所以这一切,或许是她潜意识里的选择吗?”芳川沉吟。
“别装神弄鬼的,”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催促,“怎么回事,说清楚。”
“简单来说,她幼小的姿态并非缺陷,而是实验刻意为之的设计,因为她不是一般参与战斗的‘妹妹’,而是编号20001,负责统御、控制所有妹妹们的‘上位个体’,是整个御坂网络的中央司令塔。”
芳川放下笔,语气恢复了研究员的平静和条理。
“这孩子也不是被丢出去的,是她主动打破培养器,从实验室逃出去的——”她观察着一方通行骤然变化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因为原本的实验相关人员,本可以信任的权限者,出于个人私欲向她的脑海中注入了病毒。所以她的潜意识判断研究员不值得信任,这才逃跑了——”
她看向在培养器中沉睡的最后之作,语气有点微妙。
“啊,不过看起来,她好像唯独相信你呢。很可爱,不是吗?”
“什么病毒?”一方通行完全无视了后半句话带着调侃意味的话,死死盯着芳川。
芳川抬起手里那叠长长的数据打印纸,“这个,所以问你要不要帮忙呢。发动时间是今晚零点。做这件事的实验员是天井亚雄,你还记得他吧?”一个在绝对能力者计划失败后,因为责任追究和负债陷入歇斯底里的实验员。
“我问你——什么病毒。”一方通行一字一顿地重复。
芳川叹了口气。
“嗯……根据解析,恐怕是命令御坂网络的所有个体,无差别攻击视线范围内的人类。”
第57章 调侃 “……我有一个……朋友,”……
而且——
芳川冷静地、不带一丝个人情绪地想。
一万名“妹妹”已经被分散送往世界各地的合作研究设施进行身体调整。
那些设施所在的城市和国家, 可没有学园都市这样习惯应对超能力者暴动、装备精良的警备员力量。一旦病毒在零时准时爆发,被强制操控的妹妹们在那些毫无防备的普通设施内无差别攻击人类……所造成的恶性伤亡事件和国际舆论风暴,远比在学园都市内大得多。
但偏偏, 正因为这是学园都市与外界重要的合作项目, 所以理事会反而没办法对合作设施明说让他们控制设施中的妹妹们。“请严格控制并监视我们送来的这些克隆体,她们可能会攻击你们。”——难道要这么说吗?这本身就会立刻酿成一场巨大的信任危机, 甚至可能直接导致合作破裂, 引发外交纠纷。
甚至,就在不久前, 当她作为实验相关人员试图向学园都市高层通报此事,并请求警备员系统协助搜寻逃跑的最后之作时,申请也被更高级别的权限者以“避免不必要的恐慌”为由直接驳回了。
很简单的政治逻辑:暗地里悄无声息地处理掉未见光的丑闻, 远比在大众和合作方的注视下努力弥补丑闻要好听得多。即使前一种选择放任事件爆发可能造成的实际损害远大于后者。但对那些政客而言,自身公众形象和短期利益哪怕能少受一点点损失, 也比整个学园都市乃至外界的实际安全受损来得更重要。
好在, 这件事总算是解决了, 就靠着一两个研究员, 和最后之作的一些自主判断。或许还归功于……眼前这个少年难得的坦诚与介入。
“那……要怎么办?”一方通行皱紧了眉头问。
“没有怎么办,从这些资料中找出病毒命令行, 然后删掉。所以, 帮忙吗?”芳川耸耸肩,“啊, 或者你要试试去找天井亚雄本人吗?我通过内部渠道通报了上面, 暂时禁止他出入学园都市。直接让那个始作俑者把病毒代码交出来, 理论上是最快速的做法。”
一方通行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然后,他几乎是咬着牙, 极其别扭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有一个……朋友,”他低着头,白色的刘海垂落,彻底遮住了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仿佛光是吐出“朋友”这个词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浑身不自在,“……她的能力……可以治疗。”
“这个啊,我也认识技术精湛的医生,”芳川的语气很平淡,没有对他用的那个词表示任何惊讶,“但最后之作面对的问题不是身体而是精神层面的。不,在人格代码中写入病毒……甚至已经超出了精神层面,无异于让精神医生治好中病毒的电脑,原理上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她想了想。
“心理掌握——食蜂操祈的能力,理论上倒是能帮上忙。但她接触过‘量产型能力者计划’的预实验,那边实验的做法似乎给她留下了相当糟糕的印象,我想很难得到她的帮助。”
“布束砥信呢?”一方通行继续提议,像是在急切地抛出所有可能的方案, “那家伙是学习装置程序的设计者吧?”
“真意外,没想到你认识那孩子……”芳川意外,几乎有些欣慰,“也没想到你会向他人寻求帮助……你变了很多呢,一方通行。”她的语气柔和下来,她发自内心地说。
“……现在是嘲笑我的时候吗?”一方通行猛地抬起头,恼怒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猫,苍白的皮肤下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不是嘲笑,我真心地为这种变化感到高兴。别担心,布束我已经联系过了,她也正在进行数据排查和逆向工程。无论如何,我们都能在零点之前完成,从时间上来看还是很充裕的。”芳川微笑,“但是,所有这些努力的前提是——找到最后之作。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谢谢你,帮大忙了,一方通行。”
“……关我屁事。”他像是被这直白的感谢烫到了一样,立刻扭开头,低声咕哝着,“是这小鬼自己……莫名其妙找到我的。”
过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不自在地起身。
“我去找天井那家伙。”他说。
“嗯?你对他会去哪有头绪吗?”
他嗤笑一声,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熟悉的、充满戾气的弧度:“……哼,不巧,我对那种阴沟里的老鼠的习性了解得不能再了解了。”
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愉悦的残忍。
“……我可是很早之前,就想把那个混蛋揍一顿了。”
白色的少年说着这样的话,好像回到了那个他无比熟悉的世界——那个充斥着阴暗算计、赤裸恶意和直接暴力的,用伤害来对话的世界。好像这才是他习惯栖身的地方。
芳川看着那个有些瘦削的背影走向大门。
“小心啊。”她开口说。
一方通行顿了一下,没回头,“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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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方通行很了解,天井亚雄这样的家伙,既没有可信赖的朋友,对大部分机构来说也没有什么利用价值,根本找不到可以庇护他的地方。所以逼急了也只会像字面意思上的和阴沟里的老鼠似的往阴影里逃窜,逃到没有监控和警备的地方,提心吊胆地瑟瑟发抖。
踹开眼前这座破公寓的大门,里面果然空无一人。
潮湿发霉的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底下暗沉的水泥底色。地上散落着垃圾袋、揉成一团的废弃纸张和不知名的电子零件残骸,几乎无处下脚。
论混乱和不堪,比起他家里现在那片的废墟也好不到哪去。
一方通行冷漠地扫过这片狼藉,鼻子里发出一声充满鄙夷的嗤笑。果然,垃圾就该待在垃圾该待的地方。
他粗略地翻找了一番,没有找到任何能指明去向的线索,没有文件,也没有带走什么行李。不过,玄关的钥匙盘扔着几张加油小票,而没有车钥匙的踪影。
那家伙开走了车。
这对逃跑来说可不算明智,一辆车远比一个人显眼,避开道路监控也是一件难事。那家伙为什么要开车?一方通行皱着眉。
除非那家伙的目的地,根本就不是要融入这座城市,玩什么躲猫猫的把戏。他需要速度,需要跨越长距离,需要携带某些……步行无法轻松带走的东西。
是了。从实验室窃取的其它数据?样本?或者是……他需要前往某个必须有交通工具才能抵达的、位于城市边缘甚至之外的接头地点?
一方通行一边在心里排查能够停下一辆车的荒废区域。逐一前往要花不少时间。
不过,前提是在地面行走。
他拉开阳台门,站在窗台上,身下就是几十米的高空。
风。
他操纵风,操纵无数的矢量,将自己托起。
最近的地点……工业码头,先去那吧。
他无所谓地想。
这种搜索对他来说并不困难,算不上负担。
但连着扑空五个可能地点之后,一方通行烦燥起来。
搞什么?难道想错了?
他停留在城市的上空,并不在意地面上的人抬头时发出的惊呼,只是思考。
然后,电话铃声响起。
是芳川。
“喂。”一方通行没好气地接起。
电话那边却沉默了片刻。
“——说话。”他失去耐心地说。
“一方通行,”芳川的声音有些低沉,“我在病毒的命令式里发现了时间代码,恐怕,病毒启动的时间不是今晚零点,而是……今天下午十六时零分。”
什么?他拿开手机,右上角的时间显示着15:12。
“……我很抱歉,恐怕我并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病毒的逆向工程……”
“等等,你是什么意思!”
“……已经结束了。我会处理的。”芳川的声音里带着努力掩饰的悲伤,“别想太多,我们已经尽了所有的努力……”
“喂!有没搞错!别他妈擅自决定!”一方通行对着手机怒吼,“我现在就过去!研究所对吧?!反正只要我参与解析,那点计算量一下子就能搞定吧?!你在自以为是什么?!给我等着!”
芳川似乎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他能从片刻的沉默中听到她的愕然。然后她的声音又柔和下来:“好……那我们再试一试。”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松了一口气,周身的矢量瞬间咆哮起来,高空的狂风在他身后疯狂汇聚、压缩,即将形成推动他冲向研究所的双影——
——“把、把手举起来!”
未挂断的电话里,突然传来一个尖利、颤抖而惊慌失措的男声。
——天井亚雄的声音。
紧接着是芳川一声短促的惊呼,和重物坠地的闷响。
通信骤然中断。
嘟。
嘟。
嘟。
嘟。
第58章 正确的事 “……啊,你说不定……能成……
——该死!
所以是这样!那个混蛋开车根本不是为了自己逃跑!他是为了把最后之作抢走, 确保病毒的发作万无一失,不会被任何人中止!
一方通行冲向研究所,几乎无法思考。
难道以为一切都会顺利吗?
……难道以为, 终于下定决心, 去做不适合自己的事,就能可怜巴巴地补救什么?只不过是稍微过了几天正常的日子, 就忘了自己身处的是怎么试图向上爬都会可笑地摔回谷底的地狱。哈。
意识的一角在嘲笑他。
研究所内, 空气中有淡淡的硝烟味,打碎的培养器流出的液体和地上的血液混在一起。而芳川——那个总是对他露出讨厌微笑的女研究员, 无力地倒在血泊之中,面色惨白。
“——芳川!”
那一枪从大概击中了心脏。
鲜血把她胸前的衣服染成了无法辨识的深红。一方通行死死盯着眼前的场景,鲜血从她胸前那个可怕的空洞里一点点、一点点溢出来, 缓慢而执拗。那是在说,她的生命正在流逝。
……快想啊!要怎么做!
能够操纵所有矢量、学园都市第一位的能力者——不是很了不起吗!就没有他能做的事情吗!
压迫伤口?这可是心脏!怎么可能有用!反射?开什么玩笑!计算血液流失的速度……计算子弹可能的角度和心脏的损伤程度……计算……
该死!该死!又是这样!
血液在流逝。
温热, 黏稠, 只是遵照无情的物理法则, 从破口处涌出, 带走温度和生机。
他颤抖地把手按在那道伤口上。
矢量操作。
他的能力,只有接触才能使用。
如果让那些血流继续流动呢?操纵血液的方向——不是为了破坏、伤害、杀戮, 而是为了, 让它们回到血管,继续流淌在生命的通道中。这是非常简单的计算, 比操纵狂风、压缩空气简单百倍, 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艰难。
不可能做得到。心里有某个声音在说。
不是那种问题。不是计算或者难度上的问题。
亲手结束了一万人的生命的, 这双沾满鲜血的手,不可能救人。
然后,他看到了。
他看到芳川的睫毛颤动几下, 缓慢地、艰难地睁开眼睛。她的瞳孔一开始是涣散的,然后才慢慢聚焦在他同样苍白的脸上。
“……一方通行、”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充满了疲惫,仿佛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挣扎出来。
……她真的醒来了。
巨大而陌生的冲击感席卷了他,以至于他愣了片刻。
……医院!对了,医院!必须送她去医院……一方通行拉着她跌跌撞撞地向外走。
“啊,矢量操作,”芳川低头看向他的手,沙哑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研究的、微弱的笑意, “还可以这样用啊……”
“闭嘴……你……”别死、不许死。
那样的话却说不出口。
“呵,”芳川真的笑了一下,“……我不该和你打电话的。”
“我叫你闭嘴!”
“那个时候不该优柔寡断……要是我能直接做该做的事情就好了,那样天井也不会有机会。”芳川自顾自地说。
她配合地和他坐上了出租车,这副场面让司机惊慌地猛踩油门。她虚弱的身体摇晃了一下,一方通行慌张地稳住她——没事,不要紧,矢量操作是绝对的,他没有损失哪怕一滴鲜血。
然而即使如此,芳川的脸上却显得平静和安详,她低低地说:“……真丢脸,明明是大人却想要向小孩子撒娇。”
她闭上眼睛。
这就是那通电话的本质:她没办法独自承受“杀死最后之作”这个决定,所以忍不住向这个其实只是高中年纪的少年诉说,希望他能一同见证——也许分担这份痛苦。因为那是一方通行,拥有超过任何计算机的算力和头脑,以及无比强大的力量,任何一个研究员都会平等地看待他、无法忽视他、重视他、甚至恐惧他的存在。也许说了就会有什么改变?但说到底,只是把不应该由他承受的痛苦推到了他身上而已。
“但是,一方通行,现在是15:19。”
芳川桔梗继续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
“尽管半个小时的时间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天井的机会微乎其微,但不是毫无可能。”
她睁开眼睛,看见一方通行愕然——甚至不愿相信地看着她。
“每一分钟都很重要。”她无视了喉咙深处骤然涌上的腥甜和剧痛,用尽力气让声音保持平稳,低声继续说,“……没错。现在也是。相比之下,你的能力不应该用来实现这种奇迹,不应该用来维持一个本来在几分钟前就会停止生命的心脏外伤患者的存活。”
她确定,一方通行完全理解了她的意思。他那么聪明,他不可能不明白这种权衡。无论多么残酷。
“向我开枪的人,不是你,”芳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试图将这份重量从他身上卸下,“你让我,延长了十分钟的生命——这就是你做的一切。听着,你没有见死不救。相反,你是去做只有你能做到的事情。”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没关系的,一方通行。这是正确的事。”
芳川看着他那副仿佛被捅了一刀,流露出被背叛一般,近乎无助的表情,感到同样的心痛。
“……如果可以的话,真不想让你做这种选择。”她轻声叹息。
“开什么玩笑……”一方通行咬牙切齿地说。
“但这就是最后了。以后,一定……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我向你……保证。”芳川看着他,目光认真而温柔,“不要被你的过去束缚,未来还有很多可能……啊,你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呢。”
她露出微笑。
然后,她打开车门。
再用残存的力气,轻轻地推了推他的肩膀。
一方通行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紧紧地皱着眉头,仿佛正在被撕裂一般。但最终,他转过身,跃出了车外。
风在他的背后聚起,将他托向天空。
芳川努力稳住呼吸。
心脏再次被无法抵抗的冲击攥紧。
那不是凭意志能够对抗的损伤。血液正在不可逆转地离开她的躯体。
……她恐怕就要死了。
芳川桔梗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身影消失在天际,心里竟然不可思议地感到平静。
……这样一来,她也算是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冰冷的麻木正从四肢逐渐蔓延,视野也变得模糊。
她转过头,看向驾驶座上已经完全慌了手脚的出租车司机。那份平静回光返照一般让她重新找会一丝涣散的力量。芳川开口,她甚至能让自己的声音充满说服力,尽量平静地说出:“……第七学区……综合医院。”——
作者有话说:A:我很喜欢我的新封面,喵喵!
第59章 悚然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
亚夜无所事事地待在护士站。
她没有穿白大褂。今天本来有排班, 不过她请假了。虽然请假了,她也没有别的事想做,于是索性还是待在了医院, 顺手帮当值的同事处理一些零碎的小事, 比如整理一下送回来的病历夹,或者核对一下补充药品的数量。
不过, 今天真清闲啊。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 亚夜抿了抿唇。
在医院,开口感叹“真闲啊”是个心照不宣的禁忌。哪怕无聊到把笔筒里的笔倒出来, 一支支检查还有多少墨水,或者把病历的卷角一页一页抚平,也绝对不能把这句话说出口, 尤其是在同事面前。
这里的每一个人,从资深的老护士到刚来的实习生, 都默默遵守着这条不成文的规定。
似乎往往就在某人松懈地吐出“啊, 今天难得这么清闲”之后不到十分钟, 救护车的鸣笛就会由远及近, 急诊室的电话会像索命一样响起,紧接着便是如同潮水般涌来的、需要紧急处理的重症病人, 接连不断的突发状况, 足以让所有人忙到脚不沾地,人仰马翻。
这几乎成了医疗场所特有的、一种带着点黑色幽默的迷信。
她趴在桌上, 摆弄起手机。
早上发出的消息意外地到现在还是没有收到回信。倒不是说她觉得一方通行有必要回复那种日常问候一样、缺乏实质内容的关心, 但是……他总是会回消息。
下午三点, 不太可能还在睡——所以真的很忙?遇到什么棘手的事情?
她又翻回早些的消息记录,视线停在那两条简短而突兀的信息上。
一方通行:「游戏机坏掉了」
一方通行:「抱歉」
说实话,在那时候, 看到那抱歉两个字的时候,亚夜仿佛感觉周遭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全部温度。
明明隔着屏幕不可能感受到他人的情绪,可是她还是在心中感到一种冰冷彻骨的失落。
不小心弄坏了……绝对,绝对不是这种程度的问题。
他很别扭,只是这点小事,不会让一方通行这么正式地道歉。
神野亚夜:『没关系的』
神野亚夜:『别在意』
神野亚夜:『发生了什么吗?』
神野亚夜:『你没事吗?』
神野亚夜:『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事情?』
神野亚夜:『我现在去你那边好吗?』
一方通行:「……你在大惊小怪些什么」
一方通行:「有点事要处理,就这样」
一方通行:「别过来」
神野亚夜:『好』
神野亚夜:『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随时告诉我』
一方通行:「哦」
这就是全部了,从回复里根本看不出什么。亚夜不甘心地划拉屏幕,但也不可能获得更多信息。
他明确表明了不想多说的态度,亚夜也不能没礼貌地追问个不停。少女叹了口气趴在桌上,松开手机,任由手机啪地盖下去。
“今天可真闲啊——”一个爽朗的年轻医生在一旁毫无预兆地开口感叹。
这个年轻医生正大大地伸着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亚夜不禁看向他。
就像周围的其他人一样,眼神里带着一种混合了惊讶、无奈和“你怎么敢”的复杂意味。
察觉到视线,年轻医生不在状况地愣了愣,“嗯?怎么了?”
——然后,是广播电路接通的轻微电流噪音。
滋啦……
“Code Blue!心脏外伤!枪伤!B型血,女性,急救室二,冥土追魂医生,Code Blue,请速到急救室二——”
亚夜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动作没有丝毫迟疑,从旁边的应急推车上抽出一次性防护服,一边利落地展开,手臂穿过袖子,一边已经迈开脚步,快速地向广播中的目的地走去。
刚才还在感慨的年轻医生愣在原地。“急救室二。”亚夜经过时低声对他说,一边在心里叹气——她真的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
医院的地图早已刻在了肌肉记忆中,到达急救室没有花上几分钟,但担架床已经被推着往手术室的方向去。在一片混乱中,完成检查的医护人员高声为彼此报出信息:“输血中,交叉配型完成!”“气道安全,呼吸机参数默认,需要调整吗?”“开放第二条静脉通路!正在快速输注LRS。”……
亚夜跟上去,握住病人的手。那是冰冷、苍白、几乎失去了生机的手。但生命还没有从这具躯体里完全离开。她使用能力,帮助稳定体征。
然后,她才有机会抬头看一眼病人的样子。
——尽管极度的痛苦和满脸的冷汗几乎浸透了那张面孔,惨白的脸色让她看起来像是另一个人,但是亚夜还是很快意识到。
——她是芳川桔梗。
“紧急开胸手术,快速消毒。”冥土追魂平稳的声音说,仿佛躺在眼前的只是一个需要救治的病例。尽管就亚夜所知,冥土追魂和这名研究员私下里是好友。
“老师!她是芳川?!”亚夜高声确认。
“是。”
冥土追魂的回答简短而肯定。他正在护士的协助下穿手术衣。通常繁琐的无菌操作步骤被压缩到极致,只保留了最核心的部分——此刻,任何潜在的感染风险,都比不上一颗已经停跳的心脏更重要。
亚夜毫无犹豫地摘掉手套,扔在一边。
“老师,我要求用我的能力对她进行治疗。我需要知道芳川桔梗为什么会遭遇枪击。”她坚定地说。
“亚夜,去换手术衣。”
“我坚持,老师。”
这位资深的中年医生没说什么,只是抬手,把床旁X光机的屏幕转过来。
“取出子弹之后。”冥土追魂说。他的声音仍然沉稳。
气密门关闭,无影灯的灯光投下。手术刀切开组织,用完的器械丢在金属盘的响声。
手术中的红色指示灯亮起,又很快熄灭。
“好了,其他人都先出去。”冥土追魂开口。
亚夜握住病床上的人仍然冰冷的手。
冥土追魂甚至在这个短暂的间隙完成了缝合,“手术结束时间:15:42分。”这位医生说。
一场心脏手术,在十分钟内结束了。
这在医学界是没有别人能复现的事情。
然而十分钟,加上送往医院的时间,哪怕在手术途中对心脏进行胸内复苏维持供血,缺血造成的伤害也已经足以对一个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亚夜让这颗心脏重新跳动。
不需要除颤仪,不需要体外循环,就是这样作弊一般的能力。已经对齐缝合的刀口愈合如初,受损的心肌也恢复生机。即使是冠状动脉被子弹击伤,对亚夜来说同样也是软组织损伤。
病床上虚弱的女性缓慢地睁开眼睛。
见状,冥土追魂松了口气,一边调节旁边的输液恒温器。
“这里是……”芳川的声音十分沙哑。
她目光茫然地从无影灯上移开,然后她看见了站在床边的,熟悉的中年医生。
“啊……不愧是‘冥土追魂’。”她的声音里甚至带了一丝熟稔的笑意。
“不,这次不是我的功劳——我的学生坚持要使用能力也要知道你为什么受伤入院……真希望只是她想多了呢,”冥土追魂说明,“那么,说说吧,发生了什么?”
于是芳川开始叙述,即使身体依旧虚弱,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也强忍着,简短而清晰地说起整件事,仿佛她也认为这件事比短暂的病痛更重要。
然而,疼痛正在快速消褪,力量也在一点点回来。她察觉了这些变化,但暂时没有深想。
她说到天井亚雄向她开枪,将最后之作带走,虽然她告诉一方通行去寻找他们,但时间不多了,这件事现在必须告知警备员——
床边的另一名医生忽然离开了。她这才发现那名医生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名医生一边扯下手术衣,拍开气密门就往径直外走。“老师,我必须先离开。”那名医生简短地说,甚至没有停下来等回复。那背影和声音有些熟悉,非常年轻的女孩的声音。
“……那是,平时跟在你身边的……那个学生?”芳川愣了愣,她的目光追随着那个迅速消失的背影,迟疑地问。
“嗯。”冥土追魂点头,脸上露出一丝无奈,“不过我想,她现在急匆匆地离开,恐怕并不是去通知警备员。年轻人总有让人搞不懂的地方啊。”他摇头拿起一边的电话听筒,“总之,警备员那边,得先打电话了。”
芳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她低头看去,看到只有缝线而没有狰狞的伤口的皮肤,她抬起手,触碰理应是刚刚经历开胸手术刀口的位置——只有十分轻微的疼痛。
“所以,是你的学生,把我从那个几乎不可能活下来的伤势里彻底救了回来吗?”芳川了然地叹气,“……之后让我当面道个谢吧。”
“免了。那是违规的,可不能鼓励这种事。”冥土追魂摆摆手,颇为不赞同地说。
第60章 子弹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
神野亚夜并没有在十几分钟内从整座城市中找到一个人的能力。
她启动汽车, 目光晦暗地扫了一眼导航,点击预设地点。事到如今也没办法反思“这个”了,她回避了对此刻自己所做所为的想法。
耳机中的通话在此刻接通。
“玲音!我需要你的帮助!”她简短地说, “帮我追踪一个男人, 天井亚雄,他在大约十分钟之前造访了‘东京脑科学前沿研究所’, 并驾驶车辆从那里离开, 我需要知道他的去向!”
短暂的一秒沉默。
“Ok。”信维玲音回答。
而在获得准确答案之前,亚夜切换到手动驾驶模式, 车轮摩擦地面,车辆如离弦之箭般驶出医院区域,汇入车流。
亚夜想做什么?
说实话, 她甚至不认为自己能找到天井亚雄和最后之作。时间太短暂了,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中, 寻找一个不熟悉且刻意隐藏的人?这已经超出了对能力或技能的考验范畴, 更像是一场绝望的、高度依赖运气的赌博。
但无论是否能做到, 她都要去做。她要做她能做到的所有事情。
不是因为她觉得一方通行对付不了一个持枪的男人, 或者需要别的什么帮助。
而是因为……
她绝不能让他亲手去做那件事。
她绝不能让“一方通行”……亲手杀死最后之作。
芳川的话很清晰,在时间已经耗尽的当下, 所谓“正确的事”是什么,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避免病毒爆发,让一万名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妹妹无差别攻击视野内的人, 最终造成恐怕超过两万名以上的严重人员伤亡, 必须在时限之前, 处理病毒的源头。
即,杀死作为御坂网络司令塔的最后之作。
这是十分理性的,没有质疑余地的权衡。
毕竟, 即使抛开事件本身的恶劣后果不谈,一旦惨剧发生,最后之作身为能够控制妹妹们的命令中枢,在事后也会被外界毫不犹豫地彻底销毁。10000+1和1,天平会倾向哪一边,答案不言而喻。
……并不是因为亚夜在道德上无法认同“杀死最后之作”这个选项本身。
而是因为她知道,那一定是一方通行人生中第一次,尝试去“拯救”什么。
如果第一次尝试努力的结局,却迫使他不得不亲手进行另一次杀害——哪怕是一次被冠以“正确”之名的杀害——那也一定会永远破坏他心中什么无可挽回的、重要的存在。
所以,如果有可能的话,她要代替他做这件事。
这就是她想要做的事情。
至少——在真正找到天井亚雄、一方通行和最后之作之前,亚夜是这么想的。
当她驾驶的车辆一个急转弯驶入已经废弃的量产能力者研究中心时,她震惊地踩死了刹车。车轮急刹发出刺耳的声音。
亚夜几乎是短暂地停止了思考。
她看着眼前的一幕。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正踩在倒在地上的白发少年的身上,手中的枪对准了他的脑袋。那个男人是天井亚雄,而失去了意识的少年是——一方通行,她当然认得出他,但是……!
更让亚夜无法理解的是,从一旁的车,一直延伸到一方通行身上的血迹。
那似乎毫无疑问,正是从“他”身上流出的血。
“谁!是谁!”汽车的刹车声让天井应激地回过头,这个男人的声音因为惊恐而变形。
但至少——他下意识地把原本抵着一方通行脑袋的枪口猛地转向了突然闯入的亚夜。
少女拉开车门翻滚下车,无视子弹打在周围反弹的刺耳声音,她像猎豹一样低伏,脚尖蹬地,动力绷带绷紧关节,让她以惊人的速度向那个持枪的男人冲去。
砰。
砰砰砰。
眼前的男人如同受惊的野兽,毫无章法地连续扣动扳机,一边惊恐地后退。他的射击并不准确,但亚夜也没有进行规避——她没有那么做的空余。
击中的闷响。
一发子弹击中了她的腹部,但是无关紧要,她甚至没有停顿。她借着前冲的势头短暂凌空,身体如同柔韧的藤蛇一样擒住这个男人,那把天井握着的枪也因此压在她的胸口。亚夜抓住枪身,试图夺下武器,但求生的本能让天井的力气大得惊人。
僵持着,亚夜反而咧开嘴,露出一抹近乎疯狂的笑容,“开枪啊——!”她对着眼前这个被恐惧支配的男人低吼。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贴着她的胸膛炸响!
子弹贯穿了她的胸口,带来一阵撕裂般的短暂空茫与冲击感。
而就在同一时刻。
“呃啊——!”天井亚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他的胸口也毫无征兆地炸开一团血花!
相同的位置,相同的伤害,相同的致命后果。
——这就是,同调投影。
亚夜踉跄了一下站起来,踩着这个男人的手把枪远远扔开。
她处于高度亢奋的状态之中,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子弹贯穿没有残留,她只损失了最小程度的血液,这是最简单的软组织损伤,她的能力用在自己身上时总是更为容易,在往回走的几步之间,身体的损伤就已经大致修复。
她跪倒在一方通行身旁。
——、一方通行。她想要呼唤……
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他看上去几乎像是死了。
他原本就很苍白,但现在他的脸色变成了那种让人害怕的惨白,鲜红的血液从他额头的伤口不断涌出,蜿蜒流下。亚夜握住他的手,发现自己在颤抖。
冷的。
但他还活着。
她几乎是劫后余生地松了一口气,俯下身,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和后背,额头几乎抵住他冰冷的额头,以最大程度地,施加同调的影响。
他连反射都不能维持了,那颗子弹一定损伤了他的脑部……但至少他还活着,他还活着——!
亚夜的大脑一片空白,没有余裕去考虑其他任何事情,只是使用能力,直到怀抱中的身体又带上了一点点温度,直到她近乎虚脱地确信——他暂时没有立刻死亡的危险了。
然后她才站起身。
时间。她拿出手机。
【15:58】
要做的事——她看向一旁报废的车辆上的最后之作——艰难地喘息着,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和病毒的双重折磨不停颤抖,皮肤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发被冷汗打湿,她看上去……就像是个病重的十岁小女孩。
亚夜掐住她的脖子。
她必须在极为有限的时间内完成这件事。窒息可能还不够。也许需要将大脑完全破坏——用更加直接彻底的方式……
“——、……不。”
痛苦的、沙哑的、微弱的……
……却又十分熟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一方通行艰难地睁开眼睛,鸽血石色的瞳孔涣散却执拗地聚焦在她身上。
他几乎是拖着完全不听使唤的身体,挣扎着想要爬过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伸出手,终于够到了亚夜。他的手指如此冰冷。
亚夜愣住了。
不是从话语的碎片中理解了什么。
而是因为他触碰了她。于是她能够模糊地知道他的想法——
——这也是,同调投影。
恐惧。
急切。
那不是绝望的乞求,而是确信的阻止。一方通行发自内心地认为,绝对不应该杀死眼前的御坂网络司令塔。
如果最后之作即将向一万名御坂妹妹发出无差别杀人的指令,无论任何人出于怎样的愧疚与怜悯,都不可能毫无犹豫、毫无迷茫、打从心底里相信最后之作不该被杀死。没有人可以相信这样的事情。
也许有什么改变了。
也许他做到了什么。
也许……他找到了别的解决方法?
亚夜僵立在原地。
……这可能是非常糟糕的决定——一个基于信任而非理性判断,而且代价惨重的赌博。
但……
亚夜垂下眼帘。
她松开手,转身靠近一方通行,“好。”她轻声保证,即使他已经很快再次失去意识,也许根本听不到这句话。
然后亚夜拥住他,把他带到车上。
他得去医院,最后之作也是——如果一分钟后,这个世界没有陷入一场由一万名御坂妹妹引发的血腥大屠杀的话。
但一分钟后的事情是一分钟后的事情,即使世界即将在下一刻毁灭,她也无法在此刻罔顾他的意志,亲手扼杀他拼尽最后力气所要保护的东西。
无论如何,她错过了时机,现在没法再反悔了。
自动驾驶系统启动,车辆平稳地驶向第七学区综合医院驶去。亚夜待在后厢,看着身边两个昏迷失去意识的病人,允许自己用几秒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老师,是我,亚夜。”她清晰地说,“我正带着两名急症患者前往医院,约十分钟后到达。一名是10岁女孩,不明原因高热、昏迷,无外伤,体况暂时稳定。”
“另一名是16岁男性,前额受近距离枪击,子弹滞留,推测造成额叶和其他演算相关脑区损伤,失血约500mL,已止血,AB型血,体重41kg。正在开放静脉通路,暂定输注生理盐水甘露醇溶液。血压……心率……呼吸……推测为颅内压升高导致的库欣反射……”
“是,我会维持他的生命体征。”
“是,他是一方通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