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白日的偶遇 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


    雾丘。


    在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 一方通行完全没必要地停顿了脚步。


    既不是本校学生也不是教职员工的人站在外面打量,学校不过是意义不明的建筑物群。不管是哪所学校,在暑假都显得冷清。能看到几个学生正向校外走, 大概是校内住宿吧。


    蝉鸣喧闹得像是会让人耳聋。


    察觉自己的目光在出入校门的人身上停留, 一方通行收回视线,接着往前走。


    他又不是要来这里的。


    远处的柏油路面蒸腾灼热的空气, 在视线中微微扭曲。


    要说一点感觉不到炎热也是骗人的。


    然而一旦有事情要做, 一旦要和人打交道,就不得不在正常人活动的时间醒来, 出门,走在白天的街上。


    他的目的地是长点上机。


    ……也过去一星期了,实验之后怎么样, 差不多该问一问。


    十分合理、十分自然,他自认为这就是他来到这里的动机。没有去研究所是因为不想被芳川打趣。至于想要得到什么结果, 他还没有想那么多。


    擅长演算的大脑在思考其他事情的时候却很倦怠。


    ——“好想找个地方吹空调啊。”


    斑斓的色彩闯入视线。迎面走来的少女们聊着天。


    他漠不关心地移开目光。


    中学生常常会结伴而行, 大声明快地聊天。无论男的女的都是。说着无聊的话题, 声音里却充满情绪与感叹, 简直像是歌剧还是舞台剧一样,夸张到没有现实感。


    说不上是讨厌。毕竟是公共场所, 想要说话也是别人的自由。


    只是听到的声音会不受控制地在脑内回响——不感兴趣的想法擅自闯入大脑。有点吵。好在如果太吵, 他也可以反射多余的声音。


    ——“那去唱卡拉OK吧。”


    ——“啊!羽矢也看了吗?那个那个,诶嘿嘿。”


    ——“看了哦……不过这个语气也太让人误解了?”


    ——“是什么?”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柔和, 友好, 不紧不慢, 带着适当的好奇。熟悉的声音。


    不像她的同伴那么热情高涨,但也不显得弱气。当然也不会被无视,不如说是人群的中心


    ——“电影啦!亚夜觉得是什么题材?”


    ——“嗯……是什么呢?”明明只是配合着回应, 却丝毫不让人觉得敷衍。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那个有着他熟悉的声音的少女身上。


    然后略微迟疑。


    少女穿着那种轻飘飘夏日风格的浅色连衣裙,尽管应该是简单轻盈的款式,样式却很繁复,几乎可以称得上华丽。裙摆上一层层轻纱叠起,被明亮的日光照亮。她戴着宽檐帽,软呢帽沿微微遮住了她的眉眼,只有侧脸在阳光下十分清晰,大概是因为正午阳光的热意,而泛着健康可爱的红晕。


    也可能是别人。


    ……他并不是那么擅长辨认他人的面孔。


    只是片刻的短暂注视,只是这样就让她察觉了视线。


    然后,下一秒,那双在阴影中分辨不出色彩、却依然十分明亮的眼睛看向他。和他对视,半点也不移开视线,眼尾带着快乐的弧度,故意眨着眼。没有任何误解的余地,简直像在用眼神“呀——”地那样出声打招呼一样,就是那家伙。


    ——“——恋爱剧!”


    ——“——那个可不是恋爱剧哦?”


    ——“既然如此,去看电影吧!”


    那家伙整天都在和这么有精神的一群人打交道吗,真是了不起。


    一方通行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出声和她打招呼。为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要这样做的理由。没错,他没认错人,他在街上遇到了神野亚夜,所以呢?又不是说他们有什么关系,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也不是……总之什么都不是,最多算得上是认识的人,为什么碰上面就要腻腻歪歪地凑在一起说话。


    “我想起来我有事情忘了。”


    声音就是那样,想听见不想听见都会听见。


    “亚夜要先回去吗?”


    “嗯。下次再去。”


    “下次一定!”


    “下次一定。”


    女孩们轻易地让身边的同伴离开了。


    那是因为关系很好,还是正相反,因为彼此的关系不重要,完全搞不懂这种事情。


    很轻的脚步声。


    因为他并没有停下等待,所以那脚步声又轻又快,直到来到很近的地方,重新慢下来。


    神野亚夜安静地走在他身边。


    为这份故弄玄虚而不满,一方通行看向她。


    “……干嘛。”


    “你看起来像在发光。”亚夜柔声说。


    完全不是预想之中的开场白。


    而且那算什么。


    “……从没听过比这更烂的形容,”他撇撇嘴,“反射了多余的光线。用膝盖想都知道吧。”


    “是啊,但看起来像是在发光。”


    “物理上的话。”他没好气地说。


    她低低地笑了一下,转而说:“在盯着我看呢,刚才。怎么了?有什么在意?”


    “没有怎么,”他故意用一样的措词,“……还以为只是长得像的人,一开口果然是你这家伙。”


    “是吗?很不一样?”亚夜走了几步,走在他前面,转过身,裙摆扬起柔和的弧度,“要去逛街所以稍微化了妆,你会比较中意这副样子吗?”


    少女双手拢在身后倒着走着,好将自己像物品一样展示在他面前。她并不回头观察街道,也没有放慢脚步,看起来游刃有余。真不知道穿着那种几厘米方根的靴子是怎么做到这件事的。


    “和我又没有什么关系。”他冷淡地说,“怎么,跑过来就为了问这个?”


    风。


    帽沿很宽的帽子扬起,在它飞走之前,亚夜抬手按住帽边,然后踏着碎步回到他身边。不用回头也能知道她正转过头看着他说话。


    “不,我只是很高兴见到你。”


    “……真搞不懂你这种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是哪里冒出来的。”


    “嗯……”她甚至认真想了想,“我单方面的想象?”


    “……你还知道啊。”


    “真要说的话原因也有很多,”她的声音悠长,听上去正在回想,“但说到底是一种本能……虽然我也试着分析过,但看来拿再多的逻辑解构它也不会让这份心情有丝毫减退。对异性产生好感的本能,不是很平常吗?”


    他哼了一声,意味不明地问:“你认为我是男性吗?”


    “不是吗?”


    “你觉得呢?”


    “我不想随便回答,因为答案可能会冒犯你,”她狡猾地回答,然后接着说,“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考虑过这件事,当然,我有一个第一印象,但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对我而言没有区别。”


    “……哈,还真随便。”


    “这会让你不舒服吗?”她做了个兔子耳朵的手势——哦,是引号,“我‘毫无道理的愚蠢迷恋’。”


    “……是你的想法,关我什么事。”


    那句话显然没有成功划清他们之间的界线,因为亚夜轻笑,听上去反而很高兴。


    但是她一时没有再说话,轻快的脚步声也略微停顿,在视线的边缘,他知道少女抬起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大门上。


    长点上机。


    那里写着。


    如果抛开对这所学校的了解,只是站在外面看过去,长点上机和雾丘看起来也没什么不一样。那是说在雾丘读书的学生的“学习生涯”也和这里差不多吗?理论上应该是。得到了相差无几的能力作为结果,那么过程大概也相差无几。


    但在身边这家伙身上无论如何也看不出那样的痕迹。她那群吵吵闹闹的同学身上也是。


    ……不管怎么说,在空无一人的特殊班级上课的唯一能够提升到Lv6的珍贵研究素材,和无论如何总之还是能过上“正常的校园生活”的学生,也生活在不同的世界吧。


    “去学校有事?”亚夜问。


    她很聪明。


    “啊。”他从喉咙里地吐出一个单字算作回答。


    “这样……回见?”


    句尾上扬。是一个问句。


    身边的脚步声停下。等待着回应。


    他完全没有要回应的义务,所以不打算开口,只是自顾自地往前走。那家伙并不会因为没有得到回应而抱怨,或者生气,或者这样那样……


    总之,他勉为其难地抬手摆了摆,为了打发心中这份莫名的不舒服。


    蝉鸣很吵。


    走着。


    走着,走着,直到身边的建筑褪色,在一片光怪陆离的黑暗里溶解扭曲。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


    窗户透过来昏暗的灯光。


    是梦啊……


    不完全算是梦,是白天发生过的事情,只不过毫无意义地在梦里重演了一遍。因为一回到家就一直睡到了现在。不用看时间也知道天黑了。


    或许是因为在不正确的时候入睡,轻微的头痛让他皱眉。好像有什么事忘记了,但也不是那么重要。


    手机就放在桌子上,但他只是懒洋洋地躺在床上。没有什么确认时间的欲望,又没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几点都无所谓。


    但是偏偏响起了来信提示。


    未登录的号码(22:00):「能邀请你到夜晚的河畔散步吗?是个晴朗凉爽的夜晚,出去吹吹风会很舒服的」


    上一条是:


    未登录的号码(18:02):「晚饭吃了吗?」


    啊……是这个,忘记的事情,晚饭。


    说不上是饿还是不饿,不饿的时候吃东西也感觉很麻烦,他把手机丢在一边,胡乱把脑袋埋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干脆睡到明天好了,这样想着。


    好一会儿,干渴的喉咙催促着起床,他不情不愿地开灯,一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拉开拉环,一边低头回信息。


    一方通行:『你不会正巧在我家楼下吧』


    未登录的号码:「如果你不愿意的话,就没有那么巧」


    于是他只好走出门外。


    一眼就能看到那辆白色却很显眼的面包车。


    驾驶室的门几乎也立刻打开,里边的少女走出来,隔着三层楼抬头望向他。


    在昏暗的夜里,这么远的距离是看不到对方脸上的表情的,但脑海中却浮现出片刻之前梦中的画面。


    一方通行叹了口气。


    第42章 散步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怎么, 是想知道结果吗?”


    一方通行慢吞吞地走下楼,径直走到亚夜的车旁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心不在焉地问。


    “结果?”亚夜意外地重复, “啊——你去学校问的事情?不,我没有想过。但如果你想找人聊一聊, 我也很愿意。”


    “……我可没有那种多余的倾诉欲, ”一方通行警惕地盯着她,“那你来干嘛?”


    “……约你出去散步?”亚夜无辜地说。


    “每天都过来, 你很闲吗。”


    “暑假就是这样的。”


    “哦,所以是这样,闲到无所事事打发时间。”他反而又不高兴了。


    “不是哦, 这件事的优先级是很高的。”亚夜友好地纠正。


    一方通行没话想说了,于是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室。


    这个“于是”十分自然, 自然到亚夜愣了愣才回过神来——邀请得到了应允。大概是这样。最好不要再找当事人确认, 问了他也许会后悔。


    至少在亚夜启动引擎时, 一方通行也没有发表什么反对意见。


    他看上去对车上的座椅还算满意。这方面他有种在任何地方都毫无顾虑、行止自如的习性, 并不会因为是“他人的领地”、“陌生的场所”而感到局促。他自顾自地调整了座椅的角度,然后就靠上了去, 闭上眼睛。甚至不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安静地躺着。


    ……真不可思议。


    不过,还有一件事。灯光亮起的时间很巧, 信息发出去的时间很巧。


    “我吵醒你了吗?”亚夜轻声问。


    好半天了, 一方通行才含糊地应了一声:“……没。”有些懒洋洋的。


    “还没有吃晚饭吧?要去吃点东西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他瞥了她一眼, 声音里带着放弃挣扎的自暴自弃,“你到底在我家楼下待了多久。”


    “不,刚来。”亚夜回答, “只是猜的。”


    “猜的。”一方通行重复她的用词。


    “吃过了会直接回‘吃过了’吧。你没有回消息。”亚夜说。


    “就不能是单纯不想理你吗?”


    “当然也有这样的可能,”


    “……啧。”


    “这个时间只有24小时便利店的面包了。”她在另一个前提下继续话题。


    “……不饿。”过了一会儿他说。


    夜晚的街道很空旷。


    车辆可以畅通无阻地行驶,稍微有些长的路程也能很快走完。


    严格来说,已经过了宵禁时间,学生在外游荡是违反规则的。


    当然,具体要说违反了什么规则,却也不是那么能说清。


    首先违反了宿舍门禁,但亚夜和一方通行都是外宿。法律当然也没有规定学生在十点之后不能出现在街上。所以其实没有违反什么说得上来的规则,但如果遇到了警备员老师,还是会被劝回宿舍。


    好在这里没有什么人。


    这里是第21学区,学园都市的水源地。


    大概是出于水质保护的目的,河岸两旁并没有像流经学园都市的大部分河道一样完全砌起混凝土的河堤,而是保留了泥土与植被。不知名的昆虫在鸣叫,从河面吹来微凉的晚风。


    她的乘客走下车,打量着四周。


    亚夜锁上车,收起钥匙。


    伴随落锁的声音,警示灯闪烁两下,车灯熄灭。这一切完全是习惯使然,每个开车的人都会把这套流程刻入潜意识,甚至不需要思考。


    但是身后的脚步声停下了。


    “你还真敢和我跑到这种连灯都没有的地方。”一方通行开口。


    哦,停下是因为车灯灭了。


    “你怕黑吗?”亚夜问。


    “……在说什么蠢话。”他嘟嚷着,过了一会,才不情不愿地说,“……太黑了,看不见。”


    “唔、”


    没有想过的事情,完全没有。


    “……我以为你经常在晚上出门。”


    “晚上街上也有路灯。”他没好气地说,“你难道看得见吗?”


    “嗯,我有好好保证自己营养均衡。”亚夜回答。


    非常挑食的第一位被噎了一下,“啊,是是是,都怪我没有吃胡萝卜,行了吧?”


    “抱歉,我的错,”亚夜有点好笑,但她没让笑意流露出来,“但是你不是经常吃肉吗?我想夜盲也不会太严重吧。过一会儿就好了,那边有长椅,坐一会儿吧。”


    “完全没有光,等再久又有什么用。”他没好气地说。


    啊,他是城市里长大的啊。


    当然,亚夜也是在学园都市长大的,只不过这是更狭义上的感慨:有时候,人们一直生活在现代化的城市里,也会渐渐对于——晚上没有灯也能看见、食物不是从货架上长出来的、受伤流血了未必能够得到治疗……这样本该理所当然的事情失去感知。


    “过一会儿会适应的。”亚夜轻笑着重复,“不是有月光吗?”


    她去拉一方通行的手。


    因为看不见,这是十分正当的选项。


    “这边。”她说。


    当然,她还可以拿出手机打开灯光,所以这个选项之中也有50%的私心。


    反射阻止了私心的那部分。


    但也不算完全阻止。尽管并没有接触另一个人肌肤的感觉,而像是握住了温暖的金属,一方通行还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


    安安静静地在她身边坐下。


    “……别碰我。”过了好一会,他才嘟嚷着说。


    “反射在起作用吧?我的能力是不能在这种情况下生效的。”亚夜解释。


    又是好一会没说话,一方通行叹了一口气,“不是这个问题……我说,你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家伙打交道吧?”


    即使是警惕的野生动物,当人类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在身边,却又没有带来任何威胁,也会渐渐习惯人类的存在。


    此刻的亚夜有这样的既视感。


    “这是每次例行的警告吗?”


    “……别跟我开玩笑。”他不耐烦地说。


    “那么,”亚夜说,“‘我是否知道自己在和谁打交道’——这件事你应该清楚。”


    一方通行并不买账,他哼了一声:“只要我想的话,在你接触我瞬间,我完全可以逆转你体内的血流,无论心脏还是血管都会在一瞬间爆开……你真的知道吗?”


    “我不觉得你有要这么做的理由。”


    “难道有我不会这么做的保证吗?”


    “实际是哪边?”亚夜带着点好奇问。当然,明知故问。


    他不说话了。


    “感谢你每次亲切的提醒。”亚夜轻快地说,“啊,另外,如果你是觉得被读心很讨厌的话,我也可以保证未经允许不会擅自使用。”


    “……”


    “还是说,你只是单纯不喜欢肢体接触?”


    没承认也没否认,过了一会儿,他不讲道理地说,“……总之别碰我。”


    “讨厌他人皮肤的触感吗?”


    “……算不上讨厌,”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撒谎的习惯,他不太情愿,但是回答,“……只是很奇怪。”


    “哪种奇怪?”亚夜真心想知道。


    “……没有哪种奇怪,”他有点恼怒了,“我从获得能力开始就没有解除过反射,没有你们那种‘正常的人类接触’,所以就是不习惯,怎么了,不行吗?”


    于是因为惊讶而说不出话的人换成了她。


    ——从获得能力开始。


    这是什么意思。


    不出意外的话,那应该是六七岁时候的事情吧。


    虽然亚夜知道他不去学校,大概也没什么朋友,但是……不,但是大脑总是需要休息,肯定需要休息,至少要睡觉吧?24小时使用能力听起来匪夷所思。在此之上,“从来没有触碰过任何人”的概念更加令人匪夷所思。


    “睡觉的时候呢?”亚夜不由得问。


    “只是改变方向,正负号的区别,睡着了也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吧。”他有些烦燥。


    “……实验的时候呢。”……她本来不该问这个的。


    “这里的实验员巴不得把‘一方通行’这份贵重的研究素材切开分成一份一份好实现什么跨世纪科学进步,”一方通行嘲讽地说,“我有蠢到会像羊羔一样躺在砧板上任人摆弄吗?”


    但是……


    但是前两天、还有在派车场的时候……


    似乎是因为亚夜许久没说话,这位耐性很差、容易生气、却也很容易消气的学园都市第一位泄气了,过了一会,闷闷地开口问她:


    “……干嘛。”


    “……我正意识到自己曾经提出过于冒犯的请求,并且为竟然被应允而受宠若惊。”亚夜轻声说,带着不真实感。


    他干巴巴地发出一声“哦”。


    亚夜没再说话。


    就像不要惊扰猎物一样,她小心翼翼地,轻轻地呼吸。


    ……她是唯一获准触碰他的人。


    此刻之前,她从未想过这件事。


    但此时此刻,有一种陌生的渴望在她的心中膨胀。


    不,并不是什么肮脏的欲望,亚夜并不觉得“那些事情”和名为“喜欢”的心情是紧紧绑定在一起的,不如说完全无法理解。


    只是,她意识到了自己在一方通行这里拥有独一无二的特权。


    哪怕只是打发时间、头脑发热、一时兴起才给出的……也许下一秒就会收回的特权。但仍然意味着,她能够干涉他的行为,影响他的思考,侵入他的生活。不如说,已经这么做了。于是,也产生了——如果非要找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占有欲”——是最近似的说法。


    也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样的渴望才更为过分。


    为了让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下来,亚夜把视线投向远方。


    即使是夜晚,也不是没有一点光线。


    适应了黑暗,就能看到月光投下的树影。无论是深绿还是浅绿的树木都失去了色彩,只留下模样的轮廓。云仍是白的,哪怕天空变成了灰蒙蒙的墨蓝色。风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过来,树叶的响声重重叠叠。


    在夜晚的河畔散步,这是游华的推荐。


    如果是任何其他时间,即使是亚夜也会为此刻的景色轻声感慨。但此时此刻,她只是忍不住再次看着坐在身边的人。


    一方通行从椅子上起身。


    他回头,准确地捕捉到她的目光,却又再下一秒移开视线。


    已经看得见了。但并没有对亚夜过于直白的目光表示抗议。像是没有察觉一样。


    “散步?”他若无其事地说。


    “嗯,散步。”


    第43章 宵禁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


    顺着这条河走下去, 就能来到学园都市最繁华的第15学区。


    即使是夜晚,第15学区也有很多营业的商店。毕竟,哪怕是在这座几乎全部由学生组成的城市, 也有20%的教职工和各类经营者, 对了,还有周末出来打发时间的大学生, 这些人都需要闲暇时间的去处。


    在公寓楼下选择导航目的地之前, 亚夜就打算来这里。


    不过,越是接近城市, 河水带来的些许凉意也渐渐散去,夏日的闷热卷土重来。好在这份闷热不会影响身边的另一个人。


    一个念头冒出来。


    其他时候,她一定不会说出口。


    她可能有点得意忘形。


    “没有一刻不保持反射的话, 要怎么洗澡呢?”亚夜忍不住问,“啊, 这有点骚扰的意思?”


    “把水加进演算, 就这么简单。”一方通行看了她一眼, 嘟嚷着, “明知道是骚扰还敢问,你是活腻了吗。”


    用词相当凶恶, 但声音不如说是象征性地抱怨。


    “一不小心, ”亚夜乖巧地保证,“绝对没有这样的意图。”


    大楼的灯火和商店的街灯一同进入视线。


    空气中传来烤肉的香气。


    ——一边吹空调, 一边吃烤肉, 要是还有冰可乐喝的话, 简直是世上最好的享受!她的一位大概正在宿舍打游戏的同学曾经这样评价。


    “吃烤肉吗?”


    视线看着别处,一方通行点了点头。


    这里是第15学区的边缘。


    眼前的小摊少见地选择了炭火烧烤,也是这个原因——要是在繁华的商业区中心, 木炭这类起烟燃料是被禁止的。


    新鲜的肉类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很快传来了诱人的香味。周围还有两三个客人,一边聊天,偶尔发出笑声。摊位在河堤的步道上,坐下来能够看到远处的山。看来老板很会选位置。


    摊主是个嗓门很大、过度热情的人,“小姑娘,这么晚了还在外面逛可不好噢!”在亚夜打量摊位前边挂着的木质餐牌时,这样大声说着。


    不能算是在招呼。毕竟话语听上去完全是在赶客。


    “诚如您所说,”亚夜真挚地应和,接着说,“要一份烤茄子、一份烤年糕、五串肉串。”


    “好嘞!什么肉串?”前一刻还在赶客的店主毫不介意地问。


    “牛肉。”


    “牛肉啊!牛肉要贵一点,不过我家的牛肉串可是一绝哦!要不要辣?”


    “请加一点,不要太辣。”


    “没问题!这边这位要什么?”


    一方通行好像对他们的交流感到匪夷所思。


    像盯着不明生物一样,他盯着眼前的摊主。


    尽管第一位并不在意是否身处他人的领地,或者陌生的场所,但名为“人类”的存在,却似乎会让他感到不安。


    “要什么吗?”亚夜问他,“还是要换一家?”


    “……无所谓,”他回答,但不是那么确定,“……牛肉串。十串。”


    “好嘞,这边坐会儿,马上就好!”


    街角有自动贩卖机。不过为了新品测试,学园都市的自动贩卖机总会上架一些莫名其妙的饮料,在那里连一瓶普通的矿泉水都找不到。更何况不应该把有些局促的一方通行一个人丢在这里,亚夜是这样觉得的。


    于是她转而问:“老板,有饮料吗?”


    “噢!有可乐哦,”摊主转身从泡沫箱里拿出两个玻璃瓶,“还有啤酒,不过中学生不能喝啤酒哦!”没有问她是否要的是可乐,摊主说着把饮料递过来。


    “谢谢。”


    另一个爽朗声音说道:“——我可要啤酒啊。”


    是个扎着马尾的高挑女性。


    说着,她在亚夜身边坐了下来。


    烧烤小摊和街上常见的拉面摊一样,围着摊位摆了几张椅子,当然,在选择座位的时候,亚夜只将自己一侧的位置空了出来。不过那边还有空位,通常来说,陌生人没有必要紧挨着坐在一起才对。


    亚夜转过头打量她——最显眼的特征莫过于警备员的制服。


    矫健、有力、坚定,但并不残暴,也许还有些孩子气——像只站在树上俯视的猎豹。


    在她、或者眼前的女性开口之前,摊主和这位熟客打招呼:


    “噢,老师,已经下班了吗?”


    “是啊,今天可是很长的一天。”


    “还是老样子?”


    “没错。”


    她的声音放松而轻佻,并没有太多“老师”一次给人的严肃正经的印象。


    这位老师也转过头,漫不经心地开口:“……虽然我不想扫兴,但已经是十一点了哦?你们是高中生吧?愿意告诉我是哪个学校吗?”


    “雾丘,”亚夜开口,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替身边另一个人回答,“长点上机。”


    没有面对质问的心虚,这是好学生在面对老师时特有的底气,或者也可以说,是一种不自觉的傲慢。


    而另一边,那位长点上机的学生正盯着被放进手里的冰可乐——也有可能是在疑惑这瓶饮料到底能不能喝。一方通行当然听到了她的话,并不打算对涉及自己信息的言论发表任何意见。


    “哦!”摊主插话道,“这不是很厉害的学校吗,不错嘛!小姑娘——肉串好了哦。”


    “谢谢。”


    她认真地把食物分好。警备员老师看着她,好像也不急于说教。等到亚夜再次看向她,她刚要开口,亚夜递给她一张纸。


    “嗯,这是什么?”警备员老师一边展开一边问。


    “通行证。”


    这个词挑起了在场不止一个人的兴趣。亚夜察觉到身边的视线。


    “亚,夜……啊,你是那个。”爽朗的警备员认真读完纸上的说明,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你呢,不过现在并没有什么紧急事件吧。”


    “嗯,没有寻找夜宵之外的紧急事件,”亚夜不那么客观地说,“老师点了什么?要尝尝牛肉串吗?”


    “我可是一向只点鸡腿肉和秋刀鱼。”这位警备员煞有介事的说。


    “经典的品味。”


    “是吧?”


    “但是老板对自家的牛肉串大加推荐呢。”


    “是哦!老师偶尔也尝尝别的吧!”一边的摊主凑热闹说道。


    “啊哈哈,这是贿赂吧。”她大笑着说。


    这么说着,她接过了亚夜的烤串,简直是贿赂成立的现场。


    “烤好了!”摊主这时出声,认认真真、像是在把满汉全席端上桌一样,“茄子、年糕——老板鸡腿肉、秋刀鱼!”


    “老板,帮我打包。”


    “哦,今天要打包吗,老师?”


    “啊,时间也不早了。早点回去。”


    看来这位警备员老师平时是不会打包的,对话里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再说她还开了啤酒,这是另一份佐证。所以此时此刻这位警备员主动离开,是出于不打扰夜游学生心情的体贴考虑。亚夜能够理解这一点。


    而这句话既是在对店主说的,也是在对不该在这个时间出现的中学生说的。


    这位警备员老师很能把握说教的分寸,说完相当干脆地离开了。


    运气很好,亚夜想。


    她一边把手中的纸在桌上展开——那是一张雾丘印发的特别文件,附有神野亚夜的能力说明和身份编号,医师资格证明,以及学校、医院、风纪委员和警备员的印章。以证明神野亚夜经过专业训练,拥有保护自己及救助伤者的能力,可以在紧急事件发生时以医护人员的身份自由出入A级保密等级以下的现场。


    大人是大人,学生是学生,这是这座城市的做法。即使这里的学生都是有各种能力的超能力者,在真的发生危险情况的时候,警备员也会把学生看作平民疏散。


    不过凡是都有例外,十六七岁的中学生如果经过了足够的训练,也可以承担一些社会责任。


    这份证明的作用与风纪委员的肩章相同,可以在紧急情况时省去解释的功夫,为亚夜出现的正当性作保。


    顺便一提,这份是一份双人通行证,同时为一个附属的协助快速移动人员担保——通常来说,这个人是白井黑子,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


    她写了很多份报告才得到这份文件。


    “感兴趣?”她轻松地问。


    一方通行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


    摊主十分自来熟地看过来,“啊!——亚夜!是这两个字啊!真少见啊。刚才听老师说的时候我还在想呢,还以为是绫或者彩呢。”


    “用常见的汉字组成特别的名字,能让人感觉独一无二,又不会带来生活上的不便,家里的长辈是这样考虑的。”亚夜说着。


    “很好嘛,”摊主俨然评价道,“这是爸爸妈妈爱着你的证明呢,小姑娘。”


    “嗯。”她简单地回答。


    过了一会,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长点上机高中生开口:


    “你还真是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


    他的声音里带着些许感慨,还有些许一如既往的嘲讽,但比起一向的反问、否定和抱怨,此刻没有任何目的,没有任何原因的问句,几乎算得上是平心定气、友好愉快的闲聊。


    而且,他不生气的时候说话声音很好听。亚夜想。


    “说几句话就能拉近和别人的距离,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她说。


    “有这么做的必要吗?”


    “是呢,大部分时候,只是在打发时间,”亚夜支着脑袋想了想,“不过,有良好的对话氛围,也能让周围的人觉得轻松愉快,不是吗?难得你答应了我的邀请,我想让你有尽量好一些的体验呢。”


    “喔!小姑娘!真绅士!”


    丝毫不知道自己也包括在“和什么人都能聊起来”这句话里的摊主,竖起拇指夸赞道。


    对话被打扰,原本想说的话没了说的氛围,一方通行撇撇嘴。


    “……谁让你这么做了。”他只是咕哝一句。


    “是我自己乐意,”亚夜说着,“不算麻烦,你也知道我的能力……如果能够理解他人,那么知道该说出什么样的话并不是一件难事。”


    炭火的响声。


    在短暂的沉默中十分明显。


    “那是你的‘反射’吗?”一方通行说。


    亚夜眨了眨眼睛。


    “是……呢,”她有些愣神,迟疑地说,“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这么一想的话是这样。是啊,这是我的反射。”


    鸽血石色的眼睛看着她。


    “烤肉味道怎么样?”亚夜若无其事地问。


    “……还行。”一方通行叹气。


    第44章 交集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走回去?”


    “唔, 车有无人自动驾驶系统,可以用手机定位过来。”亚夜说。


    少女的回答带着些许自满,是那种“我早就想过了”的自满。这种得意并不张扬, 所以反而有些可爱——客观来说的话。


    她似乎对于自己能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的感到满意。


    仿佛无心的视线正不着痕迹地确认周围, 确认着是否有任何疏漏,像只勤勉的蜜蜂。


    “不用那么苦大仇深地盯着可乐吧?不想喝放着就好了, 我一会带给同学。”神野亚夜发现了可以改善的事件, 于是轻快地说,“车上有咖啡……虽然我认为这个时间喝咖啡不是很合适。”


    她一边和他说话, 一边让摊主帮忙打包之后点的几样——凉了味道也不错的,刚才要摊主推荐点单。原来是为了带给别人。


    “你的日程可真充实。”


    “正好顺路——啊,谢谢。好的。”


    她带着好看的笑容和摊主告别, 就像那个自来熟的中年人也叮嘱着“路上小心,早点回家”之类多余的话, 明明只是交易食物的交集, 眼前的两人似乎都乐意在毫无意义社交礼仪上投入精力。


    “我有个花光了生活费的同学正在吃土。”少女一边把袋子扎上一边解释。


    “雾丘实验补贴的数额是能花得完的吗。”


    “嗯……她的能力并不是很有应用价值的类型。”


    说实话, 关于那个同学的事情怎么都好, 他又不感兴趣。所以完全不知道为什么和她闲聊起来。


    他懒洋洋地跟在神野亚夜的身后,走在寂静的河堤上。


    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身后第15学区的灯光也逐渐熄灭, 但还是有不知道来自哪里的光照亮了脚下的道路——是月光,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走回去也行。”一方通行出声。


    她意外地眨眨眼, 惊讶很快化做微笑, “那走回去吧。”她说。


    ——————


    ——————


    结果最后也没有说。


    ——白天时候去往长点上机的原因, 和得到的结果。


    神野亚夜看着他走进了那所执行绝对能力者计划实验的学校,当然能猜到他去那里的目的。


    那么,实验到底结束了没有, 他是不是想要继续实验——她会想知道的这些事。一方通行单方面地这样认为。


    毕竟,她曾经救下一个妹妹,她和御坂美琴有联系,她有意或者无意地透露和试图阻止实验的研究员有接触——或者更干脆点,她曾经说过,她很高兴实验结束。所以,她当然也站在反对实验的那边。根本没有别的可能。


    或者说,任何一个稍微有点人性的人,都无法忍受那种将人当作小白鼠杀害的实验的存在。一方通行的潜意识这样断定。


    也许她之所以不厌其烦地往他身边凑,也有一部分是为了确认实验是否会重启。他是这么想的。


    如果不是这样的话,那么亚夜出现在他身边就只是因为……喜欢他。


    ……那才是莫名其妙、匪夷所思。


    哪怕她的所做所为一举一动都在明明白白地这么说,一方通行也无法认真地相信这件事。


    没有为什么……就是不相信。


    至于亚夜为什么没有问,大概是出于她那种不知道从哪来的为他人的心情考虑的礼貌,或者别的什么,总之不是因为不在意。即使她从头到尾都没有表现出半点在意的迹象,也不意味着他就该置之不理。


    一方通行盯着消息栏的对话框。


    在没有发送的文字后面,光标嘲讽地闪烁着。


    ——虽然我们的确有告知你的义务,但这是保密事项……算了,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不知道被什么势力给击毁了。


    树型图设计者,学园都市最先进的超级计算机,只需要一小部分算力就完美处理名为天气混沌系统,以100%的准确率连续做出未来三十天的天气预报,世界上没有任何一台其他机器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更重要的是,绝对能力者计划的整个实验的提案和具体执行,都是由树型图设计者完成的。


    ——所以现在我们不得不凭人力从天文数字的数据中找出错漏,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说到底你为什么会被——、


    会被一个弱小的无能力者打倒,是想这么说吧。


    他笑了一下,光是这样那个研究员就噤声了。


    这样也好。他心里忽然冒出这个念头。


    实验不可能再重启了——是条件上的问题,是已经确定的事情,谁也无法改变,他也一样无法改变。无法改变就不需要烦恼,至少不需要再重复日复一日的无聊作业了,他早就觉得烦了。这件事也算结束了。


    ——不过,


    另一个研究员忽然开口。


    脸上带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恶心的笑容。


    ——要是你愿意帮忙的话就不一样了,你的演算能力几乎可以和树型图设计者相媲美……这正是树型图计算者曾经给出的评价。即使不了解这方面的知识也没关系,原理并不复杂,只要花一点时间、


    像是冰冷滑腻的东西正顺着后背往上爬。


    ……别误会了,那可不是夸奖,不过是哄骗小白鼠自愿配合好让他们榨取更多价值的话术。


    是啊,小白鼠,不管是他还是那些克隆本质都一样,都是用来解剖的小白鼠。这不是为了减轻罪恶感的混淆话术,只是单纯的事实。成本和数量有所不同罢了,这里的学生都是用来研究超能力的耗材,这就是这座城市的本质。他一直都很清楚。尽管那不是他能理所当然地杀死其他小白鼠的理由。


    哐、


    一不小心弄坏了那张摆着文件和电脑的长桌。


    三厘米厚的木板像纸皮一样裂开重重地砸在地上,连带珍贵的设备和数据都砸成一团没有利用价值的垃圾。真的是一不小心,看吧,他可没有那种什么时候都会好好控制力量的自觉。


    “我可没答应过这种事,自己没用还想让我为你们的无能买单未免也想得太好了。”他听见自己这么说。“……真是浪费时间。”


    一方通行闭上眼睛。


    那么,他要说什么才好。


    实验不会再重启——说这种话吗?省略过程、省略条件,最简单的结果是这样没错。可是这算是一份保证吗?事到如今,说出这种为时已晚的迷途知返一样的保证吗?再说这份保证又有几分效力可言?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在长点上机得到的是实验再开的回答,他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还是要说他拒绝了研究员的协助要求,所以实验无法再重启呢?这是什么意思?邀功吗?很了不起吗?是要谁来摸着他的脑袋夸夸他说真是个好孩子吗?


    他胡乱地按下发送,把手机丢到一边,打定主意不去管神野亚夜会回复什么。


    没过半秒,消息提示音就响起来。


    ……真是。


    像是有仇一样,少年眉头紧锁地盯着落在被子上的手机,过了好一会儿,他不情不愿地伸手去够。


    未登录的号码;「我知道哦」


    ——————


    ——————


    神野亚夜向老师提交了手中的报告。


    那是一份长达万字,包含详细的检查数据、调整方案、理论依据和引文来源的治疗方案,方案的目标是使用各类药物对人工培养设备中长大的御坂妹妹的身体状态进行调整,让她们能够回归健康正常的生理状态。


    这并不是会最终用在御坂妹妹们身上的治疗方案,实际执行的方案由冥土追魂本人拟定。至于这份方案……这是亚夜交给老师的作业。


    是的,书写上万字的报告只是一种技能训练。


    但亚夜认为这是一种相当有价值的训练。之后冥土追魂将会把正式的方案发给她,在当今的医学界,由眼前这个人拟定的方案可以说是最为详实可靠的参考答案,她只要对照就能知道自己的想法有哪些不足。


    “还可以,甲状腺素的部分有些瑕疵,你回去看一下。”冥土追魂随意地点评。


    “好的,老师。”亚夜点头,“另外,我还有一些事,想占用您一些时间。”


    “嗯?”冥土追魂从资料里抬起脑袋,“倒是没问题,怎么了吗?”


    “妹妹们生理异常的一大部分,是培养药物对脏器功能造成的影响,”亚夜叙述,“我的能力能简单地纠正这些问题,只要以御坂美琴为蓝本——她应该会愿意帮忙。”


    面相和蔼的胖医生看着她。


    这位医术精湛的资深医生很少生气,对年轻医生也并不严厉,大多数时候给人以好脾气的印象。此时此刻,他也平常地开口:“亚夜。”


    “是,老师。”


    “医师协会为你划定的能力使用指征是哪几项,你还记得吗?”


    “危及生命、不能得到医疗援助、不可逆的生理功能受损。以及无能力者。”


    “她们不符合任何一项条件,当然不是无能力者,你应该知道吧。”


    “我知道,老师。”


    “为什么医师协会要为你的能力规定使用条件?”


    “这是一份不可复制、不可普及的能力,过度滥用它会引起难以预测的公众情绪,也可能阻碍正常的医学实践和发展。”


    “记得很清楚呢,很好。”冥土追魂点点头,没有过多批评的意思,“那么,即使不考虑这些,你应该知道她们有一万人,即使你有这份心,投入你全部的时间和精力,并且获得充足的监护和防护资源,在她们剩下一年的寿命中,你可以治疗多少个个体?”


    “六千。不需要额外的防护,我可以自己完成麻醉医师的工作。”


    “不,亚夜,对能力者的治疗必须在配有AIM扩散力场干扰装置的场所进行,并且由受过训练的操作者监管。”胖医生耐心地重复。


    “……好的,老师。即使如此,我相信她们之中的个体可以在经过训练之后接手大部分辅助工作。”


    “那么,你就不上学了吗?不休息,没有周末,也不和朋友出去玩,只待在医院里上千次重复使用自己的能力吗?”


    “我不介意这么做。”


    “就算你愿意,老师也会被家长委员会投诉的。”他乐呵呵地开玩笑,“好了,闲聊是很好,不过很遗憾没有你出力的机会。接手妹妹们机体调整的设施已经联系好了,全部的10132人。”


    亚夜眨了眨眼,“全部吗?”


    “全部,啊,大概会有十几个留在学园都市吧?”胖医生心情很好,带着一种难得的欣慰,“嘛,学园都市正好要维护和外面机构的合作关系,好像是这么一回事,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所以顺利地联系上了。以此为契机请求外界的帮助,学园都市欠下一个不大的人情,就能加强彼此之间交流……总之,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样。”亚夜意外地点头。


    “世界是很大的,看似棘手的问题,只要获得足够的帮助也可以顺利解决,”冥土追魂少见地有了点说教的心情,“这也是一次难得的大数据内分泌治疗实验,不是吗?能得到一篇很有指导意义的论文呢。用你的能力虽然可以解决问题,但是除了事情解决的结果什么也不会得到,医学不会进步,别人也无法做到像你一样的事。”


    “……我明白的,老师。”


    “你明白就好。”胖医生点到为止地说。


    手机振动。是新消息。


    亚夜拿起手机查看。


    一方通行:「树型图设计者坏掉了」


    一方通行:「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


    神野亚夜:『我知道哦』


    一方通行:「……你为什么会知道啊??」


    神野亚夜:『嗯……职务便利?』


    一方通行:「哪有那种职务便利!……真是完全搞不懂你这个家伙!」


    神野亚夜:『怎么说,很巧?』


    一方通行:「……算了」


    一方通行:「也告诉那个啰嗦的死鱼眼高中生。碰到她的话」


    神野亚夜:『布束?好哦』


    她在消息界面停了一会儿。一方通行似乎没有更多想说的话了。她关掉手机。


    对了。


    “老师。”


    “什么?”冥土追魂抬起头,他一向十分有耐心。


    “刚才老师提到了吧,有理事在推动这件事。”


    “是这样没错,怎么了?”


    “我能问吗?是哪一位理事?”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政治这么热心的呢?”胖医生意味深长地说,“嘛,我就不问了,也不是不能说的事情。”


    “那么?”


    “亚雷斯塔。”冥土追魂回答。


    亚雷斯塔·克劳利。


    学园都市统括理事长。


    第45章 长夜 “……你说的目标、”布束难以置……


    手机不依不休地第三次响起的时候, 布束砥信恼怒地按下接听。


    “纠缠不休也要有个限度!我对学习装置不感兴趣,连这么简单的条件都无法理解也没必要当什么研究员,不如回学校去重新把基础教育读一遍吧!”


    但话筒的那边没有再次响起那个轻佻油腻的男声。


    相反, 是一个相当无辜的少女的声音。


    “……晚上好?布束同学?”


    “啊、”


    “先自我介绍好了, 我叫神野亚夜。”


    也就是说……布束匆匆地看了一眼来电记录。


    “在第7学区综合医院工作,我们前天见过面。”


    “Well……真是抱歉, ”她十分尴尬地解释, “……我刚才接到些骚扰电话。”


    “我明白。”少女善解人意地说,“你遇上了什么麻烦吗?”


    “Not big deal, 只是一些……没什么。”布束摇摇头,努力忘掉刚才的事,“So, 你给我打电话有什么事?”


    “嗯,”电话那边的人停顿了一下, 带着点不好意思, “虽然这么直接开口问也不太好, 但是, 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前天下午五点左右, 你一路跟着我去了第19学区, 是吗?”


    Oh……这可真是,尴尬。


    “所以, 我能问问吗?布束同学找我有什么事。”


    “不、……不是, 我的意思是‘是’, 但是不……我的确跟着你,我不会否认这件事,但那是因为……我很难解释, 我那时有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更像是头脑短路、一时兴起……真是很抱歉。”布束低声说,“给你造成困扰了。”


    “是的,我的确感到很困扰。”少女用柔和、但丝毫不算宽容的声音说。


    “……抱歉。”


    “请不要再这么做了。”


    “当然,我不会的。”布束低声保证。


    “那么,我还有一些别的事情要说。”


    “好的……”


    本来以为会是抱怨或者指责,布束老实地应道。


    就算被说了那样的话也无可辩驳,她想。


    “能够为‘妹妹们’进行身体调整的机构已经联系好了,有10118名妹妹会前往位于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获取医疗帮助,在这一周陆陆续续出发。还有14名妹妹会留在学园都市,当然,她们也会在这边的医院接受治疗。芳川小姐那边老师也和她说了。”


    “诶、”这不是她预想中听到的话。


    “有人要我转告你,‘实验不会有重启的机会’。”少女的声音里带着点恶作剧的笑意。


    “那就是说……!!”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像个带来好运的预言家一样,她用唱诗般的声音说。


    说完,神野亚夜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布束砥信愣愣地站在原地。


    所以、


    ……所以那个少女的确知道什么。


    这个念头在心里冒出来。


    第六感还真的有起作用的时候啊。身为研究员的理性思维小声感慨着。


    但是这已经是不需要深究的事情,重要的是实验结束了……!而且再也不会继续。将妹妹们送往世界各地的研究机构,等于在学界公开了她们的存在,即使还有势力试图推动实验,公然践踏人权的行为也不可能被允许,应该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


    实验结束了。


    至少此刻的她愿意这样相信。


    手机响起。


    布束几乎想也没想地接通。


    “布束小姐,”话筒那边传来那个讨厌的男声,“考虑得怎么样?我们这边可是在进行一项划时代的实验、”


    “……Enough!”心情一下被打扰,布束不耐烦地说,“真是够了。无论如何,我这边的问题已经解决,不再需要你们的设施了,我没有任何理由参与你们那种愚蠢的研究,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然后挂断了。


    ……总觉得不太舒服。


    但是算了,没必要为了这种事情浪费心神。


    布束慢慢走回宿舍。


    她原本还要去联系另一家实验机构,如果是这样的话也不需要了。她低着头,一边走,一边在邮件中礼貌地回绝其他邀请。


    没有想到能这么顺利地解决。她有些雀跃地想。虽然她没能派上什么用场……但这完全不重要,没有什么比那些少女们能够真正获得在阳光下理所当然地生活的权利更好的事情了。这真的非常、非常让人开心。


    这仍然不是一切的结束,也许她们还要为如何融入社会而烦恼,不过暂时,布束暂时允许自己感到快乐。


    对了,如果她们那么快就要离开的话,也想找个机会和她们好好告别,如果可以的话,为她们准备一些小礼物,她们应该会很开心。不太贵的东西的话,送一万份她也勉强做得到。


    ……脚步声。


    时间还不算太晚,有人走在街上也不奇怪。但莫名的危机感让她警惕起来。有时候也要相信第六感,这是她刚刚获得的经验。街上看不到别的人……That’s just my luck,找路人求助是行不通了,应该还有别的办法,先找一家便利店好了。虽然也可能只是她想多了……


    骤然袭近的脚步。


    球棒落地的哐当声和电流滋啦滋啦的响声。


    退开几步的布束回过头。


    无视地上倒下的那个人好了。是之前联系要她参与学习装置程序的研究团队的一员,也就是从下午开始一直拨打骚扰电话自鸣得意地让她加入他们的实验的那群人,Oh dear,她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站在一旁的是面容非常熟悉的少女,14岁左右,短发,平淡的态度。


    但有些不一样。她没有戴夜视镜,没有穿常盘台的制服……而且脸上有大片的暗红色瘢痕。


    少女——御坂妹妹,没有看着她。一如既往面无表情,她专注地盯着斜后方的小巷,直到那里发出忍耐超过界限的崩溃喊声,一个黑影袭来,电光划破了黑夜。


    滋啦滋啦。


    又一个人倒在地上。


    “应该只有这两个人,御坂汇报着雷达侦查的结果。”御坂妹妹转向她,“布束小姐,晚上好。”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布束忍不住问。


    “御坂正在夜晚的街道散步,适当的户外活动有益身心健康,御坂诚实地回答。在这样散步的途中,御坂发现你似乎遇到了麻烦。”


    布束砥信叹了口气:“是啊,真要命。我该谢谢你的帮助。”


    “不用客气。you are always welcome,布束小姐。”她面无表情地说。


    那很接近一个玩笑,既模仿布束砥信习惯的说话方式,带了点双关,又准确而友善地传达了说话人的意思。


    这不应该……这不是她所知道的人格程序能够做到的对话。


    身为研究员的那部分思维让她想要知道为什么。在这个御坂妹妹身上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什么也没有问。


    她们是人类。


    她们已经自由了。


    布束在心里想。


    “别管他们了,”布束愉快地说,“难得遇到你,我可以请你吃点东西。听说过几天你们就要离开了,是吗?”


    “是的,似乎是这样。”御坂妹妹点点头,“御坂很愿意和布束小姐一起共进晚餐,不过,在这之前,御坂还有一些在意的事情。如果御坂没有理解错的话,布束小姐会遇到麻烦,是因为想要换取他们对御坂的帮助,对吗?”


    “Right。不过调整装置已经安排好了吧,我刚才听说了。”


    “是的。御坂很感谢布束小姐为我们做出的努力。”


    “实际上也没有做到什么,不用在意。”布束轻描淡写地摆摆手,想结束这个话题。她不觉得没有获得成果的努力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不,御坂想要说的不只是感谢。布束小姐为什么要这么做?御坂试着发问。”


    “……什么?”她有些意外。


    “布束小姐感到自己对御坂们负有责任吗?一种基于同情、愧疚或者负罪感的责任?”


    真是沉重的提问呢。


    布束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


    “Actually,这并非我‘感到自己负有责任’。我确确实实对你们的存在负有责任。我记录、修改、监管着你们的人格,却不在意这份由我经手的心灵最终会被如何对待。毫无疑问,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我正是加害的帮凶……你可能并不会责怪我,但我知道,这是我必须要偿还的负债,我也愿意这么做。”


    “不,布束小姐,”御坂妹妹用没有任何误解余地的话语,直接了当地说,“你并不需要担负对御坂的责任。”


    “……这还真是,意外地坚定。”


    “布束小姐,你所做的事情是——为御坂种下了心的种子,让御坂知道了红茶的香味。你是第一个予以御坂馈赠的人。御坂对你只有感谢。御坂并不希望你被这份责任所困,相反,御坂希望的是你能够快乐地、幸福地、过上你理想中的生活。”


    ……哑然。


    “而且,说实话,这样的责任对布束小姐来说太沉重了。御坂担心布束小姐会遇到不必要的危险。”


    ……另一种哑然。而且无法反驳,证据就在地上。


    “请不要担心我们,布束小姐。何况,非要说有谁一定要承担对御坂的责任的话,也不应该先是你。”


    “……这个世界对你们并不友好,你们需要帮助,其他的人……芳川小姐吗?”布束忍不住出声,“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研究员,尽管她能做的比我多,但多一分力量也是好的——、”


    “芳川小姐……”御坂妹妹似乎有些意外,“芳川小姐是个友善亲切的人呢。不过,御坂指的并不是她。御坂认为,有能够做到更多事,责任顺位更靠前的人能够提供帮助。唔,一定要说的话,比如说目标。嗯,目标。如果有必要的话,御坂会向目标请求帮助。”


    御坂妹妹说着,逐渐像陷入沉思一样自言自语,话语里带着微妙的、既不满又信任的情绪。


    但话语的内容却让人费解。


    目标……


    “……你说的目标、”布束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总之,会有其他人解决那些看似严重的问题,”像是结束话题一样,御坂妹妹点头说着,从那如湖水一般平静无波的声音里,好像能听出些许自满,“或者说,御坂也想亲自面对生活的挑战呢。”


    第46章 蝇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甚至带着……


    神野亚夜放轻脚步。


    昏暗的小巷里传来嘈杂的声音。


    这么说来,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不过,还是不要让某个人知道她此时回想起了什么比较好。


    再说也不是那样的情况。


    她大致能猜到正在发生什么。


    下一个转角,她的视线捕捉到那一抹苍白之色。


    一方通行正看向对面, 于是亚夜的出现没有第一时间引起他的注意。


    他的确不擅长在昏暗的环境中视物, 当小混混挥着匕首从视线边缘捅向他时,他慢了两拍, 才后知后觉地回头, 脸上还有些不在状况的愣神。


    ——和此时的情景反差十分强烈,显得有些可爱了。


    但说到底也无所谓, 不管是不是能够看见敌人的踪迹,谁也无法伤害他。


    被“反射”的匕首当然没有伤到他。不过,本来也不该伤到握着匕首的人, 顶多会因为用力过猛被反震而虎口发麻,但利器脱手时的角度不太巧, 锋利的刀刃不知道划破了什么地方, 忽然大股大股鲜红的血流了出来。


    ——“血、!我流血了!”那个混混惊恐地大喊。


    不, 见血并不是什么致命的象征, 撕裂伤也未必比挫伤来得严重。亚夜对这个人的惊恐没有同感。再说前一刻不是正在将匕首挥向他人吗?既然想要施加这份伤害,也应该预见同等的报偿才对。


    但这份惊恐却一下子感染了其他人, 仿佛鲜红的液体是最为邪恶不祥的征兆, 她能闻到空气里恐慌的情绪。


    “啊是是,你流血了呢, ”一方通行扬起笑容, 一下子抓住正淌血的手臂, 袭击者“咿——”的惊叫似乎让他更兴奋,“这可真是严重,要好好处理才行, 对吧。”


    他似乎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


    咯啦咯啦、像把木偶粗暴地拆解那样、也像把熟透的瓜果碾碎爆开那样,他握住的那只手扭曲成了一团。伤者的惨叫从凄厉变得古怪、喉咙的深处发出仿佛被呛到的干呕声。


    没有比同类非人的哀嚎更能让人心生畏惧的事情了。


    哐当,那是丢下的球棒落在地上的声音,一个然后是另一个,莫名达成了共识,剩下的小混混一哄而散。


    一方通行转身,大步地走过去。


    他似乎很少奔跑。亚夜有理由怀疑那是因为他的体力不足的缘故,这是一种客观的猜想。但此时此刻,这种追逐反而显得格外游刃有余,带着猫捉老鼠的悠闲。


    “别跑啊,好不容易有意思起来了不是吗?”他用悠长的声音说。


    狭窄的暗巷也不是那么方便逃走的地方。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人上一刻还是同伴的小混混相互推挤,一个被甩下,又在恐慌之中绊倒在地,像是理解了什么,短暂的僵硬后回过头,“不、不要——求、”抬头看着逐渐笼罩自己的阴影,手脚并用地退后,嘴里发出含糊的恳求。


    ——“呃啊、!”


    由猎物变成猎人的学园都市第一位碾在那家伙的脚踝上,伴随着吱呀吱呀的皮肉摩擦声,没有丝毫怜悯、不如说享受着对方的痛苦,一方通行扬起嘴角。


    “好可怜,被丢下了呢。”他咧嘴,几近亲切地笑着说。


    真开心呢。亚夜想。他确实有些享受施虐吗?


    无论她怎么想,这场冲突告一段落。一方通行没有继续追逐的兴趣,转身往回走。似乎享受此刻的心情,脚步放松而惬意。


    然后猛然睁大眼睛。


    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那样,甚至带着慌乱。


    “你这家伙为什么在这里!”一方通行大声质问。


    “……真是抗拒的反应呢,”亚夜无辜地说,“我稍微有点受伤哦?”


    “啊??!”


    “非要说的话……我在这附近闲逛,因为没有想到能来找你的借口,”亚夜示意眼前的景象,“然后听到声音。”


    眼前的景象——好像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方通行下意识想要挡住她的视线。刚才可没见他有这样的心虚。下一秒,本能的反应似乎让他有些尴尬,再说挡也是挡不住的,一方通行把双手插进口袋里,非常不高兴地紧紧皱着眉,板着脸,自顾自地从亚夜身边走过去。


    “回家路上?”亚夜跟上去,随口问。


    他扯了一下嘴角,过了一会儿,闷闷地回答:“……去吃饭。”


    “我能有幸同席吗?”


    “我说啊!”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满,他声音很大地抱怨,“你能不能稍微有点正常人的反应!和你待在一起我都要搞不清楚到底是谁的脑筋不对劲了!”


    “正常人的反应……”亚夜想了想,客观地说,“我觉得那边每一个都可以自己走到挂号处。你希望我表现得再担心一点吗?”


    一方通行被噎了一下,“……差点忘了你还有医生这种设定了。”他没好气地说。


    “不,不是设定哦。”亚夜耐心地更正。


    这附近能吃饭的地方就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如果把便利店排除在选项之外的话。


    所以,当看见快餐店门口有一群穿着机车夹克,怎么看也不是来吃饭的家伙的时候,一方通行明显非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给我在这里等着。”他冷淡地说。


    好吧,亚夜在心里耸耸肩。


    白色的少年径直走过去,就像是故意等着他人向自己袭来一样。相较气势汹汹的那人群,他看起来十分纤细。他板着脸,这时候不笑了,也不说话。他其实不用主动做什么,过一会了,地上就七零八落躺满了人。


    他拎着其中一个家伙的衣服——像是拎起没有重量的什么气球还是泡沫一样,轻易地拎起一个人,凑在那家伙耳边耳语。


    亚夜的听力很好,所以她知道他说的是:“——带着他们给老子滚远点”


    并且附带一句威胁,一句脏话。


    于是上一刻还踌躇满志、下一刻鼻青脸肿的小混混们相互搀扶着离开了,非要说的话还有点滑稽。现在,亚夜隔着快餐店的玻璃打量着此情此景,在她对面的位置,一方通行很不高兴地坐了下来。


    餐厅的侍应生也一样担忧地看着街上的情景,她把菜单拿在手里,一时忘了递过来。顺便一提,她的名字是友里。亚夜很擅长记住别人的名字。


    “真不容易呢。”她轻声感叹。


    “请不用担心。”亚夜对她说。


    “我也听过一些传闻……”她恍然地低声说,然后才回过神来,看向一方通行,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这才意识到传闻的当事人正在这里,“不、不是,我是说……真抱歉。请问要些什么?”


    结束点餐,侍应生匆匆地走开了。


    那个女孩会忍不住谈及这些,并不是因为畏惧,或者反感之类的情绪,只是出于惊讶,因为发生在眼前的事情太过反常,离现实十分遥远——但是,又确确实实地发生在一个经常光顾的客人身上,某种意义上成了身边的事情。


    亚夜可以理解这份惊讶,其中并不包含恶意。只是她想,此情此景在一方通行听来又是什么样?


    但坐在她对面的人仿佛连那句话都没有察觉,闷闷地支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似乎会选择性地无视他人的存在。


    亚夜靠在桌上,仰着脑袋打量他的表情,直到他被看得受不了,只好暂时从自己的世界里回过神来,不情愿地开口:“干嘛?”


    “没啊,”亚夜若无其事地说,“在烦恼呢?”她描述。


    这是最接近眼前的人此刻状态的词。十分中立,十分客观,不含任何个人倾向。


    “才没有!”他生气的反驳,“我干嘛要为这种事浪费情绪,根本无所谓!”


    在烦恼呢,亚夜眨了眨眼,“最近很多呢。”她闲聊地说。


    “因为‘高高在上的第一位大人被无能力者打倒了’……所以那群蠢货就觉得自己也能做到,哈。”


    他用嘲讽的语气说,带着厌烦,话语中提到的第一位——好像不是在说他自己,而是无关的什么别的人一样。


    “真是……不管动机还是决心都根本不是一个级别啊。只是想出风头就凑上来的一群蠢货,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一方通行低声抱怨着,“也不知道是哪个研究员那么多嘴,要是知道是谁真想把他揍一顿。”


    看起来一旦开口就有很多怨言呢。


    亚夜支着脑袋想,安静地听他说完,她开口回答:


    “天井亚雄。”


    “啊?”


    “——把你被无能力者打败的事情发到网上的研究员。你对这个人有印象吗?”


    一方通行皱着眉盯着她:“……我知道是谁,但我说这话的时候可没指望你来给我答案。”他十分费解地停顿了一会儿,意味不明地开口,“……你这家伙有时候很可怕啊。”


    “诶,怎么这样,”亚夜试图为自己辩护,“虽然查询ip是不太合规,但都是公开网络上的信息,既然他要在匿名留言板发贴、……啊,这个。”


    在讨论各种引战话题、散布恐慌和谣言、发布隐私信息、发泄情绪随意谩骂,以及躲在网络的保护后面肆无忌惮地对他人进行攻击的网络暴力重灾区,查看关于他的贴子,这件事情。


    说实话,在看那些的时候亚夜并没有什么感想。


    相反,她甚至乐于看别人讨论他。


    至于其中夹杂的,不、应该说充斥的——各种脏话,贬低,毫无根据的意淫和造谣,她只是当作噪声一样略过。网络就是这样的,人们会辱骂差生、好学生、男人、女人、政客、商人、无业者,为了发泄情绪,为了划分阵营,为了贬低他人来显得自己不算失败。人类就是这样的,这只是一种现象。


    但是,先不说道德和法律之类的事情,哪怕与正常标准相比,神野亚夜的道德观有所偏移,却有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心底——


    那些贴子,一方通行看过吗?


    ……如果看过的话。


    他会作何感想?


    想到这件事,胸口有种陌生的抽痛。


    “……对不起,我会反省。”亚夜低声说。


    第47章 随便 「怎么,我是不是还要反过来安慰……


    昏沉。


    刚醒来的时候就感觉这么差劲, 真是太棒了。一方通行想。


    他还没有完全睡醒,凭着本能地走到厨房,喝掉一罐咖啡——早就已经习惯的咖啡因没有带给这具躯体更多的清醒, 他对着洗手台发呆。


    心中莫名的有种仿佛飞虫在眼前俳徊的焦躁感。


    夏天偶尔会有这样的时候, 公寓里的哪个房间几天没倒垃圾,于是黑色的飞虫不时出现。那些昆虫发出的声音、飞行的轨迹、乃至它们的存在本身都让人心烦意乱。光是用能力把什么砸过去根本行不通, 演化让它们能在扰动的空气中保住性命。就算他再怎么是Lv5的超能力者, 能做的也不过是打开窗户,操纵气流把这些入侵者毫发无伤地吹出去。让人火大。


    ……但是完全想不出什么有必要在意的事。


    不如说根本没有发生任何事情。


    以往, 只要一项实验结束,很快会有别的实验联系他。只要还算说过得去他就可以接受——就当打发时间好了。再说拒绝了这个也会有别的,这座城市不可能放任高价值的研究对象什么也不用地吃白饭。


    就像高能粒子对撞机一样, 光是空置就是一种无法容忍的资源浪费。


    不过这次大概是实验规模太大,失败损失的预算也相当可观, 一时之间他也没有收到新的实验邀请。


    于是一方通行顺理成章地闲了下来。


    这在他的记忆中是很少见的。


    即使是闲下来, 也并不是说他就因此有什么要去做的事情。


    说来大概惹人发笑,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平时最常做的事情, 是在家睡觉。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当然见过很多甚至住在设施里休息的时候也一边看数据的研究员,简直像在被什么无形的死神追赶着一样。但他没看出有什么要做到那种程度也值得追求的东西, 不如说世上的事物大多无聊透顶。困了就睡觉, 理所当然的本能,有什么不对。


    怎么, 难道要他勤勉乖巧地坐在教室里, 追逐那个接受两百年教育才能突破的目标吗?


    但是……是这样啊, 因为没有什么事,所以他才会闲到和那家伙过家家。


    ……因为这个。


    他翻过手机,消息记录停留在完全不重要的事情。


    未登录的号码(8月14日):「布束?好哦」


    好像有那么回事, 她说过:每两天在医院上班。


    遇到长点上机研究员的那天。


    散步的那天。


    这么说昨天在上班。


    今天空着啊。


    他合上手机。


    ……明明空着。


    ……反正是那种性格,肯定一点也不缺“朋友”那种东西,打发时间的去处到处都有,啊,是啊,之前不是还和同学约着要去看电影吗。那家伙又不是非要天天围着他打转,是,前天她在这里,昨天也在这里,但这并不是今天也会出现的证明,归纳法是没有丝毫可靠根据的简陋推理方法,这种事情都不明白吗?


    他想起在她和身边的同学走在街上,软呢帽的宽沿投下一片阴影——和她们在一起的时候那家伙是什么表情?记忆中日光的阴影下是一片面目不清的模糊。


    他为什么非要想这些?——连此刻的烦燥也让人烦燥。


    ……咖啡喝完了。


    去买好了。


    ……结果。


    从便利店回来,一方通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只是把袋子随手放在一边,接着坐在沙发上低头盯着手机。


    消息界面充斥着垃圾短信和通知,唯一有备注名的人是芳川桔梗,但也只停留在实验结束的那一天,想必也因为突如其来的数据错误焦头烂额,没有多余的心力搭理他这个罪魁祸首。


    ……他没有给神野亚夜备注。


    原因……反正也没有必要,只要点进消息界面就可以找到了,又不是说还有别人会给他发信息。


    在各种没有意义的数字之中,她的对话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一样。


    一个念头冒出来。


    他把芳川的消息删掉——反正他们也不过是研究员和被实验对象的。他不会再和那个实验扯上关系。


    于是所有的来信人都是平等的电话号码,她的消息看起来也和垃圾短信没有区别。


    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报复快感,莫名地觉得爽快多了,他把手机丢到一边,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然后,昏昏沉沉地睡去。


    眼前交错的是黑夜,也是黄昏,全都看不清晰,他看向自己的手,手中正抓着扭曲变形的肢体,像婴儿也会把食物在手里捏碎一样,他露出笑容。


    但莫名的焦躁感在心中浮现。


    于是,他转身。


    在巷口的逆光中,他看到那家伙的身影。


    少女的脸上模糊一片,有一瞬间,他以为会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但或许因为从来没看过她露出那样的表情,就算是梦境也没能如愿捏造出不符合现实的场景。


    相反,梦里的她开口问: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他睁开双眼。


    视线中是熟悉无趣的天花板,像是有仇一样,他皱眉盯着这片空无一物的空白。因为靠在沙发的扶手上入睡,脖子正隐隐作痛。


    啊,他当然知道神野亚夜没有问那种话,不仅没有问,还若无其事凑过来和他说话,哪怕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他就是一只怪物——滥用暴力破坏,享受人的鲜血与哀鸣,自甘堕落的怪物。那不是为了什么目的才故意表现出来的样子,这是单纯的事实,他熟知血肉的触感。


    他知道自己有哪里坏掉了,疯了,但在这座城市里还能不至于疯狂才是件怪事。


    喂,你就没事吗,为什么即使如此还能露出笑容……也告诉我啊。


    她没有问。


    就像早就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一样。


    ——————


    ——————


    一方通行:「在干嘛?」


    像不倒翁一样,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亚夜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真可疑。


    简直要怀疑是不是别人冒充了。她努嘴在心里想。


    神野亚夜:『在无所事事』


    神野亚夜:『非常无聊地躺在宿舍里发呆,什么也不干』


    一方通行:「那可真是积极向上的行为」


    神野亚夜:『你没生气吗?』


    停顿。


    一方通行回消息的速度在两个极端之间。大概是因为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不纠结,所以通常会立刻回复。这么说来这也是一种自我中心的体现,不论回复的内容是否友好,亚夜都觉得这一点很可爱。


    或者是在睡觉,所以有时候消息也会在下午四点石沉大海。


    现在不是以上情况的任何一种。


    一方通行:「为了什么?」


    一方通行:「你的跟踪狂行为?」


    啊,一针见血。


    毫不留情。


    亚夜少见地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话。


    一方通行:「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一方通行:「你在为这种无聊的事情消沉吗」


    一方通行:「怎么,我是不是还要反过来安慰你几句?」


    唔。


    神野亚夜:『要是一方通行同学愿意纡尊降贵反过来安慰我几句我会备受鼓舞』


    一方通行:「……想都别想」


    一方通行:「到底是哪种鼓舞,我觉得你根本没在反省」


    神野亚夜:『在反省了,深刻地反省』


    神野亚夜:『一方通行同学呢?在做什么?』


    神野亚夜:『如果是正要去吃饭,在吃饭,或者吃完饭闲得无聊,我能不能邀请你一起打发时间?』


    一方通行:「稍微对你态度好一点,你这家伙立刻就得意忘形啊」


    啊,所以刚才果然是在展示好意。


    亚夜确认了自己的感觉,格外兴致高涨,勉强控制自己不要点破——会让他尴尬的。


    神野亚夜:『是哦,我一下子就会得意忘形的』


    神野亚夜:『要去打游戏吗?去漫画咖啡店?放映厅也有可以自选影片的包厢?有什么感兴趣的吗?』


    神野亚夜:『悠闲的夏日傍晚,总不能像我一样无所事事吧』


    停顿。


    一方通行:「不要,不去」


    神野亚夜:『也不全是要出门的选项吧?游戏的话在家里也可以玩』


    神野亚夜:『我有主机哦,啊,掌机也有,不介意的话我带过去吧,或者你愿意造访我的住所我将会非常荣幸』


    神野亚夜:『有感兴趣的游戏吗?我可以从同学那里获得超级丰富的卡带收藏』


    停顿。


    一方通行:「随便」——


    作者有话说:入V了!喵喵喵!请随意、酌情、自由购买!(?


    第48章 小憩 ……以免被融化成流淌的糖浆。……


    这是亚夜第二次造访这间学生公寓。


    不对?第三次?


    不大不小的一居室, 完全没有差到要被称作“破烂公寓”的程度。没有电梯,算是常见的缺点,不过有独立卧室已经胜过了这座城市的大部分学生公寓。他对这间公寓有所不满吗, 为什么?


    亚夜分心地想着, 在玄关脱掉鞋子。


    ——“随便”是个模糊的回答,其中涵盖了许多可能, 或许连回答也算不上。所以亚夜准备了所有的可能。


    那边公寓的主人正在电视前把PS2放下——鉴于亚夜拎着卡带、游戏手柄和其他其他, 而一方通行也不需要考虑负担的重量,在停车场, 他自然而然地把PS2接了过去。有点太自然了。当然,她欣然接受了这份很有风度的帮助。


    “我可没准备给客人的拖鞋。”一方通行在客厅那边说。


    完全算不上问题。


    不如说,这个提醒太过日常, 反而让亚夜的心里冒出明亮快乐的感觉,几乎有点得意忘形。


    被正式许可踏入这间公寓正让亚夜感到欢欣雀跃。


    她在电视前放下背包, 积极地开始整理游戏机要连接的各种端口与设备, 一边开口:“我带了薯片哦, 你喜欢什么口味?——烧烤?番茄?啊, 还有虾条。”


    “……还以为那一大包东西是什么。”屋主在她身边坐下,瞥了她一眼, 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看得出来, 他不太适应有客人造访。


    某种程度上亚夜可以理解——答应让别人进入自己的住所,对一方通行来说是一件非常反常、甚至非常古怪别扭的事情。


    其实她也很意外。


    此刻学园都市的第一位表现得有些拘谨。明明是在自己的家里, 却有些无所适从, 一副该做些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样子, 话语里的攻击性从七分降到了一分——倒不是说她对一方通行平时的说话方式有什么意见。


    亚夜不着痕迹地打量他。这位屋主盘腿坐在地上,不知道该做什么,双手搭在脚踝上, 甚至显得有点乖巧。


    她很快收回视线。他很别扭,不要太过关注他才好。


    “零食和饮料能让游戏之夜更加惬意。”亚夜一边抬头确认电视机后面的接口,假装很忙的样子,一边开口说,“请随意自行取用。啊,我能把沙发挪过来吗?坐在沙发上比较舒服吧。”


    “为什么一副好像你才是主人的语气。”一方通行一边抱怨着。身后传来塑料包装的声音。


    “嗯……?要是你愿意招待我我也很高兴。”


    “真遗憾,除了咖啡什么都没有。”


    “那就咖啡,拜托了。”


    “——随意自取。”一方通行挑眉说。这算是回敬。


    “——谢谢。”亚夜微笑地回答。


    线路,set,网络,set,沙发,set。几分钟后,亚夜站在客厅中间审视自己的成果。


    嗯,没有任何问题。她满意地想,拍了拍沙发靠背,“——请坐。”她说——是有些轻浮的呼唤。


    一方通行应声转过头。


    大概是昏暗的室内需要更多光线,那双漂亮得像宝石一样的红色眼睛睁大了,亚夜能看到瞳孔模糊的轮廓,于是产生了更鲜明的被注视的知觉。他看起来不太确定,慢吞吞地起身挪向沙发,在亚夜身边坐下。


    坐在她的身边呢。


    屏幕的光映在他的脸上,让他显得有点苍白。这间公寓的灯不算明亮,这到底是出于觉得昏暗的光线更舒适,还是屋主单纯懒得换掉旧灯泡,原因不得而知。


    “请随意挑选。不只有本地合作游戏,什么类型我都带了一些。”


    “……搞不懂你在兴奋些什么。”他嘟嚷着说,按着手柄浏览游戏列表。因为另一只手里还拿着薯片,他一边换了个放松些的姿势好用一只手摆弄手柄——看起来就像把自己埋进了沙发里。


    “诶,就是很高兴嘛。”虽然她不觉得自己表现得有多明显,“你喜欢什么类型?”


    “怎么,没有推荐吗。”


    “游戏类型这种事当然是各有所好了——啊,如果你在问我的话,我什么都玩哦。”


    他撇撇嘴,显然刚才的询问不是出于体贴。


    但是由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的拘谨,甚至没有试图反驳。


    造访他人的住所对亚夜来说是件熟悉的事情。亚夜是个礼貌的客人,但在礼貌的前提下,她认为作为客人稍微表现得随意一些反而会让东道主觉得更放松。总之,她很了解客人这个角色。之前提及的咖啡就在茶几上,不需要提醒也能看见。亚夜拿出带来的瓶装牛奶和咖啡兑在一起。她想要享受这种饮料,为此最近都在寻找适合的搭配。


    唔,再加一点糖比较好吗?她一边品尝一边想。


    印着便利店商标的购物袋里除了罐装咖啡什么也没有。不,也不是什么都没有,非要说的话还有一张小票。


    距离结帐时间不到三小时的购物袋旁边还摆着两个喝空的易拉罐。亚夜知道自己有些同学会以类似的量囤积可乐,不过只是出于购买折扣,而不是一天真的要喝上好几罐。显然这位咖啡购买者的情况不太一样。


    “你没吃晚饭吗?”


    “……这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猜测。”顿了顿,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答。


    “吃完晚饭再去便利店才是更好的选择吧?”亚夜展开购物袋里的小票,“16:49分对晚餐太早了一些。对了,你知道这种回答方式等同于肯定吗。”


    “……你怎么不把注意力放在稍微有用点的地方。”


    “诶,这对我来说是最有用的发现呢。”亚夜无辜地说,拿起手机,一边伸懒腰一边点开——这样身边的人也能看到她手里的屏幕,“我点外卖哦?”


    他不回答。


    亚夜瞥见他点了点头。


    不刻意观察是看不见的,就算看见了也像只是挪了挪位置。


    有时候他好像倾向于听从他人的决定。


    听从,但不主动附和。要从他的口中得到“反对”之外的意见是件难事。不过亚夜逐渐开始熟悉这种应对方式了。


    这种顺从的反差会让她心里产生一种柔软的感觉。


    不过她什么也没有说。


    这个公寓很偏僻。


    当然,从附近的餐厅只有一家连锁快餐店也能看出来,不过此刻,亚夜在外卖软件上重新体会到了这一点。真是贫瘠的列表呢,她努力在只有几家的店铺中挑选还算过得去的选项。


    “……番茄炖牛腩,这个不错呢,也不用担心冷掉。怎么样?”


    “……嗯。”似乎打定主意少说话的屋主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回应。


    “看起来一份很多,米饭点小份可以吗?”


    “不要米饭。”


    “嗯?你是面条派?还是面包派?”


    “都不要,”他的声音不大,“你要吃的话随便。”


    “……虽然之前就隐约有这样的感觉,难道你完全不吃碳水?”


    “……怎么了。”


    “真不健康呢,一方通行同学。”


    “……啰嗦,”他清了清嗓子,即使如此语气听上去也难得的平常,“要你管。”


    “是是,”亚夜和声回应,“那一份番茄牛腩就有点少了呢,唔,盐酥排骨吃吗?”


    “嗯。”


    他又那样应。


    声音模模糊糊地在喉咙里回响。


    好像猎豹高兴的时候也会发出猫那样的呼噜声,懒散,柔软。


    像是抽卡游戏抽中了假日特别SSR一样。亚夜在记忆中寻找最近似的比喻。但一百个比喻也无法体现此刻心中复杂而满足的感觉。她若无其事地结束点单,忍不住闭上眼睛,也放松了靠在柔软的沙发上,好像这样才可以把太过强烈的感情约束在自己的躯体里,以免被融化成流淌的糖浆。


    “一方通行,我今天可以待在这里吗?”她轻哼地开口。


    “……是什么让你说这种梦话?”


    不用看向他也能想象他大概正挑起眉毛。


    的确是梦话,不如说之所以说这种话就是为了被拒绝,这样就不至于太过沉溺在盲目的冲动之中。


    “嗯……?因为沙发很舒服嘛,”亚夜轻轻地,用梦呓一样的声音说,“……像陷进流沙一样,坐下来就不想起来了。所以想知道睡在这里是什么感觉。”


    他叹了口气,“那自己去买沙发。”他没好气地说。


    “我会好好考虑的。”亚夜笑了一下。


    第49章 猎豹 眼神里闪烁着些许狡黠的光彩,“……


    亚夜当然没有获得留宿权。


    不如说, 如果是那样的话,她真的要开始怀疑一方通行是不是被谁冒充了。


    不过她成功让PS2在这间公寓中留宿了,“这样就有借口再来拜访了。”


    ——“……哪有人会直接把借口说出来啊。”屋主是这么回复的。


    虽然语气很嫌弃, 但并没有更多反对。


    至于游戏——普普通通地玩了游戏。一方通行似乎没有什么游戏偏好, 只是随意地在游戏列表浏览,点开玩上一两局再退出来。但好像也并不厌烦, 在亚夜叫停最后一个游戏的时候, 他还有些意外。


    他好像对什么事都是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至少现在为止,亚夜没有发现任何一样能够吸引他的事物, 真可惜。


    非要说的话,今天是智力游戏的主场。


    虽然亚夜的确什么游戏都玩,但在第一位十分自然地点开俄罗斯方块的时候, 她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叹气了。


    分数的差距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的区别,毕竟俄罗斯方块的本质同时也是反应游戏, 这位一边吃着薯片优哉游哉的玩家使用的是令人感慨的指法:把拇指挪到手柄另一边按旋转, 再挪回来按下左右。至于来不及的方块, 直接堆在屏幕中间。


    但其中没有思考的过程。


    没有误操作, 不需要确认,准确无误地按下对应次数的旋转和移动, 再毫无犹豫地直降。


    或者说, 这种程度的演算对他来说并不需要停顿。


    直到手里的薯片袋空了,他才明显停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


    失去玩家, 屏幕上以每秒三次下落的方块垒起高塔, 游戏结束。


    他好像一点没觉得可惜,抬头就退出换了其他游戏。


    这只是一局打发时间的游戏,没什么特别的——明显是这样想的。


    让人连嫉妒都嫉妒不起来。


    但问他“你喜欢演算类游戏吗?”, 又回答“无所谓。你有想玩的吗?”


    唔,也没有。


    亚夜也是回答不了这个问题的人。


    ……沙盒冒险会比较好吗?亚夜一边想,一边选定目的地。


    医院因为要为即将离开学园都市的御坂妹妹们进行体检,对外以装修的名义暂时关闭了门诊。亚夜并不是化验员,虽然她很愿意帮忙,但她的老师相当嫌弃地把她早早赶走了。


    最近她似乎经常落到闲人的境地。


    时间是下午四点,汽车驶至目的地,第19学区的快餐店门口。太早了,亚夜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走神中来到这里的决定并不算合适。


    但更让她意外的是快餐店外的场景。


    几个受伤的不良狼狈地坐在地上——这部分并不奇怪。


    大概九成九涉及此事的当事人不在现场。昨天在便利店买的咖啡不是一天就能喝完的量吧。他四点就出来吃饭了吗?还是中午?如果是中午的话,这群不良青年也在原地自哀自怨太久了。啊,不行,反省反省。


    一旁,穿着绿色运动服、扎着马尾、身材高挑的成年女性正半蹲下来,关切地询问着什么。


    实在是过于巧合,那位女性——亚夜曾在几天之前的烧烤摊边见过。


    猎豹警备员老师。


    事实上,亚夜也知道她的名字——黄泉川爱穗。


    原因也只是巧合,她参与的工作和亚夜收到的求援请求有数次重合,但这位警备员老师从没有受过重伤,也就是说,从未成为过亚夜的患者。


    要知道,仅凭一面防爆盾镇压失控的能力者可不是什么安全的事情,在最近一次的木山春生事件中,至少有十几名警备员重伤到需要立刻急救的程度。


    因此亚夜也曾经好奇地了解过她。


    黄泉川是警备员的队长,在五年以上的时间里一直相当积极热心地参与警备员的活动。警备员具有志愿性质,不仅十分危险,还不会得到太多津贴,热心从事这项工作还能顺利完成是十分难得的事情。


    对这点亚夜抱有一定程度的尊敬。为这份的责任感,也为她的能力。


    只是一定程度。


    还没有到“看到她在第19学区询问因为袭击一方通行而受伤的小混混们,也觉得这是好老师在履行职责”的程度。


    当然……如果警备员系统能够解决这些抱着打败第一位就能成为第一位的幻想的前仆后继没完没了的蠢货,那当然是件好事。但是能吗?或者说,有这样的意愿吗?


    亚夜走下车。


    “下午好,”亚夜主动出声,“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黄泉川抬起头。


    她早就察觉了亚夜的靠近,亚夜能从空气中读到这些信息,但她并没有表现出警惕,而是十分放松的样子。


    “啊,”黄泉川看向她,片刻之后恍然大悟地说,“是神野酱。”


    这位警备员老师的句尾有很特别的语癖,之前在烧烤摊遇到的时候她就注意到了——ちゃん,同时也是亲昵语的后缀。于是她一时无法区分这位老师到底只是单纯在打招呼,还是十分自然熟地在用昵称呼唤她。


    “发生了什么吗?”亚夜柔声问。


    她打量地上的小混混们。


    全是无能力者。


    自从上条当麻“以无能力者之躯战胜超能力者”之后,来到这个学区的无能力者,甚至比相互配合的能力者小团体更多。


    坐在地上的是四个青年男性,16岁到22岁,共同点是体格健壮,染发或者光头。非常符合刻板印象的小混混群体。


    “嗯?像你看到的一样,”黄泉川开玩笑地说,“少年们不知道怎么把自己摔成了这样,而且还是四个一起……怎么都不愿意和老师谈心呢。”


    那很好。至少知道接受自己所做所为的后果,没有懦弱到反而向警备员告状,还算有点骨气。亚夜想。


    粗略看上去没有严重伤残,受伤大都在手腕,其中一个运气不好,低头昏昏沉沉地捂着脑袋,指缝露出边缘整齐的撞击红痕。她可以想象被反射的撬棍砸在脑袋上的情景。受到撞击的是额头,大概没什么危险。


    这种攻击的程度,在亚夜看来应该评价为克制。


    是,非常克制,除了反射什么都没有做。


    是因为在经常光顾的快餐店门口吗?那和在小巷里遇到袭击者时的态度不一样。就像不想招惹的麻烦,只想快些解决。


    因为……他觉得这是见不得光的事情。


    被袭击,然后反击——这件事情。


    亚夜在心中叹息。


    在她看来,以暴制暴就是应对这种毫无意义的无妄之灾的唯一解法。面对拿着武器向自己挥舞的人,还有什么除此之外的态度?难道这时候还要体谅对方的愚蠢吗?


    但是,这种理所当然的想法,在一方通行那里未必说得通。


    比如说,女孩子在电车上被根本不认识的痴汉骚扰。这种时候如果能够毫无畏惧地大声斥责,甚至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把对方揍一顿,那实在是件痛快的事情。没有比荣誉复仇更能洗去心中不忿的应对方式了,何况这是百分之百的正义。


    一次的话是这样。


    十次呢。


    ……一千次呢。


    难免会这么想吧?同类在眼前痛苦呻吟,而造成这些伤害的人正是自己。哪怕认定了对方是敌人也不禁迟疑。是不是反应过度了?这种防卫真的正当吗?说不定自己其实没有受到多么严重的冒犯。从伤情鉴定的标准上就是这样吧?自己毫发无损,却把别人打成了重伤。是不是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来避免这种情况?是不是——自己有什么过错?


    他没有受伤,他*不会*受伤,世俗的法律中是这样判断的——连他自己都是这样认为的。因此一切显得不对等。


    因此把对面打成重伤感觉像是做错事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大概只觉得愤怒不已,哪怕眼前的是同为人类的同类,也完全无法理解,只想把这些家伙绞碎碾成碎片。是不是正当,根本不想考虑这种事情。但是很奇怪,人应该这么做吗?啊,或许因为自己本来就是暴力的集合体吧,天生的怪物,能从折磨他人中享受乐趣。只要自己是恶人就说得通了。


    正是这种没有暴力之外应对方式的扰人麻烦一次次累积,让他不得不认为自己是个恶人。


    在参与实验时,一方通行的所做所为是否符合法律意义上的恶,那是另一回事。至少在面对这些拿着撬棍和球棒堵在路上的小混混这件事上,亚夜完全不认为反击有什么问题。


    当然,并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其他解决方案。非要说的话也可以逃跑,然后花费大量时间告知警备员,反复说明情况……如果不对这个过程每天重复感到厌烦的话。或者躲藏,搬到人迹罕至的地方,好像从这世界上消失一样关上房门整日待在家里。


    忽然,她的脊背爬上一阵恶寒。


    ……他实际上在这么做吗?


    住在空荡荡的老旧学区,不和任何人扯上关系,除了吃饭和买咖啡,与周围的世界毫无交集。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难以言明的可怕……和孤独。


    温润的褐色眼眸蒙上阴霾。


    ……根本没有“正确”的解决方法。因为遭受这种恶意本身就是不正常的。


    她深深地呼吸,整理心情。


    “看起来伤得不严重。”亚夜平淡地说。


    “不,很严重吧!”黄泉川意外地说。


    她认为这些无能力者是受害者。


    “我的意思是,没有需要急救的致命伤。”亚夜客观地补充。


    “好吧……那么,神野酱为什么在这里?”她又勾起嘴角,“你在雾丘读书吧?雾丘的宿舍离这里可远了。”


    猎豹还是猎豹,说到底是猎食者,再怎么友好也会有锋芒。


    而且看来那是昵称。


    “我朋友在这边的餐厅打工,”亚夜示意身后的快餐店,“那么,老师为什么在这里?”


    “反过来问老师呢,难道说你其实是很难搞的学生?”黄泉川故意叹了口气,“在这附近最近有很多被袭击的无能力者。AI监视系统报警了很多次。而且他们都没有通知警备员。真奇怪,你说是吗?”


    摄像头,原来如此,亚夜想。显然,快餐店的门口也有摄像头。


    但知道了这点也没有什么用,毕竟谁也不能左右头脑发热想要挑战超能力者的不良少年要把袭击地点选在哪里。


    这位警备员老师来这里询问。为什么?如果监控拍到了,想必一方通行的身影也同样呈现在画面中,完全没有询问的必要。这么说来,这个前提不成立。又或者是确实拍到了,但被删除了。那么她来到这里就是个人行为……真是积极热心。


    “那么,这些被袭击的无能力者为什么在这里呢?”亚夜点出,“我相信他们的宿舍也不在这边吧。”


    “嗯,这当然也是问题,”她点点头,“那么,你知道什么吗?”


    “不,我既没有参与这件事,也没有目睹事件的现场。”


    “啊,你是很难搞的那种学生,”这位警备员老师低低地笑,“对了,你的朋友不是在这边打工吗?能拜托她调监控吗?”


    她和亚夜一同走进餐厅。


    萨莉亚是一家遍布日本的西式快餐店,定位平价亲民,也就是说,需要控制成本。此时的小餐厅里只有一个兼职打工的侍应生,小野友里,是个留着直短发的、怯生生的内向女孩。


    亚夜和她说过几次话——知道她因为家里给的生活费不多,初中开始就在各种餐厅打工了,一年前高中报了冷门的学校,于是搬到了这附近。前天她还在亚夜和传闻当事人面前提到听过“传闻”——总有无能力者试图挑战第一位来证明自己这件事。


    但是——


    ——“……对不起,”小野友里抱歉地对黄泉川说,“外面的事情我没注意……我只是在这里打工,监控的事情我也不太清楚。”


    “店长不在吗?”


    “店长先生的话,只有每个月的月底会来店里一次。”


    “唔,给我个电话。”


    “……店长的号码吗?”侍应生女孩为难地说,“对不起,我没有店长私人的电话。”


    “不,不可能吧?那请假之类的时候怎么办?”黄泉川皱眉,很快又放缓语气,“……你害怕惹上麻烦吗?没关系的,没人会伤害你。”


    “不是的,”她指了指柜台的座机,“我都是打这个号码。”


    猎豹老师睁大眼睛,最后叹了口气。


    毕竟友里看起来并不像在撒谎。


    见到亚夜也打算离开,侍应生女孩出声,意外地问:“今天不在这里吃饭吗,亚夜?”


    “嗯?已经吃过了吧?”


    “没有。”她摇摇头。


    她们的对话另有所指。


    她当然知道亚夜为什么来这里。


    警备员老师完全没有注意这段对话,正打算离去。


    于是亚夜回答:“今天就不了。谢谢你,友里。”


    “不用,”少女轻笑着抿起嘴唇,眼神里闪烁着些许狡黠的光彩,“不客气。”——


    作者有话说:A:


    事到如今应该也很明显了。亚夜的超能力就是……超级社交力(笑)


    不过确实是这样的,她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在这个世界上立足。


    黄泉川并没有恶意,不过她就算知道了前因后果也只是各打五十大板(因为小混混抓不到,所以另一边也打不到),再劝劝加速器不要伤人。亚夜可以预见这一点。


    第50章 借口 亚夜忍不住问:“……你对我是不……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信维玲音


    神野亚夜:『想要得到游戏推荐』


    神野亚夜:『可以单机也可以多人游玩, 玩家数为两人时有较好的游戏体验。不强制要求玩家交互。入门负担低,后期也有比较丰富的内容可以探索。剧情量不太多的。』


    信维玲音:「真具体呢」


    信维玲音:「开放世界生存建造应该不用推荐吧,我总觉得这个类型已经有点腻味了」


    信维玲音:「《饥荒》或者《泰拉瑞亚》怎么样?」


    信维玲音:「没有偏好的类型吗?如果玩音游的话我就要推荐《节奏地牢》了——不过这个很难安利呢, 亚夜要是入坑了下次也和我一起玩吧」


    神野亚夜:『我会去观察一下的』


    神野亚夜:『唔……非要说的话, 演算类游戏?俄罗斯方块那一类的』


    信维玲音:「——意外」


    信维玲音:「要是单机的话我倒是有推荐」


    神野亚夜:『单机也ok』


    信维玲音:「《14种扫雷变体》,浅浅玩过十几个小时」


    神野亚夜:『谢谢, 很有帮助』


    亚夜一边打开平板搜索, 一边随手点开手机屏幕上面刚刚跳出来的新消息。


    发信人:神野亚夜


    收件人:指川祐奈


    指川祐奈:「……我闻到了恋爱的气息!!」


    ……不该问她的。亚夜在心里轻轻叹气。


    然后铃声在小小的驾驶室里响起,她无奈又有些好笑地接起来, 那边是大白鹅比她还兴奋的声音。


    “……我闻到了恋爱的气息!!”指川祐奈兴致勃勃地说。


    ……真不该问她的。


    “非常有依据的猜测。”亚夜用平和的声音回答。


    “诶,没有更有趣一些的反应吗。”祐奈的声音瘪下去,“刚认识的朋友?什么样的人?”


    “秘密。”


    “——是男孩子吗?”说话的声音让人脑海中浮现起她嘴角止不住上扬的模样。


    “这个也是秘密。”亚夜悠然回答, 然后疑惑地开口,“为什么大家总是对恋爱话题有额外的兴趣呢?”


    “哎呀, 就是很有趣嘛……”祐奈心不在焉地糊弄, “游戏……我想想。亚夜来我这边吗?我们一起挑嘛。我偶尔也想和亚夜共度二人时光呢。”


    “我在单数日的上午有空。”


    “诶——早上吗?早上起不来呢——熬穿了还比较有希望。”少女女孩了声音撒娇, “今晚来我家嘛, 一个人好寂寞喔——”


    “晚上有预定了。”


    “哼——?和谁的预定?”


    “不和谁。真是感谢你热诚的关心。”亚夜微笑。


    微笑是因为她不至于让回答掉进这么明显的陷阱。


    也因为她听见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


    ——那么,回聊。


    她对祐奈说。挂断了电话。


    然后她趴在车窗上望向走来的人。


    他似乎没有预料自己会被察觉, 睁大眼睛看着她, 一时忘了该做什么反应。


    “下午好。”亚夜友好地开口,“你是在故意没声音地走路吗。”


    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回答:“是啊, 和谁学的呢。”


    “诶, 我有这么做过吗。”


    他哼了一声, 捡回平时的不可一世的态度,挑起眉毛,轻慢地说:“——不该去你陪一陪你的‘好朋友’吗?”


    他的声音上扬, 像音色清洌的小提琴一样婉转——不像一直以来在恐吓似的刻意压低。当然,亚夜知道这是一句讽刺,只不过她实在没办法从他讽刺的话语中感到恶意。


    “下次也许,”少女保持微笑,“今晚有预定了。”


    “是吗?”他不置可否,“和谁?”


    他看上去想让亚夜回答然后再故意拒绝。毕竟他对答案心知肚明。他好像很享受拒绝别人的过程。有那么一会儿,亚夜在想要不要满足他。


    不过她想再听他说说话。


    “我还没有邀请。我正在试图想出一个有吸引力的借口。”亚夜和声说。


    “……哦,”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那真是努力。”


    “谢谢夸奖。”


    “……我还以为留了借口就是要用的。”


    亚夜眨了眨眼。


    是,她故意把游戏机留在一方通行家里,好当作下次约他的借口。她完完全全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所以她不太确定自己是不是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亚夜忍不住问:“……你对我是不是太纵容了一点?”比起纵容,在少女漫画里有另一个更常用的词。


    亚夜讶异的样子娱乐了他。


    一方通行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他有一种略带黑色的幽默感,而他此刻看起来心情很好,“啊,如果你不愿意大可直说。”他挑眉,好整以暇地回答。


    “……我非常荣幸。”亚夜不禁笑了一下,转而问,“不过,你吃晚饭了吗?”


    他睁大眼睛,露出做坏事被抓了的表情。


    啊——


    亚夜抿起嘴唇,以免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她可从没想过一方通行会是这种反应。


    这也太作弊了吧?


    “上车来,好吗?别一直站着说话。”亚夜轻声提议。


    ——————


    ——————


    车在自动驾驶之下缓缓驶向第6学区。


    亚夜转过头去看他。纤瘦的少年整个人靠在座位上,双手环抱,可有可无地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里的座椅是出厂配置,亚夜没有换过。不会硌人,但也不算柔软,她没有特别在意。不过此时此刻,她希望自己能提供更舒适柔软的栖身之所,像是能让人舒舒服服地陷在里面的沙发。


    “萨莉亚吃腻了?”亚夜开口。她知道还有别的原因,但这是其中最安全的那部分。


    “……每道菜都是那个调味,连着吃上一年,你觉得呢?”他头也不抬地说。


    “嗯……?那也不能不吃饭吧?”亚夜委婉地指出。


    “……麻烦。”


    “麻烦也会饿吧。”


    一方通行咂舌,因为无法反驳而耷拉下嘴角。


    “第6学区也很近,这边有很多餐馆的,”亚夜一边划开地图,“打车几分钟就能过来的,也没有那么麻烦吧。”


    “麻——烦。”


    “诶——不麻烦吧,在手机上点一下就好了。”


    “……不想和莫名其妙有说不完的话的道路相声表演家待在一起。”一方通行撇撇嘴。


    “你说出租车司机?”亚夜好笑地说。


    “……找地方也很麻烦,要么全是些不知所谓的菜,要么人多到要等上半天,就没有正常一点的餐厅吗?过来倒是可以,要走的时候根本打不到车。只是为了吃顿饭就要这么大费周章,还不如在家睡觉算了。”


    看来他有不少怨言。亚夜想。


    但是简直像在撒娇。她不该这么想。


    她积极地伸手指着自己,直到一方通行给她一点注意力。


    “我,我,请看看我。”


    “……干嘛。”一方通行戒备地看着她。


    “随叫随到,专车接送,还提供餐厅推荐服务——虽然今天没有提前了解啦。”亚夜用热情的声音说道,“请随意使用我。”


    他看上去更戒备了。


    “……那我还不如打车。”


    “诶,怎么这样。”


    “你这家伙的难缠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


    “是说什么?你不想说话吗?那你可以禁言我嘛,我会乖乖闭嘴的。”


    一方通行盯着她,就好像亚夜是什么奇怪的生物。片刻之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被当做工具很高兴吗。”他冷淡地说。


    “嗯?出租车司机也是正当的职业哦,没有被这样说的必要吧。”亚夜无辜地说。


    他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亚夜把车窗打开一点。


    她对这一块并不熟悉,不过有很多方法可以判断一家餐馆的好坏,像是客人的多少,装修的风格,还有——远远就能闻到的,食物的味道。


    她不着痕迹地看向坐在身旁的人。


    从车窗外传来的喧嚣这一次好像没有让他烦心,在这个和世界有些距离的空间里,他安静地打量着城市的街道。


    “有看到感兴趣的店告诉我哦。”她叮嘱着。


    他敷衍地点了点头,嘟嚷着说:“说到底,你为什么会有车啊。”


    “嗯……买的?”


    “——驾照!”


    “日本公民的正常考取?”


    “……”


    “我上学晚一些,家里的长辈认为这样有利于建立心理优势。”她一边解释,空气中的停顿让亚夜看向身边的人,“……为什么你一副那么意外的表情?”


    “……没。”他干巴巴地说。——但明显是“有”。


    “和你想的不一样?也没有差很多岁吧?”亚夜不置可否地挑眉,“所以你几岁?”


    “……不记得了。”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回答,“……16岁吧。”


    “哼……我从中品味到微妙的感慨,”她有些意见地追问着,“……更喜欢年下的女孩子?”


    一两岁的年龄差是很重要的事情吗?虽然她是知道有这种心态的存在。


    但这有点不公平吧?出生的时间又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都是高中生,就和同龄人差不多吧?虽然没有表现出那么多不满,但亚夜忿忿地想着。


    自动驾驶中的汽车正以漫步一样的最低安全速度行驶。


    一方通行保持着矜持的沉默,打定主意不参与这个别扭的话题。


    于是驾驶者转过身去,越过变速杆和扶手箱划定的无形界线,凑到副座的客人面前,打量着他的表情。他盯着亚夜,一时没有说话。


    下一刻,亚夜从那副表情中捕捉到细微的信息,惊讶地眨了眨眼。


    “——你在紧张吗?”亚夜问。就因为她要稍微年长一点?


    “……你是傻吗。”


    “别紧张啊,我又不会咬你。”


    鸽血石色的眼睛也盯着她。


    半晌,一方通行叹了口气,往她的肩膀上推了一下。


    不重,但亚夜从善如流地倒回自己的座位上。


    “那可不好说。”他没好气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