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尾声 明璃
此番行程比来时顺畅许多, 朔方各地已然改变,再不似当年那般行路艰难。
加上祝明璃的名声传遍边陲,庞大的车队所到之处, 无论补给、住宿、安全、饮食, 都极为便利。
沿途有许多官员想要设宴款待, 祝明璃都委婉推辞了, 只道急着着赶路。毕竟是圣人传召,不可耽搁。
朔方远离腹地,也就远离了叛军之乱,从灵州城为中心向四方辐射,处处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见到这些, 祝明璃心下甚慰。
然而一旦离开朔方地界, 问题便显现出来。
倒不是路不好走,也不是官员待她不好, 而是因为此前的大乱, 虽不像第一世那般长驱直入一直打到长安、洛阳,可中原仍受战火波及, 且持续时间不短。
对方拼死一搏, 并非小打小闹, 因而荼毒甚深。
战乱本身不只是打仗, 更关乎粮价、税收、人力、人口迁徙, 甚至会影响一地治安。
往回走,时常会受到城里的世家大族接待。因晓得沈绩平叛有功,必受圣人重用, 祝明璃更是被亲召回京,前途不可限量,自然想要攀附。
虽有战乱, 这些府邸仍是朱门绣户,毫无影响,入府所见,主人皆已穿上了朔风的棉布,染成鲜亮颜色,好酒好肉都不缺。
可祝明璃一直心不在焉,只略尽礼数,并不似从前在长安那般长袖善舞。
一离开城邑,对比便显现出来了,大家也就明白了她的心绪。
他们此番选的是最短路径,并未绕道太原、洛阳那些繁华之地,因此所见百姓皆受战乱影响,面有菜色,形容困苦。
沈令仪忍不住与沈令姝咬耳朵:“明明朔方才是苦寒之地,这些年因战事停歇,又免于叛军蹂躏,上下同心,反倒比中原百姓过得还好一些。”中原百姓怕也想不到会有今日。
沈令姝听罢甚是唏嘘,不断摇头。
她脑海中浮现的,是朔方百姓在养殖场里放羊,各家各户圈起小菜园种土豆、养鸡堆肥、日子渐好的画面。
与眼前受饥受寒的百姓堆叠在一起,自己心中都酸楚难言,更何况叔母了。
如此继续前行,天气渐渐回暖,却并无春意盎然的生机。
祝明璃起初还在交代各种事宜,与众人商议到了长安后的安排,把种种可能性都想遍了,每日都在开会。
到了后来,话渐渐少了,变得沉默起来。
沈绩见她如此,便问:“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怔了怔,答道:“我在想,日后的路要怎么走。”
沿途停车歇脚时,常有官员、世家来献殷勤,送些粮草物资。
祝明璃来者不拒,并不觉得欠了人情,也不代表日后要做什么。
她一向滑不留手??,极难拿捏。
不过无论是哪地,那些官员都会说上一句:“祝娘子颇受圣人看重,此番应当会入朝为高官了。”
有人猜得更细,说她可能会入户部。更有人说,以她在朔方的本事,日后说不定能出一位女京兆,甚至入主中枢。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都会激动得满面通红,意气风发,可祝明璃的反应却一直很平静。
她想起这些年严七娘写给她的信,虽措辞隐晦,笔墨简短,却字里行间透着局势的风云变幻、尔虞我诈。
她们再也不是当年十八九岁的小娘子了,心境多有变化。
严七娘本就少年老成,而后更是稳重寡言,这些年在长安的算计与磋磨,磨掉了性子,锻出了城府。
自己也何尝不是改变甚多?听到这些吹捧之言,如今只会感叹还未为官,就已尝到官场迎来送往的滋味了。
沈绩多多少少猜出她的想法,遇到这种场面,出府后都会温言宽慰道:“三娘,无论做什么官,只要做得好,都能为民生出力。官场之中,三分做事,七分做人,有时身不由己,但总能从中寻到玉汝于成之路。”
便是崔京兆那样的人物,到了如今高位,也不能全然为民做事,仍要陷于党派之争、官场倾轧。
对一个在朔方全力以赴,被所有人同心支持搞基建的人来说,这定然苦闷,甚至有些明珠蒙尘。
祝明璃见他如此关切,眉头紧锁,反倒笑了出来,拍拍他的手安慰道:“你不必担忧,我并非在怄气,我只是在想,圣人会给我什么官职。”
她与如今的圣人相识时,还是长安城里一个小娘子,面对公主多少有些讨好,远不如现在成熟。
十几年过去,她变了,圣人只会变得更多。
从闲散公主到养兵蓄马、在幕后操纵,最后主持朝政、顺利登基,如今又是什么模样?她可曾听说她在朔方的事迹?当初以“闲散”著称的公主,如今登上皇位需要平衡权贵,视角不同了,看法会不会也不同?
这事想来实在令人难受。但正如沈绩所言,无论走哪条路,都是一条路子,她相信自己能寻出自己的道来。
所以这一路回去,她并未意气风发,直到京畿附近,神态才松了下来。
沈绩便知她想通了。
车队看似庞大,可到了长安却算不得什么,世家大族出行,排场往往更盛大。
只不过与世家不同的是,他们的车队还未到长安城城门外,远远便有人来接了。
显然是早早得到消息,在此等候,见到车队,连忙从长亭下迎出来。
祝明璃一行人也连忙下车,与他们在这长坡之上,久别重逢。
为首的是如今已风度翩翩、长身玉立的沈令文。
多年未见,他变了许多,又经历了牢狱之灾,面上再无当年的稚嫩。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再成熟,看到家人终于从朔方归来,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连忙用袖角擦拭。
随后便是被婢子们搀扶赶到的沈老夫人,她应是众人中最激动的。
她年事已高,经历过夫婿儿子战死沙场,又经历孙子下狱,如今见孙女们、儿子儿媳全须全尾地从朔方回来了,这般亲人团聚,对她这样岁数的人来说,更为珍贵。
她面色红润,激动难抑。婢子们小心搀着,生怕她会像沈令仪、沈令姝那般快步跑过来。
沈令文也意识到这点,退后一步扶着老夫人。
下一刻,激动的沈令姝就跑了过来,狠狠扑进沈老夫人怀里。
沈令仪紧随其后,老夫人的怀抱被占了,她便转头看向自己的阿弟,道:“二郎受苦了。”
当时令文下狱,她在朔方担心得吃不下睡不着,直到第二封书信报来平安,才如释重负。
沈令文见到阿姊也很激动。姐弟多年未见,姐姐思念弟弟,弟弟也自然忧心姐姐。
如今见阿姊一切安好,身旁又有郎君小心翼翼搀扶,怕她在这长坡上跌倒,他这才略略放心,道:“阿姊哪里的话,我在长安这富庶之地,哪里会受苦?倒是阿姊一路踏遍山水,我总担心你在路上吃苦。”
闻言,姐弟俩相视一笑。
此时沈令姝从老夫人怀里钻出来,沈令仪便连忙过去拉住老夫人的手,问祖母身子如何。
沈绩和祝明璃也紧跟着走过来,互相问候。一家人在此耽搁了不少时间,都落了许多眼泪。
最后还是沈老夫人感叹道:“大伙都好好的,身体康健,便是最大的福气。”
这回见面,根本没问将来会如何,儿媳会不会入朝为官,儿子会不会加官晋爵,她只求大家平平安安、快快乐乐,这便是一个老人家最大的心愿。
大家有千言万语,怕是十几天十几夜都说不完,站在长坡上终不是个事儿,便先往坡下走,让车队进城。
刚走到坡底下,便见远方又来了几辆马车,跌跌撞撞,颇为慌张。
车帘掀开,探出祝源和祝清的脸。
人到中年的祝源、祝清毫无稳重之态,从车上连滚带爬地下来,后面跟着无奈念叨的大嫂二嫂。
即便多年未见,这两人还是那副性子,仿佛从未变过。
一下马车便开始嚎啕大哭,对着祝明璃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祝明璃忍不住打趣道:“大兄二兄还是一如往年,做什么都迟到早退。”
两人正哭得鼻头通红,一时被噎住,耳根都红了。
还是大嫂王音娘在一旁解释道:“昨日知道你们车队要进城了,两人在院里高兴得手舞足蹈,这一高兴又忍不住喝了几杯。今早上又匆匆忙忙挑衣服,选这个选那个,耽搁了出城的路。长安总是车马拥堵,三娘也是知道的。”算是替他们解释道歉。
祝明璃本就不介意这些细节,摆摆手道:“好了,这是喜事,不要哭了。”
祝源忙抹泪道:“我这是喜极而泣!”
一群人才终于破涕为笑。
缓缓行至城门口,终于见到了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迎她的严七娘。
当年离开时,这些人遥遥相送;如今回来,还是这些人来接她。
两人多年未见,别说性子,便是长相都有些变化。
如今严七娘身着女官服,气派十足。若祝明璃还是当年那个十八岁的长安祝三娘,见到这般气度的人,定会小心翼翼甚至讨好,好让自己在长安多一条路。
严七娘本就是严翁一手栽培,更是在圣人身边辅佐多年,是圣人看着长大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如今为官,好处是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在朝堂露脸,坏处是时间太紧,今日还是偷跑出来迎接多年好友。
祝明璃觉得严七娘大不相同,在严七娘眼里,祝明璃也变了许多。
她走时是年轻气盛、意气风发的三娘,如今已历经岁月沉淀,早已瞧不出离别时的模样。
在朔方,大多数她都亲力亲为,连田间地头也要查看,所以肤色晒得有些黑,手上也生了粗糙的茧。
严七娘与她执手相握时,忍不住摩挲那些茧子,想:三娘这些年,过的是怎样的日子。
和自己陷入权力漩涡、尔虞我诈全然不同,她是真正在做实事,真正与黎民百姓站在一起。
三娘总是如此。
想说的话、想谈的体会太多,只能紧紧握着手,似哭似笑。
最后还是祝源打个岔:“瞧咱们这车队都快把路堵了,有什么话先进城再说。”
这才打断了她们。
车队重新进城,祝明璃与严七娘同乘一车。
时间紧急,说话得捡重点说,严七娘开口道:“你先回沈府梳洗更衣,速度要快,想来内侍即刻便会来传你入宫觐见。”
她顿了顿,见祝明璃神色并不慌张,这才安心了些,接着道:“这些年,圣人一直关心着三娘在朔方的情形,对三娘的能力颇为赞赏,三娘无需忧心。虽不敢揣测圣意,但我猜想,圣人应会让你入六部。如今正是改天换地之时,战后朝堂动荡,许多人被连根拔起,正是需要能人之际。”
祝明璃点头,严七娘又给她讲了一些入宫见圣人的注意事项,毫无保留地告诉她哪些是自己人、哪些要小心,朝堂局势如今又是怎样。
可谓来了个“考前急速提分班”,让祝明璃对局势有了准备。她终于要入朝堂了。
祝明璃安静地听着,一一记下。待车队在沈府停下,两人才作别。
一行人回到多年未见的沈府,却仿佛从未离开过。
门房一见到他们就感慨万千,忍不住落泪。一路进去,不断有面熟的婢子大喊“娘子”“郎君”,激动不已。
当年那些年幼的婢子,如今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娘子,有些祝明璃甚至认不出来,只能脸上挂着笑,快步回到三院梳洗。
刚收拾完毕,还没来得及歇息,便有内侍来传旨:圣人召见。
而且先召的是祝明璃,而非拥有军功,手握军权的沈绩。
祝明璃深吸一口气,给绿绮使了个眼色,绿绮立刻过去给内侍塞了钱袋。
内侍掂了掂,笑意更浓,弓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请。”
她便随内侍坐车入皇城。
在沈绩过生日给他送吃食时,祝明璃曾远远地看过皇城。
皇城对她来说,一直都是一个模糊的存在。
她已记不清自己有没有想过这里面是什么样子,有没有想过入朝为官是什么感受了。
看着这一切,只觉得十分恍惚,然后这份恍惚逐渐变得真实。
这里是天下官员向往之处,不断有穿着官服的郎君们忙碌往来,祝明璃甚至不合时宜地想:祝源祝清那样的人,竟也会在这种地方拥有日复一日的日常。
再往里走便是皇宫,更为森严,来往皆是禁军。经过内乱之后,宫中的调度守卫更加严密。
不过他们见到祝明璃都会点头示意,沈绩是禁军将领出身,在他们眼里算是同袍一脉,对祝明璃自然感到亲切。
当然,还有北衙一直流传的当年沈三郎那场完美的生日宴,虽已过了十数年,仍被念念不忘至今,过生送席面已成传统。
祝明璃进到宫内,本以为头一回会慌张无措,却发现自己并不因这里的气氛而感到局促。
大约是眼界真的开阔了。见过了太多场面,她甚至没有第一次面见公主时的那种忐忑。
遥想当年,她连建个作坊都战战兢兢,需借救抚兵卒的名号来撑腰,如今走在这巍峨皇宫中心,却没有半点无助无措。
内侍引她到殿前旁侧的小殿,这里是内阁议事拟诏之所,也是祝明璃等候召见之处。
一进去,便见到了崔京兆,如今的崔相。
或许是这些年经历太多,贬谪、起伏,又经战乱,他的鬓发已然花白。
可无论经历了什么,他看着祝明璃的目光依旧温润,仿佛多年前就已预见有朝一日的相见。
祝明璃先行礼:“崔相。”
崔京兆半晌没说出话,最后只道了一句:“好,很好”。
当年他因祝明璃献农具未能得到相应嘉奖而替她惋惜,直到祝明璃离京去往边疆,他才发现是自己狭隘了。她不需要为官为臣,也能做出许多利国利民之事,拼出一番天地。
而如今女帝登基,她被召回长安,方才他们正在商议她的官职拟定。
究竟任什么职位,全看她的心意。
无论选哪个,他都会由衷为她高兴,也为朝廷有了能人而欣慰。
很快便有内侍来报:“祝娘子,圣人召见。”
崔京兆对她道:“快去吧。”
祝明璃朝他点点头,又对他身后的两位丞相行礼,随内侍进了殿。
还没进殿,便闻到一阵若有似无的龙涎香。
一路走来都不曾紧张,此刻神经却骤然紧绷起来。
殿内极其安静,以至于她明明将脚步声放至极轻,仍能听见些许摩擦声。
她依着严七娘教过的礼数,行至殿中,跪拜。
这一瞬间,她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入公主府时,初见天皇贵胄的情形。
可当年与现在,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从前怕,是怕皇权至上;现在的怕,是知道这权柄的重量,真真切切地与人命联系在了一起。
别说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便是一县的县令、一村的里正,都能决定许多百姓的命运轨迹。
这一路她见得太多,甚至可以说是见得过多了。
这些年,许多都变了,但唯一不变的是圣上的语气,一如往昔,仿佛她还是那个未及二十岁的小娘子。
“三娘。”上方传来圣人的声音。
祝明璃几乎要认不出这嗓音了。
低沉厚重,没有当年公主的闲散慵懒,只有十足的帝王气派。
“这些年你在边关做得很好,我应谢你。”
祝明璃忙道:“不敢。”
便听上面传来一声轻笑。
很快,祝明璃听到脚步声,一点一点逼近,最后在自己面前停下。
她看到了圣上的袍角,看到上面精细的绣纹,然后感受到一双有力而温柔的手将自己扶起。
内侍们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们只知道严七娘是天子近臣,祝明璃的存在感在长安不高,一是她有心低调,二是这些人也想帮她隐瞒。所以他们并未觉得圣人与祝明璃交情有多好。
如今见到这一幕才明白,祝娘子在圣人心中,竟与严七娘不相上下。
圣人亲手将自己扶起,祝明璃肌肉忍不住有些紧绷,随着动作缓缓抬起头,直到闻到那一股数年未变的熏香味,她才陡然放松下来。
她慢慢抬眼,对上一双柔和的眸子。
她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感慨。
圣人与自己明明联系不多,却一直有一种羁绊存在。
她来时还在担忧、权衡,甚至揣测圣人会忌惮自己,因为如今沈绩手握兵权,她本人又有粮有马、有名声。
若她是圣人,她都无法做到放心,毕竟自古以来君臣相互扶持玄而又玄,即便有这份情谊在,也很难不生出猜忌。
哪怕有九成信任、一成猜忌,那一成猜忌便足以毁了太多。她不敢赌,圣人敢赌吗?
可此刻看到圣人的神情,她忽然又明白:她们之间交集不多,却极深刻,以至于能够重重地镌刻上刻骨铭心的默契。
十九岁的她尚不理解,直到二十六岁到了朔方,扶持了仵作娘子眉娘,才如梦初醒,恍然大悟体会了当年公主看她的感受。
如今她再次成长,到了公主当年的年纪时,又石破天惊地,明白了这种羁绊与传承,无论地位如何改变,都不会变迁。
岁月给了圣人权势滔天,给了她沉淀城府,但同时也给她带来了睿智与宽厚。
祝明璃感触,圣人何尝不一样?
从当年她读到三娘与七娘写的书,知道祝明璃如何改善农桑,又知道她在田庄拯救困苦时,她心中有些东西便被唤醒了。
而后三娘远去朔方,七娘一直在告诉自己,三娘如何在朔方出力,改善农事,兴修水利……这些事,总能让她在这权力漩涡、手足相残中找到一丝人性的光亮。
圣人什么也不说,一个眼神,便能道尽自豪与欣慰。
隔着重重岁月时光,她这么看着祝明璃,祝明璃忽然就红了眼眶。
祝明璃眨了眨眼,泪珠滴落,她连忙垂头:“圣人。”
心里却唤了一声,君母。
圣人似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又退回龙椅之上,展开诏书,问她:“三娘,你可愿意入仕为官,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将顺其美,匡救其恶?”
祝明璃朗声应道:“儿自然愿意。”
圣人又道:“我与内阁诸相商议后,拟定两条路,全看你心之所向。”
祝明璃将头埋得更深。
圣人道:“第一条路,是入户部,管天下钱粮。以你的本事,自然会走得极顺,将来入住内阁,与七娘成为我的左膀右臂。”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做官和做实务,终究是两回事。官场里头,免不了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最是耗神。户部尤甚,管天下钱粮,更熬人。”
她没说完的话是,她见过太多人,入朝为官时,明明是满腹热血、一心为民,最后宦海沉浮数十年,面目全非,连自己也认不得自己了。
圣人顿了顿,让祝明璃有足够的时间消化,才继续道:“第二条路,是做你最擅长的事,甚至可以说,天下无人比你更擅长。但同时,也更劳累。战乱刚过,各处都需要休养生息,需要一个擅长这些事、且愿意一心为民的人帮扶地方。此职便是采访处置使,监察地方,兼管政绩与民生。”
祝明璃的回答关系重大,甚至可以说关乎着她的一生。
两条路截然不同,所以圣人并不急着让祝明璃给出答案。
“三娘,你定要深思熟虑后,再做回答。”
她本以为祝明璃会思考很久,甚至已做好许她三日之期,让她回府慢慢想的准备。
却没想到这一路上,祝明璃早已把答案想透彻了。
她立刻开口接话道:“若是前者,户部掌天下财赋,分量极重,圣上信重儿如此,儿也自忖能任,步步高升,前程似锦。有朝一日位高权重,执掌枢要,任谁没有幻象过这么一趟?”她话锋一转,“至于后者,若要做好,便要躬行乡里,察吏千百,细致入微,既要与地方官周旋,又要为苍生劳心,竭尽全力。这条路,又苦,又长。”
圣人听她这般说,摇头轻笑:“一入仕就入户部,是所有人求之不得的机会。”
祝明璃也笑了,一开口,说话直白得让殿内内侍忍不住胆颤屏息:“二十年后,若为前者,得圣人眷顾,步步擢升,或可入阁,贵极人臣,功成名就。我想任何人听到入六部、封显官、权势滔天,都会热血沸腾。”
她抬头与圣人直视,目光一如既往清亮。
圣人的笑意更深了,眉目间全是对后辈的慈爱。
祝明璃继续道:“至于后者,出任地方,亲历田亩,暑雨严寒,不辞劳瘁。长安如梦,生老他乡。”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充满了嫌弃,可圣人却听出了言外之意:“看来三娘早已考虑好了。”
祝明璃点头。
“前者会让我热血沸腾。”她面上的笑意敛去,语气变得很轻,“但后者,会让我无比心安。”
她撩起袍角,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重重叩首,做出了她的抉择。
“愿我六根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琉璃。”
闻此言,圣人感慨良多,久久不语。
最后似叹似唤轻声道:“明璃。”
这是写在她名中的宿命。
……
长平元年,公主登基为帝,诏令祝明璃任采访处置使。
从此,祝明璃开启了人生又一恢宏的篇章。
广阔天地,以济民生——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到这啦。
这篇文篇幅太长,接下来的情节都会放到福利番外中,感谢大家一路的追读,如果没有评论我真的这辈子都写不出百万字的小说,很感慨,很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