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友人3 “……或者,我等你问我?”……
同一家烤肉店内。
在隔开的包厢内, 两个雾丘女子中学的少女坐在里边,楼下的声音与视线都不会传来。但即使如此,她们客观上也知道, 自己另一个朋友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
烤肉已经吃完了, 少女们享受着炸得酥脆的细薯条,惬意地拿薯条蘸番茄酱慢慢品尝。但即使如此, 她们也不可能不在意。
“羽矢, ”指川祐奈终于忍不住开口,“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她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啊, 啊啊——”
纱羽矢把薯条点在友人的嘴巴上,阻止了她即将脱口而出的话。
大白鹅脸上的表情皱成一团。
“不要说出那个词嘛,”羽矢的声音里带着愉快的揶揄, “亚夜不想让别人起哄,体谅一下她的心情?……说不定还在那种很可爱的暧昧期?太捉弄他们了就不好了, 会被当成那种讨厌的朋友的。”
“……你以为我要说‘男朋友’吧, ”祐奈凶狠地一口吞掉了她的薯条, “这种事根本说都不用说吧?完全!一看!就是那样嘛!亚夜那种眼神, 简直像想把他藏起来一样……亚夜诶!难以置信!”
“亚夜也长大了呢。”羽矢挑眉。
“……我想说的是!”祐奈撇撇嘴,“那个男孩子……白色的头发, 红色的眼睛, 我以前在网上看过,有人会在留言板上贴拍到的照片, 虽然不是很清晰啦……第一位, 那个一方通行, 就是这样的模样。那个是……一方通行?”
女孩有点好奇,但更有点担心地说。
……担心,自己的友人, 是不是在和很不妙的家伙打交道。
那个传闻中性格恶劣、实力恐怖的第一位。
“唔……”黑色长发的女孩子敷衍地思考了一会儿,耸耸肩,“你想多了吧?Lv5又不是路边的大白菜,哪有那么容易遇到。”
祐奈皱着眉毛,不甘心地说:“你不觉得他整个人都很……苍白?不,一般人不可能是那种发色吧……看起来完全不像染的,而且,他的眼神……”
“是白化吧?也没那么罕见。”
“是吗……?”
“白化症的发病率是两万分之一哦?比230万分之一的概率高多了。”
“是这样吗……”祐奈将信将疑地说。
她是个愿意相信朋友的女孩子,只要稍微说些似是而非的话,就能很容易地把她哄过去。纱羽矢想,慢悠悠地和她一起去结帐。
靠近柜台,两个少女都不约而同地瞥向刚才的座位。
他们还没走。
祐奈说得对,羽矢在心里默默赞同,和亚夜在一起的那个少年看起来很显眼,像一道白色的影子,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强烈,危险,还带着一种让人惊叹的……如同冰冷的月光一样的美感。
但是,
“哇、”祐奈不自觉地感叹出声——“……唔嗯嗯!”
在她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之前,羽矢捂住她的嘴。
——那个白色的少年,此刻正怔愣地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女孩,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了她的存在一样,连移开视线都做不到。他脸上泛着红晕,一路蔓延到耳尖,那双片刻之前显得疏离的红色眼睛,此刻像融化的宝石一样,眼神带着如在梦中的专注。
“走了走了。”羽矢小声说,好笑地推着友人往外边走。
路过那个卡座,亚夜果然察觉了她们,她看了羽矢一眼,无奈地微笑。
羽矢对她露出一个促狭的笑容。
终于离开了店里。
“哇!”大白鹅一下子大声说。
她好像都忘了要说什么话,只是发出这样一声充满情绪的感叹,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过了好一会儿,祐奈才回过神来。
“哇!刚才!羽矢你看到了吗!”一边说一边抓着她的手臂摇晃个不停。
“看到了看到了。”
“……啊虽然我这么说是不是不太好但是他好可爱诶!”
“不太好哦。”
“啊——亚夜——真不得了呢——亚夜难道是肉食系?”
“亚夜本来就是吧。”
“也、也是啦……唔、虽然之前觉得是个有点可怕的人,所以也下意识觉得是年上了,但是这么一看的话果然是年下?!”
“是年下哦。”
“为什么羽矢会知道?!你和亚夜有背着我偷偷聊天吗?”
“嗯……资料上是这么写的?”羽矢故意慢悠悠地说,“……好像是16岁?”
“哪种资料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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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厉害。会脸红成这样啊。
真美。
几乎想把这种话说出口,甚至想要伸手去触摸那份热度。不,别这样做,那太超过了。
但即使如此,亚夜还是忍不住盯着他看。看着在雪白碎发衬托之下晕开的格外明显的绯红,感到喉咙干渴。
“……刚才,我看到御坂同学,”她开口,“不想变成很麻烦的场面,所以躲了一下。”
“……嗯。”
而一方通行……
他好像……只是单纯地不知所措。
他无意识抿着嘴唇,那双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不时看向亚夜,想要移开视线,但又会很快瞥向她。
“……不是担心让御坂同学知道我和你认识,只是不想让你们两个碰面。虽然刚刚才答应要好好介绍……介意吗?”
“……没事。”他含糊地回答。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
亚夜在视线的一角看到刚要离开的同学。
那个时候,心里的某个角落冒出了想把他藏起来的念头。就像巨龙想要藏起宝藏那样。这副样子被别人看到,他应该也会觉得很难为情吧。
但一方通行完全没有察觉。
他只是在……盯着她看。
“……那么,没有别的事了,回去吗?”
“……哦。”
她实在不应该这么想的。
但如果就这样亲吻他,他会是什么表现?
亚夜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张开的嘴唇上,好像有所察觉一样,一方通行轻轻抿起唇。原本就很淡的嘴唇抿去血色,再重新泛起绯红。
他在这方面完全没有经验,恐怕连理论上的经验都没有。不要说亲吻了,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人的靠近。所以,会手足无措地愣在原地吧。他不会抵抗的,就算被冒犯,他也不会因此做什么,恐怕最多之后抱怨两句。亚夜知道,他不想伤害她。
所以,这么容易有反应的话,会脸红得更厉害吧,鸽血石色的眼睛睁大,白色的羽睫像蝴蝶那样颤抖,不知道该怎么办,离得那么近的话,也能听到他慌乱的呼吸,或许还能捕捉到压抑在喉间的细小呜咽。
“……你以为我要亲你。”亚夜忍不住开口。
说出口了。
一方通行移开视线。他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手。
“……嗯。”他回答。
吞咽。
……她以为一方通行至少会否认的。
结果,他就只是那样,轻轻地应了一声。
简直像在邀请一样。
她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再次抚上他的脸颊,但这次是完全不同的心情。指尖传来灼人的热度。
在被碰到的时候,一方通行颤抖了一下。像是被突如其来的碰触惊到。
他没有躲开。
……但他很紧张。
亚夜如梦初醒。
“……我没有想。”她开口说。
在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一方通行一下子皱起眉。好像解释比恶趣味的捉弄更冒犯了他。
在他说什么之前,亚夜连忙补充:“……虽然,也不是说我不想。”
准确来说,
现在非常想。
“……”一方通行一下哑了火。
他像是想生气,又像是觉得郁闷。
“什么啊。”过了一会儿,他嘟嚷。
“但是,那样的话,我会问的,”她轻声说,像不想惊扰什么,“……这是一件心理意义为主的事,要两个人彼此喜欢信任才有意义,不然只会觉得紧张、尴尬……我不想让你一直担心,不得不警惕着,担心我会突然做什么事。”
一方通行仍然皱着眉。“……真看不出来啊,你是那么正派的家伙。”他没好气地说。
“倒不是想被夸奖,但就当是这样吧,”亚夜轻快地说,“我会好好问的,问‘可以亲你吗’?”
说着,她心满意足地看到一方通行窘迫起来,一下子抿起唇。
刚才为止都小心地避开了,不想让他太难为情所以没有一直提起——亲吻,那个词像她想的一样有效。
亚夜轻笑一下,露出愉快的笑容,“而且,初吻的话,想在更让人安心的地方呢。”
比如说,家里。
亚夜情不自禁地在心里补充。
回到了家,一方通行自然而然地跟着她走进房间,那时候,亚夜不禁再次想。
她看向一方通行,他像是懒得再管什么形象,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散漫靠在沙发上,正不高兴地看着她。
他好像有话要说。
亚夜等待着。
然后看着一方通行逐渐皱起眉,脸上的表情从不满转为焦躁,最后几乎带着点咬牙切齿。
“……嗯?”
“……问啊!”他终于忍不住开口。
、诶。
心脏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撞到。
亚夜走向他,看着一方通行僵住,好像想逃开一样微微瑟缩,但还是走近。
她单膝靠在沙发上,靠近他俯身,在近到不能再近的距离看着他。
“我不会问哦,”亚夜认真地说,“现在问你这种事,不是趁人之危吗?”
鸽血石色的眼睛一下子睁大。
然后,他才慢了半拍理解亚夜的意思,几乎是一下恼怒起来:“……你在耍我吗!”
“除非你想要,”她看着他,目光专注而认真,“你想吗?”
他像是被噎住了。
亚夜没有得到回答,和她预想的一样。
或者说,她得到的回答,是因为紧张而轻轻吞咽的声音,下意识屏住的呼吸,还有……无声的默许。
她靠近,再靠近,在他的嘴角碰了一下。
只是像羽毛一样,轻轻触碰,那样的亲吻。
明明没有什么,但她莫名地觉得,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发烫。
“等到都结束了,再让我问你吧?”亚夜轻声说,然后微微笑了一下,“……或者,我等你问我?”
第112章 友人4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
在紧张的时候,
有的人会高度专注,思考无比清晰,捕捉周围的每一个细节。
有的人会脑袋一片空白。
看起来, 凌驾于230万人之上的最强能力者,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
……似乎是后者。
亚夜允许自己短暂地停留片刻,欣赏他那副茫然的样子。但再盯着看就不好了, 她乖巧地为一方通行留出空间, 不再捉弄他,到房间的另一边整理东西。
但当然, 她也会时不时打量他。
过了好一会儿,一方通行才像是回过神来,注意到自己在哪里, 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就跟着亚夜回了家。他的目光落在书架、空空的墙,还有桌子上摆得到处都是的能力开发资料, 有点无所适从。
他撇撇嘴, 拿起资料看起来。
但好像也只是翻来翻去, 一边在走神。
亚夜收回视线, 把暑假作业放到一起。
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
当然,开学典礼本身并不久, 只要去交个作业, 下午就能回家。偶尔有还没有从假期中恢复状态的学生偷偷翘掉开学典礼跑出去玩,老师一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是, 那也就是说, 暑假结束了。无忧无虑可以每天待在家里的日子也结束了。亚夜有点可惜地想, 第一次感觉假期是这样让人留恋。
这么想着,手机收到了信息。是羽矢,大概是刚到家吧。
发信人:纱羽矢
收件人:神野亚夜
纱羽矢:「早知道你喜欢这个类型, 当初就应该硬拉着你去看我的小美人的,很漂亮的,亚夜一定会喜欢的」
羽矢喜欢蛇。
亚夜也知道她养着一只白咝蝰,灰白色的花纹,瞳孔是一条细线,眼睛上有小小的龙骨状隆起,像一个挑眉的小表情一样,平时喜欢团成一团。话虽如此,蛇似乎都喜欢团成一团。
女孩子就是这样,要是朋友愿意听,会希望和朋友分享自己喜欢的一切。
但是……
神野亚夜:『虽然我明白你对它们的感情,也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但这不一样哦,这不是可以放在一起比较的事情』
纱羽矢:「人家正在抒发心中的遗憾之情呢,你就迁就我一下嘛」
神野亚夜:『之后也可以去吧……到底在遗憾什么啊』
纱羽矢:「嗯……没机会啦」
纱羽矢:「野放了」
亚夜的手指悬在屏幕上。
她看着消息里简短的几个字。
神野亚夜:『……为什么?』
纱羽矢:「野放哪有什么为什么啦,有机会就该野放的,不如说是件好事。上星期正好有个去原产地的科考团邀请我,就一起去了,把它和它的小崽崽都放走了」
她停顿了片刻。
是件好事呢——该这么说吗?听起来也太敷衍了。
不觉得可惜吗?会舍不得吗?啊,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情,羽矢才会忍不住跑过来和她说话啊。人在难过的时候,似乎总是会故意表现出轻松的样子来掩饰自己呢。
神野亚夜:『这样啊』
她回复,不由得放下手机,少见地有些心情复杂。
嗡,手机又响了一下。
拿起来看到的却不是上一个话题的继续,这位当事人好像完全没有半点感伤,还唯恐天下不乱地说。
纱羽矢:「那么,亚夜交了男朋友的事情,可以告诉其他人吗?」
神野亚夜:『是朋友』
纱羽矢:「好,好,是朋友」
亚夜无奈地叹了口气。
在那时,察觉了另一个人的靠近。
她无辜地看向一方通行。
他好像对资料失去了本来就不多的耐心,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的身边。
“在干嘛。”他嘟嚷着问。
“要看吗?”亚夜把手机递出去,无辜地眨眼,“之前不是没兴趣吗?”
“……什么的兴趣啊。”他撇撇嘴。
他没有接,而是越过亚夜去拿书架上的书。
那是一本大部头的免疫学,有些重,他拿下来,放在桌子上翻看。这排书架上都是医学专著,想当一个医生需要背的书比高中的课本多得多。
“这是基础医学的书呢,”亚夜说,“虽然对医生来说是必须掌握的知识,不过和你现在情况的关系,唔……比较远。”
“……就是看看,不行吗。”
“请随意拿去看?”
一方通行随手翻了几页,他微微皱着眉,不知道是因为内容,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和原型关系很好吗。”然后,他毫无征兆地说。
就好像,现在才想起来亚夜之前在说什么一样。
“啊,御坂同学?”
“……啊。”
“我和她的室友倒是和熟悉,白井黑子,之前也和你提过的,Lv4的空间移动能力者,我经常拜托她帮忙,”亚夜平常地说,“御坂同学……对我来说,她更像是朋友的朋友吧。”
“所以呢,那算是好还是不好?”一方通行对她的答案并不满意。
“在刨根问底呢。”
“……干嘛,不能问吗?”
“嗯……我和御坂同学不算是有什么‘关系’,所以好与不好也无从说起。不过,我不保证我以后也不会和她打交道,”亚夜无辜地说,“为什么这么在意?我不会因为和御坂同学相处而对你有什么意见哦?说到底,我也不认同她那种把你当作一切的根源的想法。”
“……”
他不说话了。
“……难道不是吗。”过了一会,一方通行低声说。
他总是会自我谴责。
像是把这份罪行烙进了灵魂一样。
“你是这么想的啊。”亚夜轻快地说。
那让一方通行皱起眉头。他不满……又困惑地瞪她,不明白她为什么能这么轻松地谈论这件事。
“我在这件事上没有评判的资格吧?”亚夜轻松地说,“游华也好,最后之作也好,当事人都完全不在意的话,我觉得轮不到别人来说什么。”
“……那是因为她们脑子里边就没有半点常识。”他低声反驳,带着习惯性的嘲讽。
“那也去和她们辩论吧?我没有那种强烈的善恶观,嗯,我是比较自私的人呢,”亚夜说着,略微停顿,“不过,我也真心觉得,即使非要定义对错善恶,执着于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也没有意义。比起懊悔无比,痛苦不堪,之后去做善良的事情就好了,那样总是更好的。”
“……你不明白,”一方通行没看她,“我不是能做到那种事的人。我是知道你对我有那种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好感。但就算你费尽心思治好我,也只不过是把爪牙还给了只知道破坏的怪物,最后也只会留下更糟糕的结果,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亚夜回答,“说起来,在你清除林檎脑海中的自毁代码的时候,垣根是可以对你动手——甚至杀死你的,你有想到这件事吗?……最后之作那时候的情况我不了解,但你和那个女孩完全不认识吧?”
……沉默片刻,一方通行懊恼地“啧”了一声。
“话又说回来,”亚夜想了想,眨眨眼睛,“如果你真的是以杀人为乐,为什么要为这些‘罪行’自我折磨?”
鸽血石色的眼睛瞪着她,那副样子倒像是亚夜说了什么过分的话一样。
“如果你就是比较享受这种痛苦的话,那请便?”亚夜故作无辜地说,然后,她的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不过……即使你觉得自己是恶人,我也还是希望你能够免受痛苦。”
那不是一方通行原本以为会得到的回答。
她的话让他费解。
亚夜知道,不如说,这正是她努力想要达成的结果。
……虽然不是想向谁邀功,但是她可是想过很多次的,在一方通行直视自己在实验中犯下的罪行时,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回答,她反复推敲、权衡过语气,像准备一场重要的考试。不管怎么说,她能力开发的主修课程除了神经学就是心理学,应该有好好回答吧?
在他对最后之作伸出手的那天,就注定会如此。
他没办法再用毫不在意的态度保护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一方通行拥有比许多人更加黑白分明的善恶观,只不过他把自己自己划在恶的那边。大多数人都会为自己辩解,在犯下尚有辩驳余地的过错时合理化自己的行为,寻找外部原因分担罪责。但他并不这么做,或许是因为他拥有绝对的力量,所以认为自己负有绝对的选择责任……他对“善”有着童话故事般的要求。
……既认可那样的善良,但自己却又完全违背了那样的善良。
于是,无法把这件事放下将目光放在未来好好生活,也打从心里无法原谅自己深重的罪行。
他可真矛盾啊。亚夜想。
那份矛盾也是如此迷人。她恍然地注视着他纠结的样子。
手机的屏幕亮起。
一个陌生的号码显示,一边震铃。亚夜对来电有所预想,她接起,电话那边果然是快递员很有精神的声音“——您的大件商品,应该是电子设备吧?”那边说着,亚夜一边打开门,和搬着纸箱的快递员对上视线。
一方通行的视线下意识追着她,“怎么?”他习惯性地问。
“快递,”亚夜勾起嘴角,“嗯……一些不值一提的家具。”
他皱着眉,被忽然的插曲打断了思考,好像一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
“我去签收就好啦,”亚夜轻快地说,“看看资料吧?或者看看书?要是资料无聊的话。我一会儿就回来。”
第113章 做窝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沙发也送到了。
亚夜从游戏机的线堆和包装里起身开门, 看到两个快递员正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被保护膜包裹的庞然大物站在门口。
“您签收一下,”抬着沙发的快递员站在门口,看着房间里的一堆纸箱, 语气有些为难, “给您搬到哪里?”
“请放在这边就好。”她一边说,一边积极地把之前的硬沙发挪过来, 嗯, 这个也留着吧,行动不方便的话, 家具之间的间距小一些会更有好,这样随时可以有地方扶靠休息,打游戏也可以坐在这边。再说, 要是他喜欢原本的沙发,擅自搬走就太不好了。
亚夜一边打量布局, 一边看着新沙发被安置在客厅中央, 颜色是和某个人家里的沙发一样的浅灰色, 和这个房间也意外很协调。
不过感觉缺点什么呢?还想买一条沙发毯, 经常在沙发上休息的话也会用得上。选什么样的好呢……她倒是经常在朋友家里看到风格鲜明的毛毯,印着大片的几何图案或者异域风情的花边, 好看是好看, 但怎么想都和住在这里的人不太搭调……黑色的他会愿意接受吗?布料要软一些的……
亚夜靠在沙发上,一边看着购物软件。
不能和这里的居住者一起讨论是件遗憾的事情。
是, 她不能去问一方通行, 你喜欢这个吗?你喜欢什么样的?亚夜嘟起嘴, 因为,想也知道,一方通行的回答只会是——用不着, 不需要。她几乎都能想象出他皱眉的样子。
嘛……
还没有询问,就自我感动着,购买夸张的礼物送给别人,这其实是一种不太好的行为,她知道啦。因为付出过多本身就包含着对回应的期待。如果收到的人不喜欢的话,也会觉得很为难。
所以她想在一方通行没注意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这些先斩后奏擅自购买的家具搬进来,安放在合适的位置,不要显得太突兀,当然也把地上纸箱和包装的一片狼藉收拾好,要是能让他等会回来都没有察觉有什么变化是最好的了。
……不过那不太可能啦。亚夜客观地想。
但她真的希望他能在这边待得舒适一些。
别把这些看作礼物,而当作普通的家具购置,这样行得通吗?唔……随便找些什么借口。
很快,又有别的快递到了,这次是她打算靠墙放置的柜子,严丝合缝地占满了一面墙。嗯,很不错,亚夜满意地想。
然后,敲门声再次响起。
她打开门。
一方通行站在门口。
四目相对。
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不太确定的样子,然后看向一旁,打量着房间里的……变化。
……她心里的某个角落还真的有在期待一方通行会待在她的房间里看书度过一整个下午,然后等到他再次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利落地把这些都收拾好……要是那样就很帅气了。
嗯,没那么顺利。
“嗯……为什么敲门?”亚夜无辜地说,微笑,挑了个最没关系的话题,一副好像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但毕竟这里是一方通行住的地方,门他也可以直接打开。亚夜是有些在意,为什么敲门?好像去别人家里一样。
“……你说一会儿回来。”一方通行撇撇嘴,走进来,“你在干嘛。”他没好气地说。
“就……买了一些家具?”亚夜故作轻松地说,“我想可能会用得上。会碍事吗?应该还好吧?”
“……我以为你是要买游戏机。”他低声嘟嚷,靠在沙发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不知道在想什么。
“游戏机也买了哦?”亚夜积极地介绍,一边不着痕迹地把满地的纸箱收起来,试图让房间看起来更整洁些。
叩叩。
敲门声。
亚夜有点为难地去开门。
一方通行看着她,看着她那副装作若无其事……但是又有点尴尬的样子。少女似乎因为他表态而感到局促。但事先预约配送的快递不会因为真正的使用者心情复杂而不送上门,她也只好接着签收。
他还是没有说话,他看着亚夜,看她像只勤勤恳恳的花园鸟一样装点着住处。
简直……像在装点一个家。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陌生而令人不安。
……那太……奇怪了。
他的视线落在周围。优越的记忆力让他能够察觉那些不同。靠墙多了一排柜子,顶灯的光线有些变化,沙发换了和他宿舍那个一模一样的……他是记得她喜欢那个沙发。但是……根本没必要……
“……你是买了多少啊。”一方通行清了清嗓子,忍不住问。
亚夜顿了一下。
她好像有点紧张,目光游离了一瞬。
“就……一些?”她含糊地说,“嗯……你要不要先去吃个饭?楼下那条街有很多小店的。等你回来应该就收拾好了,抱歉抱歉。”
……在抱歉什么啊。
那句话不知为什么让他觉得心里有点不舒服。
留她自己待在这里,自顾自地去吃饭……这个念头也同样不舒服。一方通行懒得去想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心情,慢吞吞地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拎出一袋鸡排。
“……你吃这个吗?”他开口,有点不自在地问。
“啊,好啊,”亚夜一边说着,一边凑到他身边,然后夸张地示意,“锵锵——看,现在有微波炉了。”眼睛亮晶晶的。
她好像很骄傲。
“我去煮个米饭哦。”
她接着说,声音明显轻快起来,好像一方通行刚刚给了她什么了不起的认可。
即使是冷冻食品,油炸之后的味道也不会差,桌子上刚炸好的鸡排散发出诱人的香气,但他在等待另一个人一起吃饭。太阳已经要落山了,橙黄的落日下窗帘轻轻飘起,房间里的灯光是和阳光一样的暖色调。一方通行坐在柔软的沙发上,觉得浑身别扭。
亚夜正把什么放在转角的柜子上,她看上去很高兴,弯下腰靠近了去够电源开关,褐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
那是一台唱片机。
复古风格的唱片机,木质外壳在暖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转盘静静等待着。
“……没必要,”一方通行低声说,“之前是一时兴起买的,我没有多喜欢听歌。”
“那就放着嘛,至少不讨厌吧?”亚夜头也没回地说。
回答得可真流畅。
她对送别人东西这种事到底有多熟练啊。
“……真不知道你在高兴什么。”他嘟嚷着抱怨。
“嗯……就是很高兴啊,”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只要出门就能见到你。不,只是想到你在这么近的地方就很高兴啊。”
“我又不会一直待在这里。”一方通行终于忍不住说。
“啊,我没有勉强你待在这里的意思哦?”亚夜接着说,声音里没有半点停顿,好像早就想过一样,“你随时可以回去,不用和我说,不过,你待在这里的时候,我也想要你尽量待得舒服一点嘛,就当作我的待客之道?之类的?”
她单方面地结束了话题,让人根本无法回答。然后她站起身,轻轻地拍了拍手,环顾四周,审视自己的成果,好像觉得满意。
她来到在一方通行的身边坐下。
沙发因为另一个人的重量而稍稍陷下去。
他的头脑足够让他在一瞬间回想起他们之间的所有对话。
神野亚夜不会做什么。
她没有在追求进一步的关系,也没有什么糟糕的企图。
像这样有意靠近他,也只是为了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不在使用能力时造成障碍。
雾丘是女子学校,她平时和同性在一起也不需要在意距离,毕竟是女孩子,就算离得太近也不会有人反感,她的朋友不也一副黏黏腻腻的样子抱着她吗?她可能根本不觉得这么近有什么特别的。
她最多也只会……碰他。那又不会怎么样。
……但这些不能阻止他因为少女的触碰而心跳加速。
他能闻到她的长发上淡淡的香气。
“你可以先吃的,”亚夜说着,对他微笑,“看上去很好吃,辛苦了,”——
作者有话说:A:
我知道你们很急,但是先别急,这卷刚写了三分之一(什
日常贴贴是我写这本时候最享受的部分,我将充分品尝,毕竟写魔禁的机会不是总会有的,下一次就真的是有生之年了(笑)
而且,唔,那个,这个,虽然大家肯定期待治疗之后会是甜甜的交往贴贴但是——我不知怎么的就是有那种写door slam的习性恐怕到了那里之后的剧情并不是甜甜而是有点痛(什么)不知道在预警什么总之先预警一下(抱头蹲防
我也很享受痛的那部分(什
第114章 letters “我知道!”他恼火地……
亚夜拿来一叠文件, 坐在他身边。
大概是能力开发的资料吧,一方通行想。
她还没开口,他就懒得问。
这是一种消极的抵触。心里的某个部分, 他不喜欢这些研究资料。像她一样生活在阳光下的世界的好学生或许没感觉, 但是能力开发这件事,不管是何种形式, 何种程度, 在一方通行眼里都伴随挥之不去的利用性质。
测量那些时间、结果,记下每一次能力的表现。就好像把她当作工具一样, 评估是否好用。
“嗯……这里有一些资料。”亚夜说。
“……哦。”一方通行不情愿地应,嘴角往下撇。
“不过,我不是很想让你看。”亚夜说着。
那话很奇怪。
她也显得有点犹豫,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的边缘。那很少见,一方通行反而抬起头, 有些好奇。亚夜并没有刻意遮掩, 所以他转过头就能看到封面上写着的标题, 和预想的不同, 那是【心理测评报告】。
他轻轻咂舌,这什么啊?
……说到底, 不想让他看的话, 就不要拿过来啊。
“总觉得有点难为情,”她轻声说, “而且, 我也不想……让你对我产生不太好的印象。”
“……莫名其妙, ”一方通行被她犹豫不决的态度搞烦了,“要是我就是要看呢?”他故意说。
“啊,”亚夜愣了愣, 然后把怀里的文件递给他,“好。”
她的回答没有半点停顿,仿佛刚才的迟疑根本不存在,褐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他。
……真是。
“——心理测评,”一方通行撇撇嘴,没有接,他没趣地说,“看这种东西有什么用,就算你是不切实际满脑子爱与美好想要拯救世界的大善人,我也不觉得这样的人会想拉住我。这能证明什么。”
“这不算问题,因为我不是。”亚夜眨眨眼,好像反而被夸奖了一样,嘴角上扬。
仿佛在说,你不是知道吗——我想要拉住你完全是出于更自私的原因。
这家伙真是让人无力。
一方通行泄了气,靠在沙发上,没好气地说:“……所以说能证明什么啊,你要用那种东西来定义你自己吗?你还不如听一听那些研究员给我做的评估……虽然也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后面我懒得再填那些无聊的表格浪费时间。让我想想是什么……啊,易怒且具有强攻击性,漠视他人权利,缺乏共情能力?轴II诊断为偏执型人格障碍,”他的声音愉快起来,带着讽刺,好像话语里的不是他自己而是哪个可笑的存在,“对了对了,反社会人格特质……”
“你不是。”亚夜说。
她靠过来,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她没有说得多激烈,只是简单地陈述,好像这就是一个简单的事实。
一方通行垂下视线。
她的手总是很温暖,他想。所以再接着说这种话反而显得他幼稚。他闭起嘴。
“你会感觉到痛苦,所以不是,好吗?”她轻声说,顿了顿,“……我知道的,你心里也知道的。所以不用去想那些。这是两回事……至于我的报告,还是能证明一些事情的。但是我也很希望用不上它,你没兴趣的话,我先收起来。”
亚夜说着,她的嘴角微微扬起。
她有点高兴,一方通行想。
……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什么。
他叹了口气,看着亚夜把那份文件随手收到一边,脚步明显变得轻快,又不知道被什么吸引了注意力,面对着书架摆弄着什么。
“反正也买了唱片机,我放张碟子吧?”她站在唱片机前说,“唔……宇多田光可以吗?没问过你喜欢哪个歌手,就买了我听过的。不过也有人会觉得她的风格太强烈。你怎么想?”
真有精神,“随便。”他回答。
“其实我也有犹豫,要不要选择显得很有品味的交响乐,”她闲聊地说着,“不过,没有歌词的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你还纠结那种事啊。”
“女孩子会很在意自己在喜欢的人心里的形象哦?”亚夜坐回沙发上,狡黠地眨眼睛,像只得意的猫。
理所当然,她又坐得很近。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回答她。
应该说,他根本不在乎放什么。
那些旋律和歌词对他来说都差不多。打开电视也好,放唱片也好,只是为了填充那份空虚的寂静。
不过这种做法也很可悲。
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他逐渐习惯了安静,习惯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也打从心里觉得那样更好。所以唱片机也被放在那里没再动过……既然她都注意到了房间角落里的摆设,就没看到上面早就落满灰了吗。
播放的底噪随着唱片的转动出现,然后是爵士风格的曲调。
但他没心思去听。
因为亚夜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一方通行不自觉地吞咽,又觉得有些丢人,他盯着空气中某个不存在的点,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
“这几天走了很多路,握拐杖的手会累吗?”亚夜问,她的语气听起来很无辜,“你有机会就会靠在墙上呢,站着很勉强?”
“……我要是回答‘是’的话,你要干嘛啊。”
“给你按摩?”亚夜若无其事地说。
“……”
心被微微揪紧。
他知道,要是不开口反对,就是在默许。
那是他们之间的规则。
温暖而稳定的手按在他的肩上,亚夜看了看他,开始缓慢地按揉。
肌肉的深处泛起浑身古怪的酸胀感,让他背后发毛。
“在忍耐呢。”亚夜轻快地说。
她有时候会享受他窘迫不已的样子……恶趣味的家伙。他的身体就是这样,对她最轻微的碰触都有很大反应,她早就知道了。
“……知道你还故意说?”他没好气地嘟嚷。
“嗯……如果我说要你放松,会不会太勉强?”她故作真诚地建议,“放松比较好哦?”
“……我倒是能做得到。”
虽然他死也不会承认,但心里有种现在就抽身,立刻逃走的冲动。
少女的手指按上他的手臂,拇指深深地推揉,一方通行“嘶——”地抽了口气,勉强才没有挣扎。
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了面团还是什么别的软绵绵的东西,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单方面任人摆布。
“这不可怕,”亚夜的声音里带着轻笑,“是会难受一下,但之后就会轻松的。”
“……我知道、!可恶!”
“受不了的话也要说哦。”
“……啧、”
“所以,感觉怎么样?”亚夜稍稍凑近,发梢扫过他的手。
“……你简直就是故意的。”他别过头去,闷闷地控诉。
“嗯……也不全是吧,”她甚至承认了,尽管如此,她听上去也诚恳得很,“我担心你感到屈辱呢?虽然是有必要的事情,但是这样不得不接受别人的靠近,你会觉得屈辱吗?”
“……你不知道吗。”
“我澄清一下,之前也说过了,我不会读你的心哦?”她乖巧地说。
说得好像不用能力她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样。
……屈辱。
啊,是。变成残废,之前连自己走路都做不到,不得不依靠她的照顾,也不得不欠下不愿意欠任何人也根本还不了的人情。
不可能不觉得屈辱。
但是不是因为她。或者,正因为是她……因为靠近他的是眼前对他抱着另一种感情的少女,所以那些痛苦和屈辱都变成了另一种让他想要逃离,也想要靠近,无所适从的……
……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还不如用能力呢。
他没回答,于是对话不再继续。黑胶唱片里,温柔慵懒的女声在房间像一缕轻烟缓缓弥漫。
“……你、”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你喜欢吗,这个歌手。”只是想打破快要令他窒息的气氛,他胡乱地找些话说。
亚夜愣了愣。
她有些意外。
这让一方通行觉得更丢脸了,不用谁来提醒他也知道这种没话找话有多突兀,他感觉自己的耳廓开始发烫。
“嗯,算是吧。”亚夜回答,纵容了他的掩饰。
“……根本没回答。”
“怎么说呢……我没有太多能称得上喜欢的东西,”亚夜轻快地说,然后开玩笑,“……不太回答得上来呢。问这个做什么?想送我生日礼物的话,唱片就可以哦,随便选一张就好,哪个歌手都可以,我会很高兴的。”
“……”
“怎么,真的有打算送吗?”亚夜这下子真的很意外,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干嘛,不行吗?”一方通行不爽地说。
“不,就是,”她似乎努力想了想,然后无辜地说,“……真没想到呢?”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讶,仿佛这是个不可思议的发现。
“……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所以,在她的眼里,他就是个冷漠无情的混蛋,是吗?
“姑且说一下,我的生日是9月19日……”
“我知道!”他恼火地说。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简直像是在承认自己特意记下来了一样,他立刻别过脸去,恨不得把刚才的话吞回去。
然后他听见亚夜轻轻的笑声。
……她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A:亚夜带的唱片是Utada Hikaru SINGLE COLLECTION VOL.1,整张唱片全部都是恋歌,主题可以概括为经典的宇多田光风格:“I love you than youll ever know”
ああ 花に名前を、星に願いを、ああ 私にあなたを。
啊啊,请予花以名,予星以愿,予我以你。
——《letters》宇多田光
第115章 蒸气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即使还没有睁开眼睛, 在快要醒来的时候,也能模糊地知道自己身处何时何地。
光线的方向,周围的声音, 枕头和被子的质感……半梦半醒的头脑做出的不是“什么样、有多少”的复杂判断, 而是更为简单,用一个词就能概括的结果——栖身之处是否令人安心。
学园都市的第一位微微睁开眼睛。
柔和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 伴随着懒洋洋的睡意, 鸽血石色的眼睛眯起,放空地盯着那一片小小的光影。
然后, 他什么也没有想,只是转过身,把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思考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那么反过来,能够什么都不想懒散度日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等到一方通行真的醒来, 已经是上午十一点了。
他慢吞吞地起身, 坐在床边, 心不在焉地摆弄手机。『醒了吗?』想都没想打下这样的内容发过去。然后才想起来, 这个时间,那家伙不可能还没醒。她大概是那种早睡早起的好学生, 不会熬夜, 不会迟到,更不会每天蒙着脑袋睡到下午。
但是没有收到回复。
……搞什么。一方通行不自觉地皱眉, 一边心不在焉地换衣服, 一边盯着屏幕。
离开房间, 再推开大门。九月明亮的阳光和热浪一同扑面而来,双眼感到酸涩,他闭上眼睛。即使如此, 带着热意的阳光还是照在他的身上,仿佛能从皮肤感到那种强烈的光线。
他向一旁走去,只是几步远,那里是另一间房间的门。
这种感觉很奇怪。
这么说来,他确实离她很近。一方通行站在门口,抬起手,察觉心底有些微妙的心情。
只需要走几步路,就是神野亚夜的家……与栖身之所一墙之隔的不是无关的他人,而是视线交汇就会靠近他的……认识的人。他后知后觉地感到些许冲击。
敲门。
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敲在门上。
这也很陌生。
……但没有回应。
这份安静让一方通行皱眉,他莫名焦躁起来,又敲了敲门,还没等上两秒就拿出手机打电话……她去哪里?她会这样说都没说就出门吗?就算有事……令人不安的想象模糊地出现在脑海中,像阴云一般。
——“一方通行?”
意外地,电话几乎立刻被接起,回应的是柔和的……熟悉的声音。
“怎么了?”亚夜在电话那边问。
“……没事,”一方通行低声说,没察觉自己松了口气,顿了顿,他问,“你在哪?”
她好像愣了愣,然后明白了什么,“……啊、”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在自顾自地明白什么啊?倒是回答啊?一方通行不满地皱眉,听到那边的脚步声,然后意识到脚步声不止来自手机的听筒,也从门后传来——
门在他的面前打开。
神野亚夜,只是匆匆裹着浴巾,平时十分蓬松的褐色长发正湿漉漉地滴着水,赤足,站在玄关,明亮的眼睛在阳光下眨着,和他四目相对,然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她刚才在洗澡。
“请进来。”她说。
、
她说完就往里边走了,让出位置,好像一点也不觉得在衣服也没穿的情况下就应该警惕什么。浴巾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露出腿窝和光裸的脚踝。
“等我一会儿?我冲一下头发,”她走到浴室前,回过头说,“……啊,地上有点湿,别滑倒。”
房间里氤氲着带着潮气的沐浴露的气息。
然后浴室里再次响起水声。
一方通行僵硬地坐在沙发上。
她就不、她怎么……会让他进来啊。她知道防范意识这几个字怎么写吗?
……到底在想什么啊。
他坐立不安,连视线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是盯着桌子上的水杯发呆。
直到水声也停下。
残余的几滴水滴答滴答,浴巾展开的轻微响声,赤足踩在地面上闷闷的声响,门把转动,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一方通行没回头,执拗地盯着那个马克杯——深色、木制,他们前两天一起买的。就算想起这种事情也对现在的状况没有半点帮助。
亚夜果然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带着潮热湿润的水汽。
一方通行不由自主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别躲着我?”亚夜的嘴角微微上扬,她倾身,把手放在他的手上。
烫。
他本能地抽了抽手。
亚夜没阻止,他又泄了气,停了下来。微热的指尖还搭在他的手上。他短暂地瞥了她一眼,她穿着夏天那种单薄的T恤,露出来的白皙肌肤泛着健康的薄红。他立刻收回视线。
“……我回去了。”他嘟嚷着说。
“诶,特地过来,就是要回去吗?”亚夜故作惊讶地说。
……这家伙完全是故意的。
但是,一方通行却没办法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即使有过很多次在她面前暴露自己的经历,无论是狼狈的样子、无力的样子、或者是像这样,洗完澡穿着单薄的衣服出现在她面前,都已经快要习惯了。但这和神野亚夜这样出现在他面前不一样,大脑好像忽然一片空白。她是女孩子,她……
……完全是两回事。
一方通行觉得喉咙发干,没说话。亚夜似乎也不觉得扫兴,过了一会儿,她自顾自地用闲聊的语气说:
“我上午出门了,”她说。
——去哪里了。为什么?和谁?一方通行几乎立刻想问,某种近似占有欲的强烈情绪从心底冒出来。他皱起眉,又把那个问题咽回去。
“……今天很热呢,这种天气外出回来还是要冲个澡才好。”她的声音总带着点亲昵的意思,“抱歉抱歉,我应该先和你说的,我想着那个时间你应该还没醒啦……你来找过我吗?”
“……没。”是因为她没有回消息,敲门也没有应,所以他、……担心。
“唔?”她发出一个疑惑的短音。
啊啊!因为有大概两分钟那么久没见到她,所以他很担心,行了吧!
……他刚才到底在干什么啊??
一方通行恼怒地别开脸,那好像让少女更困惑了。
但她一向有不知道哪里来的充足耐心。
亚夜没有执着追问他,她只是自然地收回手,一边起身,走向厨房,一边用搭在颈间的浴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平时精心打理的头发被揉乱了,显得她看起来十分放松。
“也快中午了,出去吃饭吗?”她从冰箱里拿出咖啡倒进杯子里,“不过,这么热的天气出门也让人觉得倦怠呢。”
她走过来,只是把咖啡放下,接着做自己的事。
“点外卖吗?”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回过头问他,“说起来,刚才我看到在卖西瓜,虽然你不喜欢蔬菜,但是水果会吃一点吗?西瓜很有夏天的感觉吧?……”
她平常地说着话,声音轻快,她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换下的衣服放进洗衣机,又回到厨房忙碌。
于是一方通行渐渐把刚才的事情甩在脑后,也心不在焉地回答几句。
他瞥见她正拿起餐盒往冰箱放,“你刚才在做饭吗?”他随口问。
外面是很热。他也不想出门。虽然他多半留给了神野亚夜十分偏食的印象,但一方通行自认为自己对食物的要求不高,只要有肉就可以,不吃也无所谓,他早就习惯了用便利店的盒饭敷衍了事……
亚夜有点尴尬地顿了一下。
“嗯……是这样没错,”她委婉地说,“但是我先说一下……你最好不要有那种女孩子都很会做饭的刻板印象,我做的食物完全不合普通人的口味。”
一方通行挑眉,“你知道这样说反而会让人更感兴趣吧?”
“……”亚夜叹了口气,肩膀都耷拉下来。
她那副样子很少见。平时总是游刃有余,挂着那种让人火大的温和微笑,反而让人更想看到她为难的样子。
他知道自己的性格也很恶劣。
“怎么,你是厨房杀手吗?”
一方通行走过来,饶有兴趣地打量。
亚夜无奈地把餐盒打开。就算不太情愿,她也没有坚持拒绝。
里面是米饭、无聊的玉米豌豆胡萝卜粒、切块的鸡肉。看上去不算太糟糕。
“只是把食材切好了放进去一起蒸熟,”亚夜再次叹气,“好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吗?”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耸肩。
他环顾四周,亚夜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目光落在筷子上。
她的表情变得很精彩,一脸“拜托不要”的难受样子看着他。
哼。
一方通行没理会她无声的抗议,拿起筷子。鸡肉很柴,明显蒸过头了,味道是单调的咸味,难道除了盐什么都没加?食材倒是很新鲜,没有腥味。称不上好,但不是不能吃。
他慢条斯理地嚼着,咽下去,然后才抬头看向不自在的亚夜。
“……虽然做饭也不是什么必备技能,”亚夜拿他没办法地说,“但一想到让你吃这种东西,我就觉得有点愧疚。现在开始学习的话,我也有信心做出不错的料理,但总之是赶不上午饭的。所以,出去吃?我知道有家店的炸猪排饭很不错……”她试图用更诱人的选项来转移话题。
一方通行不置可否地挑眉,他看向蒸锅里的其他餐盒:“那些呢?做了很多呢。”
她一脸被抓住尾巴的表情。
啊,真有趣。
“都是一样。”亚夜嘟着嘴说。
“啊?”
一方通行没太明白,他自顾自地打开蒸锅的盖子。
啊,是真的都一样。就是字面意思,三层的蒸笼里,整整齐齐码着同款的餐盒,透过水汽模糊的盖子也能看到里边,蔬菜粒和鸡肉,十二盒,像什么流水线生产出来的商品。
“做这么多干嘛,拿去卖吗?”他相当怀疑地说,“……会有人买吗?”
“……就是,我自己吃?”亚夜有点难为情,“冻起来,蒸一下就可以吃。”
听上去合理、高效。
但也就是听上去了。
“……倒不是我想说什么,”一方通行干巴巴地说,“但是买点冷冻食品味道也比这个好吧……虽然也就那样。”
“……不,那样的话营养上有点、”她下意识说,然后闭上嘴。
……营养。这家伙是会为了营养均衡吃蔬菜粒的人啊。一方通行看着她,在心里咂舌。她到底过的什么样的生活啊?他现在觉得自己都比她过得像样了。
“每天吃同样的东西不觉得腻吗?”一方通行忍不住问。
“每天重复同样的劳动也让人腻烦,”她有些幼稚地抱怨,然后撇撇嘴,“好了,嘲笑我也差不多了,没必要为难自己的味觉吧?还是说你真的有打算吃这种东西?那我倒也没有意见。”
她很明显地哼了一声。
哦,“不高兴了?”一方通行带着点好奇问。
“外卖,就近找一家餐厅,选一个,”亚夜没好气地说,不过,顿了顿,她又想起了什么,“啊,去地下街怎么样?”
第116章 FUSE “我完全不介意。”
学园都市有很多地下商业街, 如同巨大的根系遍布学校区。地下街不像地面一样需要留出车道、绿化带和其他功能建筑,它们的存在目的非常纯粹——商业。目之所及全都是商店,餐饮、服装、娱乐……一家挨着一家, 如同身处无比巨大的商场一样。
到了夏天, 地下街格外受学生的欢迎。地面之下不受阳光的热度影响,本来也很凉快, 从店铺里吹出来的空调冷风也让人心情惬意。假期舍不得空调电费的学生也会来这种地方蹭冷气。
也就是说, 人很多。
但意外也没有什么烦人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他拄着拐杖吧,一方通行自嘲地想。被当做了需要关照的残障人士, 所以就算是平时吵吵闹闹跑来跑去的小鬼们,也会在靠近他时下意识慢下来。瞥向他的目光不再是畏惧,而是另一种带着同情的礼貌回避。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一方通行”。
……真不知道该觉得庆幸还是觉得可悲。
“信号没问题吗?”少女关心着。暂时打断了他的思绪。
“啊, ”一方通行撇撇嘴,“要是出问题了, 我还能像这样和你说话吗。”
“那就好。”亚夜微笑。
他知道自己的话根本算不上友好。
神野亚夜不可能全无察觉, 相反, 她对别人十分敏锐, 巧妙地利用言语和别人打交道是她所擅长的事情,她当然可以听见话语的棱角。至于她是真的不介意, 还是表现得若无其事, 这他就不知道了。总之,她从没表示过什么意见。
她有点太纵容他了, 一方通行想。
“对这家有兴趣吗?”亚夜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回答, 她走到前边, 为他推开玻璃门,然后做了一个优雅的指引礼。
“……真绅士啊。”
“谢谢夸奖。”她轻快地说。
很平常。
他就这样普通地走在人群里,外出, 闲逛,吃饭,和神野亚夜两个人坐在餐厅,简直和那些放学后约在一起吃饭的中学生没什么两样。
“牛肉盖饭看起来不错。”
“大概吧。”
“要点些小吃吗?不吃米饭的话,只点一份盖饭也吃不饱吧。”她翻着菜单,“啊,这家店的小吃是很传统的那种呢。”
“我也不会把盖浇饭的米饭直接倒掉。”
“是吗?”
“……我说,你在心里觉得我很挑食吧。”
“这不是我觉得不觉得的问题吧?”她无辜地说。
也这样普通地闲聊。
一方通行懒洋洋地靠在座位上。
他的本能告诉他,这份平常太反常了……那些想要研究他的机构、盯上第一位的各方势力、还有那些或许连理由都不需要,单纯看他不爽就来找麻烦的杂碎,挥之不去的麻烦不会就此消失。他还是一方通行,最近是过得很平静,但也不是说他真的就这样成为普通人了。
理性冰冷地分析着。
但倦怠感更胜一筹。心里的深处仿佛有个声音在说:算了。
他懒得去深究,也懒得去戒备。到时候再说吧。
炸薯条这时端了上来,散发着土豆特有的香气,他拿起薯条,手指感受到那种热度,在片刻之后变成轻微的疼痛。哦,烫。一方通行收回手,舔了舔手指,没怎么沮丧,还觉得有点新鲜。
然后他察觉视线。
亚夜在盯着他看。
她靠近了些,伸手拉他的手,把他不自觉收拢的手指展开,贴在装着冷饮的玻璃杯上。痒,奇怪的感觉,被触碰着,被摆弄着。她的手压在他的手指上。
……这家伙现在碰他之前都不打算等一下了。一方通行叹气,看着两人叠在一起的手,勉为其难地等待了片刻。
“……好了吧。”
“嗯,应该不严重。”亚夜说。
她坐回去,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小事。
……她怎么能这么若无其事啊。
一方通行别开脸,看向一边,只是为了转移注意力,却看到玻璃墙外边近在咫尺的距离,一个银发的修女,像是要把脸贴到玻璃上一样往这边凑过来。
……有什么好看的啊?
一方通行感觉额角的青筋跳了一下。
这个小鬼是谁啊?
银发的修女像一阵风似的跑进了店里,“那个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呢!金黄的色泽,微焦的边角,配上番茄酱简直是绝妙!我们点这个吧!”
“……诶,可是我们不该去找上条同学、”她的同伴也走进来。是雾丘的学生。多亏了有个家伙经常穿着这套制服在他眼前晃,他现在已经很熟悉了。
“当麻自己会来找我们的!”
“……真的没问题吗?我身上也没有钱……”
“……这倒是个严肃的问题。”
聊着天的少女们走进了店里。看起来只是对食物感兴趣,是完全无关的人,还是有点吵闹的那种。一方通行那么想着,在心里感慨自己上一刻的过度反应。
回过头,就看到亚夜支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他。
“你很在意吗?”她问。
“……在意什么。”
“被看?”
说得好像刚才他们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一样。
这家伙完全就是在享受他窘迫的样子,这种时候怎么没有那种装作无知无觉的体贴了。
他哼了一声,不想回答。
女孩们有精神得几乎吵闹的声音逐渐靠近,一方通行抬起头,刚才的修女站在他们的桌子旁边。
……是说修女,这座城市里真的有信仰宗教的人吗?
……啊,好像哪里是有神学学校来着。
“……干嘛。”一方通行不耐烦地开口。
“这些薯条看起来真好吃啊!”她说。
“哈?”
“医生小姐,”接着,可疑的修女对着亚夜说,“你见过当麻吗?我们和当麻走散了,当麻呢,一不留神就会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家伙……”她自顾自说了起来。
一方通行瞥了眼亚夜,她看上去不怎么意外。
“怎么,认识的人?”他没好气地问。
“不,说是认识……”亚夜看起来有点迟疑。
“我和医生小姐在7月28日的上午见过一面,”修女非常确信地说,“医生小姐,你还记得当麻吗?是个刺猬头的高中生……”
“我记得,”亚夜回答,“不过,我没有见过他。”
“这样啊。”修女说,看上去却并不失望,还是站在原地,似乎也没有就这样离开的打算,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上的薯条。
是很烦人的那种小鬼。天真到对恶意免疫,会把凶狠的话语全部当作玩笑,还很自来熟,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距离感,赶也赶不走……学园都市第一位的惡党在心里叹气。
……最近似乎不知道为什么总会遇到这种状况。
而亚夜……看起来似乎并没有多困扰。
当然了,她总是有那种用不完的耐心。
那双褐色的眼睛眨了眨,她好像想到了什么,拿起桌上的薯条袋子,还拿了包番茄酱,“味道是不错,”她轻笑,好像在和好朋友说话那样,“边走边吃吧?希望你们早点找到。”
“啊!谢谢你!你是个好人呢!”银发的修女一下露出惊喜的表情,就那么拿着薯条高高兴兴地走了,一边还很开心地回头和同伴说,“冰华!看!是薯条哦!这样一来就算当麻不给我吃午饭我们也不会饿死在街头……”
说着就走远了。
如果付出半袋薯条就能解决这种麻烦,那他倒是很乐意。不过就算他开口说“想拿就拿走,然后滚远点”,大概也不会有效吧。
“……哈,”一方通行真的叹气了,“那算什么,西方的修女也会化缘吗?”
但亚夜却没有立刻回答。
相反,她看着逐渐走远的两个女孩,有些出神。
……被无视了。
“怎么,所以果然认识吗?”一方通行哼了一声,“……想邀请人家一起吃饭?顾虑我所以没开口?用不着……”
“啊,不是,”亚夜回过头,看着他不高兴的样子,反而笑了一下,“……那个女孩叫冰华,我有点在意。风斩冰华,我们学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学生。”
“所以?”
“嗯……她这三年一直是学期排名的top,不过,她不在任何一个班级,也从来没有人见过她,”亚夜很有兴致地说,“不觉得很神秘吗?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一次也不来学校,我们对她有过很多猜测。以前我还加入过社团呢,风斩解谜社,一群人聚在一起想破解名为风斩冰华的谜团……”
……完全不知道她是哪里在觉得有趣。
这家伙该不会是对成绩好的人感到崇拜的那种类型吧。
“那么感兴趣,去和人家合个影啊,”他没好气地说,“难得遇到了,不是吗?”
“是我的错觉吗?你很介意?”亚夜轻快地说。
“我完全不介意。”
“是吗?”
她望向已经看不到人影的商业街,考虑了一下,好像真的打算追上去一样。
“不过……看来这次没机会了呢,”亚夜好像很可惜地说,“下次我会找她合影的。”
说完,她的注意力转回来,对刚刚端来餐点的服务生道谢。
……他根本不在意。
又不是一刻都离不了人的小鬼,吃饭还要人陪着,她想去干嘛就干嘛,他才没兴趣管。
那么想着吃完了饭,他们走在商店街一眼望不到头的路上。一方通行下意识地留意着身边走过的人。不管这家伙擅自认为必须陪在他身边还是怎么回事,他可没有那种要求。
周围的行人渐渐减少。
突兀地,一方通行停下脚步,“A区地下商业街出现恐怖分子!请各位从最近的紧急出口疏散!”一个声音出现在脑海中。
——念话能力,他想。
原来风纪委员是用这种方式维持秩序的。过去一年到头维持着反射,遇到这种事也是第一次,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甚至有闲心分心地想。
他瞥了眼亚夜。
她的眼神很认真,大概听到了一样的内容。
就这样往紧急出口疏散吗?这也是个选项……
一方通行开口,没有什么紧张感,反而像是散步遇到了件还算有趣的事情。
“说是恐怖分子呢。”他咧起嘴说。
第117章 FUSE 2 “……可别往下跳。”她……
灯光闪烁了两下, 熄灭了。
紧急出口标注亮着瘆人的绿光。
周围的人明显紧张起来,不安地低声交谈,加快脚步。
然而, 在这样的恐慌气氛里, 有两个人以一种完全不一样的悠闲神情慢慢走着。
“你完全没打算去疏散,是吗?”少女有些无奈地说。
她看着身边兴致盎然的白发少年, 不着痕迹地护在他身边, 不让他被慌乱的人群冲撞。
“最近都没怎么活动,感觉骨头都要生锈了, ”他听起来很愉快,“对复健来说正合适,你不觉得吗?”
“要我提醒你一下吗?你也是平民哦, 去帮忙的话是会被警备员拦下来的。”
“我可没有那么乐于助人,”他说, 理所当然地, 仿佛乐于助人是个贬义词, “碰巧遇到了, 不行吗?”
“随你喜欢好了,”少女叹了口气, 听上去并不意外, “……不过,注意电极的时间哦。”
“十五分钟, 足够了, ”他挑眉, “要是有能撑过这个时间的家伙,我才要觉得惊讶呢。”
这算是傲慢吗?
不,他不这么觉得。
只不过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而已。
亚夜不置可否, 她拿出手机,好像在和什么人联络。“在A3街方向,那里。”过了一会儿,她说。
“对了,你还是风纪委员呢。”一方通行感慨地说。
“不是哦,只是认识的风纪委员朋友。”亚夜轻声纠正。
没了灯光的地下商业街显得阴森,周围的人群已经消失了,脚步声空洞地回响。尽管如此,他们却像是在某个平静的夜晚散步一样,不紧不慢地走着。显然,走在他身边的亚夜,也缺乏遇到危险时应有的紧张感。
不过,这家伙和他不一样。
她不是因为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绝对的能力,所以才不为所动,她好像是……天生对危险无动于衷。
“要是真的遇到了,”一方通行忽然想起来什么,撇撇嘴,带着点不耐烦,“……你找个地方躲起来。我的能力只在自己的接触范围生效,别指望我有多擅长保护人这种事。”
“我会去警备员那边,”亚夜说,像是不止一次面对类似的场景,“别担心我,白井同学也在,情况应该不算严重、”
话音戛然而止。
前方的转角,穿着雾丘制服的少女——像沙袋一样撞上墙面。
然后,无力地滑落,瘫倒在地。她的头部不自然地凹陷下去。死掉了吧,那样的速度撞上墙壁不可能不死掉。一方通行有足以判断这种事情的*经验*。是有些眼熟的面孔,半小时前还见过。风斩冰华……是叫这个名字吗?
……真是个不好笑的笑话。
从刚才就能听到间隔的轰鸣,像是有巨人在捶打地面。有什么在靠近,那低沉的声音在复杂的地下结构中回荡,难以判断距离,但现在知道了,在很近的地方。
他漠然地走上前,视线的一角看到亚夜拥起那个少女,带着已经不可能救回来的少女躲进角落的商店。
她没像自己说的一样去和警备员汇合啊……
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中闪过,但他没说什么。
学园都市最强的能力者,只是站在转角,抬起头,看向那个正在朝这里走来的,由混凝土构成的庞然大物。
……应该快一点吗?他忽然想。既然本来也打算出手,在心里也有那么一点儿想要解决掉这场碍眼的骚乱,那是不是应该尽全力去做?不是为了得到谁的感谢,只是想去做的话,就尽力去做,是应该这样吗?
……真不适合他啊。这种事。
这么想着,一方通行却咧起嘴,露出一个好像发自内心愉快的笑容。
“喂喂,真夸张啊,”他的声音不大,“这算什么?巨像?这难道是什么可笑的恐怖片片场吗?你算什么,里边有人类吗?还是说,只是堆会动的石头?”
数米高的巨像只是沉默地前进,相较之下,拄着拐杖的白色少年看起来是如此渺小。
一方通行按下脖子上的开关。
巨像挥动手臂,带起强风,那是由碎石和钢筋构成的巨物,即使只是砸在身上也足够碾碎人类的血肉之躯。白色的少年只是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没有退去。
然后,在撞上他的一瞬间,仿佛撞上了一堵绝对不可侵犯的壁垒,巨像的手臂裂开深深的沟壑,裂痕蔓延至整条手臂,混凝土块逐渐解体,巨大的手臂在他面前分崩离析,落下,发出轰然的巨响。
一方通行连衣服都没被吹动。
“就这样吗?”他站在弥漫的烟尘里,嗤笑一声,“……真无聊。”
他觉得没趣似的叹了口气,轻轻跃起,落在巨像的头顶。然后,便是前一幕的重演,一个人类的重量相较眼前的巨物明明是如此微不足道,混凝土的巨人却在一方通行触碰时崩解。
“这不过是一堆石块……”他站在逐渐停止崩塌的碎石堆顶端,语气带着点意外,“这种东西是怎么动起来的?真搞不懂、”他感慨着,下意识转过头。
然后,他闭上了嘴。
亚夜不在这里。
她是在很近的地方。但是,现在也不是应该和她抱怨闲聊的时候。她恐怕没有那个心情吧。
啊啊,不是说吹嘘学园都市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城市吗?背地里在搞那些见不得光的研究也就算了,怎么还会有恐怖分子大摇大摆地跑进来,那些动力装甲和监控系统到底都用来干嘛了?装饰吗?一方通行在心里抱怨,目光扫视着周围,然后看到不远处……
一个奇装异服的金发女人,正在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看着他。
“啊……就是你吧,”他笑起来,笑容里带着狂气,“控制这个的家伙。”
“怎么……可能、”异国的女人声音沙哑,她不自觉地后退。
欺近。
不需要考虑落地,也不需要考虑应对反击,只要尽量近、尽量快地碰到对手就足够了。对一方通行来说,战斗就是这么简单的事情。虽说他也吃过一次亏,真要说的话,面对底细不明的敌人,用地上的碎石攻击更为安全……但是,算了,他也没有这个心情。
异国的女人的瞳孔紧缩,试图后退,却没能完全躲开,落在肩膀上的短暂接触让她被重重击飞,落在地上。简直是之前场景的讽刺重演。一方通行不紧不慢地走过去,踩在她的手上,脚下的肢体发出让人牙酸的碾压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程度的残忍。他毫无怜惜可言地拽起金发的长发,强迫她抬起因痛苦而扭曲的脸。
“喂,你的目的是什么?那个又是怎么回事?”他凑近了些,声音冰冷地问。
“唔呃、”异国的女人只是发出不成字句的痛苦声音。那或许不是在拒绝回答,而是由于生理的痛苦。不是所有人都像名为御坂妹妹们的克隆人一样,即使在痛苦中也会不带任何情绪地参与对话。
“不回答吗?那算了。”一方通行没趣地说。
那么,要杀掉吗?杀掉吧。事到如今他总不能再感慨什么人命的价值。杀掉这种渣滓他本来也不会有任何感想。
有脚步声在靠近。
这家伙的同伴?根本不重要,没有什么能突破反射的屏障,一向如此。
——“风斩!”靠近的那个人呼喊着,因担忧朋友的安危而发出焦急的声音。原来如此,但事到如今也是无法挽回的,感慨这种事也没有意义。
——“、”声音明显顿住,像是目睹了过于冲击的场景,“……等等、!别杀她、一方通行!”
本来,就算有人这样呼喊,他也完全无动于衷。被叫出名字也不代表什么,这座城市多的是单方面认识他却和他毫无关系的人——不如说听到对方的言语之后需要考虑意见的存在对一方通行来说屈指可数。
但终于,令人厌恶的熟悉感被唤起,一方通行抬起头,他听过这个声音——
那一刻,脚下的地面忽然陷落,毫无由来的失重感让他条件反射地避让,一方通行退开半步的距离,然后哑然地看见,片刻之前的立足之处只留下一个不见底的深坑,而那个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不见身影。
被跑掉了。
用完全莫名其妙的方式。
他怒视着上条当麻,瞪着这个他此刻还不知道名字,但根本不可能忘掉的刺猬头的高中生。
那是他第一次败北,无比狼狈、无比屈辱,尽管他心里明白这个少年站在的是正义的那一边,也不会为自己在绝对能力者计划中的做为辩解,但不代表他不觉得火大。被打倒在地的疼痛仍然鲜明,但带来的不是畏惧,而是强烈的愤怒,完全不明白,不知道为什么就那样可笑的被打败了,也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方式、
总之,就是火大。
“……有没有搞错?”
白色的怪物恼怒地低吼,他抬起头,带着属于第一位的压迫感,向着无能力者的高中生大步走去。
“……你是有哪里不能理解,那家伙是你的朋友还是怎么回事,”他讽刺地说,“你难道觉得,这是什么过家家的竞技比赛、”对那种在平民区进行无差别破坏、视人命为无物的恐怖分子,到底是哪里有要手下留情的余地——
他没有说下去。
几乎就在他迈出一步的时候,上条当麻明显紧绷起来,右手下意识地握紧,露出如临大敌的表情。看起来,即使在那次彻底打倒了他,这家伙也留下了些心理阴影,面对拥有轻易就能夺走自己性命的力量的存在,不可能不感到畏惧。
但那并不全是他停下的原因。
“……上条同学、”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打断了此刻。
风斩冰华,从一旁的店铺里走出来。那个他以为必死无疑的少女。她看上去完全没有受伤,甚至连一点擦伤都没有。
神野亚夜跟在她身后走了出来,她的目光快速而冷静地审视着周围的狼藉,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夸张的场景。
两人一出现,上条几乎是本能地移动脚步,更加坚定地挡在她们身前。
像守护者一样。
明明操纵巨像操成破坏的家伙已经在上一刻逃走,此刻再没有任何威胁,他却仍然很紧张。像是在警惕着眼前的怪物。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有没有搞错。
……别的也就算了,倒是问问你身后的那个家伙啊,问问她需不需要这样的保护。
但他也没有辩解什么的兴趣。
辩解?向谁辩解?为了什么辩解?他早已习惯了被误解,被畏惧,被视作灾厄本身。他没有任何兴趣去向别人解释自己的行为。
然后是脚步声。
是很熟悉的脚步声,轻而稳的声音,没有片刻的停顿,亚夜走过来,“……等、”上条欲言又止地看向她,但少女完全没注意到,她只是走过来,来到他的身边。
然后,他的手被拉住。
亚夜看了看那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又看向他,温和的褐色眼睛专注而认真。
“……可别往下跳。”她轻声说。
第118章 FUSE 3 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
“……可别往下跳。”亚夜这样说。
少女理所当然地来到他身边, 拉着他的手,认真地说。
……当然是在说别往地上的深坑里跳。
只要稍一思考,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当然也能立刻理解其中的原理——隔着厚厚的土层, 包括维持项圈运作所需的电磁波在内的各种信号都会被隔绝, 如果这个洞足够深,他在中途就会无法使用能力, 继而摔落在地。
可是, 亚夜注视着他的神情,却不像是分析利弊。再说, 如果他决定追击,他当然会考虑各种可能,她完全没有必要担心这种事……
少女温柔的声音反而像是在呼唤……仿佛要将他从某种孤绝的愤怒中拉回来一样。
一方通行没说话。
“有受伤吗?”没得到回应, 亚夜也没觉得失望,只是接着问。
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呢?他在心里想。
真是多余的担心, 担心怪物会不会受伤吗。
“……没事。”但最后, 他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亚夜点头, 仿佛这个回答已经足够。她看了看手机屏幕。那上面有正在继续的秒表计时。
“2分05秒, ”没等她说什么,一方通行嘟嚷着开口, “……我自己会记。”
“那就好。”亚夜对他轻轻地笑了一下。
他深深地呼吸, 像是要把某种郁闷叹出去一样,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接着抬起手, 关掉了脖子上的电极开关。
而亚夜蹲下捡了一粒石子, 在洞口放开。
一,
二,
三秒。石头落地后传来略为复杂的回声。
“四十米,下面应该是地铁吧, ”一方通行心不在焉地说,“经过这条街的地铁是14号或者22号,要通知警备员吗——在前后的站点疏散。不过那个女人能操纵土和岩石,也可能中途就找个地方回地面了……作为能力来说还真夸张。要制造这样的深坑,Lv5里也只有原子崩坏或者未元物质能做到了吧。”
“Lv4的话,结标淡希的坐标移动也可以做到,有其他人做得到这件事也不奇怪,”亚夜站在一边想了想,“走吧,警备员应该在那个方向。”
“那个、”一旁的上条开口,“刚才那个人不是能力者,她是英国清教的魔法师,魔法师就是……呃、”
他看起来很窘迫,抓着自己的头发苦恼地解释着,一边走过来。
亚夜上前,站在上条面前。
……她是那种让人觉得亲切的人,一方通行想。亚夜并不会握紧拳头,或者皱起眉头,用瞪视来表达敌意。偶尔,只是偶尔,她会用愤怒的声音说话,但即使是那种时候,站在她面前的人往往也会觉得做错的是自己。
就像现在。
上条下意识地停了下来,有点不知所措。
亚夜并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什么抗拒的表示,但他也能隐隐约约感到眼前的少女排斥的态度。
因为她的确在生气。一方通行想。
以至于摆出这么一副过度保护的样子……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真是小题大做。
这个刺猬头不过是条件反射。像这种正义感过剩的老好人,行为模式简直像刻在基因里一样容易预测——看到需要帮助的人就会冲上去,感到危险就会试图阻挡……又不是说他们上次见面的场景有多愉快,倒不如说,那个实验的场景,就算上条觉得他是恶魔也没什么好辩解的。
像这样被无条件地维护,让他忽然觉得,自己片刻前那点因为被警惕而升起的不快,有些……幼稚。
“魔法师,然后呢,”一方通行没好气地开口,“……这个词应该不是什么比喻吧。”
“啊……就是,字面意思,”上条像得救了一样,立刻说,“通过特定的仪式来使用魔法的人,我是说真的、世界上真的有一群这样的人!不是因为我和她认识才阻止你啦,她的确造成了破坏,但我想……她是不是有什么隐情。我遇到过几个英国清教的人,他们并不是很坏的人,只要好好说的话也能说上话……”
看吧。
就是这种天真到可笑的好人。
说不定还觉得世界上的每个人都值得拯救呢。
毕竟,在打败他之后,他也没有杀掉名为一方通行的怪物。
一方通行撇撇嘴,不想说话,不置可否地听着上条那些关于魔法、英国清教和学园都市的立场,还有等等其他的,磕磕绊绊的解释。
然后,上条顿了一下,认真地开口:“……一方通行、”
“啊?”
“抱歉!那个……就是……”上条像是豁出去了一样大声说,甚至低下头表示歉意,显得十分懊恼,“……总之抱歉!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我只是想着好好沟通的话,也许可以避免不必要的冲突,结果让人跑掉了……啊啊啊完全搞砸了,真的抱歉!”
“……”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知道你是在、”他还想继续解释。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
上条明显畏缩了一下,闭上了嘴。
其他时候,一方通行可能会从他人的畏惧中获得某种享受。但把自己打倒的家伙摆出这幅模样也只是让人火大。一方通行不爽地咂舌。
几个人走在空旷黑暗的地下通道里。
“你那个同学没事?”一方通行对亚夜说,“你的能力?”
“不,是风斩的能力,”亚夜回答,“我并不能——”
“不是的,”
从刚才到现在,一直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走在一旁的风斩冰华,忽然开口,
“那不是我的能力。那是因为……我不是人类,”
她双手紧紧攥着校服的裙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这句话。
“所以,被打了也不会死,受伤了也不会死……是因为,我是个怪物,”她微微颤抖地说,“……那个魔法师的目的是我,不是吗?可是她现在逃掉了,她会去做什么?她会盯上别人吗?其实,只要把我交给她就好了,我不会怎么样、反正……反正我也……”
“风斩……”上条开口。
“轮不到你来决定。”一方通行不快地打断她。
那时他们走过了拐角,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由防爆盾和障碍物构成的临时防线。
看到有人出现,警备员明显骚动起来,一时不确定此时的情况。
一方通行低低地开口。
“……手。”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嗯?”亚夜无辜地眨眨眼,她抬起手——仍然牵着他,装作听不懂地看着他。
简直像是在炫耀。
一方通行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才扬起嘴角,乖巧地放开他。
警备员似乎终于达成了一致,有警备员站起来,似乎是个女性,身影有些熟悉。她做手势指挥其他人放下枪,远远地喊:“喂!你们几个!没事吗?快过来——”
靠近了,一方通行才认出对方,是上次和芳川一起到医院的警备员,黄泉川……是这个名字吗?他不太确定地想。
女警备员着急地招呼他们躲进防线后边,“怎么没去避难?太乱来了!你们有没有遇到一个岩石的巨像?”
“黄泉川老师——”
亚夜主动上前,解释情况。
一方通行的目光越过她们。
在通道的尽头,通往地面的隔离门降了下来,不少人没能离开,而是滞留在这里,也因此牵制了警备员的行动。大概是考虑着地下商业街已经疏散,就算让那个巨像破坏也不会伤到人,所以才没追击吧。
说到底,警备员也不过是使用常规防爆盾和枪械的普通人,能做的事情有限。
“这有点麻烦了,不知道侵入者会在哪里出现……”黄泉川下意识皱着眉,但很快换了语气,转而安抚他们,“我们会联系其他警备员处理的。不管怎么说,先待在这里吧,放心,这里是安全的,隔离门降下来了,一小时之内也无法打开……”
“用不着。”一方通行不屑地说。
白色的少年将目光投向眼前被厚重铁门封锁的通道尽头。那里,被无可奈何地困在这里的普通人聚在一起,大地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或者不安、或是疲惫,他们除了被动等待,对自身的处境无能为力。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上前,穿过人群,然后伸出手,像划开一页纸一样拉起沉重的铁门。
明亮的阳光照进来。
一方通行眯起眼睛。
周围的人群发出惊呼,他没有仔细去听。
他回过头,寻找着另一个人的身影。他想对褐发的少女说——我去处理一下。毕竟还是应该交代一声吧,让她担心就不好了。然后他看到亚夜还在和警备员说着什么。
在这里说话她也听不见……他想。
但好像能明白他要说什么似的,少女察觉他的视线,轻轻地对他点头。
另一边,上条看到隔离门打开,惊愕地睁大了眼睛,那股刻在骨子里的行动力让他立刻做出了反应。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朝这边跑了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能坐视不理”的果断。英雄就是这样一回事吧,不愿意躲在安全的地方,一看到有机会涉险,也就是有机会帮助别人,反而迫不及待地迎上去。
真让人不爽。
但是,不巧啊,今天他打算抢走英雄的戏份呢。一方通行想,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他不再停留,踏向那个被阳光照亮的出口,无形的风在他的背后聚集,将他托向天空。
第119章 FUSE 4 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
巨像再次出现的地方是不远处的小巷。
一方通行从高处俯视着, 看到不远处操纵巨像的异国女人——一只手不自然地垂着,她握紧受伤手臂,金发凌乱, 脸色苍白, 但脸上的执拗丝毫没有消退。他也看到混凝土的巨像,正向一个穿着修女服的眼熟身影逼近。
啊, 刚才那个修女, 在找人的那个。
直接把那个是魔法师还是什么的女人解决掉,不管是什么麻烦事都会告一段落吧。他又不是什么保护弱者的英雄, 救人这种事他做不来,而且要是他出现在那个女人的视线中,她搞不好又会用刚才那种方式逃掉。
即使如此, 一方通行还是叹了口气,落在巨像上。
也操纵矢量, 让这个混凝土的庞然大物在解体时造成最小的破坏……不砸伤任何人, 也尽量别毁掉周围的城市建筑。
计算这些对他来说只不过是随手的事情, 要是不去做才是在赌气, 只是显得幼稚可笑。
然后他看向那个操纵巨像的女人,猩红的眼睛像盯上猎物一样捕捉到她身影, 也看到她立刻拿起粉笔。
啊, 是这个原理吗?魔法师的把戏?一方通行踢了踢脚边的碎石。那颗石子准确无误地把金发女人手中的粉笔击落在地。
她立刻露出了慌乱的神情。
然后,学园都市的最强能力者笑起来, 那是一个猫捉老鼠般的愉快笑容。他踏出脚步, 一步步向自己的猎物靠近。
还有什么来着……他一边走, 一边漫不经心地想。对了,还不能杀了她。
真是麻烦。一方通行抬起手,扼住魔法师的脖子。她徒劳地挣扎, 双脚踢着地面,试图伸手掰开钳制自己的手指,但很快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地。压迫颈动脉使大脑缺血,只需要几秒钟的时间。
那个修女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看到地上昏迷不醒的金色女人,又看到他,睁大了眼睛,“啊!”
她十分惊讶地出声。
就在一方通行以为她至少会感叹些什么的时候,她却用一种恍然大悟的语气说,
“——你是刚才被薯条烫到的人!”她说。
……
……这家伙脑袋里果然缺根筋。
“你可真厉害啊,谢谢你!这就是超能力吧,科学真是了不起呢……”修女还在用天真烂漫的语气感叹,“也谢谢你的薯条!非常好吃。”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地听完这番没有半点常识可言的发言,不禁咂舌,完全不想和这个珍惜动物说话。
最先到达的是风纪委员。
准确地说,是以空间移动出现的初中生,常盘台的校服,高高扎起的双马尾,表情认真而严肃。
“啊,你就是——”她看向一方通行,脸上露出了然的神色,显然之前就知道他的存在。于是一方通行知道了,这个女孩是白井黑子。
毕竟有个家伙和他提过那么多次,不想记也记住了。
白井没有过多地打量他,而是将注意力转向倒在地上的入侵者,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手铐,把那个女人拷了起来——风纪委员平时都带着这种东西吗?
然后,白井姿态优雅地微微行了个礼,“感谢您的帮助。”
那事情就算解决了。一方通行想。
他正打算离开,紧接着,警备员就出现了。多半是从他刚才打开的出口离开地下的,一方通行瞥见亚夜的身影,然后,他皱着眉,看到黄泉川向这里走过来,心里有种想要立刻摆脱此情此景,却又无法脱身的不快。
就像他想的一样……
“你解决掉了吗?哈哈,你小子可以啊!”黄泉川带着让他浑身不自在的热情大声说,“帮大忙了,哎呀,原本还在烦恼会造成多大的麻烦呢,这下可真是松了口气啊!”
她说着拍了拍一方通行的肩膀。
说,到,底,他和这个警备员根本没有那么熟。
“……你是芳川的朋友吧。”一方通行皱着眉,不耐烦地说。
“嗯?是啊,之前桔梗不是还介绍我给你认识了吗?这么快就忘了?”她大大咧咧地说,完全没接收到他的抗拒。
……啧。
就连想反驳都无从说起。他真不想这种神经大条的家伙打交道。
“今天的事情,”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抑着脾气,“别和芳川说,她啰嗦得很。”
“为什么?”黄泉川理所当然地问,“不是做了好事吗?有什么关系嘛,让人夸一夸又不是什么坏事,啊,你小子该不会是害羞——”
“……不是在说这个!”一方通行恼怒地打断她,感觉耳根有些发烫,然后,他又不自在地顿了顿,“……这个也别说。”
“诶,不是这个,那是哪个?有什么不能——啊啊!我知道了!”黄泉川忽然拍手,用一种讨人厌的恍然大悟地语气说,“不想被知道和小女朋友出来约会?我懂啦,放心,我是坚决支持自由恋爱那一派,没事没事。芳川就是见得太少了,她是那种一想到谈恋爱就开始严肃思考未来一起生活,要生几个小孩的古板传统派,哎呀,没有谈过恋爱是不会明白这种青春悸动心情的——”
“闭嘴!”一方通行忍无可忍地说,感觉脸上都在发烫,“总之别说,都别说,行了吗!”
“okok,放心!”黄泉川终于停止了毫无边界感的发言,脸上依然是那副可恶的笑容,然后才转身去指挥现场的警备员继续收尾工作。
留下一方通行心情郁闷地站在原地,甚至没办法抱怨。
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吞吞地挪动脚步。
回过神来,他才察觉,亚夜那辆车,就停在离这里不远处。混凝土巨像要是再走几步,多半就会拐到那条路。
……啊,解决了是件好事呢。他第一次清晰地从心里冒出这样的感慨。
他远远地看到亚夜从车上下来。
因为刚被迫听到了一些完全不符合事实的调侃,一方通行现在有点难以面对她。
但是亚夜看向他。
她在等他,所以他还是慢慢吞吞地走过去。
“辛苦了?”少女眨眨眼睛,对他微笑。
关上车门,空调带来惬意的凉爽,外界的吵闹被隔绝在外,简直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方通行深深地靠进柔软的座椅离,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引擎启动,伴随熟悉低鸣,车行驶在回家的路上。
“累了?”亚夜轻声问。
“……还好。”
“我想去买西瓜呢,或者你想早点回去?”她问着。
“……”真是平常的话题,他想,“……无所谓,都行。”
“那稍微等我一会儿。”她高兴地说。
所以她就拎着一颗西瓜回来了。看样子是水果店里最大的那一批,十几斤?二十斤?拥有学园都市最优越计算能力的第一位下意识估算着。
一方通行对水果没什么概念。
他一向对甜味的食物没有什么偏好,也无法理解一些人对甜食的狂热,对他来说,那只是味道的一种,至于甜食能让人心情愉快这种说法,更是完全没有体会。
还在设施里生活的时候,配给的食物都是省事的糊糊和营养膏,难得能吃到其他东西的日子里,他会更想要吃肉。等到自己生活之后,他更是完全放任自己的喜好,至于没吃过的东西,也没有尝试的兴趣。
“……吃得完吗?”一方通行看着少女把那个大西瓜放进冰箱,“……买这么大的。”
“嗯……西瓜就是要大的吧?”她理所当然地说,“切开的时候会有‘嘭’的一声,更有夏天的仪式感,拿勺子挖着吃也更方便?”
“你可别指望我会吃掉一半。”
“我会送一些给楼下的店员的。”
“那你还真是交友广泛。”一方通行撇撇嘴。
他只是习惯这么说,并没有多少恶意。而且不管怎么样,亚夜也不会介意。
这种感觉真奇怪……
几分钟前,他的手指还扼住过魔法师的脖颈,更不要说那个魔法师操控的巨像在他们眼前造成了巨大的破坏,虽然说他自己是不需要畏惧任何存在,但对其他人,对亚夜来说,那理应是不能轻松抛之脑后的危险经历。
而至于他,他也有他纠结的事情。
但此刻,他们却讨论着晚上吃西瓜。
一方通行乱糟糟地想着各种事情。亚夜在他身边坐下,看了看他。
然后抬起手,搭在他的脖子上。
他几乎是本能地瑟缩了一下,从纷乱的思绪里回过神来。
“……喂。”一方通行开口。
亚夜无辜地看着他,“……唔,看你一副很纠结的样子,就……一不小心?”说归说,她也没有反省,看来是半点也没有把手收回去的打算了。
“什么一不小心……你的借口可真多。”他没好气地抱怨。
“为什么不高兴,”亚夜理所当然地说,“结果不是挺好的吗?”
说着,她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项圈的边缘,一方通行不禁缩了缩脖子,那种感觉让人背后发毛。
习惯它,他想。
但是到底要怎么习惯啊……他郁闷地吐了口气。
“……那种事不适合我。”一方通行说,强迫自己从这种让人分心的触碰中回过神来。
“哪部分?”少女问。
“……全部。”他叹了口气。
全部。不管是挺身而出扮演和他完全不搭调的英雄角色,还是明明拥有最强的能力却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不管是被当作怪物警惕,还是当作恩人感谢。不管是被期待,还是被无视。
……真是够了。他想,自暴自弃地倒下来,靠在身边的人身上。
“说到底,为什么会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恐怖分子啊?还魔法师,都是什么和什么……不觉得这种事本来就很烦人吗?”一方通行不满地抱怨。
“不……”
亚夜的声音有些犹豫,
“……你这样躺在我身边,”她说,“……我可没办法冷静客观地和你说话。”
“……”
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一方通行睁开眼睛,看到亚夜抬起刚才还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无所适从,像只不知道该把爪子搭在哪里的猫,他挑眉,鸽血石色的眼睛盯着她。
然后看到她少见地移开了视线。
“……你这家伙可真好懂。”一方通行心情微妙地说。
听到那句话,亚夜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像是放弃了抵抗,她小声地、带着点认命地回答:“……嗯,是啦。”
第120章 孤岛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
逃学了。
亚夜想。
不, 准确来说,她有好好和老师请假——虽然借口是编的。也有之后自习课程的打算——之后是什么时候先不说。说到底,她也不是抱着逃避上学的目的回家的——但客观上是回家了没错啦。
她在玄关换掉鞋子, 有点心虚地把书包挂起来。
快到十一点的时候, 收到了消息。
「醒了吗?」屏幕上的字这样问。
『早』亚夜回复。
没有再收到消息,取而代之的是敲门声, 她去开门, 看到一方通行站在门外,一边打哈欠。
“又不早了。”他习惯性地嘟嚷。
他像是还没睡醒, 半梦半醒地走进来。
一方通行似乎不觉得这样有什么特别的——醒来之后自然而然地和她发消息,理所当然地跑到亚夜这边,也和她打招呼。这的确算不上多特殊的事情, 所以亚夜没办法向任何人说清这为什么让她心里这么快乐,让她感到一种连指尖都微微发麻的暖意。
“不用总是敲门嘛。”亚夜转而说。
“……那要怎么样?”一方通行停下脚步, 困惑地回过头, “是有门铃吗?”他不情愿地观察。
“嗯……”亚夜摆弄起指纹锁, 然后向一方通行示意, “录一下?”
他好像有点迟疑,皱着眉, 犹豫了一下才把手搭上去。
“我说……你完全不知道什么叫防备是吗?”他收回手, 表情复杂地看着亚夜。
“要防备什么?”亚夜无辜地问。
他撇撇嘴,不说话了。
不, 亚夜当然不是完全听不懂。不过, 所以说, 她要防备——他会做什么?他有可能想做什么吗?亚夜甚至有些好奇地想了想。
还是不要把她想到的事情说出来比较好。
“这些还没收起来啊?”一方通行说,“不碍事吗?”
亚夜看过去,看到他正盯着桌上的文件。
那是她的能力开发资料, 几天前拿出来分类好之后就放在桌上,一直放到了现在。
“我按类别放好了,等你看完我再收起来?”亚夜理所当然地说,“嗯……还是说你已经看过了?”
“……没有,”一方通行不太情愿地说,“……知道了,我回头看。”
他好像不太着急。亚夜想。她还以为,一方通行在知道自己可以被治愈之后,会迫不及待地想要摆脱这种无法使用能力的状态。
但实际上,他只是随遇而安地待在这里,悠闲地打发时间。
回来的时候她买了早餐。这会儿一方通行正坐在沙发上,像梦游一样往嘴里塞东西。早上他总是要过很久才会真正醒来,在此之前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反应也慢半拍。
亚夜在他身边坐下。
“我去热一下?”她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你吃过了?”
“嗯。”
“哦,”一方通行顿了顿,然后闲聊似的问,“下午要不要去哪里?”
“你有想去的地方吗?”亚夜有些意外地问。
“……我一点也不想出门。”他看了看窗外的阳光,撇撇嘴说。
“那为什么问?”亚夜不太明白,“无聊了?”
“……啧,”他不太高兴,“……一直不都是你要去什么地方吗?不想就算了。”
“唔,”
亚夜沉吟了一下,
“你在邀请我去约会吗、”
“才不是。”他没好气地打断她。
亚夜乖巧地中止这个话题,“之前我不都是晚上约你出去?天气这么热,想待在家里就待在家里,没必要特意出门嘛……无聊的话,一起打游戏吗?都买了游戏机了。”
“……哦。”
他干巴巴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不能算是应允,但也没有什么意见,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慢吞吞地对付那份早餐。
亚夜看着他。
她很少有这样什么都不做,只是单纯地在一旁注视他的时候。
不,准确地说还是有的,在他们还不认识的时候,亚夜一直这样单方面注视着他。有些人会坐在海边看潮起潮落,有些人喜欢看沙漏渐渐落下,她的视线就是会被他吸引。
他总是挑选那些领口开得很低的T恤,大概是因为不喜欢束缚的感觉。他很瘦——亚夜想。坐在一旁看起来更明显。低低的领口露出锁骨,衣服的袖口也空荡荡地晃着一大截。
“……看什么啊。”一方通行忽然出声。
他没表示多少不满,甚至没抬起头,但亚夜还是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虚。
“没……”亚夜下意识地移开视线,“……就是觉得,你很瘦呢。”
“……啊,是啊,像个骨头架子一样。”他嘟嚷着说,“别嘲笑我了,你是第一天知道吗?”
“……虽然我是希望你更健康一点,但我声明一下,我没有嘲笑的意思哦,”亚夜说,“不如说……”
她停顿了一下。
是,一方通行的身体苍白、纤细,显得有些过分单薄。但在亚夜眼中,她觉得他就好像是……一件易碎而精美的艺术品。嗯……她觉得他这样很美。但这种话能说出口吗。
她看着他伸手去够桌上的水杯,低头的时候,柔软的白发垂落,露出扣着项圈的白皙的后颈。
“话只说一半啊?”一方通行瞥向她。
“……不是、”亚夜吞吞吐吐,“就是,怎么说呢……”
或许是觉得她这样子很可疑,或许是单纯失去了耐心,一方通行“啧”了一声,
“说啊。”他催促。
“……我觉得你很好看。”于是亚夜小声地说。
一方通行愣了愣,诧异地看着她,然后扬起下巴,扯了扯衣服的领子,“你是说这副瘦得像鬼、风一吹就倒的样子,你觉得好看?”
没有帮助。亚夜不自觉被他的动作吸引,她努力移开视线。
“……你要是说我的脸好看我还能理解。”一方通行没好气地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勉强接受了一种比较常见的恭维。
看起来,他对自己的外貌还是有些了解的——白皙的肤色,中性化的五官,他知道这在世俗审美中属于好看的范畴。但那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不带任何自满。他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感性上的想法,只是知道而已,被夸赞了也不会觉得高兴吧。
脸……
他的脸当然也……嗯……很好看……
……真肤浅,亚夜在心里默默批判自己,感觉这句话比刚才更说不出口了。因为容貌而喜欢一个人,这听起来实在是……太轻浮、太浅薄了,一点也不尊重他。
“虽然知道有什么白幼瘦的审美,但这也太夸张了,”一方通行语气带着明显的嫌弃,“那算什么?我以为无能的男人才会追捧这种审美,因为看起来弱小、容易掌控……”
“……但是没人能掌控你吧?”亚夜小声表示异议,“该说是这种巨大的反差很吸引人,还是该说……唔……很有冲击力……”
她努力寻找着更准确的词语来描述那种感觉——极致的脆弱感,与隐藏在其中的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所形成的强烈对比。
但不管是说他“脆弱”,还是提起他是学园都市最强这件事,都像是在把他标签化一样,总觉得很糟糕。说到底,慕强也不是一个能说出口的理由吧?
“……你在忸怩些什么?”一方通行为她那副纠结的样子咂舌。
“……就是,总觉得不那么理直气壮……”亚夜挣扎地为自己辩解,“但是,我会喜欢你,是因为我是我……我的性格和经历决定了我会被你吸引,并不是因为‘看脸’这种简单的原因。虽然……我是觉得你很美……这种想法也不是我能控制的……”
亚夜的声音越来越小。
话一说出口就开始后悔。
她真不该提这些的。既然没有能够骄傲地说出来的解释这份喜欢的理由,一开始就不要说这个好了。
她看着一方通行依旧带着审视意味的双眼,一种强烈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这份感情都在她的心里无比鲜明地存在……但是,也只在她的心里存在,没办法让任何人理解。那就让它待在心里好了,没必要和任何人说,亚夜懊恼无比,甚至对于自己和一方通行提起感到莫名生气。
……对他的完全不理解感到生气。
“……当我没说,拜托?”亚夜抬起眼,沮丧地望向他,想要请求他大发慈悲,将刚才那段失败的表白连同她此刻的窘迫一起,从记忆中彻底删除。
她再也不要说这个了。
亚夜抿紧嘴唇,有些赌气地想。
一方通行皱着眉头,看着她那副蔫巴的样子。
“行吧。”他叹了口气,似乎觉得她小题大做,语气无奈,带着点拿她没办法的纵容,“完全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就像你说的,想法又不是你能控制的……哈,就算你真的喜欢这种骨头架子一样的身体,那也随便你啊。反正只是你的想法,我又不会少块肉。”
他好像不怎么介意。
甚至好脾气地说了些近似宽慰的话。
亚夜不太确定地想。
“所以不出去?”他说着,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确认了一下。
“……嗯。”
“那你有别的事吗?”
“没有?”亚夜不明所以。
“是吗。”一方通行好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点点头。
接着,亚夜还没反应过来,一方通行就这么自然地靠着她躺下来,亚夜僵住了。他放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毫不客气地枕在她的腿上。
他甚至短暂地睁开了眼睛,鸽血石色的眼睛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狡黠,愉快地瞥了她一眼。
……他是故意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