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第 270 章 棉花与援军
祝明璃随那名士兵来到关押吐蕃人的地方。边关之地, 各族杂处,胡商往来频繁,单凭相貌很难分辨敌我。
何况吐蕃与中原关系时好时坏, 过往也有不少吐蕃人在此定居, 因此并未因外貌随意定罪。真正引起第二道关卡警觉的, 是这些人的行迹诡异, 而祝明璃此前曾再三叮嘱,对吐蕃来的商队要格外留神,因此果断将他们拦下来查验,果真查出了问题。
士卒还未进门,便扬声喊道:“祝娘子来了!”
她虽无官职, 却因整顿伤兵营, 提供军资,救活无数将士, 在军中威望极高, 人人见了都打心眼里敬重。
门内很快出来几名甲胄士兵,一边迎她入内, 一边简单禀报:“已审过一轮, 瞧着不像什么要紧细作, 更像是拿钱卖命的油滑之徒。”
祝明璃点点头, 迈步进去, 适应了昏暗光线后,一抬眼,正撞上沈令衡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
沈令衡显然也很高兴在这里见到叔母, 有些没能收敛住激动。不过旁人只当他是敬重祝娘子,毕竟见到祝娘子,谁脸上不沾点兴奋神色。
沈令衡走近, 用嘴巴比了个“叔母”的口型,才接着道:“瞧他似乎常年偷偷贩卖白叠布,应当有些门道。”
祝明璃应了一声,低声回答:“若此人连贵重的白叠布都能偷贩,想来让他去弄些棉花种子来也不难,只要我们能种,日后便不必再仰仗吐蕃的白叠布了。”
那几名吐蕃人本来正不知死活,见进来的是位娘子,还有些胡疑,待听清旁人对她的称呼,登时恍然。
祝明璃来陇右时日虽不算长,可她大力规划商道、修葺工坊、整顿伤兵营,桩桩件件都是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大事。毕竟当初招护理队时阵仗不小,如今家家户户都巴望着能被选上,谁路过都能说两句,
军中的伤亡也比从前少了许多,仗自然更难打了。
这些事,做探子的耳目最灵,多少都有耳闻,此刻真人到了眼前,虽瞧着并非凶神恶煞,反倒让这些人更怕了。能成大事,却眉目慈和的,心都狠。
祝明璃扫了一眼,直接打断他们或真或假的哭求,开门见山:“不必求了,帮我办件事,办成了给你活路。”
在场所有人都一愣。
不等他开口,祝明璃又道:“你往来吐蕃与中原,熟门熟路,两边都能搭上。如今我摆一条路给你,便是去弄白叠布的种子来,越多越好。成了,就不必回吐蕃了。”
那人用蹩脚的汉话问:“不必回吐蕃……是留个全尸么?”
祝明璃笑了,改用吐蕃话回答道:“自然不是。我是说,给你个机会,在此地住下来。”
那人瞪大了眼,连同他身边的吐蕃人,都像听到了天方夜谭。
祝明璃又切回汉话,道:“你来往这些年,边陲的变化你也瞧见了。到了今岁冬日,百姓有了更好的农具,冻硬的土也能翻得动,来年墒情好了,粮食收成便能多些;将士们有伤有药,有护理队照料,即便重伤也能救回来,落了残疾的便去巡防,人手不会因战乱严寒而锐减;还有养马场,从西域来的良马,冬日里有暖棚住着,马只会越养越好。头一年尚且如此,第二年、第三年又是什么光景?良禽择木而栖,想过好日子是人的本分。”
她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诱惑:“我陇右的百姓如今循着新修的道路,渐渐往县城聚拢,朝廷给他们发农具,教他们种田,等到开春,还会教他们如何养鸭、养鹅,日子只会越过越好,不需要靠战争才能活命。再往朔方走,那边有座榷场,直通中原,路好走,税又低,只要商队能吃苦,敢远行,光是走那条商路,必定能保衣食无忧。如今路在这儿,就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祝明璃语气不紧不慢,却句句实在。
那人听着,渐渐心动起来。他是奸猾狡诈,是拿钱卖命,可这不代表喜欢这种生活。刀尖舔血的日子过久了,谁不想要长久的安稳?
这些年来往中原,亲眼看着边陲一天天变好,说他心里没有触动是假的,可他从来没想过,自己竟也能在此地定居。毕竟中原与吐蕃不太平,这边查验身份极其频繁,百姓对吐蕃人多有防范,想定居谈何容易?
短短沉默中,旁边的将士们这才听明白祝明璃的意思,连忙劝阻:“祝娘子,此人不可轻信。他是探子,拿钱办事,万一其心可异,表里不一该当如何?即便带来种子,也可能将这边的情报带回去,不妥。”
祝明璃问:“他此行可收获了什么情报?”
众人一怔。眼下修城防、加固工事,都不是什么机密,来来往往的百姓都看得见。
以商队身份来探,最多只能听见伤兵营、农具这些,明摆着告诉大家“陇右的日子越来越好”的事。想要深入驻军,那是万万不能的。
这种情报,说出去只会让吐蕃人丧气。冷兵器时代,能探到的不过是后勤的强大,却探不到根本。
并非他们狂妄,而是这个游走于中原与吐蕃之间的探子,实在太拙劣了。可偏偏这种拙劣又能为人所用,以商队为幌子,搞到种子却容易得多。况且棉花种子在吐蕃,也并非只有皇家园林才有,还真是一条路子,
而他们也注意到,那人果然心动了。
吐蕃人的眼神犹疑,最后问了一句:“若是我拿来种子,你却没有履行承诺,该如何?”
祝明璃摆摆手,不受旁人劝阻,只问他:“既然要赌,就别只拎一两袋来糊弄,要买的是后半辈子的安稳,就拿出足够的诚意来交易。若是能证明了自己的本事,我又怎会杀鸡取卵?”
祝明璃心中还有另一层盘算。这些年来,吐蕃与中原时战时和,反反复复,陇右这边建设得再好,也经不起这般来回折腾。
与其如此,不如慢慢融合。等这边经济发展起来,百姓日子过得好了,对外族相貌也不那么排斥,他们自然会慢慢融进来,历史上许多民族融合都是这么过来的。
若能陆陆续续有商人愿意前来融合,带来更多货物,经济便能更进一步。
眼前这人吐不出什么要紧情报,也带不走什么值钱消息,杀了浪费,押去当奴隶他又不会心甘情愿出力,不如拿后半辈子定居的可能来换他出力。
大家都觉得这是一步险棋,可那人还是应了。
众人便觉得他大约是想借机逃走,一路押着他直到出了城,到了沙漠边,才将他释放。
押送完回来,在城门出见到祝明璃。
众人赶忙行礼,沈令衡靠过来,压低声音道:“叔母,此人奸猾,若是一去不返,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想了想,说:“不会的。”
沈令衡一怔:“为何?”
祝明璃道:“蝼蚁尚且偷生,愿意在这种时刻来回中原的,必定是胆大的、敢赌的。况且他求饶时的眼泪是真的,想活的人,自然想活得好。这些年亲眼看着这边一点点变好,多半会动心。不过就算他不回来也无所谓,也不过是一试罢了。”
她叹道:“若是没有,那就没有罢,下次就不用这个法子了,本来也只是试一试。”
众人见他们两人说了许久,虽听不清内容,也只当是沈令衡在向祝娘子讨教,并未多心,便各自散去。
祝明璃又嘱咐众人:“往后见着从吐蕃来的商人,不管是不是探子,都留他们喝盏茶,讨些棉花种子。以后保他们在这条商路上走得顺畅些,不会因为两国交战就断了生路。”
她想,这场仗应该也打不了太久了。
等陇右的农业、畜牧业都起来,经济也带动了,吐蕃那边自然会像以往那样求和,送种子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策马往回走,众人连忙跟上。
沈令衡靠得更近了些,旁人只当他是拍马屁迎合祝娘子,也未多疑。
沈令衡一见到叔母,总是会有各种各样好奇的问题:“往后若是弄到了种子,真能织出白叠布吗?”
祝明璃解释道:“能,两年内应该就能成。”有了棉花,还得有纺织机,这反而是简单的事儿,图纸可以从系统兑换,工匠培训的一大堆,记忆不错,如今万事俱备,只差种子了。
她抬眼望着远方的山脊,慢悠悠地说:“再等等吧,等冬日过去,说不定明年这时候,你就能穿上自个儿地里种出来的棉布衣裳了。”
沈令衡被她逗笑了,扯了扯缰绳,慢慢坠到她身后,与众人一同落在祝明璃身后,送她回城。
*
两年后,又是一个丰收的秋日。
这一次,不光是朔方大丰收,陇右也迎来了丰年。他们学了推农具、学了堆肥,畜牧场的家畜家禽也多了起来,粪肥充足,还仰仗着朔方沾了不少光。
说起来有点好笑,两个穷得叮当响的难兄难弟,就这么互相拉拔着,一块儿站了起来。
朔方与陇右相距本不算太远,比起中原腹地来说更是近邻。朔方靠着榷场攒了钱,农具在冬日里打得越来越多,来年春耕顺顺当当,粮食收成越来越多。
有粮有钱,无战事,他们便继续往外修路,一路往陇右方向铺,给丝绸之路添了不少便利。
可是这一次,秋日丰收里最惹眼的却不是粮食,而是那些大片大片雪白的棉花田。
棉花吐絮,满满当当,像轻盈云朵坠入了农田。
吐蕃那边仍是三番五次来犯,陇右节度使早已不堪其烦,眼看好不容易农业、商业、畜牧业都起了个头,路也通了,车马也多了,却偏要应付吐蕃作乱。
他思来想去,决心学朔方的法子,狠狠打,打怕了,打退了,打到他再不敢来犯。
趁吐蕃毫无防备,他与朔方节度使密谋,悄悄点兵、悄悄调遣,准备左右包抄,打吐蕃个措手不及。
既然是打个措手不及,这消息就得瞒紧,半点风声不能漏。
消息瞒得太好,陇右自家的军队都不知道。这些年连年征战,谁不是疲于应付?看着百姓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生日子,将士们心里也难免松懈,军心多少有些散。
沈令衡察觉到了这一点。这些年他的性子并没有像前世那样倔强孤僻,毕竟祝明璃多半时候都在陇右,他始终都有主心骨。
祝明璃只是偶尔回朔方看看榷场和农耕,顺便与沈绩见见面。夫妻聚少离多,可心里都明白,等这边发展好了,他们便能安心团聚。个人的情谊,总是放在更大的抱负之后的。
见到士气越来越差,沈令衡私下对好友叹道:“再这么拖下去,就算咱们比吐蕃能打,也经不起这样磨。这个冬日之前,必须得做个了断。”
好友苦笑:“你说得轻巧。人家小股小股地来,仗着马多跑得快,一波一波地耗。咱们除非把兵都拢了围剿,可万一这是调虎离山呢?也不是没上过当。”
沈令衡摇摇头,正要再说,斥候来报,敌袭。
他二话没说,提兵布阵。
即使这些年也算得千锤百炼了,战场终究残酷。别说是普通士兵,便是沈令衡自己也有些勉力支撑了。
他侧身避过一刀,将敌将从马上斩落,可自己后背也挨了一下,险些坠马。
好友赶过来急声问:“三郎,还行不行?”
他点点头,嘴里已能尝到血腥味,也不知是内脏伤了还是咬牙忍痛咬出来的,只能麻木地撑下去。
本来就僵持着,却不想忽然刮起了一阵寒风,天色变了。
“可恶狗贼,定是算好了要变天了!”一旦变天,就是吐蕃的主战场了。
不仅是他们能想到这点,在场的将士都意识到了这点,本就疲惫不堪,此刻更是士气大跌。
沈令衡深吸一口气,强令自己提起神,举起刀,正要身先士卒杀出去,忽然听见一阵闷雷的声响传来。
等等,不是惊雷,是马蹄。
铺天盖地的马蹄声,震得大地发抖。
他心头一紧,抬眼去望,只见天际线上涌来一片“乌云”。
连片的精锐骑兵从远方疾驰而来,精神抖擞,装备精良,吃得好穿得暖,根本不像是陇右的疲兵,势如破竹,铁蹄瞬间踏碎吐蕃军队。
场面顿时扭转,这不是吐蕃的援军,而是自己人。
三路骑兵从三面夹击而来,显然是早就算计好的,连沈令衡他们这边都没接到消息,只因怕走漏了风声。他们不知道,吐蕃更是无从得知。
顿时军心溃散,想逃,却发现三面都被封住,正是瓮中捉鳖。
常言道,穷寇莫追,但显然,这不适用于眼下的战场。沈令衡握了握刀把,高喝一声,勒马冲了出去,必要斩尽杀绝。
又斩落一名敌兵后,他才分出心神抬眼望去。
只见精锐骑兵逼近,军旗在风中烈烈作响。离得近了,他才终于看清了上头字,那是他从小便无比熟悉“沈”字。
而冲在最前头的那个人,使的刀法和自己如出一辙。
沈绩一马当先,疾驰而来,眨眼间到了近前,狠狠勒马,将一柄长枪丢给他:“当初教你的长枪,还记得么?”
沈令衡还在怔愣中,只觉眼前寒光一闪,下意识接过,手一沉,是一把极好的兵器。
他面上浮起笑意。叔侄自长安一别,这是头一回重逢,可却并没有生分,不需要任何的寒暄。
当然,这也不是寒暄的场合。
沈令衡手上挽了个枪花,方才耗尽的力气像是一下子全回来了:“三叔瞧好了!”
一夹马腹,冲入了敌阵。
身后的将士们也看见了那面旗,士气大振,随他一起冲了出去。
看着他骁勇的背影,似乎与当年的二兄重叠,沈绩朗声一笑,旋即策马开道,为陇右军杀出一条道来。
第272章 第 271 章 夫妻见面,令文来信
这一场仗打得吐蕃人士气大跌、军心溃散, 陇右至少能安宁两三年。两三年工夫,足够大干一场了。
何况商路一通,各族融合交流便会加深, 往后便是再起战事, 怕也没有这么剧烈冲突了。故此战大胜, 上上下下都觉提气。
从大局看, 这无疑是好事,可落在个人头上,终究残酷。
战后沈绩与沈令衡根本来不及叙旧,只顾着将重伤的士卒拖到后方,交给卫生员转移。等一切忙完, 他才从战场上撤下来, 急着去见心上人。
此番机密行军,为防走漏风声,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祝明璃自然也无从得知消息,所以这一次不仅是来救急的, 也是来给祝明璃一个惊喜的。
不料回城时, 远远便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站在城墙上, 含笑望着自己。
沈绩恨不得立马翻身下马, 飞奔上楼, 将祝明璃紧紧搂住,奈何身后跟着几千名士卒,只能稳住将军的架子。
待到厚重的城门开启, 祝明璃就这么含笑站在城门后迎他。
沈绩清了清嗓子,这才翻身下马,让副将带着军队先行, 与祝明璃走到一旁。
沈绩反倒是那个接受到惊喜的人,他问:“三娘怎么知道我来了?”
祝明璃道:“看陇右最近的情形便知。节度使定然是要请援军的,我想他也早不耐烦了,谁愿意在自家地盘好好发展的时候,不断有人在旁边骚扰,坏了进程呢?若请援军,自然先找关系最好的朔方。朔方调兵,怎么也该是你来。一是你手下的兵精锐,习惯长途跋涉,二是你的娘子还在陇右帮忙呢。于情于理,都该是你来。”
所以祝明璃便等着这一日,收到此战大胜的讯息后立刻便赶了来。
因有战事,城门这边还算安静,没什么人,却也容不得沈绩给她一个拥抱,毕竟自己身上全是血污,而祝明璃虽穿得朴素,却永远干干净净的。
沈绩只能忍住抱住她的冲动,转而牵起她的手道:“三娘在这边辛苦了。如今情形如何?”
既想问问农事,也想问问后辈们的事,更想问他们夫妻什么时候才能再像从前那样待在同一个地方,时不时还能腻歪上一两下。
祝明璃道:“快了。如今棉花已经有了,纺织机也在批量打造,只是数量还不够,我只需在这边把织坊开便行。铺开织坊甚至比铺开养马场还方便,这些模式江南早有定论,大家对纺织也不陌生。跟建作坊招人一样,招来雇工便是,不费太大功夫,只要一开始把规矩章程定明白,日后就算我离开陇右,这边也能继续扩大,生产布匹。”
交代完自己的事,她又说沈令姝:“令姝在这边帮了我大忙,如今靠着养马场附近的百姓都开始圈地养猪养鸡了。最要紧的是,她培育了大量马匹,也不知是不是这边水土丰饶的缘故,养出来的马总比别处好。你若得闲,也能去看看,说不定挑上一两匹带回朔方作礼。”
沈绩的眼睛根本舍不得离开她,一边听一边想,他最想带回朔方的,还是自家娘子。
可惜自己娘子本事太大,总是不停地在前行建设,他也只能眼巴巴地盼着。他道:“令姝这些年确实成长了不少。等我先去与节度使会面,再去找她。”
祝明璃点头:“你见到令衡了?”他没有率先过问在战场上的令衡,那应是见过了。
果然,沈绩答:“见了。真是大变了个模样,全然看不出当年在长安那股混小子劲儿。”说着,叹了口气,“当初盼着的就是这么一天,可真见他变成这样,心里又难受得慌。”
祝明璃轻笑:“大概便是长辈之心罢。”
两人颇有共鸣,沉默了一瞬,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却又让人心疼了,真是难办。
说完孩子,沈绩又问:“令仪给你寄信了吗?”
他这个三叔的地位显然远不如叔母,令仪那个小话痨不停地往祝明璃这边寄信,他自己一封信都没捞着。
祝明璃点头:“令仪一直在给我来信,他们夫妻俩来了这边,一是想来朔方看看,毕竟如今不似从前那般艰苦了,二也是想把各地的植物都画下来。”
这几个孩子里,令文从文,令衡从武,都是功在当代,能马上见出成效;令姝培育马匹,也能很快看到成果,深受学徒和百姓爱戴;唯独令仪做的是不同的事。
或许要等很久才能体现价值,甚至几千年后才有巨大影响。但好在她本就没有什么野心,只把画画当□□好,闲云野鹤地游历,也是一件好事。
令仪离开长安太久,从信里的口吻便能觉出她性子变了许多。她夫婿恰好也是个喜好书法作画之人,夫妻俩志趣相投,这种日子很美好。
第一世他们也是眷侣,只是困在长安,受了政变的波及,受了许多罪。今世出于私心,祝明璃觉得令仪的性子最好是跟在自个儿身边,所以回信时一直让她北上。
如今边关建设起来了,条件肯定比不上长安,但总好过再重蹈覆辙。
两人说着话,慢慢往回走。
沈绩的副将负责把兵队带回营,他负责去节度使那边禀报一番,叙叙旧。不过夫妻俩许久不见,沈绩选择先把祝明璃送回住所再去节度使府。
节度使给祝明璃拨了一处府邸,待她极为厚道。这一点,从第一世沈绩下狱,朔方节度使、陇右节度使联名写信保沈绩便能看出来。
想到此处,祝明璃转头看向沈绩,不知道这一次会怎样。
她并不想让沈绩像第一世那样,得个三镇节度的代价是断了右臂,或是拿受苦受累、惹人猜忌来换功勋。
她觉得,就现在这样,在老将们手下做个茁壮成长的后辈多好。
又想到再过几年,这些老将的身体会慢慢变差,不免有些忧心。可许多时候,身体好坏和心情相关,如今建设得这么好,他们整日见着丰收的光景,心里高兴,祝明璃每次见到他们,他们都是笑脸停不下来,身体应当也会跟着好起来吧。
希望这一世所有人都不再像第一世那样结局唏嘘。
回到住所后,沈绩顺道换了衣裳、简单擦洗,便立刻去找陇右节度使回报。
祝明璃则回到自己院里,让人为沈绩备下饭食和沐浴的热水,夫妻俩配合默契,只有两人共处一个屋檐之下,无论在何方,这里都是他们的家。
没一会儿,下人送信来,说是来了几日了。
照旧有沈令仪的信,信里一如既往汇报自己到了哪儿,又遇到了什么趣事,听说陇右有战事,问叔母可安好,自己正在往朔方去。
祝明璃将信看完,封好,没想到下头还有一封,竟是沈令文写来的。
她将信拆开,上面说,许多人看了徐县令的手稿,都坚定了去边关,去困苦之地建设的决心。
不光是书肆的学子,国子监的学子也受到了这股浪潮的感染。沈令文自己也有过动摇,可最后还是决定留下,特写信来给叔母解释。
他的理由很坚定:京城的风声变了。
一国之君并非忽然溃烂的,而是渐渐暴露本性,大兴土木修行宫,偏宠奸佞,不听忠言。这些事,学子们作为天子门生,都能敏锐地感知到。
与第一世不同的是,这一世他们靠着书肆、靠着文萃墙、靠着研讨交流,提早抱成了一团,自成一股力量,对政事的关切也更加紧密,不再孤立无援。
去岁开始,圣人一意孤行,又是劳民伤财又是强占民宅修宫观,国子监的学子们便鼓起勇气,联名上书进忠言。
圣人虽不愿听,却还是要装样子,勉强停手,但心里是极其憋火的。
有些人见圣人纳谏,便高呼天子圣明,可敏锐如沈令文,已察觉到圣人的忍耐是有限的。在这种时候,有些人投身建设浪潮,有些人却选择了坚守长安。
他们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觉得这天迟早要变,若离开了,许多事便做不了了。所以他写信来向叔母解释,不是他不愿去朔方、陇右、河东效仿徐县令,而是他想留在长安守着。
何况沈老夫人年事已高,他想看着祖母,免得日后有什么变故,全家人都不在,祖母身子受不住。
看完信,祝明璃面上露出无奈的笑容。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愣头青们不停地东戳西戳,把圣人戳得不厌其烦,可能会提早暴露真面目。这也是好事,总比拖着拖着,等到他完全听不进任何人劝,已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时要好得多。
至于沈令文的选择,她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第一世沈绩入狱时,便是沈令文带着学子们去进谏,结果通通被关进大狱,还是严翁出面才捞出来。
所以别看令文温文尔雅,不像沈家一脉的武将,可骨子里那股倔劲是一样的。
她把信折好,压在桌案上,等沈绩回来再一起就此商量商量。
夫妻俩太久没见了,要絮叨的话可太多了。
她在心里把未来的情况捋了一遍,或许再过三五年,进程推快,京城会提前变天。
可到那时候,什么都准备好了,无论要用暴力手段还是柔和压制,边关都能稳住局面,而靠这些年的基础建设,有了充足物资,若公主需要,她也能及时提供,重写遗憾。
第273章 第 272 章 令仪到来
陇右的战事稍歇, 发展便容易多了,能将大量人力投入基础建设,更快修筑连通西域的路。
因陇右地理位置使然, 祝明璃在此待了不少时日, 沈令姝更是留了下来, 专心经营养马场。
直到来年秋天, 她们才紧赶慢赶地回到朔方。
朔方是他们最初起步的地方,一直都很上心。祝明璃此番回来,是想看看第一阶段走完之后,第二阶段还能不能继续推进。沈令姝则是要把之前的养殖基地做出下一步规划,可她们都不能长久停留。
朔方需要她们, 陇右也需要她们。
如今系统里的钱, 祝明璃都用来谨慎地兑换电子书,一回到朔方便继续钻研水利、农事。此番去陇右, 因修筑攻防费了不少脑筋, 这次便与阿八一同研究守城器具的打造。
普通百姓远离京城,不知未来会有什么变化, 只觉得日子越过越好, 喜不自胜, 可祝明璃心中始终绷着一根弦。
与沈绩见面时, 她也把拉家常的力气转为和他商讨局势。
他们如今离京城太远, 多数信息只能靠快马传递,总是落后半步。
好在这一次,有了书肆那帮年轻学子一直在劝谏帝王, 火上浇油,局势并不是沉默地爆发着。
这些年圣人因陇右和朔方战事平息,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君, 开创了一个没有战火的盛世,洋洋自得,愈发昏聩无度,不想再装了。学子们一再劝他要体恤百姓、不要劳民伤财,让国力恢复,惹得他大为光火。
起初他还忍着,后来便直接以“谤讪”的罪名将上书学子抓了起来。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众怒。一开始因与太后掰腕子,加之先前底子打得好,他看上去是个合格的君王,可如今这番做派便不够看了。京中除了直言者,附庸者也不少,他只想听那些伏低做小、把他当神明崇拜佞臣,矛盾激化是迟早的事。
祝明璃一边担忧事态走向,一边又觉得,趁事态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提早激化矛盾,说不定就不会像前世那样接连失守、让百姓陷于战乱,这反而是好事。
她与沈绩商议后,给京城写了几封信。
一封写给祝源、祝清,让他们少掺和。这哥俩无论是地位还是处理政务的情商都不够格,可学子们卷入风波,难免会波及书肆,书肆要尽量低调。其实书肆里本就是干货、利国利民的东西,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更没煽动什么,但这种时候还是会怕被扣帽子。
幸好祝源娶了个好娘子,出身世家大族的王氏,一荣俱荣一毁俱毁,也能帮着出主意。祝明璃只是让他们近来小心多加小心,不要再出去吃酒交友,免得一顶“结党”的大帽子扣下来。
接着是给沈老夫人的信。从前写给她的信很简单,怕她担心,每次重点都在报平安,说这边过得有多好。可这一次,祝明璃听闻京中之事后,少不得写信让老夫人保重身体,也明里暗里交代了局势的变化,说自己和沈绩在边关波及不到,不必担心。
唯一需要担心的是沈令文撞上去,可那孩子年纪虽轻,却很持重,会把事情掂量清楚。再加上祝明璃这些年与崔京兆、严翁关系好,严七娘又在京城,沈令文若出事,他们也能捞一捞。可她还是担心老夫人的身体,得提前预警。
写给沈令文的信倒是很简单,让他跟着自己的心意去做,他们养不出胆小怕事的孩子。既有沈老夫人坐镇,又有严七娘、严翁、崔京兆在,沈令文便是吃点苦,也危害不到性命。若因害怕惹事便做缩头乌龟,日后也成不了大事。
所以就让他折腾去罢,无论是一时冲动,还是真愿意冒犯圣人来践行自己的道,都随他。
写给严七娘的信倒是比以往都厚实,详细说了自己在朔方做了什么、有什么成就,遇到的人又是怎样的。所有这些,无非是想给严七娘一个底。说农田种得多好,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粮;说军队如今人力省了多少,是告诉她这里有多少兵。
信寄出去后,祝明璃便打算再也不给京城写信了,免得被人拿了把柄扣帽子。毕竟党派之争已开始不加掩饰,总归是要爆发的,如今只能静观其变。
就这样忙于建设,又过了一年。
这一年,祝明璃二十八岁了。距她当年开启系统,已过了十年。
十年看似过得很快,其实走了很长很长的路。度过了最初的急速增长期,如今朔方的发展也渐渐慢了下来。
去岁暴雪,祝明璃靠天气预报系统提前得知,把大部分力气都用在民生保障上。所以总的来说,发展并没有突飞猛进,可和刚到朔方、刚到陇右时相比,已是天翻地覆了。
沈令姝那边的成果倒是不错。她本就是个倔强刻苦的孩子,一头扎进研究中便不管不顾,时常忘了照顾好自己,还得祝明璃忙中抽空去看她,叮嘱她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她的养殖基地如今已颇具规模,像祝明璃当年在长安那样,建了不少养殖场,招雇当地百姓来做工,进一步扩大了规模。陇右那边的养马场,她也会时不时过去看看,住上几个月作指导。
令人担忧的是,秋日快来时,朔方节度使生了一场大病,险些一口气没缓过来。
幸亏如今朔方各方面都好了,节度使生病之外,没有其他太大的担忧。没有战事,不用担心秋收没有成果,也不用担心身边没有可用之人以致心气衰竭走向死亡。
路修通之后,新鲜的、上好的药材一直在市面上流通,又有许多闻名而来的医师路过。节度使性子本就好,又听得进祝明璃的话,便好好将养着,把全部事宜交给底下几位副使,军队任务则分给几位将军和沈绩。
自己放下担子,千难万险地熬过了这一场。
祝明璃这才感到放心。
前世她对朔方节度使何时去世并无太深印象,那时沈绩忙于公务,夫妻俩交流很少,后来他更是直接去了朔方,家信都刻板平淡,不会提及这种大事。只知道后来他去到朔方之后,屡立战功,担起了整个朔方,后来被封为朔方节度使。
所以前世节度使的结局确实是病重,死在了朔方。幸好这一世他的处境改变了,免了前世的结局。
可不好的是,他年岁确实大了,熬过这场病后特别虚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事事操心、生龙活虎了。
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逐渐开始放权。
在朔方驻守的这批老将们年岁都大了,都是沈绩的长辈,他们明白,朔方好不容易建设起来,经不起折腾。他们心思淳朴,并没有争权夺势的念头,反而都很看好沈绩这个后辈。
加上他有个善于治理的娘子,这两口子配合起来,定能把朔方打理好,于是便渐渐把重心移向沈绩。
沈绩更忙了,祝明璃的担子也更重了。可夫妻俩都很享受这种感觉,能发挥自己的用处,对他们来说是最大的鼓励。
就在这种时刻,沈令仪慢条斯理地游历了一圈,终于抵达了朔方。
夫妻二人都忙于公务,没能算到这一天。直到沈令仪出现在灵州城,一路闲逛,最后走到沈府门口说来拜见,他们才连忙从各自处理公务的处所赶回沈府。
一下马车,便见沈令仪乖乖站在门口。
她早已出落成得端庄成熟,梳着妇人髻,因主人没在,即便下人们让她进去坐,她也很有规矩地候在门外。无论怎么成长,性格底色始终是不变的。
不过这一次,她身旁有了支持她的郎君。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其夫都非常支持她,两人很是契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他们成亲时,祝明璃半点考察的意思都没有。如今见他愿意抛下安逸日子,与妻子一路游历山水直到朔方,她更是满意。
沈令仪不会避孕,他们夫妻二人又极度恩爱,说不定哪日便有了孩子,在京城肯定不合适。来朔方这边,条件差一点就差一点,但至少安稳舒适,家人都在身旁,所以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她来朔方。
如今见她在风暴即将爆发之前来到这边,祝明璃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下马车,沈令仪便没了大家闺秀的姿态,提起裙子往这边跑,狠狠抱住了她。
一声“叔母”还没喊出口,眼泪已流了下来,湿了祝明璃的肩膀。
秋日里她已穿得厚了,可想而知沈令仪的眼泪该有多少。
她丈夫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一路听妻子说了无数遍她有多喜欢叔母、多想念叔母、叔母对她的成长有多大帮助,可终究没亲眼见过。
如今见了,发现祝明璃和自己想象中格外不一样。
她正在无奈地哄着沈令仪,仿佛面前这个二十四岁的娘子和一个小娘子一般:“别哭了,朔方的风大,哭了脸会皴,会干痛,得赶紧洗脸涂上面脂。”
沈令仪这才收住。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往沈府门口走去。
她的丈夫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拜见:“叔母久闻不如一见,果真是大气。”
祝明璃的眼神很有气魄,毕竟她已不再是当年那个长安贵妇,而是在陇右和朔方能主持大局的人。
即便本意没有想给他下马威,也不想施压,可那眼神再怎么收也收不住。
那位郎君自然感觉到了,没话找话地说:“当年与令仪成亲时叔母便来朔方了,这些年一直没有拜见,是晚辈的不对。”又拍马屁,“令仪一直提及叔母非常有本事……”、
话还没说完,忽然感觉一道火辣辣的目光投来。
抬起头,便见远处一位高大英武的郎君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在他面前堪堪停下。
还没见面,便已先把他审视上了。这般气魄,不用想也能猜到是谁。
祝明璃那种眉目慈和的,他还能拍拍马屁、套套近乎,做做“妇女之友”,可沈绩这样的,他实在无力招架。
连忙转眼去看沈令仪,就见自家娘子正拉着叔母的手,一点都没有为自己打圆场的意思。
沈令仪许久没见沈绩,再次见他,他身上气势更重了些。没办法,从小藏在基因深处的畏惧还是忍不住觉醒了。
自己娘子不给支持,他只能硬着头皮,对上从马上翻身下来的沈绩,行礼道:“三叔。”
沈绩“嗯”了一声:“原来你就是赵家那小子。”
这话是什么意思?语气意味深长的,他们都已经成亲这么多年了,怎的这个时候倒冒出老丈人考女婿的架势?
赵五郎当场都快要绷不住了。
幸亏远处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几人双双回头,便见一位小麦肤色的明媚少女策马而来,骑的是一匹极好的良马,甚至和沈绩那匹不相上下。
姐妹俩幼时因性子不同,并无多深的情谊,往后祝明璃入府后,关系好了,又因追求不同、理想不同,各奔东西。
如今再次相见,一时有千言万语藏在心上,不免欲语泪先流。
沈令姝翻身下马,走到沈令仪身边。
沈令仪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庞,感觉到她的脸上因风吹日晒变得粗糙了些。
而沈令姝也感觉到,她因多年习画、描绘各种物事,那双纤细的手上带着厚厚的茧。
姐妹俩什么都不必说,这些年的经历便能一口道出。
两人相视一笑,紧紧相拥。
一家人又齐了些,祝明璃笑着劝道:“许久未见,定是有许多话想说,外头风大,进去叙话吧。”
第274章 第 273 章 谋逆传闻,舆论战
一行人相携进了沈府。
沈令仪一进门, 便忍不住感慨:“在外游历了这么些年,不曾想来到朔方,倒像是回到了长安沈府一般。”这里的氛围实在与当年被祝明璃接管后的沈府太像了, 一进来便觉着格外亲切。
她的郎君也赞叹不已, 感叹道:“说来也怪, 一直以为朔方是苦寒之地, 来时还担心遇贼匪或缺衣食,却不想这一路沿着商道走,沿途都有邸店住宿,见到的也不是饿殍遍地,许多百姓都在邸店帮忙打理车马食宿, 瞧着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困苦。”
这话说得实在, 正夸在祝明璃心上,她脸色明显柔和了些, 道:“朔方这些年确实改变了不少, 全靠大家努力。”
沈令姝接口:“属实日新月异,往后会越来越好。”
说话间, 一行人到了正堂, 入座后便有人端上热水和饱腹的肉脯, 又有管事帮忙安排入住、收拾行李, 利落得很。
沈令仪在路上给叔母寄信方便, 可祝明璃回信却不便,她对此地的了解不算多,只知道叔母很忙, 和当年在长安一样做了许多事。
喝了一口热茶,暖暖身子,沈令仪才把心里的好奇一股脑问了出来:“听巡防署的兵卒说, 这边乃是‘娘子’主持大局的,侄女当时还与五郎猜测,莫非这‘娘子’指的是叔母。”
祝明璃本想谦虚一下,没想到沈绩和沈令姝不约而同答道:“正是。”
沈绩道:“你叔母在这上头费了许多功夫,这一条条道都是她规划打造的。这些年算是太平,兵力、人力和物资尚算充足,日后还得继续往中原修,不过怕是没那么精细了。”
说到“太平”二字,屋里的人都沉默了一下。
赵五郎欲言又止。他是侄女婿,与这家人相处不多,即便沈令仪常与他说家里的事,终究是头一回见面,有些摸不准。
何况这位叔父扎根朔方,手中军力极强,谈及这些话题,多少有些敏感。
却不想这一家子根本无心顾及这些,整个朔方都是他们的地盘,根本不用担心这个女婿会闹出什么来。
沈令仪别看温温柔柔,但总归出生将门,在这方面的敏锐度并不差。她直言道:“实不相瞒,我们一路走来,确实觉着有些奇怪。”
赵五郎的祖籍在范阳,前世谋逆者起兵之地,附近许多城池将领早已与逆贼同流合污,才会大开城门让他直取要塞。
他们从那边离开后,选择从河东走,京城歌舞升平,并不能感到这种微妙的变化,可河东毗邻这个地段,对这些更为敏感。
除了重生而先知的祝明璃外,最早提起戒心的便是河东节度使了,对风吹草动查验得很仔细,他们这些过路的多少有些感觉。
加上祝明璃一直在信里催,沈令仪猜想或许是局势有变,路上便没有耽搁太久,尽快赶了来。
沈绩和祝明璃都无谋逆之心,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可能在京城做什么眼线、刺探,不过如今连路人都能隐约察觉危机感,便知确实有点苗头了。
造反不是那么容易的。兵卒不可能无缘无故誓死效忠将领,若是太平日子过着,谁愿意去打自己人?即便兵卒愿意跟着干,没粮草和兵器也是白搭。
哪怕是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朝廷不给粮,这些兵力也都只是个数字。打仗最耗粮,边关一带本就不富庶,因此大家都过得紧巴巴的,便是从京城来的粮饷也要层层克扣,如今朔方的粮食只能供日常温饱罢了。
在这种情况下,第一世逆贼能成功谋反,一是准备得足够充分;二是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心,没有退路,从一开始,打的就是有胜无败的算盘;三是朝廷太过溃烂,调兵遣将也好,劝降也好,驿站传信也好,都太迟缓了。
一旦对方攻下要塞,便是节节溃败,士气大胜,给了他先发制人的绝佳机会。
而此时朝中的老将们病的病、残的残,好不容易能上阵的,皇帝却因前车之鉴,觉得武将都不可信,迟迟不敢用人。即使用人,又不敢大方地用,处处提防,不给足粮草兵器。
再加上前些年闹了灾荒,国库已然亏空,皇帝却还要大肆铺张,又只听着佞臣骗哄,听不进一句忠言。连崔京兆那样的人,明明白白地有能力,也因为不会哄圣人开心,最后几度被贬官。
在所有匪夷所思的因素作用下,叛军一路打到长安,便成了必然。
可现在各方还算有准备,他们就可以稍微放心了。河东几年前便引进了护理队,又买药、买图纸,不会像第一世那么被掣肘,定会最先阻拦。
若皇帝不给援兵,祝明璃便去找公主投诚。圣上昏庸无能,导致多城失守,生灵涂炭,国破山河碎,那便顺理成章地让他退位让贤罢。
公主是在女帝膝下长大的孙女,祝明璃相信她这点胆量和魄力还是有的。本来谋逆者的谋算也并非天衣无缝、势不可挡,纯粹是赌一把,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什么万无一失。
公主因为有严七娘在旁边提醒,早早便开始注意这边的动向。因此这一世一切来得都比前世更快,没有给对方足够的发展机会。
这一世,因各种机缘巧合,公主心思早已不同。她在朝中多少有了些人,只因第一次举荐的实务官确实做了实事,她尝到了成就感的甜头,便靠着自己的一点势力提拔了不少人,势力逐渐扩大。
但这并非想要结党营私,她只是想选举能臣,提拔中流砥柱罢了。这些人极其忠诚,但好处是忠,坏处也是忠,他们顾及君臣之礼,不敢忤逆圣意。
可这并不代表京城那些愣头青学子们需要效仿他们的做派。他们没入过仕,没见过天高地厚,不懂得什么叫明哲保身,也不懂什么叫退。也没多少深思熟虑,不想着借此事为自己谋利、排除异己,多少有些听风就是雨。
一听到这种风声,顿时炸了锅。
现在日子好不容易一天天好起来,陇右的战事稍歇,粮也养起来了,农具也打起来了,一批又一批的同窗刚步入仕途,正为民奉献、为民做事。结果你说现在有人要谋逆?这真是晴天霹雳!
即便没有铁证,总觉得无风不起浪,一定有问题。一回到家,问家里的长辈,要么缄默不语,要么让他们别掺和,说上面的人自有想法,更有甚者呵斥他们“慎言”。
这可真是捅了马蜂窝,大家一商量,有枣没枣打一杆,先把这事摆到台面上来说。
于是这个窟窿便捅了出来。
等到圣上听到京城沸沸扬扬的传言时,都笑出了声。那胡将一向对他敬重有加,恨不得跪下来舔他的鞋底,认他作祖宗,怎么会有胆子谋反?
既然是传闻,想必是些小人作祟,但终归要平息风声,免得失了面子。他便下诏让胡将进京,本意是把他招来,让大家看看他的态度,好平息风波,给那些吵吵嚷嚷的“圣人门生”一个交代,全了自己的帝王威严。
不想对方被召见入京后,脸都白了,以为事情败露。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这般谨慎,事情还没完全成型,兵马粮草都还不足,怎么就暴露了?可这个时候不入京,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只能谎称有恶疾起不了身。
就这么拖了月余,迟迟没有启程。
对此,京中两拨人各执一词。一拨说他无妄之灾,生了病还要被人揣测怀疑;另一拨则是那些学子,总觉得这事有鬼。
因为从一年前起,书肆就有意无意开始投放一些各地的喜讯,比如哪里的水利又修好了,百姓日子舒坦了些;比如平卢、范阳有多么英勇,抢了多少马匹,又寻到了铁矿、打造兵器以更好地抵御外敌。
这新闻是没错,范阳那边确实在兵力上强了很多。但明明比平卢、范阳基建好得多的陇右与朔方,却从不提这些,从不写让人敏感的东西,仿佛他们只是贫苦之地老老实实种田,还在担忧吃穿的老实人——当然也确实如此。
学子们把这些事一串起来,再联想到这些年时不时无意中接触到关于“若是有人有心谋逆,该怎么应对”的策论题,一想一对,觉得真有鬼。
于是平卢兼范阳节度使不进京这事便越闹越大。
范阳那边急得要命,他若一直这么病着,俩月倒还说得过去。可圣人耐心有限,面子更重,若是再拖,抬也该抬着入京,否则这么重的病,只有病死才能收场了。
无奈之下,只能使缓兵之计,先让儿子去。可儿子却觉得父亲是想把自己推出去做替死鬼,父子二人因此有了不小的嫌隙。
等他儿子到了长安,发现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严肃,在他们那边,不过是有些疑虑,传人去问话;怎么到了长安,这一个二个的眼神仿佛已经拿到了他们谋逆的铁证一般。
吓得他脸色煞白,内心直呼“吾命休矣”。
学子们本来在路上见着人就要打量,一看他这神情,更觉可疑。
那父子俩想不通,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泄露了机密。这也实在不是他们愚钝,而是谁也没料到,书肆平时只做些文化人的事,听着毫无害处,可一旦派上用场,便能化作京城里唯一一个“营销号”,大肆操控舆论,煽动的还是最热血沸腾的那批“大学生”。
蛰伏几年不出手,一出手便搞个大的,谁能猜到有这招。
待他真正入了皇城面见圣上,才发现并非自己想的那么严峻。
里头和外头可以说天差地别,无论是圣人本身还是他身边围着的大臣,对他都和颜悦色,甚至因为他千里迢迢而体谅一声“舟车劳顿”,道:“都知晓你们一家最是忠心为国,绝不会做私自养兵的事。”
他这才长松了一口气,仍是那副伏低做小的模样,称圣上是君是父,他们怎么敢谋反?
又说自己阿父在病床上吓得战战兢兢、口不能言,编造表演了一通丑态,将圣人逗得哈哈大笑。
见圣人和往常一样心情大好,他才确信这人真的没有起疑心。
其实在场的除了龙椅上的那位,有些人甚至心知肚明他们在背地的勾当,但他们并不觉得这事会威胁到自身。他们根本不需要操心这些,唯一要做的就是讨圣人欢心,何必去惹他不快?
有这些心眼子过多的大臣在,父子俩本来也不敢动作,如今只是在积攒实力罢了。
有惊无险地逃过这一回,出了城门,才觉得胸口畅快了,能喘息了。冷静下来便开始想,到底是为何传出这风声,又为何满城皆知?
把朝里和他们有过来往、收过贿赂、通过书信的人想了个遍,怀疑了一大圈,怎么也没想到到底是谁这么提防他们。
出了城门,正打算去长安街上逛逛,看看京城的情形,一出门便遇到一座气势很大的车驾。
他当即认出这是公主的仪仗,马上翻身下马,依旧是那副战战兢兢、伏低做小的神态。明明只需行礼,他却将袍子一撩,直直扑通跪在仪仗前,大呼公主名号,仿佛那是自己多年未见的生母,孺慕憧憬。
公主掀开车帘,低垂眼眸瞧了他一眼,神态一如既往地高高在上,淡淡道:“只是一些捕风捉影的事,没想到竟真将你们父子俩吓坏了,出息。”
不等对方回话,便放下了帘子,马车叮叮当当驶过。
胡将之子一如往常地转圈叩首,虔诚得不得了,直到车马消失,他才抬起头,眼里露出无比的阴毒。
他没有起疑。公主表现得一如既往的高傲,皇家人都是这样,这是理所应当了。这也是他们想要谋反的原因,他们痛恨这种高高在上,又迫切想要拥有高高在上。
很快,他将注意力转到其他人身上,带着礼去各家各府拜访,想要探听到底是怎么回事,一副希望这些朝中有权有势的大人为他们这些“血统不正、卑微”的将领做主。
结果发现无论往哪个府上走,想要探听消息或是同流合污,都有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闲人盯着。
一瞧见他们去哪里,马上就开始各种大肆宣扬,写诗嘲讽,弄得满街都是风声,搅得整个长安风声鹤唳。
朝中那些老成的官员们都觉得这事很可笑,连公主都觉得完全没必要,太幼稚了。
可奈何这事确实能让有些人暂时避而远之,他吃了好几个闭门羹,又在街上受到许多人议论指指点点,想要上前去吵,又不符合他们那副卑微懦弱的人设,憋屈得要命,只能回到驿馆暂时安分一些。
直到圣人放他离京,他便一无所获地离开了。
可即便专门来了这一趟,没有疑虑的人本就没有疑虑,有疑虑的人还是没有打消,那些流言仍在传。
为什么圣人召见阿耶,阿耶不来,只让儿来,这是藐视圣人吗?
他爹到底有什么重病,若有重病,那军权还能守得住吗?是交给你儿子,还是留给旁人,圣人要不要早做打算?
若你的病不重,能下床、能上战场、能说话指挥,为什么不进京朝拜?
文人的舌头最可怕,怎么说都有道理。
这风声传到公主耳中,她实在觉得有趣,便向后宫熟识的妃子递个口信。
妃子们枕头风一吹,便传到圣人耳中。他本就心眼儿小,又狂妄自大,听了一想,还真有道理。
几个妃子都跟他提,他的自尊心便受了损,于是又下诏,让平卢兼范阳节度速速入京。
对方接到信,当真是气坏了。
自己唯一的儿子都进京了,还不信,这皇帝小儿当真是薄情寡义,还真被气出了病,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才勉强下床。
河东节度使一直战战兢兢地防备着这个有野心的人,结果听到这么一场闹剧,当笑话笑了足足月余,差点笑闪了腰,才终于歇下。
谁也想不到会是这么个滑稽的走向,他窥探了这么久,一直偷偷养兵砺马,备着随时向朔方甚至陇右借兵,结果这事就这么捅到了台面上。
那些准备寄出去的信也就收了回来,心想还是不要惊动他们,毕竟现在没有铁证。
他不知道的是,朔方节度使和陇右节度使早就信了沈绩的猜疑,早早地绷紧了那根弦。
这事虽然笑归笑,终究还是没有爆发矛盾。
好在提前摆上了台面,日后叛军南下时,京中人也不会像第一世那般,觉得这是误传或是不用在意的小打小闹,所以才对他们过于低估,耽误了军情,导致接连失守。
至少边关这一片及京中许多人都会打起精神来应对。
第275章 第 274 章 局势动荡
这一世的谋逆者比第一世仓促许多。
朔方路途遥远, 听不到太多消息,可京城早已暗流涌动。公主见圣人太过信任旁人,哪怕听到这般风声, 竟也没有派御史去查看, 明明只要走进平卢地界, 便知有多不对。
毕竟想要供养谋逆的兵马绝非易事, 举州都要出力。只要进城亲眼见过,便能知道这传闻并非笑话一桩。
可他仍旧麻痹大意,即便对方谎称生病,久久不入京,只写信来请罪, 说万死莫赎, 各种捧他哄他,他便放任自流, 听之任之, 信之任之。
仿佛这天下最得力的大臣,不是有能力、愿为民奉献的, 而是谁能嘴甜、谁能伏低做小、将他哄得服服帖帖的。
失望是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严七娘先前还叹公主太过心软, 到了这个时候, 见她的面色便知:公主下定决心了。
她身在长安, 并未去封地,不可能闹出什么大动静,只能见缝插针地谋划。
圣人这种性格, 往往一体两面,他既能偏听偏信、固执己见,也会敏感多疑, 随便一点小事都能刺激到他的自尊心。
公主已派人去平卢、范阳查看动静,又接到河东节度使的密信求助,但她明白这些都不能说服圣人,怕是只有等对方真起兵时,他才能从桂殿兰宫中大梦初醒。
但她不愿等,这样百姓难免受战火之苦,她想将这事提前扼杀,只需让对方犯些错,被圣人贬谪便行。
便联合朝中中流砥柱的大臣频频使绊子,即使那逆贼与重臣行贿受贿,多有牵连,可人在千里之外,很难实时掌控这些政治斗争。
屡次三番地下绊子,总算给他惹了不少麻烦,对方因办事不利被圣人责罚,渐渐地,圣人便觉得这个“良臣 ”其实并没有那么好。崇拜自己又如何?只是废物一个罢了。
对他去信的言辞也极不加收敛,极尽侮辱。
那逆贼本就因上回的事气坏了身子,如今见了这信更是恨得咬牙。可偏偏一切都还没准备好,此时动手实在太冒险。
还好只是小事上失误,在大事上,比如周边已投靠自己的将领轮换,他都能把持住。
公主也明白这点,可让她凭自己力量抵御叛军很难,就在天子眼皮子底下,终究会受忌惮,即便这些年只是闲云野鹤、喜诗弄墨。
她头疼,谋逆者也头疼,在这种情况下实在难以壮大。
两方焦灼,京城一直处于一种内里已然困顿,表面依旧歌舞升平的平和之中。而朔方、陇右和河西这边,反而安稳踏实了许多,大家都在老老实实地搞发展搞建设。
沈令姝在朔方、陇右的几个大城里建了养殖基地后,又往河西那边去发展,如今已然有了起色。
沈令仪更是耗子掉进了米缸,这边的植物和长安的区别大,各个地盘上又都是自己人,她可以随心所欲地四处云游作画,且在画的时候连带着地理地貌进行研究,研究方向更深刻了些。
沈绩则是忙着练兵,调度兵卒搞建设。
祝明璃则一直是那个总管,一边关心着局势,一边又因太远而只能专心眼前的日子。
一直到两年后,祝明璃即将三十岁时,京城那边还是出了大事。
圣人非要在冬天下雪时去行宫泡温泉,没想到这一次风寒高热,一直治不好。这消息本不该传出来,可仍旧走漏了风声,闹得长安人心惶惶。
连百姓也开始担忧,虽然他劳民伤财,作风奢靡,频修道观,但总的来说,在他的治理下长安是平和的。
比起期待换一个更好的皇帝,他们还是希望这种安稳的日子能持续下去。
公主倒是忙前跑后,替他寻药治病,费了不少心力。
等他彻底好转后,没想到范阳那边送来了千年人参及诸多名贵药材,还有所谓的为祈求圣人好转而多日叩拜茹素,不吃不喝抄的经文等等,仿佛一个大孝子一般。
虽然他的东西快马加鞭送来时,圣人已经好转,可看到这些,还是感动不已。
之前对他的那些不满,通通消除了。
却不想他身边照顾他的妃子说了一句:“节度使真是好本事,这么远也只有他能打听到这个消息,送来这些珍贵的药材与这般郑重的心意,其他人都没什么表示。”
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想起之前的传言,难免有些膈应。
本来想嘉奖他的话,便咽在了喉咙里,一边感动提不上去,一边厌恶又下不来,最后烦恼地将东西甩在一旁。
此时公主已将谋逆者在京城的探子连根拔起,长安的风声都能控制,因此谋逆者这些礼物送来后,焦急等着,却没有接到圣人的奖赏与安抚,派去的人空手回来了,且带来一个消息:说皇帝小儿可能重病了,只是消息一直瞒着。
谋逆的事之前被捅破台面,做什么事都掣肘,一直提心吊胆,总觉得多瞒一日危机就更大一分,寝食难安。
如今听到这消息,倒也没有轻举妄动,直到各方传来的消息都确实表明圣人久不上朝,或许真的病重了。当然,最关键的还是以他以往的性格,这种事肯定会哄得圣人龙颜大悦,少不得赏点东西,可如今迟迟没有下文。
而这两年因公主一直在背后使绊子,导致他火气已堆到了极点,觉得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长安那边的兵安养于中年,多年未战,哪比的上他这边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将士们,且那些能将因被圣人忌惮,这些年病的病、老的老、退的退,朝中已经到了无人可用的境地。
——除了边关那一群老东西一直老不死地站着,可他们的地方又穷又破,这些年一直忙着种田,即使想过来救援也鞭长莫及。
对于谋逆者来说,享受的并不是称霸整个江山的快感,而是长安本身所代表的地位,仿佛只要拥有了长安,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享受无上的待遇,享受天子的荣耀。
想着这些年受的屈辱,皇帝重病时不出手,以后怕更没有好机会了。
靠马背上挣来的军功,从泥泞处混到这个地位的人,往往勇猛而果决。既然决定了,便不再优柔寡断,成者为王,败者为寇。
一不做二不休,起兵。
对他们来说,两年前被捅破台面,是个定时炸弹。可对昏聩无能、盲目自大的人来说,这次起兵又一个误会的重演罢了。
圣人甚至还没有第一次来得认真,只道这里面肯定有什么误会,万万不敢信如此虔诚的人敢做出这种事。
等到叛将打开城门,接连失掉两城,圣人才明白此事竟是真的。
可一想到对方匍匐在自己脚下逗他开心的模样,他就觉得对方做的一切都是笑话,仿佛看到孩童玩泥巴一般,对严肃的军情也只道一句“忧心太甚”,随随便便地将此事处置了,只点了一个年轻将领让他去平叛,就连兵马都没拨太多。
虽然这次叛乱提前了六年,可皇帝的应对始终没有改变,依旧这般轻敌。
果然,他的决策失误导致又损失三城。
他终于感觉到了一丝真实感。
而此时,长安早已变了天。所有理智尚存的人都觉得此事很离谱,明明两年前,长安的孩童都知道他们有造反的心思,竟还真还是沦落到这个地步。
即使他们生活安逸,久未经战乱,根本想象不到叛军是什么样子,可此事太过荒谬,难免引起质疑声不断,书肆的学子们更是愤怒。
即使这样,圣人依旧固执己见。他觉得只是派遣的人不够好,便又派了老将过去。
却不知人家如今已夺了几城,又连胜几场,沿途经过这么多城池,补充了那么多粮草,士气蓬勃。
而那个老将,是早已卸甲归田的将军,所扛压力巨大,身体不一定能支撑得住。
他的轻敌,对京城许多人来说,只要没有危害到他们便无所谓。可也有许多人从中感到了极强的危机感,即使面对天子的怒意也要直言。
长安学子们便是后者。所以当大伙都在关心天下动荡局势,尤其是河东想要出兵剿灭逆贼的时候,长安的皇帝反而最忌讳的,是这些聚众闹事、大胆妄为的学子们。
什么天子门生,明明是想骑在天子头上。
他本就刚刚被自己最信任、最看重的宠臣伤透了心,眼睛里容不得沙子,这些人完全撞到了枪口上。
他期待的学子,并非是来纠正自己言行,为君分忧、共治天下的,他需要的是忠诚的奴才。
和第一世一样,这些学子们又通通下了大狱。
第一批关进去了,反而激起了反效果。
一时间,文人们只觉得他一个高高在上、执掌天下的圣人,连这些小小的学子们都容忍不了,于是这些声浪很大,第二批紧跟着进去了。
第三批愤怒叠加,如葫芦娃救爷爷一般,也进去了。
沈令文作为热血读书人,自然是第一批就进去了。
等这消息快马加鞭送到朔方时,第三批学子已经习惯了牢狱生活。
这个时候越是求情,圣人反而越震怒,可又不能不求情,毕竟这些学子也是各家的宝贝疙瘩。
只是他们这样阵仗浩大的求情,反而将圣人气坏了,直呼“反了”,这到底是他们家的天下,还是这一群世家、这群大臣的天下?
若是之前传他病重是公主放下的鱼饵,那么这里除了钓上鱼以外,也成了一个诅咒。
直到这时,他仍旧不认为逆贼有什么威胁,都是该轻轻松松解决的事,只是几度被气,十分疲倦,便不再上朝,只想快点病好,对战事不闻不问。
而围着他的,全都是他最爱的顺着他的佞臣。
他们只想顾着自己的利益,想从这场战争中获得点什么,并不想让它尽快结束。
各方心思各异,加上国库亏空过多,便延误了军机。还好之前因他重病、公主贴心照顾,他对这个血脉之人还是有信任的,公主也就成功混入了这群人当中,倒也能左右一些事情。
和上一世一样,许多官员都听信了对方的话,开城投降便不杀。
可上一世他们进去之后,确实是奸淫掳掠、无恶不作,屠戮百姓。但这一世,他们并没有像上一次那么猖狂,只想尽快打赢这场仗,百姓们也就免受了上一世之苦。
城池接连失守的消息传来,皇上气得几乎吐血,本来就病着,更是缠绵床榻。
他的愤怒并不是因为这些逆贼有多可恶,而是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觉得那些投降的将领该被五马分尸。
身旁的人不停地哄着他,仿佛他这把年纪的人是一个孩童一般。唯有公主在一旁看着这一切,蹙起了眉头。
她一直有些不一样的想法,只是这种想法总有些缥缈。
虽然手足相残、争夺皇位是传统,可她怎么也没真实地感受过这种野心,也不会把权势放在社稷安稳之前。
但如今看着床榻上这个病弱之人的愤怒,忽然一股深埋于心的野心开始熊熊燃烧。
她问自己:我若是在这个位置上,我会怎么做?我若一开始便在此位,我是否会做得比他更好?
看着外面飘起的大雪,公主有一刹那失神,想起了那句俗语:趁他病,要他命。
名不正言不顺又如何?他的那些儿子没有一个得力的。
谁坐上这个位置,都不会有任何改变。
*
冬日的牢狱最是难熬,但被关押的学子们身份又很特殊,谁也拿不准他们日后会是什么模样,因此那些狱卒也没有过多苛待。
可下起大雪后,再怎么也是难熬的。
幸好这种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大臣们求情会惹怒圣人,换来责罚,可若是满门几乎都为国捐躯的老封君求情,就不一样了。
也幸好这些年沈老夫人将养得还算好,能撑过这场暴雪中的求情,否则沈令文真不知该如何面对列祖列宗了。
等他出来,终于见到外面的阳光时,京城的天早已变了。
一是圣人重病的消息,即便再怎么瞒,也难免走漏风声。二是圣人终于回心转意,看清了对方的威胁,准备打起精神来应对。
可与师父见面后,沈令文才明白真正机密的事不是圣人病重,而是右相遭到了行刺。
右相老奸巨猾,府内多年重重防守,可行刺者仍旧能得手,想必已盯上他多年。他年事已高,这一次受伤元气大伤,无法下床。
于是一切朝政事务便交给了如今已入主内阁的崔京兆。
他自然是选择全力进攻的派别,骑兵就要和骑兵打,于是从河东、朔方这边挑选,在这一群老头武将中终于挑选出了一个年富力强的沈绩。
由圣人下诏,封沈绩为归德大将军,带兵援助平叛。
这一场仗打得并不如想象中那么简单,对方手下的将领一个比一个狡猾善战,全都是胡人血脉,在体格上有天然优势。
而且这些年他们训练有素,粮草充足。
河东只能勉强支撑,朔方倒还行,却抵不住有一个拖后腿的朝廷和各路放他们长驱直入的世家。
对世家来说,谁做皇帝都无所谓,毕竟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他们为平叛添了不少麻烦。
就这样僵持着,一直到右相因年迈体弱,受刺又重,撑了半年终于去世。
圣人听到右相去了后,心气大失,本就病根未除,如今彻底没了主心骨,重病不起。
幸有美人常伴,细心安抚,可奈何对方实在愚笨,并未将他好生照料,几次失误导致他的病情加重。
而此时他的几个儿子也跃跃欲试,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儿子,他们对皇位也一直虎视眈眈。
到这个时候还不动手,更待何时?于是皇城彻底乱了起来。
外面打着仗,里面也在血流成河。
人人都有异心。那逆贼还没杀到京城,这边父子们便先自相残杀起来。
一个接一个地埋伏,一个接一个地送,还没进内城就开始手足相残起来。
等到最后一个终于冲进寝殿,就发现明明谎称已是重病的父皇,此刻正精神奕奕、穿戴整齐地看着自己,脸上的阴鸷浓烈无比,口口声声要将这个亲生血脉千刀万剐。
对方吓得两股战战,但想着自己还有兵,便也阴狠起来。只是他的兵因为忙着手足相残,损了不少,不知道如今禁军能不能及时反应过来。
正想着“禁军”二字时,立刻听到盔甲响动声,一回头,禁军早已将此处包围。
原来他们早已埋伏好,想来个瓮中捉鳖。
圣人能坐上这个皇位,哪怕如今已是昏聩无道,在这方面却还是没有那么无能,至少在猜忌自己的儿子上,他一直是其中好手。
外面兵刃碰撞,发出铮铮响声,里面父子对峙。
还是儿子先动手,想要先杀了父皇再说,反正走到这一步,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但他的刺杀并没有那么容易。禁军手起刀落,刀刀见血,根本不会因为他是皇子而手下留情。
他这才明白,从他踏入皇城的那一刻,他父皇下的命令便是即刻斩杀,不留任何情面与活口。
他一方面为此感到恼羞,一方面又为此感到悲凉,神情癫狂。
白刃翻飞,三皇子手臂被斩断,瘫倒在地,他满脸煞白,青筋暴起,看着病重的父皇,小心翼翼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
若是以往,圣人绝不会这般感触,看着地上扭曲的孩子,忽而感到悲凉,不是为了这些儿子,是为了人到中年的自己。
他抬手制止了禁军的动作,摇摇晃晃走到自己儿子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我一世英名,怎么生出你这个废物。”
对方在地上咯咯地笑了起来,大口大口喘息,像上岸的鱼。他几度张嘴想说什么,可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耐心听他说什么。
起身便要往外走,下一刻,那在地上奄奄一息、无力挣扎的三皇子抓住了他的袍角,让他起身一歪,差点往前仰去。
就在这一瞬间,他突然暴起,抽出腰间藏着的短剑,一刀扎进了自己父皇的胸膛。
*
祝明璃送别沈绩带领的大军后,便继续投身于冬日的民生保障中。
冬日是个极要紧的节气,一刻也不能停歇。即便是漫天大雪覆盖了整座贺兰山,也丝毫不能耽误。
有时沈令仪会冒着寒雪出去画些雪景图,但雪太大了,她便没法出门远行了。北地的风刮在脸上,刀子一般疼。
她总会在这个时候想起叔父,她光出门都这般冷,叔父在战场上该有多冷。
可无论她怎么担心,叔母依旧忙着自己的公务,没有半点耽搁。
沈令仪忍不住默默嘀咕:“叔母不担心吗?”
倒是她郎君在一旁拨着炭火,笑着应道:“定是忧虑的。可越是忧虑,就越不能停下这些事。”
沈令仪转头看向他,夫妻二人相视一笑,她道:“是我想岔了。”
如今她和郎君已在朔方定居下来。
自从那逆贼起兵后,局势便开始动荡,他们也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闲云野鹤地四处游历了。对于一个世家出身的人来说,待在根系最旺的地方是最安稳的。
即便这样显得十分懦弱,可他们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也不可能投身于这场浪潮中。
不过她的弟弟沈令文倒是一直在其中,虽然他早已到了入仕的年纪,但因各种考量,始终没有入仕。如今面临这些事,屡次联合书肆学子们建言,最终因言下狱,当时她收到消息担心得几夜没合眼。
又想着若是祖母知道这事,定然非常担忧。直到第二封急信传来,说沈令文安然无事,她才放心了一些。
来到朔方,与四娘不同的是,她并不能在实务上出太多力。哪怕以前家中最不懂事的令衡也在努力,做了将军手下最得力的人。
她并没意识到她此时的举动功在未来,所以来到朔方后,她便时不时帮叔母做些财务上的琐事,帮忙清账之类的,当年跟在叔母身边学管家,也算是头一个徒弟。
她有时会在这般忙碌中感到恍惚。明明外面已经天下大乱,反倒边关有一种与世隔绝的安稳感,实在是奇怪。
即使是内部乱了,突厥和吐蕃仍没有敢来犯。除了上一次被打得元气大伤的原因外,也因这几年经济融合起来以后,各族交流更频繁,倒也没有之前那么深的摩擦了。
沈令仪叹了口气,摸了摸身上的棉衣,心想等这一切过去,官商道再次通行,布匹就能进一步扩大市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一次战乱,会不会要许多年才能缓过来。
如今不断有人因这边的活计多而北上求生,无论是在作坊、商道做工,还是给官府种官田等等,人口在这些年里急速增长。
除了得力助手徐县令,也有许多学子来到这边参与建设,所以现在人才并不缺。他们可能比较稚嫩,但很多事情没那么难,只要有心就能办好。
加上有徐县令手把手指导,从入门到夯实,上手倒也没有那么困难,着实帮了祝明璃许多忙。
他们本来以为这个冬日不会再有更大的消息了,会像往常一样安稳地度过,没想到竟有比战事更震惊的事,那便是皇上被三皇子刺伤了!
本来这消息不该传出,但公主必须要师出有名,便以“清君侧”的名义将三皇子的部队歼灭,将这事坐实,为自己铺路。
即便圣人命大,这一刀刺中了右胸,并没有危及性命,但他确实受了很重的伤,加上之前的病,再次病根深种,完全下不了床。
如今儿子们因谋反被就地斩杀了好几个,右相又去世了,他自己在床上连口气都喘不过来,只能让公主代理执政。
谁也说不清楚他是怎么决定的,这事的来龙去脉,只有当时殿内的人才知道。
不过后来京中都传圣人与公主感情非常和睦,公主在此次宫变中又极力维护圣人等等,因为亲子谋逆的关系,他对谁也不信任了,只信任公主,所以所有的诏书都由公主来拟。
或许是圣人受了这次大伤,如今下的决定都比从前更果断、也更英明了一点。
朝中自然有人怀疑,也有人不服,说公主不配,想要谏言,都被其他人拦了起来。一如既往,吵吵闹闹,无论怎么结党、怎么反驳,都没有关系。
因为在这种时候,兵握在谁手里,谁就有用。
更别提有那么多能臣的支持,光靠嘴仗,这个位置便能坐得。
等这消息传到朔方时,连很久不参与政务,全身心养生的朔方节度使也感到惊讶。
他们从来没有觉得公主会有这样的野心,可此刻反倒松了口气,换个人也好。
祝明璃更是松了口气,至少公主上位路没有血流成河,比自己想象的更好。
她这些年囤积的干粮,还有这一岁的土豆、极好的兵刃,都给了沈绩去支援他清剿叛军。其他的还是得稳住后方,不能让突厥和吐蕃趁中原内部动乱而来犯。
若是公主想兵变起事,那吐蕃和突厥绝不会放过这个好机会,到时候便是三处战火纷飞。
祝明璃再怎么提前准备,客观条件摆在这里,她也不能气定神闲。因此能这样安稳度过,已是最好的结果。
另一边的战事,有了河东和朔方的入局,局势就被控制住了。
但对方有几个很有本事的将领,能在第一世一路打到长安,多少有些实力。就这样陆陆续续僵持了一年,在朝廷提供兵马的情况下,还是让叛将的残余势力逃脱了。
大军自然要斩草除根,只是这些人丧心病狂,一路往回跑,一路发狂,竟然开始劫掠起世家来——正是当初不管不顾放他们进城,看着他们杀戮百姓、作乱中原而无动于衷的世家。
在这场流窜之战中,世家伤及极其严重,每次都是等到他们杀得差不多了,援军才慢一口气到达。
这些叛军到底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甚至他们到底是不是流窜的叛军残部,也没有定论。
唯一有定论的事,那些把持城池的世家,在这一场大难中元气大伤。
朝廷的军队也没有讨到太多好处,要追逐他们、斩草除根,也耗了不少兵马粮草。
一直到这一切平息后,还时不时有势力出来作乱,想要效仿,想要打着清君侧的名号,做叛军没有做完的事。
就这样动荡了一段时间,圣人被陈年旧疾折磨,在一个隆冬的时候去了。
去之前竟然下了诏,将皇位传于公主。
公主这些年在他生病时帮忙拟诏,帮他决议政事,能力都是看得见的。
且如今扶持上来的许多官员,有些是受了她的恩惠,有些是根正苗红的学子,他们并不会对传位正统性发表太多意见,只在乎坐上这个位置的人是不是有能力、能不能管好天下事。
毕竟公主在这几年里证明了自己的能力,和之前的圣人一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全靠队友的衬托。
即便有异议,公主还是在内阁的支持下,登上了帝位。
这一年,祝明璃三十二,来年便该三十三了。
她在朔方待够了时间,也将这个地方发展了起来,并没有辜负光阴。
等到公主即位大典之后,两份诏书快马加鞭地从长安送来。
其中有一份是因沈绩在此次平叛中立了大功,正式授予他朔方节度使旌节。
还有一封,是专门给祝明璃的。诏书上详述了她这些年在朔方、陇右和后来的河西所做的功绩,改良农田、分发农具、兴修水利、推行农牧、组建护理队……
桩桩件件都写得十分清楚,仿佛每一项变化都是她亲眼见证的。
藏了这么久的功勋,终于昭告于天下,公主传她进京觐见。
接到诏书,一向忙得脚不沾地的祝明璃,头一回静了下来。
她在屋内静坐了一整日,旁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诏书过于震惊,需要消化。
只有她自己明白,这段路走了多久,意味着什么。
等到夜里沈绩从军营回到院中,见她还在静坐,都有些担心了,轻声问她:“三娘,你怎么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神,笑着看看他,说:“没什么,只是感到很欣慰罢了。”
不是欣喜,也不是震惊,只是欣慰。欣慰因自己这只蝴蝶,用微薄力量振翅,掀起了一些连锁反应,终于迎来了一个好的结局。
她从桌案前站起来,回头看着这满满当当的书房。
里面堆满了各种文书档案,还有自己的笔记、资料等等。
她在朔方建设了这么久,一直提心吊胆地为可能的大战做准备,如今终于可以彻底放松了。
这种感觉很陌生,不习惯,可说实话,她很喜欢。
她终于松下了肩膀,多年都没有这种轻松的感觉了,转头对沈绩笑道:“离开长安这么久,咱们也是时候回家了。”——
作者有话说:不擅长写这些,就避短带过了。合一起发,补节前的请假
第276章 第 275 章 离别启程
诏书的到来在意料之中, 祝明璃早有准备,可事到临头,仍觉着有种不真实感。
好在她早已提前规划, 在沈绩出兵之际, 便已在做收尾交接了。
如今朔方后继者众多, 不单是她, 便是沈令姝也培养了许多得力的徒弟,其中大部分都是收留的孤儿。
沈令姝既把他们当后辈养,也作徒弟教,更作继承人栽培,毕竟她不可能长久停留在朔方, 终要走遍山河, 将所学所悟传予更多人。
所以全家上下都有准备,可无论再怎么准备, 都仍觉仓促。
祝明璃心绪平复后, 便开始有条不紊地安排各项事宜。
圣旨已下,他们必须以最快速度回京, 在此耽搁不得。
什么东西都得赶着来, 根本没有时间表达心情, 也没有工夫开个会, 要紧事都留待路上再说。
沈绩也是这般想的。夫妻二人分头行事, 先让天使歇下,再差人去给各方传口信。
沈令衡如今在陇右一带已小有名气,肯定要继续驻守, 不知何时才能回去。全看未来战事如何,以及圣人能不能想起这员将领。
不过祝明璃相信,他将来定会接过老将们的接力棒, 成为陇右不可多得的大将,守护整个河西走廊,继承沈家的风骨。
这是他多年来的抱负所归,也是他的宿命所在。
当年她亲手将这个少年送上北上的投军之路,如今也绝不会干涉他未来的选择,只是让人快马加鞭去军营给他送了消息。
等到沈令衡告别的回信传来,他们一家便不再耽搁,准备启程。
这一夜,连觉都只睡了个囫囵,根本不敢踏实歇息,抓紧一切时间准备,动静自然不小。
尤其是第二天一早,天光乍亮,各处便开始动作。
祝明璃行路素来谨慎,当年离开长安时是何等光景,如今离开朔方,那光景便要翻上数倍。
实在东西太多了,之前虽已在交接,可大家心里一直觉得她是顶梁柱,离不开她,对这事始终没个准头。
如今她要走,便须确认一切都已交接妥当,从手下的政务,到基建民生,从开春要推进的事务,到夏季的水利、秋季的农收、冬日的民生保障……样样都要细致。
三个州,伤兵营要叮嘱,灵州城的试验田、作坊也不能忽视,榷场那边更不可掉以轻心。
长远的计划不能仅凭三五年的规划照本宣科,必须随时根据动向调整。
她多有担忧,这里不像现代,没有电话会议,她走后便鞭长莫及,只能靠这边留下的根脉和得力人手继续做事。
到了黄昏时分,一切终于差不多收拾妥当了。
祝明璃并无归心似箭之感,可她明白必须尽快回去。
她离开长安太久,容不得耽搁。
即便已是黄昏,她还是准备启程,能早走一步便早走一步。
行李浩浩荡荡地收起来、归置好,总归是耽搁不得的。
来时车队浩大,如今若不算沈绩的队伍、沈令姝和沈令仪的队伍,她自己其实并没带太多东西。
可一大家子加起来,便显得浩浩荡荡,派头十足了。
出了沈府,几乎整条街都被车队堵得水泄不通,略有些扰民。
好在已近黄昏,百姓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正是歇息用饭的时候,没被惊扰。这个时辰出城,倒也算合适。
看着这长长一串望不见头的车队,祝明璃叹了口气,拿起阿八做的简易木制扩音筒,吩咐道:“各队务必听从安排,大小队长依令行事,切莫掉队、犯禁。”
吩咐完毕,便到前头去找沈绩,让他号令出城。
沈绩却没接话,只盯着她看。
祝明璃有些心惊胆战的,问:“可还有什么落下的?”
沈绩摇头,犹豫道:“三娘,你当真不最后再看一看这灵州城?”
祝明璃一愣,张了嘴,却没说出一句话。
她从没觉得一个问题竟如此复杂、如此难以作答。
若要说看,那就不是“一眼”的事了。灵州城,鸣沙县,榷场,陇右,还有尚在建设中的河西,甚至这连绵的山脉、奔腾的黄河,她都想一眼又一眼地看。
可没办法,她终究要走的。
她面上挤出笑容,摇了摇头:“走吧。”
旁人反而显得比她还优柔寡断些。
沈绩在这里扎根多年,有他的师友、长辈、袍泽,万般不舍,却还是要走,只能三步一回头,总觉再繁荣的长安,也抵不上这熟悉的朔方好。
沈令姝更是如此,这里是她功业成就的地方,她不仅养了大批牲畜、良马,还收养了许多孤儿,把他们当作亲生血脉一样教育、培养、照顾。
这里是她理解生命延续的地方,也是她化解苦闷,走出新天地的地方。
就连沈令仪,在此作画的日子里也生出了无尽眷恋。她在长安时只是个深闺女子,虽有描花绘草之才,可手帕之交们人人都有各自的人生,终究要散去。
而在这里,她顶过烈日,跨过沙漠,与淳朴的百姓说着不同的方言,亲身体会了脚踩在土地上、生根发芽的力量。
所以车队刚一启动,她便忍不住落下泪来。
沈令姝本想说两句安慰的话,一开口,眼泪也跟着滚了下来。
剩下两位郎君虽心中感动,脸皮薄些,面上却绷得紧紧的。
唯有祝明璃神情不变,仿佛这只是寻常一日出城。
许是去陇右,许是去河西,并非一去不返。
夕阳洒在她脸上,当真寻不出一丝悲伤。
沈绩偷偷瞧了几回,确认她没有闷着情绪,这才释然一笑。
心想,三娘素来比他豁达通透得多。
岂料刚走过几条街,还没到城门,车队的速度忽然慢了下来。
祝明璃没有差人去问,而是自己策马往前头去看,果见并非出了什么事,而是太多人把路堵住了。
这并非拦路,百姓们只是沉默地站在道旁,目送车队离开。
可来的人实在太多,只给路上留出一条窄窄的通道,通行颇为困难。
见到祝明璃,他们不约而同地沉默着,目光里满是不舍。
他们知道,娘子此次离去,怕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可他们不会自私地挽留,娘子从长安的贵妇人,到与他们同甘共苦这些年,对朔方已是恩重如山。
他们不能拖她的后腿,她本该九万里风鹏正举。
所以纵有万般不舍,也说不出一个“留”字,更无法违心做出喜庆的送别模样,只能默默目送车队缓缓远去。
祝明璃着实没想到这等场面。
夕阳西下,正是忙碌过后歇息的时候,灵州城的街上不该有这么多人,寻常此时,小摊小贩们都早已收摊了。
再过不久,城门便要关闭。
她甚至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时候聚起来的,是那日天使带着诏书进城时,便已走漏了消息么?
她不敢想,也不敢深想。只恐一念至此,便会做出什么冲动的决定。
百姓们见她这般神情,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让让道,让祝娘子行路罢!”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努力挤出道来,让车队得以继续前行。
他们望着车队远去,依依不舍。
人群中掺杂着其他部落的,还有归化的胡人,各有各的送别方式,有些奇怪的手势,有些独特的礼仪。
他们一动,旁人也学着用他们的方式为祝明璃送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一一向他们点头致意,却不曾让车队停下道谢。一旦停下,这车队便走不了了。
沈令仪和沈令姝早已哭成泪人,便是赵五郎也偷偷擦了擦眼角,感叹道:“幸好有叔母在。若不是她,以咱们这心软的性子,怕到后日也出不了灵州城。”
这话把哭成泪人的姐妹俩也逗笑了。
车队继续前行,人却越来越多。
不断有人气喘吁吁地赶来,挤进人群,见堵了路,又连忙退后,急急忙忙让出道路。
老成的人没有哭泣,甚至努力收起脸上的不舍,挤出笑意,想让祝明璃离别得更安心些。
倒是孩子们藏不住恐慌,他们知道新来的官员们待人和气,可祝娘子始终是主心骨一般的人物。
她来时,大家还面朝黄土背朝天、食不果腹,冬日里常有饿死冻死的;她来了,建了作坊,招了工,一切都变了。从前的日子和如今的日子,天差地别。
孩子们又怕又不舍,可在父母的叮嘱下,都没有哭闹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这本该是喜庆的离别,女帝登基,祝娘子的功绩终于被看见,她此去是做官,是前程似锦,大家该为她高兴才是。
可这送别的场面,多少有些悲伤。
人群忍不住跟着车队前行,队伍很长,最前头是沈绩率领的军队,中间是祝明璃的车队。
她的车队很简单,还记得她来时是何等石破天惊,带了那么多物资、人手,甚至一路养着牲畜,浩浩荡荡地进了城。
如今离去,却这般简素,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
祝明璃不是没想过带些东西走。她留恋朔方的许多事物,吃惯了的肉干、菜干,如今大面积种植的、适合此地气候的土豆,比长安更肥美的羊肉,还有新养的鸭子、药材等等……
可她既然要赶路,不会沿途交易,走远了些东西也不新鲜了,便没带太多,怕拖累行程。
没想到车队继续前行时,不知是谁先起的头,百姓们或掏出自家冬日晒的肉干、菜干,或拿出家里鸡下的蛋,甚至还有在房前屋后种的土豆。
他们不敢靠近祝明璃,便悄悄塞给车队里的属下、雇工或兵卒。
属下推拒,百姓们便道:“行路千里,运过去不新鲜,都不是朔方的味儿了。”
这话说得实在叫人鼻酸,那些属下本想拒绝,听了便想着这路上也是个念想,便收了下来。
本不是大包小包的东西,只是支撑三五日,不算“鱼肉百姓”。
见他们收了,百姓们便更热情了,有人远远看见,连忙跑回家也想送点东西。
有些人在工坊做工,是纺棉花、羊毛的,便将工坊发的员工福利拿出来,道:“自家人做的放心,回长安后冬日也能用得上,缝缝袜子之类的。”
这么一来,悲伤的送别总算添了几分喜气,可行程也被拖累了。
百姓们急着送东西,来回取拿,往车队里塞。
祝明璃只好让沈绩骑马各处传话,说不能再收了,多谢大伙儿心意,这才止住。
百姓们很朴实,不知如何表达心意,不会写诗作词,只能捧着自己最宝贵的粮食,讷讷对沈绩解释道:“将军,我们送些心意,不碍事的……我们自己有吃的。”
沈绩摇摇头,只能提高音量解释:“行李太多会拖累车马,耗费粮草,乡亲们不要送啦。”
就这样从头到尾,来来回回说了好几遍,总算制止了送物的举动。
这时车队已艰难地快到城门了。
夕阳西下,冬末春初,天仍黑得早。朔方灵州这座古城,城门口从未有过这般热闹。
一传十,十传百,都赶来送祝娘子了。
沈绩在后面传话不如祝明璃管用,祝明璃只要一做动作、一开口,躁动的人群便会自然静下来。
她道:“乡亲们,别送了。留在此处的都是难得的人手,他们会继续治理朔方,让大家过上好日子。如今的这些,也不是我一人之功,莫要高抬我,也莫要留恋。”
大人们听了,当时便红了眼眶,擦着热泪说“劳祝娘子惦记”。孩子们听不懂话里的意思,只茫然地跟着哭泣的父母一起哭。
正值拥堵时,忽然听见敲锣声,重重开道,有人在疏散人群。
祝明璃转头望去,竟是徐县令。不过,他如今已高升知府了,这个称呼不太合适。
徐知府带的人手很少,一点都没知府的派头,显然他也预料到了这拥堵场面。
两人遥遥相望,隔了这么远,根本无法穿过人群,只能让人群疏散些,让出城门。
徐知府没有过来,他怕自己过来了,也会控制不住情绪。
只是遥遥施了一礼,提高声音道:“祝娘子!”顿了顿,他笑道,“莫愁前路无知己。”
祝明璃怔愣,恍惚了一瞬。
这话,是当年送别第一位书肆学子时,她让沈令文转达的。
她不知道那学子如今如何,毕竟后来送别的学子太多太多了,也不知这故事是什么时候流传出去的,更不知徐知府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过了快九年,这句话竟在如此合宜的场景下,转回头来宽慰了自己。
祝明璃释然地笑了出来,对他重重点头。
却见徐知府翻身下马,他身后的年轻官吏们也跟着翻身下马,其中有些,正是当年看了徐县令写的故事后 ,毅然投身艰苦之地建设的书肆学子。
徐知府带着他们,重重一拜,这是谢师礼。
拜完后,他再也忍不住,哽咽道:“祝娘子,愿君保玄曜,壮志无自沉。”
祝明璃只觉此时说什么都太浅了,所以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她们原是掐着时辰赶路,本打算赶在关城门前出城,可路上耽搁了这么久,此刻早已到了关城门的时候。
守城的兵卒见这么多人涌来,吓了一跳,却见是祝娘子要走了,连忙将城门大敞,恨不得让城门更宽些,让她走得顺利。
即使他们的眼神不舍,心底里甚至盼着她能突然转念留下。
如此矛盾。
祝明璃不会被这种情绪左右。她对周围看着她的百姓、兵卒,还有徐知府等人点点头,扬了扬马鞭,第一个领着队伍走出了城门。
车队里许多人已然开始啜泣,再怎么留恋,娘子走了,他们就得赶紧跟上,决不能拖后腿。
刚走出城门,忽然听见后面有人惊呼:“娘子留步!”
一个传一个,七嘴八舌,轰轰烈烈,都在喊“娘子留步!”
祝明璃已拒绝过百姓送礼,又和众人告了别,长辈那边也打了招呼,该告别的都告别了,留下的、带走的都已安排妥当。
这一声声疾呼,她生怕是出了什么大岔子,连忙回头望去。
只见人群如利刃劈开大海,让出一条宽宽的道路,尾部一点一点展开。
道路的尽头,是许多百姓抬着一把五颜六色的大伞,上面或写或绣着百姓的姓名,以表感谢。
祝明璃要走的消息来得太突然,灵州城中识字的人本就不多,甚至许多是学堂里的匠人,还有后来被聚起来教认字的孩童们。
他们只能满大街找代写书信的人,急急忙忙赶制。
所以直到她离开城门时,才堪堪送来。
这伞做得并不好看,有些歪歪扭扭,做工粗糙,可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些末了才听说的百姓,也赶着来添名,生怕来不及。
其实他们根本没有正经名字,不过是石头、大牛之类的称呼。
方才徐知府带着人敲锣开道,都没能给他们让出一条顺畅的路,可这万民伞出现时,百姓们反而紧挨着挤着,恨不得把自己贴成薄片,也要为万民伞开道,生怕破坏了这祝愿。
祝明璃一个无官无职之人,却有全城百姓送出万民伞。
但整个朔方,没有一人会对此感到惊讶。
送伞的人来到祝明璃跟前,结巴解释道:“娘子,赶制得实在太仓促,还有许多百姓想添上姓名,实在来不及,只能留这些了。可我们整个灵州城、整个朔方,都不会忘记娘子。”
说实话,这万民伞虽珍重,也极大,占地方。对无官之人来说,若算不上政绩,它便只是个华而不实的东西。
送伞的人有些忐忑,怕给祝明璃添麻烦。
可祝明璃却翻身下马,让人将伞好生收好,郑重行礼:“多谢乡亲的心意。”她几次张嘴,头一回没能说出体面的漂亮话,只道出四个字:“各位珍重。”
此言一出,百姓、士卒、官员都忍不住红了眼,连忍了许久的沈绩也落下泪来。
夕阳西下,再耽搁下去,今日怕是走不成了。
祝明璃不能再停留。
见车队把万民伞收好放稳,她再次翻身上马。
这一次,再无百姓拦路。
他们自觉退到一旁,目送车队轰轰烈烈地驶过。
沈绩自认是受再重的伤都不会落泪的人,此番却没能忍住,擦擦眼角,夹紧马腹跟上祝明璃的马,想对她说些感叹的话。
却不料侧头一看,见几乎不怎么流泪的三娘,此时早已泪流满面。
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划过面颊,从下巴不断滴落,情难自禁。
沈绩愕然不已,想安慰,却不知从何开口,甚至觉得,不会有人相信他亲眼所见的画面。
他下意识想要回头看看后方的车队和送别百姓,祝明璃却抓住他的手臂,拦着,轻声道:“走罢。一看肠一断,好去莫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