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1章 第 260 章 各种商队齐聚
徐县令全程参与其中, 对这些项目本该信心十足,可此刻心里仍是激动与忐忑交织。
趁着祝明璃歇脚的工夫,他凑过去问:“祝娘子, 当真就这几日开市?若是没人来可怎么办?”
祝明璃笑道:“咱们在各路口、各处都派了人去宣传, 定会有人来的。”
徐县令又问:“那若是来的人少呢?”
祝明璃放下水囊, 反问他:“你觉得咱们做的事多不多?”
徐县令一愣, 思路被带偏,稍稍冷静下来,道:“当然多。发了农具,建了水车,修渠引水, 这些时日又抓了农事、办了培训, 如今榷场也要开了。这才几个月的功夫,做的事可不少。”
祝明璃道:“正是。咱们几个月能做成这许多事, 你又为何不信榷场能成?这些事是怎么做出来的?一步一步做出来的。榷场也是一样, 先头人少不打紧,或许明年还这般光景, 但后年便会慢慢多起来。”
来这里所做的改善都很大, 却不能因为这点, 把其他事的要求都拔高了。说得难听些, 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 基础太差,稍微修修水利便能有巨大变化,若换作江南, 便没这般震撼。若把这等变化的要求强加在所有事上,那是不可能的。
徐县令渐渐回过味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这几个月的忙碌, 让他整个人神魂颠倒,这种日日见着成效的感觉实在上瘾,而且除了累,并无焦头烂额之感。
一时之间,竟有些飘了。如今榷场建好,投入了许多,便想着立刻见效、立时繁荣,确实是贪心了。
他调整了心绪,见车队也歇得差不多了,一行人重新上路。
这回徐县令总算冷静了下来,开始思量事情的可行性,不再事事都问祝明璃。
正如她所说,派了兵卒、衙役、商人之子去各处宣传,各路口又设了巡防署指路解惑,来往商队即便无意在榷场交易,也愿走这条更安全、更平坦、更省马力的路。
路上商人流通多了,信息互通便广,榷场的名声便能传得更远。还有一桩他激动之下忘了的事,祝明璃之前提过,已率先派了中原的商队过来,为榷场开市打响头一炮。
按她素来紧扣时日的性子,开市前后两日,这些商队便会陆续抵达。届时只要有西域来的商人愿意交易,便能立刻与中原商队对接。
想到此处,他心终于有了信心,深吸一口气,望向榷场的方向,默默祈祷头一回开市能顺顺当当、热热闹闹,给人留下好印象,往后才能越来越兴旺。
*
榷场需要定下开市的日子,并非修好了便等客来。
各方准备、人手调派、规章培训,样样都得妥当了才行。祝明璃觉着,既然修了这么大的榷场,便该办得隆重些,至少在朔方一带要成为商旅间的一桩盛事。
起调不能低,不能修好了、宣传了,便让人陆陆续续来,有些商队停半日停一日便走,甚至看一眼便折返,彼此间碰不上,什么交易也没成就稀里糊涂散了。口碑坏了,反倒不美,所以宣传时便定下了开市的日子。
商队行动有快有慢,又马上临近秋收这般忙碌的季节,大家并不急着赶路,反倒愿意在此多停留些时日,卡着冬日年关节庆,再回各方交易。
陆陆续续有商队过来打探,只因未到开市之日,榷场大门紧闭,瞧不见里头的光景。不过这也不打紧,住宿区已开放,提供饭食饮水,虽也是榷场的营生,却不图盈利,只收些成本。还有些本地百姓自己烙饼、做面糊来卖。
榷场修的邸店比寻常客舍宽敞规整,住着不挤,价钱也公道。可能是鸣沙县穷怕了,百姓待客便格外热情周到,众人便索性住下,等着开市。
随着日子临近,来的人越来越多。
那些嗅觉灵敏的大商队最先赶到,小商队也想走条安全宽道,便顺路过来瞧瞧,看能否弄些皮货去卖。
各色人等齐聚于此,此地各族杂处,不少百姓能讲几句蕃语,沟通倒也不太难。
开市在即,人越聚越多,邸店虽修得够大,头一楼竟已然住满。那些在此寻活计的百姓,原先还怕娘子说的事成不了,如今见这光景,心便放下了。
这还没开市呢,若开市了,兴隆了,往后人只会更多。他们每日帮人拴马喂草,便能赚个嚼谷。
在这种热闹的氛围中,开市前一日,来的商队更多了,甚至有一支浩大的队伍朝这边行进。
仔细一看,却不是一支商队,而是许多支商队的集合,浩浩荡荡,一看便是中原来的。实力雄厚,拖着长长的货车,不是来瞧热闹的,是真心来交易的。
这般有实力的商队都敢下此赌注,说明他们对榷场极有信心,莫非在朝廷有人脉,或是早已打点好了?众人心里纷纷猜测。
不过最让人激动的是,他们带了这么多物资,一路行来,竟无人截道克扣,人人神情平静、说说笑笑,可见这一路确如宣传所言——不克扣,安全,没有匪贼作乱。
往后这条路,能放心走!
不过众人心中形形色色的猜测都没命中,这支队伍背后可没什么大计较,只是祝明璃自家货栈的商队。
“甄”选货栈自建立后发展极快,因为抢占了市场,提前打出字号意识,生意做得极大。
长安、太原、洛阳的风潮随时在变,他们的进货卖货策略也相应调整。长安的书在江南卖得尤其好,鱼米之乡富庶,文风鼎盛,书卖得好,便就地换成茶叶、丝织品回来,货不走空。
几月前,接到祝明璃的信,秀娘这个买货天赋极高的能手,立刻便动了脑筋。如今各方信息交汇,变化极快,已非笔墨能记,全靠人脑。秀娘身为总管,早不管细枝末节,精力全在策略把控上,管理都分给了几个徒弟。
她要在最短时间内把娘子需要的商队调动起来。
信中说起北方换货的情形,又提到需要茶叶、瓷器、丝织品等物。茶叶这类货物,讲究时效性,放陈了就不好卖了。可卖到北方、吐蕃、西域,更多的是助消化之用,不需权贵那般品鉴,大宗的平价茶叶便可。
这些茶叶多是去各地送货的商队回来时顺带卖的,若专程采购的商队,需要讲究速度,回来时便不会一路慢行沿途采买,茶叶就价贵了。而大宗散茶,库房里囤积了不少,干药材、丝织品同理。
瓷器一年四季价格差不多,遇着好价便囤些。铁器敏感,祝明璃不打算碰。漆器轻巧,颇受贵族青睐,也带了些。
从朔方能换回中原的东西就更多了,玉石、香料、药材、毛皮、马匹……这些交易,除了那些走熟了路,有专门对接商队的,旁人并不容易找到路子。
如今有了榷场便不一样了,这次他们带了大量货物,能换的都换,也算是给来交易的众人托个底。
这般大规模的商队一进榷场,气氛顿时就变了。
商人探头探脑地打量,议论纷纷,整个邸店都热闹了起来。
有人过来打探消息,有人请会蕃语的百姓帮忙翻译,还没开市商人们便蠢蠢欲动。
中原的商队更懂规矩,有人出来说了一句:“朝廷既要把这榷场办好,保我们周全,无欺诈、没强买强卖,那便等开市后有官府督查再交易罢,双方也能更安心。”
众人听了,便歇了心思,横竖明日便是开市,不必急在一时。不过货物都已沟通好了,届时进去便能交易。
对商人来说,榷场交易是合规、安全、不乱套的保障;对榷场而言,这般交易也有助于梳理货物流通。
就像秀娘在长安,虽坐镇一方,却能梳理南来北往的物价波动、应季货物。这边也要做同样的梳理,不过这事不归祝明璃管了,而是由县衙派来的账房负责记录。
之前建榷场核算成本时他帮过忙,祝明璃觉着还行,便让徐县令从中安排。记录交易不难,每日粗略统计各项,便能看出走势,定出市价,作为一个参照表,免得有人哄抬物价、坑骗小商,或扰乱行情以低价收购。
既要把榷场做大做强,便得保证它有序、能持续,就必须控制交易的规范性。
众人闹闹哄哄地沟通着,语言不通便用手比划,大概说多少货换多少货。
如今朝廷强盛,万邦来朝,各族、各国都听过它的鼎鼎大名。丝绸之路极其发达,战乱一平息,来这边的商队愈发多了起来。
有些容貌奇异、一看便不是东亚人的,也来了。他们往常交易多在丝绸之路上,不到朔方边缘便停下,这回有会蕃语的百姓帮忙沟通,又有衙役担保,便试探着走上这条道,往更深处行来。
这一来,可真是来着了。
这里有好多中原商人,他们的货不怕砸手里了,还能挑挑拣拣,换更多种类的货回去。
最要紧的是,这一路走得顺当,到了地方住下,邸店修得极大,有通铺有单间,丰俭由人,饮水用水都有保证。
饭食口味也改良了,有中原的,也有适合异族的。毕竟祝明璃经历不同,晓得再往西走是什么口味,不至于让人难以下咽。
众人吃饱喝足,要了水擦洗汗水,出了邸店,附近早已热闹起来。
居住在此的百姓摆出了小摊子,有的卖浆饮、卖饼、卖干粮,有的卖鞋、针线、皮水囊,一应俱全,全是行商路上用得着的小物件。
寻常沿途要买这些东西,得绕进县城,如今住在这里便能置办,方便了许多。
百姓们见多识广,也不怕那些异域长相,比划着便卖了出去。还有人帮忙照料马、牛、骆驼,也能领到工钱。
果然如祝娘子所言,商队来了,百姓便会依附榷场而活,渐渐形成村落。
到了夜里,也不怕不安生。
军队时时巡防,有沈绩拨来的一队兵卒,也有那些虽手脚不便、但能轮班执勤的残兵。
一有动静,便能及时报信,让兵卒弹压。
从头至尾,榷场都给人强大安心之感,正如中原大国在万邦心中的印象一般。
在这种新鲜的体验中,次日清晨,伴随着几声清脆的锣响,榷场终于开市了。
第262章 第 261 章 开市
这些行商走南闯北, 对各地的榷场多少有些了解。
大多数榷场对商贾来说,都不算有利。管理繁琐,规则严苛, 为防人钻空子, 条条框框极多。况且这么大的利益摆在眼前, 榷场本身就是要从商税中抽利, 以补朝廷用度,故而他们本不抱多大希望。
可这个榷场的宣传,实在是太过美好了。从最初听到消息,到踏上朝廷新修的官道,沿途有巡防署的士卒热情指引, 一路来到这新修的邸店, 又感受了当地百姓的周到招待,心里便不由得冒出念头:
若是此处的榷场当真不同, 若朝廷不是为了抽税, 而是诚心要为东西两方搭建一个交易的好地儿,那该多好?
但他们也明白, 此处耗费了极大的功夫, 修路、驻兵、剿匪、建房、建榷场, 哪一样不是投了大把银钱米粮?这笔账总要收回来, 肥水只能从商人身上出。
可人都到了这里, 心中那点念想总难掐灭。横竖进了榷场再看看,至少人家明面上说了税少,总不至于到了地方便撕破脸、重税盘剥罢?
榷场大门一开, 值班的士卒指挥众人排队,依次入内。
一进去,眼前便是一亮。
榷场修得极大, 最边上矗立着一座高大坚固的瞭望塔,上头悬着醒目的番旗,军中旗语,代表“安全”。
别的不说,地方在安全上头确是用了心的。脑筋活络些的更能看出其中野心,寻常榷场哪需这等瞭望,这么多人手?不过是几个衙役守着,有冲突时进来弹压罢了。
此处却不同,待看清整个榷场的布局,众人更是明白,这里的规划远比想象中长远,分明是计划揽来大量的商队。这么大的榷场,放眼看也看不全,若是能填满商队……不敢想。
交易棚修得极大,开阔明亮,整齐有序。从长安来的商队一眼便认出,这是仿照东西两市格局修的,棚旁备着水缸水桶,显然是防走水之用,还立了警示的锣鼓。
交易棚之外,再往里走,还有些棚搭店肆。若要长驻,也可租售。
每个交易棚旁都立着规则牌,识字的自己看,不识字的也无妨,有会蕃语的百姓在台下立着,随时为人讲解。
规矩无非是长安市令那一套:不缺斤短两,不卖劣货,不坑蒙拐骗等等。
所有交易都须在榷场监督下进行,保人放心。每隔一段距离,交易棚旁便设有巡防士卒歇脚之处,有官府派人驻守,或巡视,或总览,备了饮水、饭食、凉棚,很谨慎。
这般严谨肃穆的氛围,让这些商人难免紧张。他们本就不是什么大商贾,否则也不会来榷场凑热闹寻机会。既怕官府力量不够,护不住周全,又怕官府力量太强,一手遮天欺压商贩。
可转念一想,走到哪儿不是这般?若真被欺负了,便当这一路平安的过路费罢了。
正这般安慰自己,便见每个公告牌下站着的百姓和衙役朝他们招手:“过来排队!”
原来每个人都要领取交易号牌,登记基本信息。
号牌对应着相应的交易棚,那便是他们的摊位。如此一来,即便人离开去吃饭或去别处,摊子也有衙役帮着照看,不怕有人动货。
众人一听,都惊了,头一回听说朝廷还帮着守摊子的。他们不知,这是为了让商队在此多留些时日,能安心待着,待得越久,交易越多,榷场的流量便越大。
对于一个交易中心来说,流量便是王道。
众人小心翼翼牵着自己的车马往里走,这些衙役并不似寻常官差那般趾高气扬,反倒十分和气,像是待寻常百姓也会这样。
领了号牌,告知规矩,又大致查验了货物,便叮嘱道:“每个交易棚下都有板子,货要卸下来。驴马得到畜牧棚去,免得随地拉撒,脏了地方。交易中产生的脏污,你们自己得收拾,要保证榷场洁净。出门时验号牌,若不干净,是要扣钱的。”
众人原以为要听什么严苛规矩,不料却是这番“爱干净、守秩序”的叮嘱,便稀里糊涂拿着号牌进去了。
至于诚信交易、合规合法那些总则,一路上每个巡防署都反复念叨,到了榷场外头又听了一遍,早已是默认的规矩,不必再费口舌。
领了号牌进去,正与手下商议着卸货,便见交易棚外头另有一个棚下,站着一群黑瘦干瘦的本地百姓,眼巴巴地望着他们。
正疑惑间,一个瘸腿的士卒将一块立牌搬过来摆好,上头写着:“此处可雇工。”
行商本就辛苦,到了地方交易也不轻松,卸货、打扫、装货、搬运,样样累人。此处的劳力便宜,都指着榷场过活,官府索性设了个统一的招工处。
要帮忙做活计的,哪怕是照料牲畜、跑腿,都可在此雇人。有官府认定,不怕雇到奸诈狡猾之徒。
对那些不谙中原话、不熟悉此地的胡商来说,朝廷的保障让他们格外安心。
他们便过去雇了百姓帮忙搬货,至于翻译,却不能让百姓随便报名。既由朝廷担保,便得保证翻译准确,选拔更严些,但生计当前,学习能力总是强的。
眼下不会,便在交易中学,日后官府也会派人培训,正经的翻译会越来越多。祝明璃相信劳苦大众的学习能力,一定能很快适应、跟上此地的发展。
众人拿着号牌,在自家摊位安顿下来,长呼一口气。这一路进来,若用一个词形容这榷场,那便是“便利”。
走南闯北这些年,有些人甚至跨过沙漠才来到这里,还是头一回见到这般光景。官府待商人,说不上多亲近,更多是一种平等的、公平的姿态。不偏袒中原人,也不偏袒新来的商队,无论大小商队,一视同仁。
这听上去是稀疏平常的事,可在这时代,却是横空出世的稀罕。到了此刻,众人反而不去想税多税少了,只想着,若真能一直保持这般安全、便利,便是多收些税,又何妨?
旁的地方,没有这些条件,暗地里的打点孝敬更多。商人不傻,知道什么有利。
因太过震惊,等一切布置停当,众人反倒一时不知该如何下手了。
平常交易哪有这许多规划?乱哄哄的,看货买货,各凭本事。如今各有各的摊位,卖什么一目了然,大家规规矩矩站在摊后,不必提心吊胆防着货被摸走、被小贼顺去,竟有些不知从何做起。
高台上负责维持秩序的衙役见了,便扬声说:“诸位不必拘谨,只要合乎规矩,不坑蒙拐骗,该怎么交易便怎么交易,该怎么叫卖便怎么叫卖。不必因为我们在这儿守着,就坏了规矩。”
这话倒多虑了,他们不是怕坏了规矩,只是一时不适应罢了。
一声令下,便有人试探着叫卖。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有经验的,甚至扯出一面幡,这是进长安才会扯出来的东西。
分号牌时,货物已简单分了区,大多同类聚在一处,方便采买。寻常负责卖货的便守着摊子,会看货、会挑选的领队便往返各区,采买所需。
因着这里有官府担保,众人便觉着在此交易总比别处稳妥,于是该摆的货都摆了出来,一时五花八门,热闹非凡。
人流攒动,叫卖声、议价声此起彼伏。有官府盯着,谁也不敢把平日那些坑蒙拐骗的小伎俩搬上台面,先前反复强调过,谁也不愿做出头鸟去试后果。
遇着争执,高台上的衙役立刻下来处置。有号牌在,每个人的信息都登记在册,不怕人跑了。当然,摊子还在这儿,跑不掉。
众人愈发珍惜这难得的公正,这些人本是靠四处选货、行商赚钱的,不是靠坑蒙拐骗的,这般老老实实的交易,对他们并无损害,反倒少了提心吊胆、互相算计的工夫。
想要的货,到各区一瞧,合适的便讨价还价,反正自己的货还没卖完,能慢慢挑,效率极高。
最后一车货卖出去,自己也挑到了合意的货品,一算账,发现这榷场果如承诺那般,税极少。
官府的信用,便这么立住了。
这一日,热闹非凡,榷场不仅维持秩序、帮忙衡量交易,还提供些小物件,样样方便。
等交易完毕,想歇脚的去邸店,想吃饭的去邸店或百姓摊子买些。若想立刻上路,也不难,百姓还卖粮草、干粮、各种行路需要的小物件。
这些东西太过零散,平常也是走到热闹的县城才会补货,所以这些小摊来得很及时,什么都能立刻换上。接下来的一段路,哪怕是直接回程,也能采买足量。
最要紧的是,下了坡拐过居民区,还有个作坊区,开市的同时,作坊区也一同开了。
里头有木匠、石匠、铁匠,能帮着修车、修物什、打造各种器具。仿佛这些都是交易附带的一部分,来时保你安全,交易时保你顺利,走时也让你走得放心,能把换来的货运回去。
这种感觉可谓舒心至极,来的时候好奇疑惑,走的时候满脸笑意。
至少往后不必再四处寻路子找人换货了,毕竟到了这里,官府召集各路商队,样样都考虑到了,什么都不用操心,只管老老实实交易就成。
只试运行了三日,鸣沙县榷场的好名声,便像蒲公英一般,被满路交织的商队轻轻一吹,飞遍了整片朔方大地。
商人消息网络最为庞大,那些想在年节前贩货收货的商队,都在路途中听到了这个热闹的消息。
第263章 第 262 章 个体商户入驻,秋收安……
涌进榷场的人越来越多, 头一日靠的是前期宣传,往后便全凭口口相传。
有些正在观望的商队,听了先行者的评价, 也调转方向朝这边赶来。
所有来过的商队都在卖力宣传, 这事对他们只有好处, 没有坏处。来榷场的商队越多, 他们便能换到越合心意的货,大商队有好货,小商队也有不少可挑的物件。
第二拨来的人只增不减,人多且零散,看守、登记的人手便跟着吃紧。
此时远在鸣沙县衙忙着筹备秋收的徐县令, 接到了快马传回的消息, 激动得不行。虽说眼下的重心该转到秋收上了,可榷场那边的好消息, 是摸得着看得见的实打实的好事。
随消息一同送来的, 还有这几日的简易账目。
这也是从祝明璃那儿传下来的规矩。天黑之后不便管辖,易出小偷小摸, 也怕生混乱, 所以日落时分便闭市。
闭市后, 便要清点一日的人数、税收。不算不知道, 一算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所谓薄利多销, 大约便是这般光景。税抽得极少,几乎只够覆盖成本人力,根本谈不上盈利, 可即便如此,凭着流动的人口和巨大的交易量,竟也收上来一笔可观的税银。
放在鸣沙县这个占着绝佳地理位置、却一直贫困的小县里, 这个数目足以让人头晕眼花、手抖心颤。
若不是有兵卒守着,怕是会引动人心的歹念。
不过一顿饱和顿顿饱,这个道理大家都明白。众人很快清醒过来,将消息递给了徐县令。
徐县令看着账目,一时也忍不住心跳加速。他是长安来的,也算见过世面,可在这穷惯了、穷怕了的地方待久了,这般数目还是让他心惊。
这还只是开市头三日。若日后源源不断,待到秋日商旅往来最频繁的时候,又该是多少?
到时候大家路过此地,定要添置皮革皮货,车轮磨损了要修,天冷了要添衣、要住店、要吃热食、要用热水,这些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也是生财的地方。
看完信,徐县令久久不语。
主簿以为出了什么不好的事,不敢问,却见他将那几页信纸一放,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咱们留在县衙的衙役,还剩多少?”
主簿一愣,一般来说,除非出了大命案,比如之前查抄豪强时那样,才会出动全体衙役,平日都是各轮各班。
听徐县令这口气,像是要把所有人都调动起来,他愈发茫然,道:“卑职去将县尉唤来。”
徐县令没有反驳,只点点头:“让县尉把能调动的人都调动起来。之前县里要添人手,不是那些衙役的后辈都想往里塞人么?若是看着合适、从小在眼皮底下长大、能力尚可、为人忠诚的,可试一试。通通派到榷场去,让驻守在那边的县丞安排。”
主簿一愣,这才明白方才那封信是榷场送来的,看来不是什么坏事。
还没转过弯来,又听徐县令继续道:“城南寺庙那边的学堂,如今办得如何了?头一批匠人已经过去了,我看接下来的匠人也该出师了。若能做活,就先到榷场那边去帮忙,等人手松快了再回来精进手艺,还有作坊——”
他拍拍脑门,这才意识到,没有祝明璃帮忙,这些零碎的事理起来是多么繁琐。一桩桩一件件都要抽丝剥茧,理出细致的逻辑。
可祝明璃在时,好像沉默着想一想,便能立刻说出条理。他当时就有请教,祝明璃只说“熟能生巧”。
如今自己放手来做,才明白这得要多“熟”才能生出“巧”。
作坊那边,秋日将至,皮革制品是最紧要的。可用于衣制御寒,可用于装箱、武器,甚至连行车的零件也用得上。
需求量极大,作坊得赶紧招人。制皮革、皮衣、皮囊等,在北地也算是基本技能了。寒冬时节,许多人家想奢侈一把,抵御严寒,也会买兽皮去硝制,做成冬衣。
招工这事,倒不像学堂要从头教起那般伤脑筋。
徐县令在案头坐下,理了一个招工的章程。祝明璃已给他打过样,榷场怎么招工,他照着办便是。
如今这作坊算是官作坊,却不像长安那样专供皇室贵族,而是面向市场。东西不愁销路,此地本就是原产地,成本低,来榷场的商贩能感到方便,若他们愿意顺路捎带出去贩卖,也是条拓展鸣沙县货物的路子。
幸亏提前把作坊建好了,居民区也热闹起来,已成一个简单的村落,招起人来,住宿、做工都方便。
他越着急,越觉得安排不妥帖,可去请教祝明璃也不合适,说到底,这事终究归他管。祝明璃只是来帮忙的,他不能事事都靠着人家。
徐县令从案头起身:“备马,我去榷场先看看!不知道具体情况,怎么安排都落不到实处。”
主簿一脸茫然,追着问:“大人,那秋收的事……”
徐县令清了清嗓子,很不好意思地答道:“有祝娘子帮忙照看着。”
说实话,他秋收的经验全仰仗在书肆时学的那点东西,去岁露了一手,并不算多完美。今年又把榷场和秋收堆在一起了,不好意思麻烦人家,也得麻烦。
只能先让祝明璃忙着秋收,自己把榷场那边理顺。
安排、集结完人手后,徐县令立刻上马,快马朝榷场奔去。
情况比他想象的更棘手,当然,棘手不是坏事。人越多,证明榷场越成功,但也意味着要耗费更多心血去管理、去约束。
未修成前时冷冷清清的商道上,正陆陆续续有商队朝这边来。有些是商队,有些是零散商贩,还有些瞧着是百姓打扮,却不是寻常百姓,应是居住在鸣沙县附近的牧民部落。
再远些的,还有异族打扮的百姓,他们都是听说了风声来的。
像这种小本交易,用草原上的肉干、奶酪换中原的盐、糖、茶叶等必需品,最难办。跟商贩、货郎换,怕被坑,大商队又看不上他们这点零碎。
如今听说有个官府办的榷场,保证不坑人,不管卖什么买什么都能进去,便想着来试一试。虽然心里也怕消息有误,毕竟这事听起来实在匪夷所思,可撑死胆大的,穷苦百姓中胆子大的还不少。
果然,一路上都很顺畅,沿途巡防署的士卒都很和气。即便语言不通,只靠比划,也没有半点不耐烦,这在中原是难得一见的。
牧民与中原百姓常有冲突,有些性子急的部落,被坑骗后直接拔刀相向,闹出大事,以致中原百姓一度十分畏惧他们。语言不通,穿着异样,个头又高大,叫人害怕。
可这一路,包括到了榷场,大家心里都明白有士卒巡防,他们是最让人安心的存在,所以路上见了非本地本族人,也并不排斥。
虽语言不通,牧民们却能感觉到这种不同。互相使个眼色,看来这里当真不分贵贱、不论商队大小,都能交易。
不过进榷场可没在商道上通行那么简单,走到门口,便被拦下,要登记信息。
语言不通,麻烦便来了。会说些蕃语的百姓正忙着,抽不出手来帮忙登记。
双方比划着,牧民将货物给他们看,意思是“我们真是来交易的”。
衙役也比划着:“我知道,我是问你们从哪儿来?可明白规矩?”
两方比划着比划着便上了火。
牧民本就生得五大三粗,看上去像要动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正在此时,远处蓦地传来一阵马蹄声,紧绷的气氛立时松了。
徐县令翻身下马,指挥着带来的衙役们赶来增添人手,守在门口的衙役赶忙上前将情况禀报。
见状似乎不妙,那些语言不通的牧民、异族人已自发形成一个小团体,稀稀拉拉站在一旁,心想:这人看着是个官!
难道我们被骗了?他们带着这么多货物,有些是自家的,有些是连带着好几家的,甚至还有整个小部落每家凑了些的。若在此处动起手来,别说货,怕是人也回不去。
衙役紧张地汇报完,盯着徐县令,有些拿不准。
却见县令知道这事后,半点不惊。
祝明璃当初讨论榷场时便提过这个,一开始吸引的多是大商队,往后自由买卖的个体户也会入场,这是经济发展的必然经过。
他们的加入是好事,能促进各族百姓交流,逐渐理解对方、融入对方,学着对方的语言,建立起联系,这在很大程度上能化解冲突。
有时候,许多冲突并非真要拼个你死我活,若能和平和睦地交流,底层百姓的械斗便能减少。而且他们交易频繁,离得近,商贩周转也快,至少能促进北边物价均衡。
至于商队们想要赚钱,那便往中原去,那边的“肥羊”更多。商队走得越远,越能促进中原与北地的交流,又是一桩好事。
徐县令见了他们,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苗,所以面上半点不恼,反而和蔼得要命。
众人一时惊讶无比,以为徐县令能听懂他们的话。
但这显然不可能,徐县令连本地方言都费了好大劲才适应,哪能学这些小部落的语言?
但他书没白读,理解能力强。对方怎么比划,他看个大明白,也能顺着比划回去。
就这么你比划我比划,还真比划通了。
牧民大概明白了他的身份,这榷场是他的,这地方都是他的,他是这里很大的官,比他们部落的头领还大,这便让人敬畏了。
他们看着徐县令,很是防备。
可徐县令一脸儒雅,指着牌子上的字,一条一条给他们比划:不准坑骗,不准动手,衙役会随时盯着……
还有他自己加的几条:不准凶,不准大声呵斥来的百姓,不准带武器入内……
牧民们竟真懂了。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沉默几息后,不约而同地挤出一个生疏却努力的笑容。
顿时,徐县令也跟着笑了,对他们点点头,拍拍掌,表示:很好、不错,可以进去了。
这些人便进了榷场。
原先在外面凑热闹的百姓,安全感本就很足,见到这一幕,觉得这些人并非不可沟通,再看他们带来的肉干、皮货当真不错,便也试着跟进去、
那些大商队看不上的零碎小物件,他们兴许能换点货回去。
冲突解决完,县丞才匆匆赶来,吓得要命:“大人,您怎么亲自来了?卑职刚才在交易棚那边守着,没听到门口的动静,那些牧民可冲撞了您?”
徐县令摆摆手:“走,咱们进去瞧瞧。我得看遍榷场所有情况,才好知道要派多少人手过来……看来秋收那边的人手得减少了。前些日子听祝娘子说她有安排,不知道是何安排,我得先把榷场这边理顺了,再赶回去忙秋收。”
县丞和主簿连忙拍马屁:“大人夙夜在公、百般忙碌,鸣沙县多亏了大人。”
徐县令知道他们是在拍马屁,无奈笑着道:“这种忙是好的忙,不是坏的忙。去年咱们查豪强、打士绅的时候也忙,那就是好的忙,今年这个更好了。榷场好了,秋收好了,整个鸣沙县就好了。”再过几年,说不定整个朔方都好了,那他那些年的书,也没有白读。
*
徐县令口里提到的有秋收安排祝娘子,此刻正在田间规划。
徐县令不愧是她的半个徒弟,做事很有她的风格——要规划具体的事,必须亲自到现场来看。
祝明璃戴着遮阳草帽,穿着简单透气凉快的衣裳,旁边有护卫的沈绩,还有一个这些时日很难见到的面孔,沈令姝。
她自扎进畜牧基地后便很少露面,一心要把事情干好。祝明璃想着孩子不能老窝在基地里憋着,硬是将她薅了出来。
沈令姝从小在长安城到处野惯了,出来透透气,确实舒坦许多。
看到的景象也令人心情舒畅。农田长势极好,她虽不知此地从前是什么光景,但至少眼下,比她在多年游历中见过的许多中原歉收的田地还要好。
在她印象中,北方的田地不可能做到这么好,可偏偏今年就好了。一来是去岁瑞雪,土地湿润;二来是今年修了水利,引水灌溉;三来是祝明璃带来的人一直在官田做试验,周围百姓自发来学,也明白了些田间管理的法子,堆肥也用上了;四来是推广了农具。
方方面面都在努力,长势自然好。
百姓们见长势好,便更有信心,侍弄田地也愈发细心。
如今祝明璃走在田间,认得她的会招手打招呼,这些多是之前去榷场服役的百姓。不认得的,听旁人介绍,也露出热情洋溢的笑容。
还有些自来熟的,问她要否喝水、要否歇脚,她都一一婉拒。
沈绩本是来戒备的,怕有麻烦,此刻却觉得自己像个小护卫,做不得什么用,只能沉默地在一旁替祝明璃扇风。
祝明璃一边走,一边给沈令姝讲些农事知识。这算不得沈令姝的专长,但有些东西可触类旁通,讲得浅些,权当课外延伸。
讲到堆肥时,就有关了:“令姝,日后你若把畜牧做好了,培育了良种,找到适应北地养牲畜的法子,我便让百姓圈地养禽。每家每户把粪肥收集起来,和枯叶一起堆肥,来年地力丰厚,便能产出更多粮食。”
沈令姝点头,面上露出畅想的笑意:“若真能这般就好了!我想成事,想像叔母这般,走在路上,有人跟我打招呼。”
话音刚落,便有人朝祝明璃挥手,同时看看沈绩和沈令姝,也不确定地挥了挥手。
在他们心里,县衙的人,无论见没见过面,都帮了百姓很多,所以态度都很亲切。
沈令姝一愣,对他点点头,转头与祝明璃对视,两人都笑了。
沈令姝问:“叔母打算这些时日就盯着秋收吗?”
祝明璃点头:“秋收乃重中之重。收迟了、收慢了,遇着降雨便不好了。“她道明打算,“夏日暑气刚退,秋日算不得多凉爽,修水车、建榷场,百姓也着实累了。所以秋收得尽力轻松点,我打算修些风车。”
“风车?”沈令姝有些疑惑,“与水车差不多?”
祝明璃笑道:“水车汲水,风车磨磨。我已让阿八着手做了,这几日便能试验。”
第264章 第 263 章 风车,回灵州
随着榷场人流量增多, 新一轮流量爆发接踵而至。
这一次来的不仅是商贾,还有许多听闻热闹赶来凑趣的百姓。路好走,又不远, 顺道来看看也寻常。
某种意义上, 这已有点像这个时代罕见的一处大型“景点”了, 不单为行商, 更为了开开眼界、凑个热闹。
榷场也没让人失望。修得宏大,丝毫不像一个小县城、一个偏远州府该有的模样,可它并非平白无故修得这般大,当人流量起来之后,众人才发现, 这么大个地方, 竟真能装下这许多人。
徐县令本是来实地看看情况,想着怎么增派人手的, 毕竟有县丞这个多年老经验的在此坐镇, 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
可到了才发现,并非如此, 以县丞的能力, 或者说以他本人的能力, 说不定都会管理失责, 造成混乱。
人来得实在太多, 交易又繁,人手严重不足。若随意指派,反倒可能坏了口碑。不过这种情况定不会持续太久, 等这一波风潮过去,马上便是秋收,凑热闹的人会少许多。
所以也不能过度准备。他没法子, 只好留在此地坐镇指挥,一面派人快马加鞭回县衙,将能调动的人手先调过来,先忙这边,再去管秋收。
这不是坏事,榷场关系着税银,税银收多了,今年秋收再把粮税收上来,财政一下子就富了。
徐县令还有个想法:今年鸣沙县发生了许多事,修水车、修榷场,都用了不少民力,农田这边百姓也积极配合,指哪打哪,齐心合力。不知府城那边能否少收些税?
收税这事,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好粮坏粮的评定也有水分。一个小老百姓的粮,从县衙征收统计时便开始被小吏盘剥,这其中有不少活动的空间。今年大伙儿这般努力,为朔方贡献了这么大的力,粮税上是不是能减免一些?
若真能如此,加上仓廪殷实了,今年定能过个好秋,到了冬日大家也能少挨饿,县衙也能多些救济。
光是想想,便觉心里暖融融的。
好好的一个县令,活活过成了一个“市令”。
每日住在榷场里,白天两眼一睁,锣一敲便开始放人,他总体盯着整个榷场的走向,哪处出了岔子便立刻过去。
到了晚上闭市,又盯着人算账、收拾,顺便巡视一下当日的巡防和轮班。
日子再苦再累都不打紧,只要一看到当日最后统计出来的总账,心里便舒坦得不行,一时有些乐不思蜀,都不想回县衙当县令了。
在此处当这种官,每日都能见着成果,确实是件舒心的事。
不过这种日子也没持续多久,第一波热潮散去,秋收便近了。
来的人少了许多,又恢复了之前的光景。
这些时日他一直管着,大家都已上手,有了经验,县丞和主簿如今都能独当一面,徐县令便没有再留的必要了。
他之前说只是来看看,看完了便立刻回去忙秋收,结果在此耽搁了不少时日。将这些时日的账目卷好,又准备把这几日的所见所得汇总,到时讲给祝明璃听,好让她知道自己没有在此偷懒躲闲。
回到鸣沙县后,才发现自己纯粹是多虑了。
祝明璃根本没工夫想他在不在、走没走,他一回来,县城早就变了天。
县衙里的人见他,倒是和从前一样热情招呼,可下一刻便各说各的,商量着最近最热门的事。
一问才知道,祝娘子已在坡地上立起一座风车,专用来磨谷子。
秋收将至,如今已开始试验运转,不需人力畜力,全靠风带动,能省不少劳力,最重要的是能加快秋收的速度。
秋收本是抢时间的事,速度一快,往年只能评到“劣等”的粮,今年便能给到“中等”。
这和水车一样,算是公益性质的设施,维护和成本是个问题,为防止有人一直占着不让,便按磨粮的成数抽成。抽得不算多,却足以让那些想占便宜、一直霸着公共资源的人心疼。
这消息一出,没有人反对。能省力,磨得又快又好,比人磨的还精细,抽一点也是理所当然。
百姓们虽没读过什么书,大道理不甚明白,却能把事儿看得明白。比如修水车,大家费了好大劲挖渠引水,见了成效,上头的大老爷便一拍板修了第二座。说不定再过些时日,还会修第三座。
水利越好,日子便越好。如今这风车也是利民的好事,自然要大力支持,这样才会有第二座、第三座风车。
不管怎样,大家都决定在秋收正式开始之前,先去坡地上看看这风车到底是什么模样。据说又修得很大,虽不及水车那般壮观,却也是了不起的奇景。
徐县令回来听到风声,没歇两口气,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坡地上。
到了那儿,四周已围满了人。
秋收的氛围一点都不像往年那般苦累疲惫,大约是大家心里都觉得日子会越过越好,充满了希望。虽远不到衣食无忧,但只要日子一年比一年好,便是好日子。
因为榷场抽调,县衙里衙役所剩无几。除了狱卒,便只有几个平常守衙门,防人闯空门的。
徐县令连开道的人都凑不齐,只能扯着嗓子大吼:“乡亲们,让一让!”
这些日子在榷场吼得太多,嗓子已成破锣嗓,大家一时没听出他的声音。
待转头一看,发现是徐县令,连忙给他挤出一条道,还大喊着“快给徐县令让让道”。
徐县令便这么擦着汗,被百姓开道,一路挤了进去,“架子”不小。
站在坡地上的祝明璃听到动静,转头来看,便见徐县令风尘仆仆赶来,还在喘着粗气。
他本是想叉手行礼的,眼神却早已飘到风车上了,张大了嘴,稀里糊涂行了个礼,立刻问:“这风车竟真的能靠风吹动?”
说着便想上手去摸,被祝明璃一把拦住:“小心些,徐县令,莫要做坏的示范。这风车除了匠人,不许任何人靠近。”
祝明璃不允许这种公共设施出任何安全事故,规矩定得极严,百姓每次来,她都要强调一遍。
徐县令讪讪地缩了手,不过惊讶很快盖过了尴尬,他背着手站在风车前,啧啧称奇,绕了一圈,总算接受了这奇景,感叹道:“祝娘子当真是有想法,从水车到榷场,如今又弄出个风车来。”
后半句没说出来,难怪是那个能开书肆,凑那么多书的人。这么多奇思妙想,可比那些只会读圣贤书的强多了。
幸亏她来的是自己这里,才能大胆施展才华。
不过转念一想,书肆那么多学子,祝娘子随便选一个去,只要表明身份,应该没人会拒绝她插手做事。
这么说,倒不能说是幸亏她来自己这里,应该是幸亏自己运气好,被选中了。
自己准备写的书,到了秋收后可要变成厚厚一本了。试验田、水车、农田、风车……再过些日子,祝娘子的侄女沈小娘子大概也会弄出个试验畜牧场来。
鸣沙县可真是人才济济,注定要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正胡思乱想着,祝明璃打断了他的思路:“徐县令可算是回来了。”
徐县令连忙解释,说自己在榷场那边耽搁了,让这边劳累了云云。
祝明璃摆摆手:“章程我已理出来了,之前徐县令安排得也很好,没什么可操心的。只是这风车,如今试验成功,但如何推行,哪处最要紧、怎么集合百姓、如何轮班,都要徐县令来定。”
徐县令连连点头,又转头看了眼风车,问:“若是真得用,还能多修几座么?”
祝明璃道:“自然。图纸留在县衙了,如今也培养了不少工匠,他们虽不能大包大揽,但打打下手是行的。只是木料、人力、成本这些,还得县里统筹。”说到此处,她顿了一下,“榷场那边的税银……”
徐县令这才想起正事,连忙道:“祝娘子若得闲,我想与您商量一下榷场的事,账目我也带回来了,请您过目。这榷场开得可真是及时,税银已收回来,便能立刻用在风车打造上。”这样一来,基本的基础都配齐了,来年的收成只会更好。
祝明璃便与手下人交代了几句,和徐县令先离开人群,准备回县衙。她道:“秋收之前我会过来,但眼下要离开一趟。”
徐县令一惊,问:“可是有什么事?”
祝明璃点头:“节度使来信,说与伤兵、医药有关。我得回灵州府一趟,那边作坊虽一直有我的手下管着,但若有什么大的安排,还是得我亲自回去。”
她没有说得很详细,徐县令也没有多问。这是公务,再问便冒犯了。
他身在鸣沙县,不知河东那边趁着秋收前又起了小摩擦,需要购置伤药。
节度使去信后,河东那边回话:若这伤药当真价廉效好,他们愿出钱购置。
同时,他们对护理队也很心动。毕竟朔方节度使拿出的是实实在在的数目,重伤者、康复者有多少,与去岁对比少了几成,全用事实说话,极有说服力。
祝明璃若要大批量生产伤药送过去,得和朔方节度使商量这边能给多少、要价几何、护理队怎么送,都是大事。
将鸣沙县这边的事安排妥当,沈令姝选择留下,不跟祝明璃回灵州府。
祝明璃便与沈绩二人快马加鞭赶往灵州府,如今祝明璃已逐渐适应骑马,不再需要慢悠悠地坐马车,脚程便快了许多。
到了灵州府,见到节度使,他面色极好。
农具推行后,今年农田长势都很好,节度使最近走路都带风的。再加上水车修起来了,水利也做得很好,明年只会更好。
见到祝明璃,他自是满心欢喜,仿佛她才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后辈。
先跟祝明璃打招呼:“三娘。”这才转头对沈绩拍拍肩,“三郎。”
沈绩无奈一笑,倒也习惯了做陪衬的模样,道:“我和三娘接到信便立刻骑马回来了。”
节度使连忙道:“哎呀,三娘竟是骑马来的?累着没有?朔方不比长安,这边的风刮在脸上都疼,日头也毒。”
见祝明璃看上去没有太多疲惫,也没怎么晒黑,这才松了口气,道:“快来坐下歇歇,喝口水。”
祝明璃点点头:“节度使信上说,河东那边想要护理队和伤药?”
节度使点头,却没接这话茬,而是道:“我这次写信叫你回来,不单是为了这件事。还有一件事。”
说到这里,他抬抬手,屏退众人。
沈绩神色一下子严肃起来,祝明璃也愣了一下,脑子里灵光一闪,明白节度使大概要提什么了。
果然,节度使道:“京城那边……”
回想前世,这个时候确实也开始风起云涌了。节度使愿意把这事说给她听,她确是赢得了足够的信任。
节度使欲言又止,一副一言难尽的样子:“如今朔方建了榷场,又有护理队、农具等各项事务,虽地处偏远,但来往走动的商队要去榷场,都会知晓这些,口口相传。我可以捂住一个人的嘴,却捂不住所有人的嘴,这些迟早会传到长安。所以怎么说、怎么回,我得提前与你商议一下。如今若还要将伤药和护理队送到河东,消息会传得更快,我怕圣人觉得我们这些边关的老将……”
他因着在朝为臣的缘故,有些话不好说,但表情已透出忧虑,怕被猜忌。
祝明璃心想,节度使能稳坐朔方,还是有很强的政治能力的。他虽看着是个粗犷的武将,却粗中有细。
“节度使所说的,我都明白。要怎么做,全凭节度使安排。”
节度使这才松了口气,道:“三娘能理解就好,这些功都是大功,我们却不能往上报、往上拿。若要说有功,那只能是圣人的功,正巧圣人前些日子在大修宗庙,如今便只能说,是因为圣人的明德,才让这贫瘠的朔方能沾一点雨露,逐渐变好。”
祝明璃明白他的未尽之意:“我本就不需要这些功。”她在长安时,崔京兆也因为这个没有替她大肆表功。
她自己本就有打算,压的宝不在圣人身上。她相信,只要最后的局势如前世那般被稳住了,自己怎么都能有出头之日。
最要紧的事说完了,后面的事便轻松了些。
与河东那边的交涉,有许多盘根错节的地方,沈绩是那边出来的,对那边比较熟悉,几人商议了一番,一直到日落才从节度使府出来。
回到沈府,祝明璃已许久没有在这样“豪华”的宅子里歇息了。
她好好沐浴洗漱了一番,绿绮和焦尾这才过来汇报公务。
她走了太久,这边的作坊在扩大,田庄那边也培训了许多护理队,都要细细汇报,光靠信里可讲不清楚,还是口述来得明白。
不过在此之前,她们先将这些时日收到的信送到了案头。
其中自然有黏糊侄女沈令仪的许多封信,出乎意料的是,还有一封严七娘的信。
祝明璃赶紧拆开来看,信上七娘只道她在京城很是想念自己,想来自己该是在朔方大有作为,只怕京城这边听不到消息。
这封信明着说思念,重点却在提醒她:长安听不到消息。
祝明璃心中有数了,看来圣人和前世一样,扳倒太后一党后,便开始狂妄自大,暴露出本性。
反复看了几遍后,她将信收好。
沈绩沐浴更衣出来,见她神情严肃,忙问是什么情况。
祝明璃摇头道:“是七娘写的信,等会儿夜里跟你说。无论如何,咱们在千里之外,波及不到,只管安心做咱们的事。”
夫妻俩心照不宣,今晚的夫妻夜话又要悄悄说圣人的坏话了。
沈绩点点头,到一旁烘头发去了。
绿绮和焦尾这才开始禀报正事,祝明璃的表情由严肃渐渐转为安心的笑容。
方才那话并非安慰沈绩,远离一方,便远离一方的破事,她眼下在朔方,经济、农业都在稳中求进、欣欣向荣,只管专注眼下便好。
第265章 第 264 章 秋收的喜悦前奏
在灵州城耽搁了些时日, 待到要动身回鸣沙县时,这边已准备要秋收了。
大约灵州城比鸣沙县更暖,更近中原, 又早早推行了农具和堆肥, 农庄那边也带动了许多人科学种植, 故而秋收更利落些, 没有那么紧迫。
这一次的秋收,是数年未见的大丰收,刚刚经历战乱的百姓,很需要这一场丰收来提提气。
别说城里的百姓,便是沈府也被热闹的气氛感染了, 出门走一圈, 人人都在讨论这事。
秋收虽是大事,可一般到了节度使这种地位, 是不会亲力亲为的, 但这一回却不一样。
节度使刚与祝明璃商定了与河东的交易,又预见秋收盛景, 正是心情畅快的时候, 便也一头扎进了秋收的大军里, 把县令的活抢了去, 尽心尽力地演示什么叫“与民同乐”。
祝明璃本要动身离开, 却被节度使强力挽留,不得已又多待了几天。
这待可不是白待的。她瞅准了一个节度使兴致最高昂的时机,很有眼力劲地凑过去, 道:“此次丰收,多亏了节度使愿意下定决心整治农业,推广农具, 新修水利。”
节度使连忙道:“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可他脸上的笑意分明说明,这话他很受用。
祝明璃见状,接着道:“只是今年虽是丰收,却也是个累年。去岁暴雪,本就受灾严重,今年又征发了许多劳役修渠、修路、修榷场。所以我想着,鸣沙县今岁的粮税可否稍微减轻一些?”
节度使正在盯着农田收割,听了这话一愣,转过头来看她。
祝明璃回了他一个非常清澈无辜的眼神。
节度使哈哈大笑,点点她:“三娘呀,你有事就说事,还跟我绕什么弯子?我们之间何须这般客套。”
他带着北方人自来熟的爽气,虽相识不久,之前只在信中听过彼此,但如今显然已把祝明璃当做自己人了。他道:“此次鸣沙县的百姓甚为劳累,鸣沙县的税我当然可以减。这事是你的主意,还是那个毛头县令的主意?”
徐县令这样的小人物,按道理节度使是不知晓的,可谁叫他沾了祝明璃的光,连带着也有了一点存在感。
祝明璃连忙道:“自然是我的主意。此次征劳役时,我见到了许多困苦的百姓,因人口流动,官府核录困难,有许多人从军后一直没有回来,故而来服役的有直不起腰的年迈老翁,也有个头刚及腰的小童。我觉着确实是劳民了,便想着今年至少能让出力的百姓减少些负担,毕竟他们助力享福的可不只是鸣沙县,而是整个朔方,日后甚至是整个边关。”
她说的有理有据,鸣沙县一个小地方,本来缴的税就不多,如今又有祝明璃在那里坐镇,别人缴税要经过层层盘剥,可她不一样,她的靠山是节度使,没人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动手脚。
所以只要节度使一松口能减些税,她再把中间克扣的减掉,今年鸣沙县便能大大松口气了。
节度使想到的也是这一点。反正今年丰收了,是个丰年,少一点两点的也不碍事,况且眼下战事暂歇,还没到缺粮的地步。
他便应允了:“好!这才是真正庆祝丰收。”
祝明璃连连道谢,然后顺理成章地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节度使正在兴头上,明明并不懂农事,却非要掺和秋收,祝明璃在旁边陪着,不能亲力亲为指挥参与,只能一直跟他讲解搭话。如今该要的已经要到手了,她便赶紧闪身开溜。
所以等节度使乐呵呵地摸了一把锄头回来,发现祝明璃不在了,便赶紧找沈绩。
沈绩倒是好找,他的个头是沈家人那一挂的,肩宽个高,在北方也很显眼。
可他绕了一圈也没找见,再往远处一瞧,好哇,那小子正扶着祝明璃上马呢。
这夫妻俩竟从他眼皮子底下溜出去了,节度使又气又好笑,感觉自己像个不受晚辈待见的老头,哄了好处便马上溜走,半点不想在他身边多待。
另一边,沈绩和祝明璃双双策马离开。
他们本就没带多少东西,鸣沙县那边样样齐备,轻装简行很快就能回去。
越靠近鸣沙县,越能看见农田的变化,水源更充足的地方,庄稼长得更好,附近各县也有受益。
看来徐县令在任期内,主要任务都将是把财政投入修渠修路,让水利灌溉到的地方越多越好,水车也要一座接一座地修起来。
在徐县令没有参与的情况下,祝明璃先把他未来规划,然后趁着路上稍缓的时候,与沈绩说起自己未来的规划:“等秋收以后,榷场那边应该也稳定了。我再在鸣沙县多待些时日,便得离开了。”
沈绩心里有数:“三娘是准备往河东,还是往陇右?”
祝明璃道:“陇右。”河东节度使所在的地方地理位置更好,政治权利也更大,并不像朔方、河西这一带三个偏远之地抱团。她不打算自作聪明去交涉,他的老邻居朔方节度使更懂得拿捏这些人情世故,一切都由他来安排。
她的任务更多的是往陇右、河西,一是护理队和伤药的事,二是继续把榷场的路打通、打长,在这边好好宣传,让整一片的商队都流通起来。
那边的特产也多,若能让商队互通,运入中原便能降低成本、增加数量,也是发展经济的好办法。这一片都是相连的,一方好了,一片都会跟着好,是一个经济共同体。
再者,比起河东那一带,她更感兴趣的是河西和陇右,因为它们靠近吐蕃,那边可是有棉花的。一旦棉花引入中原,大批量制作棉布,御寒效果大大提升,人口绝对会因此快速增长。
虽然眼下吐蕃与中原关系不睦,但无利不起早,一定有商人在走动,还有一些游离在两边的百姓能给她带来棉花种子,她得去瞧瞧。粮布一直是放在一起相提并论的,所以继“粮”以后,她要改善的就是“布”。
这段时间一直在练马也是这个原因。她的活动范围要更大了,不仅是灵州府城、鸣沙县,还有更远的河西、陇右,必须要适应“交通”。
二人快马加鞭往鸣沙县赶,路线却不是直的,而是先绕到了军屯。
沈绩恍然:“我都差点把这一茬忘了。”没错,三娘在一众忙乱中,把土豆种在了军屯。
这里的看守更严格,没有那么多混杂人等,再加上军屯有兵卒管理,每天在种田方面跟练兵一样严谨,也不怕出了差错。
校尉对这事很上心,加上祝明璃身份特殊,也确实存着小心讨好之意。
祝明璃之前留下了当初在长安专门种土豆的少年们在此,所以她并不操心土豆收成的问题,至少回灵州府后没有听到绿绮和焦尾说土豆这边出事,那么土豆应该和以往一样,种得普普通通。
她们的人马刚一靠近,校尉便听到声音出来了。
驻军对来人很敏感,远远见到有马往这边赶来便会接到消息,所以祝明璃下马时,校尉也已经下马了,刚好打了个照面。
见到二人,校尉连忙行礼:“祝娘子,许久不见。”又对沈绩叉手点头,“沈军使。”
二人回礼,将马交给迎上来的兵卒,同校尉一起往里面走。
校尉和州府大大小小的官一样,脸上都带着兴奋的笑意。
祝明璃问:“看来今年收成不错?”
校尉挠挠头,黝黑的脸上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红晕,大约是觉得自己喜形于色,不够稳重:“今岁得了农具,耕种省力了许多,加上有娘子留下的那群少年,他们不仅对侍弄土豆很在行,对农田也有自己的心得。咱们这些行军打仗的粗人,哪懂什么试验田、记录苗情、看天识色、辨认泥土?哎呀,条条框框的可多了。”
心情好了,话也多了:“他们说什么,我们便半信半疑地跟着做。没想到苗的长势果然变好了,所以今年比往年都好,是个大大的丰收年。”
果然再往里走,便见农田那边一片丰饶的景象,在朔方这片水土上,算是比较罕见的了。
难怪一路走来,无论见到谁脸上都带着笑,那些平日神情严肃的兵卒,如今也露出傻乎乎的笑容。
丰收,对于农耕民族来说,便是最大的喜悦。
往种土豆的地方走,人便少了一些。毕竟种土豆这事他们看得很重,不是寻常人可以随便进出说笑的地方。
这里与上一次来时已隔了很久,变化很大。首先修了像农庄那样的简易小屋,方便大家平日住下观察情况,遇到天气不好也能及时发现、及时预防。
跟着祝明璃一起来的那些长安少年,也已经融入了这片地方,乍一看还以为是土生土长的百姓。
见到祝明璃,他们面上很是欢喜,却没有太多惊讶,赶紧走过来道:“娘子,土豆马上收成,我们都猜您这几日会过来瞧瞧。”
祝明璃笑道:“有你们在,我自是放心的,但还是想来看一看。”
他们年岁不大,言谈举止中并无沉稳之色,却已是办大事的人了。一拥而上把祝明璃围住,半点不像在军营里备受兵卒敬重的模样,反倒像一群讨饴糖的孩童们。
沈绩自然又被挤到了一旁,半点没有军使该有的待遇。不过他显然已习以为常,而且深知,秋收这个节点上,像这种事还会发生许多。
秋收意味着农事成功,农事一向是三娘的主战场,是她收获功勋的时候。
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农田边走去,校尉紧随其后。收成如何,这些终日侍弄田地的少年们最清楚,校尉却不太明白。
不过之前祝明璃跟他说过这东西有多么重要,耐寒、产量多等等,说得非常严肃,故而他们把这块田当玉田一样,把土豆当宝贝疙瘩,不允许寻常人靠近。
即便校尉自己再多好奇,也没敢来打扰。所以祝明璃来看收成,他便也跟着看热闹,十分好奇能收成多少。
土豆收成可比寻常农田简单方便多了,只需挖出来抖干净、好好存放便是,并没有什么大阵仗,也没有他想象中的宝贝疙瘩收获时的隆重和严肃。
只见少年们把竹篓往地上一撂,拿起小铲子就开始挖土,半点没有想象中的精细和费事。动作极其熟练麻利,三下五除二便扒开了土,找到了土豆。
一挖,只见一个苗下面扯出一串沾满泥土的块茎,一个接一个串联在一起,仿佛西域那珍贵的葡萄,只是比葡萄大太多,是货真价实的粮食。
见到这一幕幕,只有校尉这个凑热闹的外人感到震惊,其他人都是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
校尉不能理解他们的淡定,赶紧转头看向沈绩。
他想,沈绩和他一样都是行伍出身,又是勋贵之家,应该对农事也不了解吧!
却不想他完全猜错了。沈绩确实对农事并不很了解,但耐不住祝明璃已在长安种了五年的土豆,他早已习惯了这番景象。
所以很可惜,在场只有校尉一个人摸不着状况。
他心里好奇得跟猫抓一样,见到一个小姑娘麻利地收了一筐土豆后便站起来,他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提高嗓门:“我来帮你!”便去替她抬筐。
趁此机会挤到了田垄边上,更近距离地看他们挖土豆。
走近了,看得更清楚,更能明白这些土豆的个头有多大。若是整块都能吃,将是怎样的光景?
当初了解的时候,那些人怎么说的?说是一块土豆收成后,可切出五六个作为种薯,一个种薯长出一个苗,一个苗又能结出八九个土豆……他不擅长算数,却也明白这个量有多么震撼。
其实他本就没有怀疑祝明璃的话,可如今真的见到了,还是感到头晕目眩。
日头直直地照着,他眼前全是沾泥大土豆串的重影,耳边嗡嗡作响,似乎从没有感觉到这么缺水过,眼球也跟着一跳一跳的。
这么多粮食,若是每年都能这样种,能养活多少将士?
放眼远眺,不仅田里有,坡地里、沟渠里也有。这宝贝疙瘩,甚至还不像寻常农田那样极其依靠灌溉,似乎毫无缺点,等等,祝娘子好像提过缺点,但他完全记不清了……
祝明璃正和沈绩守着少年们搬过来,然后称重统计,突然听到“扑通”一声,紧接着响起大家的惊呼。
转头一看,只见校尉竟顶着日头,竟直愣愣晕倒在了田地头。
*
因为校尉太激动晕倒了,祝明璃便有些担心,土豆收成这么大,其他兵卒若也像他这样承受不住这喜讯,可就不好了。
况且校尉醒过来后,也昏头昏脑的,没法管理,她便和沈绩把行程推迟了半日,特意在这里住了一晚。
有些不适合留作种薯的土豆被筛选出来,简单地煮了,加一点盐,便已足够美味。
从上到下都可以尝尝鲜,品个味。故而轮到每人手里,其实分不到多少土豆,但大家已心满意足,如此珍贵的宝贝疙瘩,能舔一口都知足了。
士卒们分到了一小块儿土豆,也不回去吃,就沿着路边儿一站,捧着热乎乎冒气的土豆往嘴巴送,小心翼翼地用门牙啃,其实还没尝出啥味儿呢,一个个就已经猴叫了:“美味至极!太美味了!”
今夜大家都尝了这宝贝,一个个眉飞色舞,整个军屯仿佛打了胜仗一般喜悦。
待到第二日,校尉终于冷静下来了,而兵卒们的表现虽仍很惊喜,但昨夜乐疯了散了劲儿,不会过于兴奋激动坏事,祝明璃和沈绩才放心离开。
路上耽搁了这一阵,回到鸣沙县时,便正好赶上适合收成的日子。
徐县令去岁有了经验,今年更是卯足了劲,想把这事办得更好,办得慎重盛大。
榷场那边因为秋收农忙暂时冷静了些,部分衙役和兵卒便回来帮忙了。
秋收,是一岁中最重要的一战,一定要收多、收快、收好、收尽,要把场院整好,做到适时早收。
这些徐县令去年便已实施过,今年又因修好了道路,颗粒归仓也更容易。加上匠人多了起来,此地又不缺木料,今年的农具、推车不少,能大大加快速度。
只是这些东西要怎么分派、怎么轮流,都比较麻烦,需要全体衙役和兵卒待命。
徐县令也当上了一把“校尉”,把大伙儿集合起来,统一训话、挨个安排。
他在榷场那边学到了大批量管理的经验,进步了不少,所以祝明璃他们一进城,便感觉到城里的气氛是高昂而又严肃的。
显然大家已对徐县令心服口服,完全觉得他能够把这个地方管好,一切听从他的指挥。
见祝明璃回来了,百姓的心就更定了,一个个高兴得很。
鸣沙县位置特殊,有许多部落的牧民在此,也有些想归附汉地的,比较亲近汉族文化,便在城里住下。
到了秋收时,因为今岁实在太好,这些民族便用自己的方式来庆祝,载歌载舞,时而歌唱。
这情绪很能感染人,于是城里城外,百姓们一个个欢声笑语,小孩们也开始唱起童谣。
因为说的是纯粹的方言,又变了调,许多话祝明璃都没听明白,可看着他们满大街小巷地跑着高歌,她知道这定是庆祝的歌谣。
见到这一幕的人,很难不和他们一起扬起笑意。
祝明璃加快了速度,赶紧回到县衙。
徐县令正在刚把人手分派完,做出发前最后的准备,见祝明璃回来了,长长松了一口气道:“祝娘子,您可算回来了!有您在,这秋收便稳妥了。”
祝明璃摇头轻笑:“徐县令不可妄自菲薄,你去岁本就做得很好,今年怎么会觉得离了人就不行了?”
徐县令摆手,认真道:“今年不一样,今年的收成太多了,我都怕粮仓装不下了!而且收得多,人手也不够。还有,万一我们这边收得太好,引起混乱……”
他压低了声音,显然这个想法不太光明。他要防着在此居住的部落牧民,也要防着临县的宵小贼人,甚至豪强也得担忧。
总之,样样事都要上心,一边激动,一边又愁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生怕落了什么。
如今祝明璃回来了,有了主心骨。沈绩回来了,兵力便强盛了,万一有混乱也能弹压。
这夫妻俩,可真是神兵天降。
祝明璃一靠近,便开始问他具体情形:“拉地要拉得及时,不丢穗、少掉粒,这些都得及早准备好。车和马具准备好了吗?车棚、车轴、车辙,这些都要检查好再出发。装卸车也要注意,衙役不行,得让兵卒上,他们能扔得更准、更稳。”
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进,徐县令跟在身后,一一回答。
她做事向来细致入微,什么细节都考虑到了,一看就是有老经验的人。徐县令之前都是纸上谈兵,去年才有了实战经验,远不如祝明璃。
等一行人走到堂里,说到收税这个细节时,祝明璃却抢先开口:“等等。”
徐县令吓了一跳,以为是自己顺序不对、逻辑没通顺,连忙咽下后半截话,一副请指教的模样。
祝明璃却道:“关于粮税,徐县令,我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徐县令心想:收税有好消息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今年税收终于能收足了!而且收足的同时,百姓也能留下足够的粮食,不至于饥肠辘辘,这已是天大的好消息。
却听祝明璃说的并不是他心中所想的:“我已向节度使请示,因为大家出力有功,服役艰苦,所以鸣沙县今年的税,减五成。”
徐县令问:“减多少?”
祝明璃道:“五成。”
徐县令咽了咽口水,又问:“节度使应允了?”
祝明璃点头:“是他亲口应允的。”
徐县令再问:“整个鸣沙县都是?”
祝明璃再次点头,一点没有不耐烦:“整个鸣沙县,服役不服役的都一样。”
这时,徐县令的眼神忽然往上瞟了一下,一副日头太烈太辣的样子,晒得他头晕眼花。
他眨眨眼的功夫,屋顶变成了两个重影,再把眼神收回来,眼前的祝明璃也变成了三重人影。
难怪徐县令觉得她的本事非凡,原来她的真身果然是三头六臂……
这么稀里糊涂地想着,身子一歪,便往旁边的柱子倒去。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要不然真磕在柱子上了,鸣沙县就要痛失父母官了。
祝明璃也吓了一跳,连忙过去给他扇风,又让人拿水来,叫沈绩给他掐人中。
夫妻俩感叹道:“这都秋日了,朔方日头怎么还如此毒辣,接二连三地都有人中暑晕倒。”
第266章 第 265 章 庆祝秋收
徐县令迷迷糊糊睁开眼, 一时半会没明白自己怎么了。
待记忆回潮,他才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此刻正躺在后衙的房间里。
眼下忙着秋收, 所有人手都用上了, 倒也没什么人能来照顾他。他一骨碌翻起来, 赶紧往前衙冲, 果然见到祝明璃正在安排大伙做事。
虽尽力调了人手出去,县衙总得有人守着,免得有人闯空门。
人手备好了,物资备齐了,东西点清了, 便可开镰。先把官田的这些收了, 然后是祝明璃的那几块地。
灵州府的地有人收,在鸣沙县这边, 徐县令也借花献佛给她拨了些田做示范田, 挨着官田旁边,长势很不错。
这些先一步抢收, 然后徐县令和她各自带着人手, 指导各村收粮。
风车那边也得叫人守着, 今年头一回用, 一定要把规矩定下来, 免得生出混乱。
秋收的喜庆氛围,和长安过年时的节庆味一样浓重。
对寻常贫苦人家来说,年节并不意味着什么喜庆好日子, 可秋收却当真能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何况这边冬日严寒,更难熬。
秋高气爽, 又逢丰年,整座县都在庆祝。
把县衙这边最后的人手排布确定下来后,祝明璃便转向沈绩,与他敲定最后的细节:“三郎,你那边兵卒得提前调配好,不能生出乱子。”
沈绩回道:“明白,就按咱们路上说的来。”
军队驻扎在此,要负责的并不仅仅是行军打仗,基本上什么活儿都得做,眼下没有战事,便要一齐投入秋收。有他们帮忙,装卸车更有力气,能让粮食及时归仓。
只是今年能这样,明年离开,便帮不上了,还得继续伐木造推车。反正这边的木头多,木料够用,这是独特的优势。
趁现在天气还好,得赶紧把作物收了、晒了,如果在降温之前种子没有充分干燥,含水量太高,到了寒冷条件下发芽率就会降低。
没有什么技术难度,就一个字:快。
好在经过之前的事,百姓已对官府极为信服,非常听从指挥安排,这让秋收更规矩、更有条理。
祝明璃把人事安排完,吩咐道:“每个队伍去仓库领推车,出库入库都要清点登记,农具也要按队伍分配,不可损坏。有过秋收经验的排在前面,后面的先看他们动作,跟着学。”她也会在一旁指导。
又宽慰道:“你们做的时候不要紧张,可能会有百姓来看,你们作为演示的人,一定要听吩咐,认真做。”
众人齐声应是,声音洪亮,将徐县令引了过来。
他跑过来,很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沈军使,我来迟了。”
祝明璃关切地问:“徐县令身子还好么?若是中了暑气,还是先歇好再操心秋收吧。”
徐县令实在没法解释,只能说:“我挺好的,都恢复了。就按之前商量的来吧,多一个人手总是好的。”
祝明璃见他脸色确实还好,便分配了人手,开始秋收第一步。
之前衙役们已到各村各乡宣讲,告诉大家秋收的要点,又说有官府指导,各位父老乡亲不必太过担忧。
今年试验田扩大,动静很大,大家都想来凑凑热闹,有近处的百姓过来,还有些各村派了里正来学习。颇有几分现代振兴乡村时的模样,村官来学农业知识,为全村人担起希望。
人多,却井井有条。百姓面对官府众人,虽有些畏惧,更多的却是亲切。徐县令不由得感慨,一旦官府真想齐心协力把日子过好,老百姓定会好好配合的。
收官田的时候,那些佃户去年在徐县令严格指导下,已按长安农田采收的标准来做,非常在行,调度有方。
来帮忙的士卒对祝明璃无比尊敬,她说什么,大家都遵从。把军规那一套拿出来,整个秋收的过程严谨得像练兵打仗,看得众人啧啧称奇。
这是极苦的体力活,每过一段时间,祝明璃见大家有些疲惫,便会让他们停下来补充水分:“水里一定要放点盐,流汗多,得喝淡盐水。”又说,“莫要过于劳累,不能因为抢时而伤了身子根本。这些日子天象不错,不会有降雨,大家可以稍微安心些。”
这话当然不是空口安慰,她有天气系统,还是能断言的。
大家对她极其信服,这么一说,便都笑逐颜开,一副感谢老天垂怜的模样。而沈绩和徐县令都知道她二兄在司天台,会推算天象,她想来也学了些皮毛,没有半点怀疑。
都是熟手,又人力充足,官田收得极快,祝明璃那块地也很快收完了。
晒谷子、翻谷子,时刻换人手,日头不错,干得很快,通通入了库。
这边的热闹凑完了,各村回去也开始秋收。徐县令和祝明璃分头行动,各自巡视指导。
老百姓都是多年种田的,有经验,不需要教,主要是防止混乱。比如有些田可能收得不及时,或是场地没整平,晒得不干净,瞧见了随口点一下便是,算是巡视的活计。
大家心里都想着赶紧收好晒好,去试试那风车,所以争分夺秒。不过风车注定不能让所有人都用到,大多是整袋整袋背过来,离得近的百姓能享受这个福利。
有了风车加持,秋收速度更快,大大省了力气。平日秋收时,脱谷打谷也是极费力气的,到了后期便没什么力气了,如今有了风车,省了力,好粮也多了起来。
这么忙忙碌碌,到了秋收中期,大家都有些干不动了,正咬牙坚持时,忽然发现官府那边又开始忙活起来——各村搭起了简易棚子,又有推车过来,都是官田收粮时用过的,搭了棚,推车便借给各村使用。
大伙儿好奇他们要做什么,难道是巡视来回麻烦,搭个棚歇脚?可这也太大动干戈了。
很快,大伙儿发现远不止于此,他们竟开始架锅搬柴,生火熬饭,米香飘散甚远。
秋收时节,新粮还没出来,去岁歉收,囤积的粮也差不多吃完了,正是挨饿的时候。
前阵子大量体力劳动,如今筋疲力尽又缺粮,全靠一口气吊着,见官府在村口熬米,大家又馋,又摸不着头脑,现在可不是冬日赈灾的时候啊。
粥很快熬好了,接到任务的衙役站上高地,提高嗓门大声道:“此次秋收收成极好,乡亲们这些时日配合官府修水车、修路、修榷场,都劳累了,祝娘子发粮,就当给大家庆祝秋收!所有服役过的,以及孤寡、老人、幼童等优先,每人每日两碗。大家不要哄抢,慢慢排队,都能领到。”
此话一出,若平地惊雷,百姓们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官府,不对,是祝娘子,竟给他们发粮,还是在最缺粮的时候!
今年秋收好,官府又减了税,冬日再也不必挨饿受冻了,可在粮食收成之前的这段空档,恰恰是最难熬的。
一边喜悦,一边挨饿,这个时候发粮,简直是雪中送炭。
大家稀里糊涂的,衙役的话重复了无数次,一个传一个,都听到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总觉得这事不像是真的。
可这事偏偏是真的。祝明璃准备秋收完便回灵州府,带护理队和药品往陇右和河东去,灵州府的存粮已足够队伍路上食用,鸣沙县这边分到的田以及徐县令从官田拨给她的那份粮,便是多余的。
加上她从长安辛辛苦苦拖过来了储备粮,放久了就是陈粮,如今恰逢丰收,便想着把去年带来的存粮先发放出来吃了。不够的话,今年多出的部分也可以补上。
毕竟粮总是会有的,一直攒着,这边也没有仓库给她存。当然,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祝明璃一向是大方的东家。
在长安时每年都要发年终奖,到了这边,百姓们辛辛苦苦配合修渠、修水车、修榷场,尽心尽力,老实本分,对于这种事,她自然也要奖赏。
对他们来说,铜板不如实实在在的粮好,可若把粮发到手里,他们不一定舍得吃,这是穷苦老百姓的习惯,总想存着,在最需要补充的时候也舍不得吃,然后就饿出毛病了。
与其这样,不如作为免费粥饭发给他们,每日两碗,存着会馊会坏,就得当下吃,补充体力,秋收也能快一些,损耗便少一些。
就当是给他们的回报和年终奖了,只是这年终奖不在冬日年前,而在最喜庆的秋收时节。
祝明璃害怕被哄抢,还专门派了沈绩手下的兵卒去护卫,却并没有出现她担忧的场面,因为大伙儿都觉得不太现实,害怕有得必有失,不敢上前。
直到衙役再三强调是真的发放,又以当时服役的人为先、家境困难者优先,大家才陆陆续续开始排队。
直到碗里捧上了热乎乎的粥,都还觉得不真实。
碗是自家带的,有些缺了角,有些是木碗,无论男女老少,都是定量,一大勺,足够一顿饱腹。
大家捧在手里,有些人想留着等饿得不行再吃,可闻到那饭香,却怎么都忍不住咽口水。
本就饥肠辘辘,便忍不住尝了一口,到了口中才意识到这粥不是简单的粥,竟有肉香味,一时之间差点把舌头都吞下去了。
这肉香味由沈令姝倾情提供。她畜牧场的牲畜养起来了,公鸡长得快,不像母鸡要下蛋孵蛋,养到一定年岁便要宰杀。
她要跟着祝明璃去陇右和河西见世面,可畜牧基地那边不能盯着,若是一直扩大规模,无人坐镇怕出乱子,便将部分牲畜宰杀,等回来再继续发展。
这些鸡便留给了祝明璃处置。
鸡宰了,不是冬天那样可以冻着,便干脆都煮到汤里,熬碎了,熬化了,让大家补充些营养油水,才有更多力气秋收。
所以这粥不仅是浓稠的米汤,更是肉汤熬的粥,喷香扑鼻。
队伍一下子长了起来。
衙役们管理了这么久,也有了经验,看得出哪些是服役过的,哪些身强力壮却脸生,答不上服役的事。再加上要让弱者优先,那些想偷占便宜,挤到前面把弱者往后推的人,并没有领到粥。
还有排过一次又到后面重新排队,想再喝一碗的滑头,也被衙役精准认出,严肃地告诉他明日都领不到了。
断了占便宜的心思,每人都能分到一些,保证了公平公正,不让老实人吃亏。
稀里糊涂一碗下肚,一时没人离开,都捧着空碗蹲在那里,感慨万千。
夏日的热气消散,太阳晒着干燥,却不似夏天那般燥热。
大家捧着空碗,寻思着再用水冲一冲,把剩下的汤味喝干净。
手里捧着碗,眼里看着满目丰收的农田,也不知是谁先长叹一口气,便有人感叹得落下泪来,然后迅速用袖子一擦。眼泪可不能白流,流了便是水的流失,浪费。
有人笑他:“怎么吃着好的还落泪了?多丧气。”
那人道:“我这是高兴的泪水,哪里丧气了!这日子肯定越过越好。瞧我,好久没沾过荤腥了,今日吃了这碗,舌头都要掉下来了。”
有人见他们伤感,便逗乐道:“你何须如此?人家娘子说了,这几日都有。”
那人一时说不上话,只“哎哎”地点头应着。
还有家里丧失劳动力的残疾人、老人,也是优先分到的。他们不像普通人那样能回田里秋收,家里没有壮劳力,田都分给乡亲了,只让他们分些口粮度日。
他们捧着空碗来到粥棚这边,衙役见他们年岁大,又确实贫困,便尽力和气些,道:“老人家,每人只能喝一碗,再来是没有了。”
对方连忙结结巴巴摆手,咳嗽几声,解释道:“我不是想再喝一碗的,我是来谢祝娘子的。”
衙役便笑了,挠挠头道:“你这话我会向祝娘子转达的。”
其实他的身份根本不会与祝娘子单独见面,只是训话时远远瞧见一面罢了。可这样说,老人家也能放心。而祝娘子那般聪明,定会知道在遥远的地方有人感念她。
那老翁又说:“还有我儿的事……”
衙役一愣。
老翁开始咳嗽,脸胀得通红,他老伴儿连忙过来拍拍背,接过话道:“上一回他去应征,娘子让他回来,说要帮忙寻我家大郎,没想到娘子真的说到做到。”
可惜,送回来的是死讯,这是他们早有预料的。没有预料到的,则是相应的抚恤。
祝明璃因为送伤药和护理队,在军队从上到下都赢得了好感,她有事儿拜托,大伙儿都抢着帮忙。加上之前节度使整顿军队,理顺了诸般事务,找人便没有那么麻烦,抚恤也能从贪墨中抽出来,尽力发放。
兵卒来送抚恤时,见着两位羸弱老人,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温声劝道:“两位老人家,这些抚恤不必感谢朝廷,是你们孩子为你们挣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他在天之灵也能放心。”
这些兵卒是祝明璃让沈绩安排的,离开之前,统一培训了话术。当时听的时候,只是像背台词那样背着,可到了这个时候,却眼眶一红,真情实感地说出了这些安慰的话。
不仅是为袍泽共情,也是想到自己若将来战死沙场,也会有袍泽为他们的父母送上抚恤,这一点,便足够了。
从军后了无音信,等了这么久,等来死讯,反倒像是松了一口气,尘埃落定。不必再苦苦盼着门口的身影,也能在祖坟那边立个空坟,平日里祭奠祭奠。
抚恤到手,往后的日子也能好好过下去。
老人家想感谢祝明璃,却不知从哪去谢,别说府衙,平时连衙役也见不着,今日到了粥棚,便鼓足勇气来说。
这一幕,让在场的父老乡亲都很动容。
边关百姓,很多人家里都有人参军,或是乡里乡亲沾着亲。见衙役这般好说话,其他人也想着上前来一同感谢。
人越来越多,衙役差点应付不了他们的热情,一时间感慨万千。其实他们这些衙役,并非一开始就这般善心,这般尽职尽责。
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起初碰上的都是尸位素餐的官员,自己便是走狗,后来徐县令大力整顿,他们收敛了,才渐渐明白为吏该做什么,职责是什么。
祝娘子来了之后,更是上了一层楼,从好逸恶劳、满腹牢骚中转变过来。修渠、修榷场,确实是劳累,听到秋收后还要发粮,心里也少不得几句牢骚。
可真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原来做个本本分分的小吏,感觉竟这般好。看着一张张笑脸,看着老人家微红的眼眶,再多的辛劳也值了。
这一波过去后,大家用水把碗兑了又兑,涮得干干净净,半点油腥不沾,才摸摸饱腹的肚子,将碗收好。
有些人准备继续下田,却恋恋不舍,鼓起勇气问:“下一顿真的还有吗?”
衙役还没答话,更了解祝明璃的兵卒已挺起胸膛,骄傲地道:“当然有!娘子承诺的,绝不会差。”
大家便笑了,又问:“可是,粮够吗?”
衙役转头看兵卒,兵卒心里其实也不清楚怎么安排的,可他坚信:娘子说这几日有粮,就一定有粮。
“有!大伙放心吧,信不过我们,你们还信不过娘子吗?”
这话一出,大家的心都落地了,一下子乐乐呵呵笑起来。
有人笑声太大,被旁边人打趣道:“你可收着点吧,好不容易吃了一顿好的,别在笑上使劲,等会儿收粮就没力气了。”
那人连忙捂住嘴:“你说的是,该省着力气收粮呢。今年冬日不用挨饿了,能过个肥年。”
又有人道:“这才什么时候就开始想着过年了?看来这秋收呀,比年还像年,把年味儿都勾起来了。”
就这么笑着闹着,大家走进了黄澄澄的田里。
这一幕,不仅发生在这个村落,所有的村落,都在上演同样的光景。
除了各村各路,那些没有形成村落的零散劳力聚集处,也规划着发了粮。其中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地方,某个部落旁边。准确地说,不是部落,而是基地旁边有些想要归汉的部落。
他们明白,汉地的百姓日子过得好,尤其是如今来了好官,各种条件都表明鸣沙县会越来越好。
他们若愿归附,对徐县令来说是政绩,沈令姝也乐得让这些有经验的牧民为自己做事,便将他们招来帮忙。
他们上手极快,不仅超过了学徒,还成了得力干将。这次沈令姝听祝明璃说要发粮,便问:“叔母,粮还够吗?”
祝明璃道:“粮肯定是够的,都在我的规划之内。”她自长安起便养成了精细记录的习惯,一切数目了如指掌,不会出纰漏。
沈令姝便问:“那我那边也可以发奖赏吗?”
发奖这事,是从长安沈府发扬光大的。沈令姝自小沐浴在这种风气里,觉得辛劳了,节庆到了,就该奖赏。虽未到年节,可今年他们不会在鸣沙县过年了,提早发奖又有何不可?
她一提,祝明璃半点异议没有,当即应允。
于是畜牧基地这边也蹭了发粮的机会,大家领到带肉腥味的粥,便开始用自己的语言歌颂赞扬,说些沈令姝听不懂的话。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这是高兴的意思,那些妇人、少女围过来,在她面前歌唱舞蹈,以自己的方式表达感谢。
沈令姝面上看着冷傲,心里却是热烈的,见她们这般有生命力,便与人群同乐起来,笑声传得很远。
整个鸣沙县,都沐浴在这乐融融的氛围中,无论再过多少年,想来都不会忘记这第一个特殊的秋收。
第267章 第 266 章 陇右
陇右, 甘州。
秋日一过,冬日便来得飞快。
人们对陇右的印象,多半是大漠黄昏、烈日驼铃, 却很难想象这里的冬日是个什么光景。
气温骤降, 风雪连天, 还夹在吐蕃和突厥之间, 腹背受敌。秋日还算肥沃,可冬日一到,那些异族便会冒着生命危险来犯,这时节,兵卒们最是难熬。
在这里, 时间被无云的长空拉得漫长, 直到秋末至,寒风席卷, 众人才惊觉又到了一个冬。
山坡上, 一个兵卒嘴里叼着根干草,望着远方的天空。
同伴上前来, 笑道:“在看什么, 难不成是想家了?”
这般调侃, 他也没恼:“在看天色, 感觉不太妙。”
“你什么时候还会推演天象了?”同伴笑道。
在这边待久了, 渐渐便能读懂天气,什么时候有烈阳,什么时候有寒风。极端天气对他们并不友好, 因为那会是游牧民族的战场,那些人自小长在这里,对气候更适应。
所以秋末到冬日, 这段时日最需警惕,人人绷紧了神经,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
嘴上不说,心里却都压抑担忧着。待久了,人会慢慢麻木,死气沉沉。
初来时,多少存了些建功立业的想法,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从最小的兵卒摸爬滚打做起。害怕固然害怕,可害怕中也有一丝天真的激动。
直到真正见识了战场的残酷,才明白家中的长辈为何要拦着自己投军。
那些连兵器都不齐全的同袍死在战场上,连尸首都拖不回来。一张张鲜活的笑脸,被战后的伤痛折磨得形销骨立,满身流脓生疮,最后在哀痛中去世,连伤药都来不及用。
哪有什么沙场豪情?白骨森森才是大多数。
“猜的。”沈令衡把口中的枯草吐出来,把话茬拉回去,“怎么,你想长安了?”枯草是秋末的象征,等到连枯草也见不着的时候,最难的时候就到了。
对方嘴硬地摇摇头:“哪能呢?都快忘了长安是什么样子了。”
那些年少骄纵,打马球的恣意热血,早模糊了,如今睁眼闭眼,都是战场的场景。
当初投军时,是下定了决心的,如今若是放弃,太懦弱。何况,在见到那些底层兵卒的艰难不易之后,就更不能走了。
他们训练有素,会骑马,会拉弓,会使劲,而有些人连刀都不会握,就这样死在了战场上,所以他们更不能走,他们得保别人的命。
一开始是和自己一个营帐的人,后来慢慢靠军功当了火长,掌管十人。再后来,靠着练出来的武艺升到了队正,管五十人,责任更重了。
他们并不会因此自豪,这仅仅是因为自己有更好的背景,出身优渥、体格健魄,又常年习武。甚至还有沈令衡这样的,有个将军叔父手把手地教。
每立一功,心里就难受一分。一开始嘻嘻哈哈的少年,到如今总是面带忧色。也不知是这份担子带来的愁苦,还是为战场的残酷而担忧。
来到这边,谁没有这样的变化呢?可沈令衡的变化总是最大的。
大约他从前是长安鼎鼎有名的“混不吝”,肆无忌惮,好像全天下他都可以得罪、都可以怒骂,什么事都不往心里憋。可到了这边,他渐渐沉默寡言起来,有时直呆呆地盯着一个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当初在长安,他们是一支球队的,是好友,可更多的是少年玩伴之间的亲密。而如今多了一层袍泽的关系,大家都成熟了,也更能体谅对方。
见他变化这般大,多少有些担忧。见他一个人又站在巨石上发呆,便过来了。
每个人的性格底色不同,有些人虽然也成熟了,却还保留着一丝开朗活泼,说话像在长安时那样,一开口便先带三分笑意。
“三郎,听说了吗?”他试图换一个轻松的话题。
沈令衡转头,他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从前在长安,旁人称呼他都是称字,如今却变成了更亲密的“三郎”。
沈家三郎,若是从前提起这个称呼,大家想到的都是沈绩;可如今再说沈三郎,想到的便是他了。
沈令衡想到这一点,一时有些恍惚,他赶紧摇摇头,把秋末的惆怅甩开,打起精神来,问:“什么?”
此人是他们之前球队队长,靠着军功当上了队正,不过两个人不是一个队的。他时常来找沈令衡说话,生怕这个性子古怪的家伙在战场上出事,没法跟沈家交代。
他时常带来“趣事”,无非是哪个队又打架了,哪两个人又比了武艺,或是那些更高一级将领的糗事。
军中无聊,这些也能解乏。
沈令衡道:“有人打架了?”
对方笑道:“哪能呢?是说有伤药来了。”
沈令衡对此并不感兴趣。之前听过多少回了,可众所周知,真分到他们这些底层人手里的有多少?若药品足够,他初来那会儿,就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个个与他并肩作战的寻常百姓失去性命。
他甚至在他们重伤去世前都不知道他们的姓名,只知道大概叫“石头”“虎子”这样的称呼。
可那些人的面孔,他一直都忘不了,时常在午夜梦回时想起。想起又能怎样?他现在只是陇右战场上一个不起眼的沈三郎。
见他一副不信任的样子,球队队长给了他一拳,把他捶精神了,才继续道:“这一次不一样,说是朔方那边来的。朔方已经用上药了,那药价格低,效果却和上好的金创药差不多,说是咱们节度使采买的军资。”
队长在长安时就比较善于应酬的,身份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的孩子,待立功往上爬后,有时还能和将军们搭上一两句话。
这个口信便是从那听来的,到底怎样,说不准,可这个消息足够给沉闷的军营带来一丝活力。
沈令衡虽然性子改了不少,可他骨子里那股直愣愣的劲头还在。
他眉头一挑:“这种伤药,不可能给所有士兵都用到吧?”他把手里捡起来的泥块狠狠掷出去,在远处散成一团碎土,耸耸肩道,“等那些将军用完了,才会轮到校尉,然后是旅帅……再说了,有了伤药,医师也不够啊。”
说完,见久久没有回应,他回头一看,就见球队队长正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笑,仿佛就等着他打脸这一刻。
沈令衡眼睛一眯:“你憋着什么?快说。”
对方这才悠悠道来:“那你就错了。听说不仅来的是伤药,还有和医师差不多的队伍,是护什么来着?校尉也不太清楚。约莫就是一队人马,我猜想应该也是医师。”
沈令衡当即否定:“怎么可能?长安也才有那么多医师,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去找那么多医师?”
其实大家都是这么怀疑的,所以这个消息一直不算重点消息。不过能有一点好消息,总归不错。
对方也嘴硬:“你且等着吧。”然后赶紧道,“我那边还要巡防呢,先回去了。”
像他们这样巡防时遇见的,只能说上几句,便要各归各位。
沈令衡也道:“行,你快去,别擅离职守了,我看这天儿要变得不太妙。”
沈令衡的直觉一直很准,大概是家族遗传和将军叔父教得好。只是脾气太犟,不讨人喜欢,要不然他现在早升了。当然,大家也懒得劝他。
对方走后,沈令衡也换地了。至于刚才听到的消息,根本没往心里去。
果然,沈令衡这张乌鸦嘴,直觉准没错。
翌日夜里,大风骤起,萧萧如雷动,其间夹杂着阵阵马蹄声,几乎无法分辨。
没想到今年突厥人会来得这么早,接到敌袭来报的将军破口大骂:“还没到冬日就来抢粮,怎么,是没被打痛过?”
还好平日里训练有素,应对还算迅速。可夜里一直不是他们的主战场,加上大风不利,那些胡骑又擅长养马、骑射,对步兵更是极度的优势。
双方僵持不下,那些人大概是想到等冬日再来会更难,于是下了狠心,这一场小小的突击战,一直打到了天亮,损失不小。
沈令衡所在的这一队,一直冲在前头。
他并不是一个很好的将领模样,不会像其他人那样跟下面的人称兄道弟、打好关系,更不会说笑逗趣、鼓舞士气。
可他也能管住人,也能号令,就因为他在战场上那股劲特别猛,武艺高超,身形灵活。还有一点,他会尽自己所能保住手下兄弟的命。
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冰冷的铁器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听得人耳根发酸。
呼啸的寒风刮在脸上,借着月光,小兵终于看见了那血淋淋的刀光,倏然转头,便看见队正沈令衡紧咬牙关的侧脸。
这个时候来不及道谢,也来不及解释什么,小兵几乎是凭着本能往他身后一躲,避开下一刻劈来的刀光。
沈令衡也将刀从发麻的右手换到左手,反手一刀,终于将对方挑下马,毫不犹豫地斩杀。
他最擅长使的是长枪,这是沈家家传的功夫,可是到了这边,可不像在府里练习时还能供人挑选兵器。
作为队正,能分到一把稍好的刀就算不错了。想要护住更多的人,就得继续往上爬,分到了长枪,在战场上才更趁手。
眼下打起来了,再多的阵法都会乱掉。他只能保证自己安全的同时,尽量斩落更多的敌人,救下更多的自己人。
只是到了后面渐渐开始自顾不暇,可还是咬着牙,凭着意志力在撑。
直到天光将亮,耳旁的声音渐渐变小,一时之间,分不清是战事慢慢停了,还是自己对声响失去了知觉。
直到视野被朦胧的天空唤醒,看看四周,满地血痕与尸体,才明白这一场终于胜了。
这甚至不是什么大型的战役,可仍然足够残酷。
沈令衡感到麻木,却依旧不习惯,他还是下意识地盘点身边人。五十人,听上去是个很小的、不起眼的数目,可在战场上,这是一个很难承担的担子。
一人、两人、三人……他数着,脸色越来越暗。
沈令衡来回寻找还有气息的同袍,看见一个小兵倒在地上,还有气息,赶紧将他扶起来。
那人的腹部中了一刀,肠子隐隐可见,正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
沈令衡他努力唤回理智,依稀记得叔母给自己的书里面写过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包扎、怎么止血。可到了这时,根本没有多余力气思考,全凭着本能去做。
他在这上头并没有太多练习,笨手笨脚,加上根本没有什么干净的布匹可以包扎,只能把衣裳胡乱撕下一块,狠狠勒住对方的腹部。
那人意识不清醒,隐约发出一声闷哼,显然是他下手没轻没重。可这个时候也管不了这么多了,要活命就得忍着痛。
可惜,战场上的救护并没有后世的救护兵。如今的规矩是等战事结束后,才能对同袍进行救助,然后靠着活下来的士兵将伤残、重伤的往后方扶。这样一来,黄金抢救时间便被大大耽搁。
到了战地后,大家堆在一起,无比混乱,医师就只有那么多,抢救效率更是大大降低。
沈令衡的双手发麻,使不上力,双腿更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全凭一股子力气来来回回地将伤兵往回搬、往回抱。脸上全是血污脏泥,根本分不清哪些是自己手下的人,哪些是别队的,看到一个便搬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沈令衡虽然不擅长交际,却很快当上了队正。大家都明白,他是个好人,他能救人命。
就这样忙忙碌碌,直到天光破晓。
刺眼的光晕从云层中破出来,照到脸上,让人下意识地眯起眼睛,好像这光来得特别不合时宜。
伤兵营极其嘈杂,这是后方临时搭建的只是第一道伤兵营。而后才会像朔方那样进行转移安养,不过大多数人都挺不过第一关。
沈令衡一身血站在伤兵营门口,友人见了他,吓了一跳,见他神色呆滞,忙问他:“你怎么样了,可是哪里伤到了?”
不敢碰他,不敢晃他,生怕他哪里有伤。
沈令衡眨了眨眼,用袖口抹了抹脸上的污渍,可袖口因为搬人沾了许多血肉泥土,这一抹,眼睛上更花了。
他放弃,摇摇头道:“我无事。”
说完话,算是醒过神来了,准备往外走。
可这一走,才发现有些脱力,差点没稳住。
对方赶紧架住他,沈令衡这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何时有了伤。
他这个动作也被细心的同伴发现,对方赶紧道:“可是腿上受了伤?这可得好生养着。你也别回去自己包了,等会儿要是有空闲了,我帮你。”
沈令衡摆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对方想要搀扶,被他拒绝了。
他们是最后一批回来的。
沈令衡一直在来回帮忙搀扶受伤的兵卒,来得很迟。
伤兵营一向乱得很,自身又累得够呛,根本没有发现这里有什么变化,只是觉得乌泱泱的全是人。
往外走,倒没有那么挤了。这些大多数是有些小伤,愿意自己包扎或让同伴包扎的,还有一些运气好,没什么伤的。
可还有一些,就更奇怪了。
沈令衡一边走,视野里一边划过一些画面,混乱的大脑暂时无法分辨这些信息。
比如有一些手上缠着纱布的在说话,有一些衣裳被剪了一块、上面裹满了纱布、像是换了药的,还有一些坐在外面木凳上、露出胳膊、正在被人用水擦拭伤口的。
木凳哪来的?水擦拭伤口?干净的布巾哪来的?
他微微抬头,看见了架起的大锅,正烧着热水。
而热水旁,有一群穿着素净白衣的妇人,与这里格格不入。
等等,妇人?
他把视线拉回来,这才意识到刚才给那兵卒擦拭血肉、手上动作麻利地扯布包扎的,也是个妇人。
伤兵营哪来的妇人?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身子还在麻木地一瘸一拐往外走。
还没走出去,就被一个娘子拦住了。
或许是太忙,伤者太多,多少有些理不顺,语气并没有培训时说的那般和气,比较急促:“怎么了?腿伤了?伤得可重?需要包扎吗?你这一身血污,我看不出来是否流血了。”
沈令衡和搀扶他的好友两个人愣愣地盯着对方,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个护理队的队员也有些无奈。
她们来的时候,祝娘子带的人手在伤兵营反复宣读什么是护理队,规矩是什么,希望大家配合云云,唱了无数遍,来的人都该听到了,怎么这两个人像毫不知情的样子?
那护理队员只能道:“你去那边板凳上坐下吧,我看你还有力气走路,应该还行,排在他们后面。营里面躺着的都是无法活动的,满员了,你们暂且在外面治疗,这里的治疗条件和营里一样。”
她简单交代几句便离开了,完全不怕这些伤兵会不听话。毕竟她们在朔方的各个伤兵营都待过,大家都很听话配合。
虽然这边是第一次来,比较混乱,大家也不熟悉。不像朔方那边都听过护理队的名声,很尊敬护理队的指挥。
沈令衡和他的好友两个人傻呆呆地站着,并没有按照护理队队员说的往板凳那边去坐着排队。
板凳那边已经挤满了伤患,不过确实都是意识清醒的,有些在痛哭,有些在哀求,他们就被排到了最前头抢先上药。
像沈令衡这样能忍的,自然是落在后面的。当然,这时候前后不是最重要的问题。
“她们是谁,哪来的?”扶着他的好友问出了这个疑问。
沈令衡自然没法回答他。
他僵僵地转过头,看向伤兵营那边。
好像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乌泱泱的全是人,却没有那么混乱。哪里不同?大概是穿梭在人群中不停忙碌的妇人,还有一些人推着奇形怪状的推车,将那些意识昏迷的人放在上面,转眼间就消失到了营帐里。
对了,那又是什么时候搭起的营帐?怎么和之前的不一样?这次好像营帐特别多。
可能是因为好奇太重,也可能是因为沈令衡确实脱力了,他最终选择留下,愣愣怔怔地往旁边走去,坐在了最末尾的板凳上。
在他前方、周围,挤满了伤兵。身上无伤的士卒在这里帮忙扶人、搬运,吵吵嚷嚷的。
吵嚷中,有人挤进来,对前面那个肩膀上中了一箭还没拔的兵卒说:“别怕,咱们不用等医师了,说是来了好多好多医师呢!可别小瞧她们,我看她们可利落了,一眨眼的功夫就把那些碎骨都挑出来了。你猜怎么着?我还看见有人给伤处缝针的。”
不仅是中箭的人听到“缝针”二字倒抽一口凉气,旁边支着耳朵听热闹的人也倒抽一口凉气。
可对方连连摆手解释:“哎呀,你们别怕,她下手利落,我看还真不错。带了各种各样的药,好像还有麻药,总之不用像以前那样等上几天也等不来医师,不重的伤都拖成重伤了。”
说这话时,大家方才凑热闹的笑意也收住了。自己认识的人,总有些是这么走的。
沈令衡坐在这里,稀里糊涂地听着。
一个护理队员把前面的两个人利落地包扎之后,终于要给这个人拔箭了。
见旁边士卒闲着,她道:“帮我按住他。不过箭伤不是我的强项,得换一个人来。”转头对中箭的伤兵道,“怕疼吗?怕疼就将这一碗药喝下去,不怕疼,便利落地拔了。”
她说话不是陇右这边的口音,但也差不太远。
对方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有些犹豫。
护理队员便道:“行了,咱也不用喝药了,这药喝了晕乎着呢,还得等一会儿起效。你这会儿忍着还不是疼?拔了也能快一点好,少疼会儿。”说完便消失了。
很快带来了一个利落的娘子,她身上沾满血污,看上去对处理重伤很在行的人。
那娘子也不废话,三下五除二先把箭杆剪了。
这有点疼,对方想要挣扎。那护理队员便道:“按住了。”
见自己的同伴这么痛,按住他的那个人想转移他的注意力,便搭腔道:“这位娘子,你们不是陇右的人吧?”
让伤者分神以便更好治伤也是护理队的职责,所以护理队员接话道:“我们是朔方来的,带了不少人。你这个箭伤,我在朔方处理了没有一百个也有几十个了。”
说着剪开衣裳,又打开一个罐子,浓烈的酒香冒出来,浇在伤口上,对方疼得嗷嗷叫,险些没按住。
她看了看箭伤,有些皱眉。
刚好又看到一个穿素衣的跑过去,她连忙举手,对方默契地过来:“伤药用完了,你帮我拿一些。”对方点点头便跑了。
趁着这个空档,那个好奇的兵卒又搭话了:“你们从朔方来,是为什么?”
他们这种层级,显然听不到八卦,不知道是节度使联系的。
所以当这个护理队员说出“节度使”三个字的时候,旁边听到的人都大吃一惊。
有人挑出了重点:“朔方节度使安排的?你们朔方难不成伤兵营都这样,竟这般好。”
大家都是一块贫苦过来的,可没听说过朔方发达了,怎么还有这么多会处理外伤的医师?而且看上去比他们医师用的东西好,各种各样稀奇的工具,身上挂着的包里装满了各种药品。
甚至还有人带着木推车,上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剪子、刀具、筐篓,里面装了各种瓶瓶罐罐,这根本不像是朔方的水平呀。
那护理队员被他这话逗笑了:“什么朔方竟这般好?那可不是,那是因为祝娘子来了才这样。”
“祝娘子?”对方问。
护理队员点点头:“对呀,祝娘子。是她把这些人教起来的,护理队进伤兵营也是她提倡的,我们朔方大多数军营现在都有护理队了呢。想来你们陇右很快也会的,还会在你们当地选妇人教习。”
说完,她的帮手拿了药过来,她便闭嘴开始给这个伤兵处理伤口。
大家的目光都此吸引,紧紧盯着她处理伤口,想要见识见识她的真功夫,这个画面看上去确实是让人牙酸。
沈令衡的同伴也被这一幕吸引了目光,看得稀奇,转头想跟沈令衡说这事,一转头发现沈令衡人没了。
他一瘸一拐的,竟然跑往伤兵营里面跑去了!
同伴连忙追上道:“三郎,三郎!你干什么去?怎么一声不吭?!”
他生怕沈令衡已经脑子不清醒了,瞎乱转,赶紧追上他,搀扶住:“你去哪呢?”
沈令衡答不上来,他的心脏扑通扑通直跳,听到“祝娘子”三个字之后,就再也无法在那里坐下了。
脑袋昏沉,之前一直像被云雾笼罩,突然被破开了一道光,什么都不能思考,只能追着那道光往前跑。
见到了一个落单的护理队队员,沈令衡伸手,把对方拦下。
对方下意识想要说“去外面排队”,却被沈令衡打断:“祝娘子在哪?”
这话把对方问愣住了。
她看看他的脸,看他打扮,实在分不清他为什么要找娘子。
她结结巴巴的,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沈令衡又加重了语气:“祝娘子在哪!”
把她一震,她下意识地指了个方向。
沈令衡便一瘸一拐地朝那个方向跑。
越往那边跑,人潮越拥挤,伤兵也更多。血腥味浓重,还夹杂着浓烈酒精味、伤药味。
这里忙碌的人更多,护理队员也更多,各种推车来回穿梭,还有烧沸的水一锅一锅地往外端,沾满血的布条不断地往外拿。
大家都忙忙碌碌的,无暇顾及他们两个在这里乱窜的人,好几次都差点撞上。
是沈令衡的同伴将他堪堪拦住,问他:“三郎,你这是怎么了?你在找谁?”
沈令衡不答,只是一直往前走。
他想再往前走,走到最混乱,最需要调度的地方,那里会是主管一切的人出现的地方。
会是那个祝娘子吗?他不敢想象答案。
这种能把一切变好的功夫,那些稀奇的器具,熟悉的伤药味、伤药、酒精……答案几乎呼之欲出。
再往里走,又被人拦下,让他去外面排队。
像他这种不算太重伤,还有意识的,不该往里闯。
他根本不理会,继续往前走。
对方只好来拦他。管理这些破坏秩序的伤兵,也是护理队的职责。
可沈令衡身形高大,体格健壮,即使在从军这些年饿了不少,力气仍然很大,对方根本拉不住。
一转弯,这里是伤势最重的地方,也是手术营帐聚集的地方。
将军们在这儿,不少校尉、检校病儿官也在这儿,还有一些副将。
在这群郎君当中,站着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身影。
她穿得简单利落,正在和他们商讨着什么,同时还时不时能分出心神指挥那些推床的人,又和医师交流,然后点几个护理队队员进去。
一心三用。
是她会做的事。
沈令衡停下了脚步,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
扶着他的同伴觉得不可理喻,一开始跟个蛮牛一样,拦也拦不住,非要往前面冲,现在怎么又停住不走了?
真是伤势太重,伤到脑子了?
他顺着沈令衡的目光往那边看去。
这里人来人往,很混乱,遮住了祝明璃的身影,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正疑惑着,突然听到一个医师大喊:“祝娘子!这边又有一个重患,需要麻汤!”
听到声音,站在人群中的女郎转头,从人群中走出来,指挥道:“再调一波人手去烧麻汤。”又转头把这些武将都吩咐了,“你们也去帮忙烧柴,搬运一下。”
这些人一点不敢马虎,立刻道“是”,顺着祝明璃手指的方向去帮忙了。
围着的人散了,终于露出了她的面貌。
沈令衡的同伴几乎要惊掉下巴,半晌说不出话来,吸了几口气,结结巴巴道:“祝、祝……”然后转过头来,“三郎,这是你——”
“叔母”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就见到沈令衡呆呆地望着那个身影,滚烫的泪珠从眼眶滑下,止不住地呜咽——
作者有话说:后面时间大法会比较多,一是身体确实撑不住了,二是实在不擅长基建内容,越写越难看,精神上很痛苦。该交代的我都会交代,大多数会放到福利番外里,这样零散着些,跳跃时间线也不违和,大家放心,再怎么我都会全力收好尾的。
第268章 第 267 章 相见
感觉到一道目光直直地盯着自己, 祝明璃下意识朝这边看来。
二人视线相撞,她脸上露出难得的怔忡,甚至连旁边有人跟她说话, 她都无法做出反应。
“祝娘子, 祝娘子?”旁人连唤几声, 才将她的神魂拉了回来。
祝明璃知道, 沈令衡若参军,定是要往最凶最险的地方去。但她没想到,刚到陇右便遇上了战事,更没想到,竟真的在这里见到了他。
即便此刻他满脸血污, 身上也尽是泥泞, 穿着臃肿而狼狈,可那个眼神, 她绝不会认错。
她收回心神, 对旁边人道了声“失陪”,抬腿朝沈令衡的方向迈去。
沈令衡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自己此刻很是狼狈, 当初那般固执己见, 离家投军, 如今相见却这般模样……
再加上本就恍惚, 见到挂念至极的叔母, 更是生出强烈的近乡情怯之感。
见他后退,祝明璃心里微微一顿。
可是不想相认?毕竟他隐瞒身份从小兵做起的,若此刻暴露了身份, 与自己牵扯起来,将来便是立了功,旁人也会说他是靠了这层关系。
她忽然就明白了做父母的心。怕不给他扶持, 他受苦受罪,又怕给他扶持过多,让他显不出自己的能力。怎么做都是两难。
可下一刻,她察觉了沈令衡后退时脚步的异样——有些跛脚。
那些敏感、犹豫,瞬间全散了,她大步朝他走过去。
见叔母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沈令衡这才猛然清醒了,这不是梦!
而旁边友人脑子里也乱成一团。祝娘子怎么从长安到这儿来了?打扮还变了那么多。又为何会建护理队?疑问太多,让他完全没法把面前这位娘子和当初马球场上那个行止有度、洒脱大方的贵妇联系在一起。
待到祝明璃走过来,大家的注意力才落到这两个落单的小兵身上。
他们身上裹满了血污,虽然多半不是自己的,但看上去还是很狼狈,可能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应该也不至于太严重。
有人以为是护理队没尽到职责,连忙朝这边赶来,要么想问情况,要么想赶人,让他们不要惊扰祝娘子。
祝明璃却快人一步,在沈令衡想要落荒而逃之前,伸手拦住了他。
这些日子,他大约是吃得不好,又或许是长大了抽条,五官显得更硬朗、锋利了些。
祝明璃发觉,他现在已和沈绩差不多高了。
她拦住他,却不敢用力,怕他身上哪儿有伤,碰着疼。
沈令衡无法动作,只能低头看着叔母,讷讷的,也不知道叫人。
一和她的眼神对上,热泪便一颗一颗往下掉,狼狈得很,没出息。
此时其他人也围了过来。
祝明璃没有认出沈令衡旁的长安郎君,怕沈令衡隐姓埋名、摸爬滚打的工夫,因她一句话就功亏一篑,只是谨慎地道:“你的腿受伤了?别到处走动了,快让人给你包扎一下。如今你满身是血,伤处多了,也可能会麻木,不知哪里受了伤,得赶紧静下来,让护理员帮你检查检查。”
她的苦心,敏感的沈令衡怎能不知?
他连忙低下头,支支吾吾地应着,不敢再和祝明璃对视,害怕自己忍不住暴露,折损了叔母的好心。
旁人见他血呼呼的,说不定真有大伤,便也没有责怪他乱闯乱走,赶紧扶他在一旁坐下。
有几个兵将替他将外衣除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伤。祝明璃就站在一旁,没有走动。
沈令衡被那些兵将围着,余光始终能看见那一角衣袂一直在那里等着,喉头又是一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在战场上受了再重的伤,吃了再多的苦,都没有哭过,怎么今日见了叔母,就什么都忍不住了?
沈令衡友人也终于反应过来,明白两人为何不相认,毕竟他们当初隐姓埋名,就是想凭自己本事挣军功。祝娘子果然一如当年那般敏慧体贴。
他也连忙围过去,和那些人一起查看沈令衡的伤口。
沈令衡腿上的伤很深,一刀下去几乎可见骨头。才经历拼杀,又来回搬运伤兵,他早已麻木,并没有感觉到疼痛。
直到护理队将他伤口处的布料剪开,才发现伤得这么重:“得马上清创包扎。”
不能在这里进行,要注意洁净,得去隔出来的小营帐里。
沈令衡只能被他们带走了。
这些护理员都是朔方培训出来的,在各个军营实习过,没什么大问题,祝明璃跟进去也帮不了太多,便让她们放手治疗。
自己也得做好本职工作,调度人手,抓紧战后疗伤的黄金时间。
没过多久,护理员出来了。
祝明璃抽出工夫,上前问:“怎么样?”
那护理员一愣,不知娘子为何格外关心这个伤兵,转念一想,大约是那伤兵主动走到娘子身边来的,娘子便上心了。
她一五一十地回答:“伤口虽然深,但都处理好了。这位郎君体格健壮,又很能忍痛,应该会恢复得很快。”
祝明璃点头,此时时间太宝贵了,二人各自散开忙活。
被包扎好的沈令衡想出来见叔母,却没有这个机会。
伤兵营的规矩不像从前那般松散,祝明璃带的人手一来,就立刻制定了严格规矩。
包扎治疗后,不能走动就是不能走动,分了一副拐棍让他杵着去休息,需要定时给他换药、检查伤口,最初几日还要检查是否高热,等稳定下来再缝合。
即便他再倔,即便是个队正,也得乖乖听话,该“住院”就得“住院”。
他被押走了,再怎么抗议都无效,只能见缝插针问护理员:“祝娘子是何时来陇右的,又是什么时候到的朔方?”
这话问得很是可疑,护理员瞥了他一眼:“问这个作甚?”
这一次沈绩并没有跟来,他是朔方大将,冬日将至,正值危险时候,他得守在那边,不能像平常那样随行陪着祝明璃四处奔走。
不过还是有一小队亲兵护送她过来,以保证她的安全。这些护理员们也从亲兵那里学了许多规矩,比如不能泄露主将的信息和行动。
因此面对沈令衡的询问,她们很是警惕。
沈令衡很是无奈,又不能说“我是你们娘子不成器的侄子,当初非要违抗家里意愿出来投军”,只能道:“我是长安人,家中有人在你们娘子手下做事。”
听他一口标准的官话,对方恍悟,再加上方才娘子格外关照地问了他一句,便犹豫着说了些祝明璃的信息,道:“娘子来陇右不久,主要是到各个营送护理队,和大将交涉。节度使那边已经去过了。”
沈令衡连忙问:“那你们娘子要在这里待多久?”
护理员摇摇头:“这便不知道了,一切全凭娘子安排。”
沈令衡觉得理所当然,却又有一丝失魂落魄。
叔母的脚步向来匆匆,她有太多事要忙,能在这种情况下见到她,已是求之不得。
他只能盼着伤口快些好起来,再找机会见叔母。
一时之间有些后悔,当时大家都还没围过来的时候,他就不该那样愣愣地傻看着叔母,应当唤她一声才是。
被安排到营帐里住下,他即便毫无睡意,也必须在这里歇息。
看着营帐外忙碌救治的人群,沈令衡忍不住想,叔母现在在想什么呢?
祝明璃要想的事情很多:伤兵营的规划、人手的匹配度、大将的性情,往哪条路走才能把榷场路继续延伸……
除这些公务外,她也想打听令衡在军中的情形、这些年有没有受伤,可此刻目之所及全是受伤哀嚎的士兵,不能因私事耽搁,只能先投身于正事。
而沈令衡这边,之前撑了许久,如今包扎好了,力气卸了,这才感觉到痛。
这里的营帐都是临时搭建的,比较简陋,但干草铺得很厚,干净。衣裳也换了,方才还有杂兵进来,按护理队的要求将他身上的脏污擦了一遍,现在还算清爽。
加上喝了些汤药,迷迷糊糊的,便睡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被身边微小的声音吵醒。
他从最底层的小兵做起,半夜埋伏、偷袭,什么事都干过,对声音格外敏感,一点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感觉到有人靠近,他绷紧肌肉,听到了极细微的脚步声和耳语声。
心里猛地一惊,坐起来便要去摸刀,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已经换上了干净衣裳,无刀具。这里也不是需要提心吊胆的地方,这是伤兵营。
睁眼环顾四周,简陋的伤兵营里此刻空荡荡的。白日里这里躺了些伤兵,陆陆续续都被接走“手术”了。
那么,营外的人是谁?
借着月光,他朝营帐口看去,便见到一双熟悉的身影。
沈令衡已不知是梦是真。
白日里还在遗憾自己嘴巴不争气,此刻他动作却比思绪跑得快,下意识唤了一声:“叔母。”
声音很低,干涩嘶哑。
那月光下的身影听到唤声,想也没想便朝这边过来,立刻将营帐旁的水壶拿起,倒了一碗水端到他面前:“喝点水。这边人手太忙,肯定不能细致照顾伤兵。哪里痛、哪里不舒服、渴了饿了,都要及时说。”
沈令衡呆呆地接过碗。
这碗显然是用了许久的,磕了两个角,但洗得很干净。
他咕嘟咕嘟一口咽下,差点呛咳,眼睛却一直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问:“怎么,痛?”
沈令衡连忙道:“当然不是,是叔母……”
叔母什么呢?他疑问太多了,最后只变成一句:“我不是在做梦吧?”
听这里的士卒说,人在战场上殒命时并不会太痛苦,因为弥留之际,眼前会见到最亲近的人。
所以自己现在是不是并没有在伤兵营,而是在沙场上倒地不起?
直到一只手轻抚他的头顶,温柔而熟悉,打破了所有的不安与恍悟。
即便他已长大成人,可在叔母面前,他好像总是会回到十四岁的时光。
祝明璃心疼地安抚着他,温声道:“当年我承诺过,你放心投军,叔母会在后方为你做好一切,军资、伤药都会有的。如今,我便是来实现诺言的。”
沈令衡心头狠狠一酸,像被放在热铁上炙烤般,眼泪又要落下来了。
这时,又有脚步声从后面传来。
沈令衡这才想到,刚才站在营帐外的人影有两个,一个叔母,还有一个会是谁?
他放下碗,朝身后走来的人看去。
陇右清亮的月光洒进营帐,有人端着火把从营帐另一端走过,那一瞬间,营帐里一切都照得无比清晰。
沈令衡看见了一位陌生又熟悉的女郎,她的个头在女郎中显得格外高,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编着长长的辫子,衣着有些稀奇古怪,腰间还别着马鞭,挂着叮叮当当的袋子。
她变了很多,唯一没变的,是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
沈令姝走到他面前,她的眼里似乎有热泪,嘴角却是笑着的。
兄妹仿佛从未分别过,依旧是当年在长安斗嘴、看对方不顺眼的沈家双子:“说到承诺,当初还说成为厉害的大将军,护着我,怎么把自己伤成这样也不上心?”
沈令衡破涕为笑:“四娘。”
面对沈令衡,沈令姝总是习惯刀子嘴,说着别扭的话:“结果还是我先来寻你了。我从西域商人那里买了良种培育,如今往陇右带来了一匹良驹,左瞧右瞧没一个将士配得上它,就送你吧。你可要快点成为大将军,才配得上我培育的良马。”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摸摸沈令姝的头:“令姝……”
这两兄妹,一见面就跟没长大的孩子一样。
可是沈令衡却没有还嘴,甚至没有接她的话茬,他只是呆呆看着沈令姝,半晌,说了句:“瘦了。”
沈令姝肉眼可见地一愣,眨了眨眼,把涌上的酸涩泪水眨走。
她再也说不出阴阳怪气的话了,嗫喏着,叹道:“阿兄,你这些年也辛苦了。”
第269章 第 268 章 未来与过去,规划与释……
兄妹俩对视一眼, 都忍不住笑了,极为珍惜这片刻温情。
不过他们显然都不是那种会沉溺于脆弱情绪的人,沈令衡立刻转移话题:“叔母这次来陇右, 必然不只是送护理队和军资吧?听说您已见过节度使了。“以叔母的性子, 只要去了, 就不可能吃亏, 您做善事,总得有些收获才是。”
这几个孩子都很了解自己嘛,祝明璃轻笑。她一向将晚辈当作可以平等沟通的人,从不把他们当成不懂事的孩子,便道出打算:“陇右和朔方一样, 缺衣少食, 但条件更艰苦。我在朔方试了修渠、造农具,也算有些门道, 想在陇右也推开。只有这边的情况好了, 西域之路才能更通畅,榷场生意才能更好。”物资流转一旦流转, 经济便能繁荣。
沈令衡听得迷迷瞪瞪的, 不太听得懂。
他看向沈令姝, 试图从和自己一样缺根筋的沈令姝面上读出同样的迷茫。
祝明璃却以为他是想知道沈令姝的情况, 便对沈令衡介绍道:“令姝和我在朔方一同做事。她这些年游历四方, 学了不少畜牧培育,在那边建了养殖场,养些家禽牲畜。这不仅对农田有益, 养好了也能多些口粮,再过三五年,说不定百姓也能养得起牲畜了。”
沈令衡微微挑眉,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没想到沈令姝成长得这么快,比自己这个当年放言要闯出一片天的人更早做出实事。
这里光线不好,他这个动作挺大,祝明璃这才看出了他的心思,道:“令衡,听说你已经当了队正,若没有顶撞上官,还能再升一升军衔,多管些人。”
沈令姝闻言看向他,有些惊讶,也是没想到沈令衡这个“傻子”能成长得这么快。
沈令衡有些讪讪然:“我可不惯他们的臭脾气,本来就不是为了当多大的官、多大的将才来的。即使要当大将军,那也是为保家卫国,护住百姓,而不是耀武扬威、欺压底层士卒。”
即便如今年岁长了,脸上也有了风霜,他依旧是那个倔脾气。
祝明璃显然很喜欢这份倔气,毕竟这就是沈家人的性子:“你既有想法,我便放心了。”
沈令衡腿还疼着,可跟叔母和妹妹聊起来,竟像忘了痛。他动了动身体,好奇地问:“叔母难道不想教教我如何走得更顺?”叔母别的不说,在长安可是极吃得开的,关键是她并非热衷于人情世故、圆滑做人,而是每次都用到刀刃上。
可祝明璃却不打算教他。她说:“令衡,人各有道。听人说,你从做火长起,每次打仗都会护住手下士卒,如今当了队正虽格外严苛,可但凡在你手下,都会尽力教他们刀法、替他们争口粮。这一点,极有先父之风。”
祝明璃来朔方后与沈绩相处时间多了些,夫妻俩常聊些家长里短,说起过往,她便更了解了沈家的过去。从这些故事里,她明白了基因传承的力量,这两家的孩子与他们的父母很像。比如沈令姝、沈令衡,性子便和他们父亲一样执拗,但这并不一定是坏事。
她道:“只要你考虑清楚了,没有什么道是必须顺应的。你想凭自己本事闯出一条路,不想依靠沈家过往的功勋,那就注定会更艰辛。不过还好,如今我来了,至少后方的调度还能说得上话。等到来年,想来这边的节度使也会想学朔方农事,粮多了,日子便好过些。”
能在艰苦地方活下来的,没有蠢人。他们懂得利用一切生存条件,努力昂扬地活着。
比如陇右节度使,在祝明璃带来护理队和药物后,便明白了她此行分量有多重,后来又听她侃侃而谈,言之有物,便知这是个人才,是朔方的宝贝,自己这边抢不到这样的谋士,但沾沾光也是好的。
便好言好语地留下她,还特意分出亲卫、甚至副将来保证她在陇右的安危,诚意十足。
当然,祝明璃不可能像在朔方那样大包大揽,在这里只能以局外人的身份来协助。
无论如何,她都得深入陇右,看日后怎么修路,看这里的防御工事如何,还有一点,她得趁这段时间争取搞到棉花种子。
种棉花是大事,不是一两年能见效的,哪怕五年后在朔方推开,棉布也不一定能普及中原。
她等得起,可历史的车轮等不起。农事是为粮,畜牧是为马,榷场是为钱,棉花是为衣,这些都是军资必需。
她和公主没有任何联系,也不想让任何人抓到把柄,只想抓紧时间一心努力建设。无论未来用不用得上,她都得做好万全准备。
沈令衡认真地听着祝明璃说的每一个字。
从前在长安,打马球的伙伴们常抱怨家中母亲的唠叨啰嗦,可他从来没有这种体验,因为每次听叔母说话,他都觉得格外安心,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甚至希望过得更慢一些。
等回过神来,他才有些担忧:“叔母,那您在这儿长待,我……”
祝明璃笑了:“你放心,伤兵营里都是我的人手,想要不暴露身份很容易。”再过几日,沈令衡便会觉得这里似曾相识,如长安沈府那般井然有序,规矩细密严明。
沈令衡恍悟,既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面上露出笑意:“离了长安,叔母更能施展本事。”
祝明璃在他旁边坐下,拍拍他的肩:“并非我一人的本事。我需要得力人手,需要同心协力,最重要的是,我需要战事平息,少些扰乱,让百姓休养生息,能好好投入农耕、畜牧业、行商。这些硬骨头,还得靠你们边军来啃。”
她对沈令衡的担心,一直都在他的倔强性子上,她从不怕他的武艺不济,毕竟这是一个能被全队上下都不怎么喜欢,却依旧能在球场上虎虎生风的人。
她叮嘱道:“千万莫要急功近利,万万注意安危。我会在这一片行事,你若要寻我,寻个护理队员便行。这段时间就好好养伤,等好了再上战场,好吗?”
沈令衡之前伤没好就会上战场,且受伤大多是自己包扎,当然,他的包扎肯定不如护理员。这一次也是被强令休息,本还打算寻机会出去,觉得再重的伤也能忍,总不能因为受伤耽搁了练武。
可祝明璃一劝,他便乖乖点头:“叔母放心。”
他并不知道自己脸色有多差。失血过多,脸和嘴唇都白得厉害。
好在祝明璃已和节度使交代过,最基础的营养要补上,明日便会给他们弄大骨汤,熬些米来滋补。
见他乖巧,祝明璃起身:“好了,时候不早,你早些歇息。”又对沈令姝道,“走吧,令姝。”
沈令姝点点头,又看了沈令衡一眼。
兄妹俩各有各的前程,各有各的抱负,本是双子,许多事不必言明,一个眼神便能道尽万千。
互相点了点头后,沈令姝便随祝明璃离开了营帐。
外面呈现出一种宁静的热闹。护理队还在倒夜班,来来往往地换药、喂药,有人高热,便有人去取药、用湿布敷额。
人手足够,管理得当,伤兵分了营,重伤者的哀嚎更远一些,轻伤的更近,这样部分士卒就能休养睡觉。
外面的大锅还在烧水,柴火烧得旺,照亮了祝明璃侧脸,给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沈令姝问:“叔母,我跟着您过来,是不是帮不上什么忙?”
祝明璃被这话逗笑了。
方才安慰沈令衡时,说军队很重要,结果顾了老三没顾上老四,老四这边又东想西想了。
她看沈令姝还精神,便牵起她的手拍了拍,两人往更远的地方走。
她问:“令姝,你可知这片地儿当初为何非要啃下来吗?因为它广袤丰饶,是培育良驹的好地方。你在中原学的养马只能算纸上谈兵,到了这边,才能真正施展。所以我待的这些日子,你可要费力气好好建养马场。”
沈令姝一听自己有用,立刻精神起来:“当然。侄女本来来时也有这个想法,就是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牵着她的手没放,手拉手往外走去:“这些你放心,有叔母给你安排,你只管去做就是了。”
她打算在这边待到春耕,若诸事都开了头,能顺畅发展,便可回朔方,实在不行,便两边来回跑。横竖她已学会骑马,也适应了气候。
终究是要长期在这里扎根,才能避开京中的祸乱。而且按前世的轨迹来看,至少朔方和陇右节度使都是值得信任的人,在这里也能形成一个壁垒,护住山河一角,免得到时叛军作乱,吐蕃和突厥又来骚扰边境。
两人往外走,远离了营地的火光,抬头看夜空,繁星格外明亮。
夜晚万籁俱寂,星空辽阔,笼罩其下,仿佛回到了最原始的怀抱中。
二人驻足,在一块儿巨石坐下。
沈令姝倚靠着祝明璃,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安全。正如叔母所说,她如今做什么都有人托底,只管放手去做便行。
她转头看向祝明璃的侧脸,神色动容。多少年,她一直在渴望某些求而不得的、所谓“阿娘的温柔”,可其实都寻错了。
这是一种传承,叔母这般照拂她,她以后也要这样去培养更多年轻娘子。
察觉到她的目光,祝明璃转头看过来,见她神色有一种温柔的怅然,便放轻声音问:“令姝在想什么?”
来到这边,她确实担心二房两个孩子。毕竟他们父母当年便是驻守北方,几乎不回京,他们对此事一直耿耿于怀,多少会触景生情。
沈令姝好不容易走出来,千万不要又想起过往创伤。
沈令姝的回答果然不出所料,她答:“我在想阿娘。”
祝明璃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沈令姝一愣,旋即意识到,这么多年了,叔母还在担心她。可她再也不是当年那个会被外家欺负到浑身颤抖的小娘子了。
她微微一笑,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叔母不必担心。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很多东西都想明白了。一开始学畜牧,是想像在田庄那样,接生幼崽,让它们母子平安。可后来我发现,畜牧培育,要宰杀,也要挑选优劣,生命终究会逝去,这是天地之自然。”
她缓缓叙述着:“牲畜病重时,委屈地望着我,我也会手起刀落,给它们一个解脱。不是我心狠,而是明白生命自有归期。阿娘当初的抉择,并不是不念我、不念阿兄,那只是一个抉择而已。我思之过甚她,将想念误以为是怨。”
祝明璃正想开口劝慰,她却话锋一转:“从前眼里就那一方天地,便只能执着于那些困顿,如今我的眼里,是长久行道,是施展所行,为牲畜,为百姓,为这片土地。叔母教会了我,我也会教他人,他们又会继续延续下去。我感念阿娘带我来到这世间,也感念叔母带我看这世间,我只需带着这份感念不断前行,不辜负你们二人。”
祝明璃一直盯着她的神色,确定她说这些话不是为了安慰自己,而是真正的洒脱释然了,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仔细一想,这很合理。她一个在长安长大的千金,带着护卫深入泥地,与那些臭烘烘的牲畜为伍,不断拜师、学艺、观察,甚至有时还要在牲畜重伤时忍痛将其宰杀,忍受血腥之气。
见过太多,走过太多,找到了心之所向的事业,并愿意为之终身奋斗,还有什么想不开的呢?
祝明璃忍不住用双手捧住沈令姝的脸,用大拇指微微摩挲,眼里满是心疼和自豪:“令姝长大了,比叔母想象中的,还要厉害百倍。”
沈令姝回以一个笑容。
陇右的夜很静,风很轻,她闻着祝明璃身上那股令人安心的香味,缓缓靠了过去,祝明璃顺势搂住她。
即便她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弱小的小娘子,个头比叔母还高,却还是要钻进叔母的怀抱。
她说:“叔母,即便侄女已长大成人,还是要多多依靠您。”她们之间并无血缘,却有浓浓的羁绊。
祝明璃被她逗笑了,方才还夸她洒脱成熟,这会又像从前那样撒娇。但自己很喜欢她这般模样,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她将沈令姝搂紧,把头靠在她发顶,指着天上的星星教她认星象,又道:“夜风大,再看看就回去睡觉,别吹凉了。”
“嗯,再看一会儿,一会儿就好。”沈令姝紧搂着祝明璃的腰,只希望能永远定格在这片夜空下。
第270章 第 269 章 陇右的冬
在陇右的日子过得飞快。
秋日方过, 冬月将至,万事万物都有种紧迫感。伤兵营在朔方试验过后,又在陇右做了改良, 已摸索出一套成熟的运行体系。
朔方那边, 因先前把突厥打怕了打够了, 得以休养生息些时日, 战后工作做得确实好,眼下没有大批量紧急抢救的需求。陇右却不同,两面夹击,更为凶险。祝明璃在勘测地形之余,开始着手改进战后急救的办法。
她参照近代战伤救治系统, 从火线到后方, 建立起有组织的阶梯救治体系,力求用担架尽快转移伤员。
尤其是冬日, 要防止伤员低体温, 加强战地重症监护。是受条件限制,她借鉴了当年志愿军在朝鲜战场的战伤救护经验, 以人力担架进行火线转移, 再利用运送物资的推车继续后送。
分站分区, 阶梯救护, 在总后勤部统一调度下, 分为后勤部医院、运输营、担架营……多级部署。
人员配置上,先抢后救,检伤分类, 各有规矩,而这就需要大力培训更多的卫生员、护理员。
这也有充分的经验,来到陇右的护理员们靠别人的传授才有了今日, 因此很乐意将自己的知识继续传承传递,于是源源不断的陇右妇女加入了护理员、卫生员的浪潮中。
祝明璃当初送护理队过来时,曾给陇右节度使画了一个大饼,若这边能休养生息,把商道连通,从陇右到朔方再到中原连成一线,将是何等盛景。
商道一通,交通便利,人口流动加快,便能迅速聚拢,这对发展农业、畜牧、基建,都有极大的助力。
她说话时,总有一种让人心动的力量。陇右节度使同朔方节度使一样,都隐隐担忧着未来朝堂局势,若中原再出事,边陲的防务就会越来越吃紧。
眼下必须把敌人打退,打出威慑力,即便日后中原乱了,他们也不敢轻易来犯。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把战后救治做到极致。
于是下定决心,拍板让祝明璃放手去做。
这边和朔方的条件不同,朔方是统一培训后再去实习,这边是直接招人,边帮忙边学,进步更快,也更紧迫,人手完全不缺。
在人力充足的情况下,沈令衡作为当初伤得不重的那一批,很快就出了院。
大伙儿都说,他从伤兵营回来后,性子大变,再没那么急躁不安、冷面冷脸了。
却不知原来是因为他的主心骨来了,给了他极大的支持,沈令衡也更坚定了自己的理想道路,不再那么莽撞。
他凭着敢打敢杀的劲头,又对手下极为维护、尽心尽责,很快在一次战功中立了大功,升为校尉。
这对他的年纪来说已非常难得,而从头到尾,他都没有透露过家世,这一回,再眺望这片被沈家世世代代守护着的土地,他终于可以挺起胸膛,道一句没有为沈家丢脸。
沈令姝则在节度使的支持下,批了一片丰饶的地方建立养马场。
沈令衡打仗颇得他叔父真传,连打带拿,抢到了马便带回来,统一送到养马场。
兄妹俩不用交流,一个眼神就能配合得当,马匹有伤的治伤,需照顾的照顾。
沈令姝带着手下从中挑选好马进行培育,马养好了,优势便大了,无论对付吐蕃还是突厥都更有利。这里本就是天然的养马场,条件得天独厚,即便到了冬日最严寒的时候,因提早做好了基建,并没有因下雪而耽搁养马进度。
只是下雪后更艰苦了,边境侵扰也更多,幸而战地救护全面升级,人手充足,祝明璃坐镇调度指挥,伤兵营的救治还算完善。
朔方今年是个肥年,大丰收。陇右这边粮食要少些,但冒着风雪穿梭过来筹备年节的商队一路接一路。
有些是异族士兵混成的商队想趁机探听,自然被关卡严查给截住了,当然,大部分都是正经商队。
祝明璃发现,这边和朔方市场比,最显著的特征是,走这条路的人,狠劲更足。许多胡商为了获取巨额利润,穿越沙漠、狼群、盗匪,带着西域的奇珍异宝来到这边,自然,多的是从敦煌来的葡萄酒。
祝明璃在酿酒上虽已建立了品牌,可葡萄酒在长安始终昂贵。若能把商路打通,加快速度,改良车具载具,减少运输成本,统一运到榷场售卖,再发往中原,葡萄酒的流通便能加速。
价格或许会降些,但量上去了,盈利总不会少。
她每日在关卡这边守着,规划、批复两不误。守城士兵听商队汇报流通的货物、要走的路线,有可疑之人便会立刻上报。
这也是她商道调研的一部分,等冬日战事歇下来,把人打退了,能暂时休养生息一阵,春日一到,便要沿着这条路继续修商道。
来往的人太多了,她渐渐也学会了些各族语言。
日子过得飞快,每天沉浸在修商道的事务中,全然察觉不到时光飞逝。
随着建设的推进,旧的问题解决了,新的麻烦又浮现了出来。
越往偏远的地方走,官吏的水平能力便越弱,像徐县令那样想来证明自己能力、怀抱赤子之心的官员,终究是极少数。更多的,是没背景、没资历的,被打发到这边,蹉跎一生,官路无望。
他们对祝明璃“协助”毫无异议,有人真能帮忙把这些事做好,他们求之不得甩手不干,这便导致了祝明璃极度缺乏帮手。
一个地方要发展,不可能把基础打好便拍拍屁股走人,留下无人看管,那是很痛苦的事。
祝明璃无论在朔方、陇右得到了多大的支持,都不可能把这些懒官庸吏给扶上墙,却不想这件令她发愁的事儿,在意料不到的地方得到了解决。
时间倒回至秋末,徐县令终于把这几月的经验经历写了出来。要凝练成经验集合,确实为难他,可写成故事式的叙事还是容易的。
他有些担心稿子不被书肆接纳,便提前把手稿寄给祝明璃过目,祝明璃当时正忙于优化伤兵营的检验流程,没怎么细审,见没什么不妥,便点了头,让他顺着灵州的商队寄回书肆。
至于能不能印、合不合适,还得看那边审稿人祝源、祝清的意思,或许严七娘得闲了也会参与。
若印不成册,也能摘一部分在《文萃报》上作集锦。
能上《文萃报》,对徐县令来说是极大的认可,他可是头一个入仕后回去投稿的年轻学子。
他欣喜不已,托了商队里行程最快的,将稿子送了回去。
没想到这一送,还真解了祝明璃的燃眉之急。
商队行在榷场这边淘到许多性价比高的货物,想着赶上年关卖货,便以最快的速度往回赶。加上最难走的那段路修好了,越往中原腹地路越好走,返程的时间大大减少。
到达长安时,刚好赶上年节前的贩货热潮。
货栈那边一下货、一上架,便迅速吸引了各商队的注意。
货源源不断地卖,尤其是药材、珍宝,在长安贵族中掀起了一波热浪。年节期间,这些东西正好拿来送礼撑场面。
秀娘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书肆那边也收到了徐县令千里迢迢寄来的手稿。
书肆一如既往的热闹拥挤。
一批学子走了,新一批茁壮生长的学子又源源不断到来。有沈令文这种年纪尚小、还没寻到入仕时机的“老油条”,也有对一切充满惊奇、求知若渴的新学子。
进了书肆,不论家世背景,都是纯粹的学子关系,互帮互助。
徐县令的经历记述,便在这时投到了书肆。
祝源和祝清一合计,年关前后是大家最懒散的时候,若要学严肃的教辅,或那些枯燥的大部头干货,怕静不下心来。
毕竟书肆的书一直供不应求,一定要一上架就能全部卖出去,才好腾出活版印新的书册。
两人一合计,这种以自述口吻写成的书,颇似话本,正适合这个时节,于是拍板将手稿送去了印坊。
没想到此书一经面世,便迅速火爆。大家这时不学心里慌,学又学不进,这种故事性十足、又有干货的文本,正适合年关狂读。
无论是在书肆读,还是回学馆、回自己的住处,冬日里配上一碟甄美味的点心,一杯从甄选货栈买来的南方清茶,再翻上几页,简直不要太惬意。
徐县令是朔方建设的亲身参与者,写书时带有极大的个人情感色彩,不像老一辈写书那样冷静平淡。
一带上个人情感,便像狂热的推销分子,让人身临其境,仿佛自己也到了北地,撸起袖子大干了一场后,依旧是寸步难行,没想到最难熬的时候突然天降神兵,一桩桩一件件接踵而来,农具、水利、榷场……
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成就感溢出纸面,等读到秋收那一段,许多人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书写得激情澎湃,本来只是当打发时间的下茶点心,一看便废寝忘食,根本停不下来。
整夜不合眼,把书看完了,才还给书肆。
之所以是“还”,乃由于借阅的人太多、太火爆,书肆只好卖出一部分,留一部分作为借阅,稳住了年节期间的客流量。
祝源和祝清当初挑选时是纯粹的主编和卖货思维,只考量了这书的售卖与利润,却不想这无心之举,直接给那些到了入仕年纪,却挑挑选选不知从何下手的学子们打了一剂强心针。
这些人年少轻狂,最是热血上头,容易被撺掇的年纪。
看了这书之后,年节都心不在焉,神魂飘忽。
本是走关系、通人脉、各家长辈齐聚的时候,他们心一横,直接在家族里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要去陇右,像徐县令那样搞建设。
这样的人还不在少数。
长安这边一群愣头小子,被徐县令那颇具迷惑性的文笔感染,源源不断地想要去到最艰苦的地方奉献。
打也打不退,骂也骂不听,一个比一个倔驴。
于是年节一过,户部上值,竟发现各方都来打听陇右、河西、朔方的官职情况。
往常这些地方,有关系的都往外推,不让自家后辈去,如今倒成了有关系的人主动来打听,也不知这些孩子是集体喝了迷魂汤还是怎么的。
不过有人愿意去,他们也不必在一堆能力平平、人脉平平的人里挑来挑去,自然乐得成全。
等到积雪消融,陇右的战事稍歇,祝明璃也终于把商道路线、整体基建规划、人员配置、城防和小站点歇脚处的武装布置都弄齐全了,正准备直面“官吏能力不足,无法接棒”这个烦人问题时,长安那边便有人踏着将至的春意启程了。
他们要往北方来,和书肆前辈徐县令一样,挥洒热血,大力投入边陲建设。
祝明璃毫不知情,她此时甚至在考虑,要不要写信给崔京兆求个人情,让他帮忙挑选些家世不起眼,但有能力、愿意来的官员过来接棒。
不管立场如何,对百姓有益的事儿,崔京兆绝不会拒绝。而对方来了,祝明璃也可以手把手递给他政绩,这是两全其美的事。
在她提笔措辞,思考着怎么游说崔京兆时,忽然有士卒来报:“祝娘子!咱们的人抓了一队以商人为名义的探子!”
祝明璃放下笔,蹙眉,对方立刻详细道来:“娘子曾说过,白叠布这类货物很重要,我们查验时便没有太刁难,简单问了几句就放行了,没想到竟是探子。幸亏第二道关卡的士卒盯着,察觉了异样,如今人已关起来了。本想严刑拷问,可他们是一堆软骨头,连连求饶,说留一条命,做什么都愿意。校尉寻思着,或许娘子会感兴趣,便让属下快马加鞭来请您。”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她眼下吐蕃语能听懂很多,参与拷问也能提点意见,便快速起身:“走,去会一会。”
她并不需要探听吐蕃的情报,那是军将们的事,大伙儿各司其职。她现在要做的,是把棉花种子弄到手,这似乎是个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