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60

《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251章 第 250 章 服役


    模型既已做成, 接下来便是等比放大,每个零件都要打磨精准。


    这桩活计费料费时,不能再在县衙里做了, 索性就搬到河堤旁。沈绩他们已在那边扎营, 每日派匠人过去便是, 省得搬来搬去。


    朔方这地方别的东西没有, 山地倒是多,树木自然不少。


    祝明璃要在这边增人口、开田地,免不了要伐木。如今还不是后世植树造林的时候,山里的树木郁郁葱葱,虽说心里有些别扭, 她还是让人在近处砍了许多树来做木料。


    沈绩的一部分军队这几日刚过来, 伤兵营里痊愈的士卒也陆陆续续到了,一同扎营住下, 以工代赈, 每日干活换粮。


    有了他们帮忙,伐木、运输便多出许多人手, 匠人们便能专心造水车了。


    车马运送, 木料来回检查保管, 这些都要人管。有沈绩在, 祝明璃索性都交给了他。


    沈绩本就是闲不住的, 得了这差事后,立马兴致勃勃地张罗起来。


    调兵遣将原是他的本行,祝明璃半点不用操心, 只管蹲在匠人堆里盯着活计,和县衙来的官吏规划渠道怎么修、劳力怎么安排、附近的屋舍怎么建、空地方怎么留……


    这些事,到了现场还得一个一个说清楚, 免得出了岔子。


    又过几日,暑气彻底漫上来。


    祝明璃头一回感受到热浪扑面的滋味,这么大的土建,必须赶在最热之前做完,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一直以来的规矩都是,不服劳役便交粮交布,可于底层百姓来说,粮布都是活命的根本,家里有劳力的,都送来服役了。


    徐县令之前查了隐田,又打了几户豪强,放出一大批奴仆,人手便更足了。


    他只管安排,让衙役清点监工便是。


    可这清点监工的活计,却不大顺当。


    衙役人手不够,管起来乱糟糟的。百姓和官吏是两个阶层,像徐县令这般亲力亲为、好声好气跟百姓说话的,极为罕见,反而是这些小吏惯会狐假虎威,对百姓呼来喝去,一副高高在上的嘴脸。


    毕竟流水的县令,铁打的吏,这些人世世代代在这儿待着,脾气自然不小。


    祝明璃与匠人们磨完了活计,又和徐县令定好修渠的事,便闲下来了。


    监工不用动手,只消盯着便是,盯着盯着,便瞧出毛病来,衙役们这边实在乱得可以。


    识字不多,活计也不熟,徐县令来得不久,还没把这些理出个头绪,更谈不上什么体系。


    一来二去,上火是常事,少不得呼来喝去。


    祝明璃蹙着眉,却没过去拦,只绕了一圈,找到正在指挥卸货的沈绩,问他借了几个亲兵。


    亲兵的气势不一般,能镇住场子,且沈绩手下纪律严明,没有乱七八糟的脾气。


    他们对祝明璃态度很是亲近,毕竟伤兵营的事,他们是亲眼见过的。祝明璃说什么,他们便听什么。


    徐县令对祝明璃虽然敬重,那些小吏却不如他这般,所以祝明璃也没有直接去吩咐他们,而是找到正为修渠的事忙得满头大汗的徐县令,说:“我从军使那儿借了些人手过来,军营里调兵遣将都是训练有素的,安排这些活计想来也能帮上忙,若有什么乱子,也好及时压住。”


    徐县令求之不得,连连道谢:“这可好,有劳祝娘子了,也多谢沈军使出手相助。”


    祝明璃便带着亲兵过去,只说:“徐县令从军使那儿借了人手,各位有什么事,多商量着。”


    那些小吏平日里见祝明璃说话和气,没什么架子,修水车、看田地都亲力亲为,穿着也素净,随便往地上一蹲就拿石子画图。日子久了,便觉着她身上没什么贵人的压迫感。


    可兵不一样,军使的名头更不一样。小吏和持刀的兵,算是同行,都是靠武力挣一口饭吃的,见了这些亲兵,有着天然的畏惧,便老实了许多。


    见过来帮忙的亲兵都不呼来喝去,他们便收敛了些。


    祝明璃作为监工,按理说应该是个“闲人”,可满场跑来跑去的反而是她。


    这边料理完了,又去看修渠,见进度慢得让人跺脚,便又过去帮他们梳理沟通。


    各处的活,她算是干了个彻底。


    来服役的百姓对她不熟悉,毕竟此处不是灵州,祝明璃没有弄出作坊那样轰轰烈烈的大事。


    最大的动静,便是带着军队和一长串驴车入城,可那时她坐在车厢里,平日只有河堤考察才露面。


    所以大伙儿纷纷小声议论:“那位娘子是谁?”


    “不知道,瞧着身份不低,是贵人。”


    “难不成是徐县令的家眷?”


    “别说了,得罪了贵人可吃不消。”


    越是贫苦之地,治理起来越难。长安那边,除了天潢贵胄,旁人做坏事做得委婉,便是压榨也低调。


    这里却不同,天高皇帝远,做土皇帝也没人说。那些士绅豪强之所以胆大妄为,便是因为打通了县衙的关节。


    前头几任懒政惰政的官员,被那些豪强压着,百姓也受着,唯有徐县令一来便下了狠手整治,百姓对他便格外敬重。


    可徐县令毕竟年轻,还没积攒下多少威望。在百姓眼里,除了他是个好人、好官,旁的人,都得小心着。


    如今见祝明璃能吩咐匠人,能和徐县令好声好气地说话,能支使兵,连小吏都得跟她行礼,便知道这人得罪不起。


    她一靠近,大家便赶紧站好,老老实实的。


    可祝明璃偏偏什么事都要管,方方面面都要看,容不得眼皮底下出半点差错。


    见人太多,沟通起来许多听不清楚的,又不敢多问。


    她闲着也是闲着,便过去帮忙分派,好让进度快些。


    肉眼可见地,往她这边排队的人多了起来。


    她不像徐县令那样接地气、爱民如子,说话一股读书人的温和气,也不像小吏那样鼻孔朝天,说得不清不楚,让百姓不敢多问,更不像亲兵那样煞气冲天,百姓见了便支支吾吾,囫囵听个安排就走。


    她的态度很平和,像寻常乡邻一般,说话也细致。


    这些活计她全程经手,每个环节都清楚,又做了多年管理,吩咐起来便格外明白,提纲挈领的,便是心慌意乱的人听了也能懂。


    所以即使她这边排队的人更多,速度却更快。见状,往这边来的人便更多了,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徐县令忙完了水渠那边,又和县尉商量好维持秩序、看守的事,回头便见祝明璃已经上手做事了。


    县尉在官场混了多年,算是个老油子,见状凑过来出主意:“祝娘子怎么亲自动手,莫不是嫌咱们手下人太慢?她还把沈军使的亲兵叫来了。”


    徐县令摆摆手:“祝娘子就喜欢亲力亲为,她要做什么便随她去吧,不必多想。”


    县尉心里却摇头,这年轻的县令做事的能力是有的,可人太直了,一来便雷霆手段整治豪强,也不晓得先打好关系,幸亏运气好,才从扳手腕里赢了下来。否则便是县令,也能出事。


    这位长安来的贵人和节度使有关系,怎么都得好好伺候着,人家嘴上再怎么说,也不能这般放任人家辛苦。


    可徐县令说完这句话,又忙别的去了,县尉不便多嘴,只好跟着他转。


    祝明璃这边分派着分派着,便觉出不对劲来。


    徐县令是按户算服役的人数的,可有些人家实在太困难,这种从外表就能看出来,少不得多问一句家里的情形。


    这一问,便问出有些人不该来服役。


    当然,她也不是说什么就信什么,一切都需核实。服役本该由县衙派人到各村,又由里正继续分派,可徐县令这边实在太忙,许多事便无法把每个环节都把控清楚。


    比如此刻,她面前站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腰都直不起来,眼神也浑浊,话都说不清。


    祝明璃提高声音问了两次:“老翁您多大了?”


    他才颤巍巍地答:“六十八啦。”


    这个岁数,对穷苦人家来说已是高寿,可连话都听不清,怎么做活?


    她又问:“家里还有谁?”


    老翁结结巴巴答:“两个儿都上了战场,再没回来,孙子前年病死了,媳妇改嫁走了,就剩我和老妻。”


    祝明璃叹了口气,若情况属实,是应当有体恤的。


    她问:“老翁可知两个孩子去了哪个营?”


    老翁摇头。寻常百姓,哪里知道这些?战场上家书难寄,便是牺牲了,没同村人带消息回来,也就这么没了音讯。


    祝明璃说:“您这年岁,不该服役的。”又问了他住哪个村、哪户人家,都一一记下,准备等会儿跟徐县令反映。


    老翁有些慌:“娘子,我是不是犯事了?”


    祝明璃耐心解释:“年事已高,家中没有壮劳力,不该服役。”


    老翁急了,很是害怕,只会嘟囔:“可我得来呀。”


    祝明璃不用问也能想到,政令一层层传下来,便走了样,为了交差,总是有敷衍行事乱传乱办的。


    不能指望徐县令作为主官有心,下面所有的人就会听命办妥一切。且根据祝明璃观察,徐县令为人确实太和气,下面的人做得不好,该罚的却并没有罚到位。


    她对老翁道:“老翁您先等着,等会儿有拉木料的驴车往城里那个方向去,方才也有几个跟你一样情形,不应服役的,你们一道坐车回去。”


    老翁愣了半晌,才明白过来这是真的,愣愣地应着,有些诚惶诚恐地点头,往那群人那边站。


    祝明璃却叫住他:“您孩儿参军时,年岁几何,可有大名,有什么相貌特征,去的是哪个地方?我郎君乃军使,能打听打听。”


    走了十年了,这么久没音讯,坏消息的可能肯定大于好消息。


    可无论是生是死,他们日子艰难,该给的抚恤得给。不能因为军队那边管得乱,便把这笔账赖了。


    若是还活着,也能给老人家带个好消息。


    老翁眨眨浑浊的眼,半天没动静,祝明璃以为他没听清楚,正要再问一遍,他却颤颤巍巍一弯腰,准备跪下来。


    幸亏她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老翁,这都是官府该做的。你若有难处,托乡邻去县衙找徐县令便是。他是个好官,会替你办的。”


    老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会“哎哎”地应着,浑浊的眼里溢出泪来。


    他连忙抬手擦掉,道:“多谢娘子。”


    祝明璃在心里叹了口气,把他扶到一边。


    见证这一幕的人,对祝明璃便有了新的认识,先前只觉得她说话平平淡淡,气度不凡,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


    如今才知道,那些说话好听的,有时反倒最不好说话,倒是这样以寻常姿态正经办事的,反倒心善。对她的畏惧便淡了些,沟通起来也顺畅了,速度自然快了许多。


    当然,也有想偷奸耍滑撒谎的,被祝明璃及时揪了出来。


    这边人分派得差不多了,不合格的也挑了出来,祝明璃便拿着登记的册子去找徐县令。


    她一条条说给他听,徐县令长长叹了口气,耳根红了:“让祝娘子见笑了。我这边确实多有疏漏,等会儿便让县丞去核实。”又觉得自己是个不合格的“学生”,解释道,“这是我上任来头一回指挥劳役,确实不在行,有了这回经验,明年便好了。”


    祝明璃笑道:“徐县令不必太自责,这些事还得劳烦你善后。我接着去忙了。”


    徐县令连忙接过册子,去找县丞商议。


    祝明璃又回到工地上,大家对她的印象好了,又知道她地位高,在她手下干活反倒比被那些呼来喝去的小吏管着还要认真些。


    挖渠的挖渠,造水车的造水车,运木料的运木料,一切都在飞快地运转。


    人手充足,管理细致,又有阿八这样的匠人,满身都是干劲儿,所以到第十日,一个硕大的水车已然成形。


    众人远远望着,手里的活都忘了,忍不住一直抬头观摩。


    到第十二日,天越发地热,河水也没那么急了。


    水车终于造成,附近该修渠的区域也挖出了个大概。


    接下来,便是试水了。


    第252章 第 251 章 水车落成


    在鸣沙县这种地方, 耗费这般大的功夫修水车、聚集这么多匠人,本就是一桩奇观。


    再加上服役的百姓又多,每日消息散布开来, 待到水车落成这日, 许多人专程赶来, 瞧这一辈子或许都见不着的盛大光景。


    水车选址之处, 石匠与木匠先修起了导水坝和坚固的石坝,以抵御湍急的河水。


    巨轮组装完毕后,便要开始吊装了。


    巨轮不仅有轴承,还有辐条,铁器极沉, 因此沈绩手下的兵将也加入了进来, 只为更好地控制绳索,将巨轮稳稳安放。


    此时日头正当空, 暑气正盛, 众人背上热汗直淌,好在黄河水湍急, 岸边倒能觉出一阵清爽的水汽。


    万事俱备, 只差这最后一步。祝明璃站到导水坝附近, 之前用的石料还剩了一块, 她便自然而然登了上去。


    这时候, 没人能优雅地指挥这么多人,更何况这般燥热的时节。


    若可以,她恨不得拿个喇叭来喊。


    幸亏沈绩在旁, 她说一句,他便提高嗓门重复一句,让声音传得更远。


    祝明璃:“等会儿大伙根据我的号子动作, 千万不要乱了节奏,也别打乱旁人的力道。到最后一步了,望各位坚持。”


    沈绩一字一句重复。


    匠人们还没什么反应,那些兵卒却已齐声应和,声浪滔天:“是!”


    倒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水汽溅在河岸上,石头本就湿滑,她忙对沈绩道:“不用这么严肃,等会儿他们应声太大,反倒把我的声音盖住了。”


    沈绩便解读了一遍:“等会儿正式开动后,不要出声,以免盖过指挥的声音。”


    那边又传来齐齐的“是!”


    前面的匠人们又跟着被震了一跳。


    祝明璃无奈地笑了,摆摆手,继续道:“好了,大家跟随着我的动作和指挥,慢慢小心地将巨轮吊装下去。我说‘起’便起,我说‘拉’便拉,我说‘停’便停,我说‘落’便落。听懂了吗?”


    沈绩正要重复,眼见他们又要应声,连忙用手势止住。


    所有兵将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好险才让现场安静下来。


    可再怎么安静,始终弥漫着一股不安的躁动。


    那些修渠的百姓日日夜夜看着他们修这东西,心里头忐忑得很。


    服役修渠固然费时费力,可他们担心的却不是劳力被浪费,而是期望落空。


    若能修成,对整个鸣沙县,他们世代居住的地方,该有多大的影响?


    湍急的黄河水被巨轮引上岸,从三月到八月,都能灌溉,再也不用为抢水械斗,再也不用看着干涸的土地发愁,再也不用因粮食减产或干旱而眼睁睁看着亲人邻里饿死。


    此刻,他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无比期盼地望着这边,只盼着这东西能成。


    有的甚至在心里求神拜佛,盼老天爷垂怜。


    求神拜佛有没有用不知道,人定胜天却是肯定的。


    此刻没有衙役,也没有亲兵来管他们劳作。


    因为祝明璃明白,若真能落成,对鸣沙县乃至整个朔方都是一件极大的喜事,让百姓见证这一刻,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她让大家都来看,只一条:务必安静,不能盖过她的指挥。


    又将这话重复了一遍。


    沈绩明白,这是对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专程从村里、县里远远赶来看这场盛事的人说的,便朝着每个方向都重复了一遍。


    见百姓们纷纷点头,他又解释道:“若是出了岔子,便功亏一篑了,大家千万留意。”


    他本已说得严肃,这一解释,众人更怕因自己坏事,有些人甚至抬手捂住嘴巴,生怕发出声响。


    见大家都准备好了,祝明璃按着定好的规矩,高高抬起手,示意众人准备:“起!”


    大家便一齐拉起绳索。


    “拉!”她一直强调要有节奏地拉,便让他们喊号子。


    她自己的动作幅度也大了起来,半点没有管理者的姿态,倒像个拔河比赛里奋力指挥的师傅:“拉!”


    大家跟着号子,前面的人带动后面的人,渐渐找到了节奏,一直很顺畅。


    巨轮就这样被高高吊起。


    祝明璃站得高,离水也近,看得清楚,再加上巨轮下方用赤色染料涂了色,更好观察底部是否对齐,到差不多的时候,她指挥大家最后拉三下,喊了三声“拉”,便马上换动作,大喊一声“停!”。


    前方的人立刻停下,所有人都跟着停了下来。


    “落!”


    接下来便是慢慢往下放,放比吊还难写些,因为使力要精准,不能让巨轮砸坏。


    仍是同样的节奏,一点一点将巨轮下沉,直到大家都能感觉到手中的绳索一松,河水里传来一声撞击声,大家心里也跟着一松——稳了。


    方才使了许多力,此刻绳索松了,大伙儿的手都忍不住微微发颤,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站在最前面的人眼巴巴地望着祝明璃,等她下一步指示。


    而那些服役的百姓,还有远远赶来看热闹的人,心里都在想:这么大个轮子放进河里,到底能不能用?


    就在众人疑问之际,站在最前面的人忽然看见,导水坝里的河水倾涌而出,瞬间涌入水渠,向四处扩散。


    没有人力,不需畜力,不踩踏板,只靠河水本身,便将这么多水送上了岸。


    河水越湍急,速度越快,流上来的水便越多。


    曾经在大家眼里取水困难的河段,此刻仿佛变成了上天赐下的礼物。


    水一点一点散开,顺着水渠越流越远。


    直到水车转了一轮又一轮,才终于有人回过神来:竟然真的动了!不是做梦!河水真的引上岸了!


    一时间,众人全忘了祝明璃方才“噤声”的吩咐。


    虽然那吩咐只针对吊装的时候,可大家早已习惯了听她的话,根本不敢忤逆。此刻即便用手捂住嘴巴,讶然的呼声也从指缝里漏出来。


    有人指着导水坝,手抖得厉害,嘴里却说不出完整的话;有人在原地欢呼雀跃,声音变调;有人激动地揽住同伴,两个人傻笑着,互相摇晃。


    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震惊的笑。


    从匠人、兵卒,到远处服役的百姓,再到更远处观望的乡民,所有人都在问:“成了么?”


    得到的回答都是:“成了!成了!真是神了!真汲水上岸了!”


    “这么大一个水车,一天能灌多少地呀?”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除了祝明璃。


    可这已不重要了,只要水能上岸,就意味着能灌溉土地,意味着还会修更多的水车,大家再也不用为夏季取水发愁了。


    众人震惊、喜悦,忘乎所以。


    吊装安放之后,还有许多收尾的活计,比如调节水量以控制水车转速,还有在车轴上方装挡水棚,有铁架的部分要保护起来,防止锈蚀,好延长水车的寿命。


    可眼下大家正高兴,祝明璃自然不肯做那扫兴的人,便让大家先乐一乐,等情绪过去再做收尾。


    她准备从湿滑的石块上下来,转头一看,沈绩纹丝不动,只和旁人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不断将水汲上岸的水车,眼里满是震惊与喜悦,别的什么动作也没有。


    祝明璃觉得稀奇,想打趣他,笑着伸手推了推。


    没曾想这人底盘稳得很,纹丝不动,倒差点把她自己从石头上推下去了。


    幸亏沈绩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


    祝明璃差点出糗,幸亏此刻没有任何人注意他们,所有人都在忙着庆祝喜悦。


    有的百姓甚至跑到挖好的水渠边,捧起清凉的水,感受这水是真实的。


    这一个举动引得众人纷纷效仿,一个个欢天喜地地往水渠边去,连高高在上的衙役也加入了,一同捧起那清凉的黄河水,仿佛旱季迎来了天降甘霖。


    这一头,沈绩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还差点把自家娘子推下石块,吓了一跳。


    他先将祝明璃稳稳扶住,然后自己跳下石块,伸手臂让她扶着自己下来。


    祝明璃这般大个人,重量压上去,沈绩的手臂纹丝不动,她像扶着根铁杆似的,稳稳当当地下了石块:“好了,你可以继续看水了。”


    这话想的时候没问题,说着便觉出些怪来,可沈绩倒没察觉,乖乖听话,又转头去看水车了,仿佛那是什么稀罕的景致。


    祝明璃还要规划收尾,便来到阿八旁边。


    阿八此刻也和许多人一样,激动得落下泪来。她自己也不知为何落泪,只是看着这画面便觉得感慨、唏嘘。


    她并非此地土生土长的人,又对祝明璃极为信任,明白在娘子的指导下,这事定能成。


    图纸也好,经她审核的水车工艺也好,都不会有问题。


    可真看到这一幕,她还是觉得恍如梦中。


    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收拾神态,唤了声“娘子”。


    祝明璃道:“接下来还要安装挡板、调节水速,还得辛苦。”


    阿八忙道:“娘子哪里的话,没有娘子,我一个人怎能造出这等神物?”


    一时不由得感慨,娘子不愧是娘子,这般光景下竟还能镇定自若。却不知,祝明璃早就知道这事能成。


    水车的图纸是从系统兑换的,精确到尺寸和细节,她又与阿八这等天赋匠人反复核对每个环节,细细打磨。集众人之力造水车,自然没有问题。


    不过她也不是不激动,拍拍阿八的肩,感叹道:“水车成了,接下来还有许多个水车要做。你成长得很快,做得很好。”


    阿八刚憋下去的泪又涌了上来,哽咽着重重应了一声“嗯!”,别的话什么也说不出来。


    祝明璃只好让她先收拾情绪。


    既然阿八都沉浸在这情绪里走不出来,其他匠人就更不必说了。


    只能让他们先缓一缓,再行收尾。


    那些服役的百姓挖渠也辛苦了,也得给他们一些时间乐一乐。


    这般一来,祝明璃倒成了全场唯一没有沉浸在这情绪里的人,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环视一圈,远远望见徐县令的背影,正和几个属官说着什么。


    她以为他们在商量修渠的事,便凑过去打算加入。


    刚走近,便听见徐县令哽咽啜泣的声音:“我能……在任上见到这等事,无愧于职守,无愧于父母,无愧于圣人,无愧于栽培我的国子监,无愧于书肆多年的扶持,无愧于与诸君共事的岁月……”


    徐县令与他们关系说不上多亲密,可自他来了之后,大家虽说存着几分心眼,却也在他的威慑之下共同进步。


    回首一看,竟也做了许多实事。


    不管真心还是被裹挟,能走到这一步都不容易。他们或许不支持查隐田这种得罪人的事,也不支持清豪强这种断财路的事,可修水渠是从上到下、从官到民、从自身到乡邻,没有一个人说不好的事。


    因为这关系着生计,关系着子孙后代。


    所以各属官也十分动情,不断擦着眼泪,道:“辛苦县令大人,大人真是咱们鸣沙县的福音。”


    徐县令哽咽着回答:“功不在我……功在祝娘子,在匠人,在鸣沙县的百姓……”


    祝明璃明白,徐县令这是又犯了和祝源一样的毛病,不好意思过去打断他的哭诉,便默默退了回来。


    这下好了,全场就她一个闲人。


    她只好又走回沈绩旁边。


    夫妻俩一同看着水车源源不断地汲水上岸,河水四处流转。


    水汽扑在脸上,清凉凉的,日头璀璨,照得人心胸开阔。


    沈绩心里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莫过于此,事情做成了,自己的娘子又陪在身边一起欣赏感慨,还有更美的事么?


    虽然,他的娘子并非在感慨水车汲水的景象,而是在琢磨接下来的规划。


    一个水车建成了,就要建第二个;这边实验成功,榷场那边也得赶紧着手。


    制定政策、修路、分派各部队的巡防驻地,这些都是比修水车还细致的活计,地盘也大,费力更多,得分头行动。


    还有节度使那边,水车落成,耗费这么多人力财力,若要修第二个,节度使定得出资。这好消息得传给他。


    护理队经过这些时日,也该四处分派了。


    祝明璃得先寄信回灵州问问,这里离不开人,她不能回去。


    若是护理队的人手源源不断地出来,那么在秋日之前,应该就能去陇右和河东试探了。


    她要亲自送护理队过去,也免得那些妇人们跟着她做事,却被送到那么远的地方,人生地不熟,没个压场子的人。


    她跟过去沟通清楚护理队待遇,也能顺道说商队的事。


    把陇右和河东打通,秋日一到,她的商队到了榷场,这边便可开始运作。她也能腾出手,着手秋收。


    第253章 第 252 章 榷场动工


    水车落成的信寄到灵州府, 等来的却不是回信,而是节度使本人。


    他在此执政多年,深知这等事意味着什么, 得亲眼看一看, 才能掂量下一步怎么走。


    水车耗时耗力耗材, 不能大手一挥便沿着河段一直造下去。


    他来得很突然, 祝明璃一直在榷场那边忙活,不曾接到消息。


    节度使本是武将出身,不需太多随行护卫,轻装简行到了鸣沙县。都没去县衙问他们在哪,一入鸣沙县, 从人口的流向便能看出端倪。


    城里面大街小巷, 但凡有人处,谈论的无不是水车的修建。


    自落成那日起, 它便日夜不息地旋转灌溉, 一日可灌百亩。百姓都看在眼里,消息传得广, 整个鸣沙县都为此兴奋激动。


    即便心里有准备, 等节度使来到河段旁, 还是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祝明璃信上说的“巨轮”, 他想着或许也就两人高, 却不料竟是如此巨大。湍急的河段上,它稳稳立着,不停旋转, 带起哗哗的水声。


    修渠还在继续,天气虽热,服役的人却干得有劲。渠修好了, 粮多了,粮价便会下来,日子便能好过些。


    榷场那边也要人,监管的衙役被调走了不少,剩下些残兵老将在指挥。他们说话和气,与雇工相处也攒了经验,不需厉声呵斥也能让人做事。


    他们怜悯这些穷苦人,毕竟自己便是因得了怜悯,才有了今日。


    节度使策马过来,只呆呆地望着水车,好一会儿才翻身下来,连马都忘了牵,直愣愣地往水车那边走。


    祝明璃留下的石料已搬去建榷场了,河段上什么也没剩,站得这样近,更能直观地感受到水车的宏伟气势。


    收尾工作已尽数完成,挡板装好后,看上去更加精巧,不敢想象里头耗费了多少心血、多少人力。


    水汽铺在面上,节度使终于回过神来,伸手去探引水渠里奔腾的流水。水冲击在手面上,冰冰凉凉,可以想见它灌溉到土地里会如何滋养作物。


    他来时想过许多要和祝明璃商量的事,可看到这一幕,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化成了一个字:建。


    必须要建更多的水车,无论耗费多大的财力,都要沿着这河段一直建下去。


    这样,朔方便再也不是贫瘠干涸之地了。祝明璃先前提过想把护理队送到陇右和河东,如今见了这水车,也不由得想给陇右、河东推广。


    虽说那边也是苦寒之地,可穷人穷,富人富,怎么都能掏出钱来。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在榷场忙活的祝明璃。


    这也不难。


    节度使这副打扮,大家一看便知是位高官,他刚开口问路,那些负责监管修渠的残兵便给他指明了方向:“娘子在那边,沿着那条路走。”


    节度使一腔询问被堵在了喉间,忍不住笑出声来。都不必提她的名字,大家只用眼神便明白他是要找主事人。


    这里的县令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徐,看来他没能抢过三娘的话事人身份。不过他一个县令,也确实抢不过,这军中从上到下那么多文官武将,没有一人能盖过三娘的锋芒。


    带着随从,他策马疾驰,往榷场这边赶来。


    榷场的生活区已然落成。和现代的工地一样,用沈绩手下带来的木料搭起了简单的棚区,这便是办公的地方。水引过来,也打了水井,日常生活用水都有了着落。


    祝明璃在长安与工人们相处久了,有了经验,这边也照办。但凡来干活的,无论是雇工还是兵卒,都有无限量供应的消暑水,努力保证众人不因高热而脱水脱力。


    防暑的药丸也常备着,每队分给队长,若发现有人状态不对,便要立即上报,送到阴凉处休息。轮班制也安排得谨慎,免得过度劳累出事故。


    这里与水车那边相比,显然更清净些。人手都四散到各处修路去了,留守在此的算是一个中心,从这儿往四处辐射修路,总要有人回来交接、轮班、歇息、问询、汇报。


    沈绩作为军使,自然负责四处骑马巡视巡防。斥候来报,祝明璃规划的路段里有些不太平的地方,马匪、山匪都有,需得军队清剿。


    沈绩得赶在秋天之前,带领军队将四处清扫干净,保证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居住,没有任何安全隐患。


    天气炎热,祝明璃穿得利落,在棚下跟匠人们讲解大型图纸。


    讲解完这边,又得和徐县令商议政策。徐县令作为初来乍到的县令,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经验,不能像崔京兆拿捏得当。当年商议新农具时,祝明璃还学到了许多,到徐县令这边,更像是他向她请教。


    细节商议得缓慢,如何减税、如何引商、如何管理、如何处罚,都是头回做。


    虽然先前已与府衙官员商议得差不多了,如今却要拿出更细致的章程,趁着匠人们还在雕刻雕版,立在各处交易处作为明文规定展示。


    这时,有三队小队从不同方向回来禀报交接。


    祝明璃便得到交接处去听他们的进度,有什么问题、有什么疑惑,以及下一阶段的吩咐,都要她来管,可谓尽心尽力。


    徐县令不知哪里来的一身劲,非常愿意脚跟前跟后地跑。其实榷场这边,他不需这般操心,可他一直在现场逗留,连县衙都不回了,成日就住在这边新搭的简易木房里。


    祝明璃没法子,也跟着他一样以身作则,在此住下。


    这样也好,日后榷场修好了要管理,她离开了朔方去陇右和河东交涉,这边徐县令也能一手包揽。


    反正当年在书肆费了那么多心血,如今也不差这一口气,所以徐县令有疑问,她都会耐心解答。


    正和那些人交接吩咐着,说到天气炎热之后大家坚持的时辰更短了,祝明璃便琢磨着在各地多设些阴凉处,好让人就地休息,不必来回跑。


    还有夯路的工具必须得早些打造出来,如今打造了一半,那些木匠和石匠得这儿停留着,不能马上离开。


    夯路的工具倒是简单,有图纸便能立刻打出来,不像水车那般精细,只是要得太多,四处都在修路。还得像当初做农具那样,做成流水线更高效。


    她更忙了,也更有成就感了。


    这般大型的土建做起来,几乎能想象出每一处日后会是怎样的人声鼎沸,会引来怎样的百姓,他们会是怎样的神情,会过着怎样的生活。


    节度使赶到时,马蹄声惊动了正在棚下指正施工图的祝明璃。


    众人纷纷朝这边望来。


    祝明璃停下言语,道:“大家都歇一下吧,今日太热了,多饮水。”


    大家应了,到一边去补充体力,祝明璃从棚下走出来,远远迎上去。


    节度使翻身下马,寒暄道:“三娘瞧着晒黑了些。”


    祝明璃笑道:“从长安来这边,总会晒黑些。”


    节度使感叹道:“辛苦了。”谁能想到,长安的娘子会远到朔北来,还从沈府那样的高门大户出来,到更偏远、更贫困的鸣沙县,就这样在日头底下日日晒着。


    他不由得问:“三郎呢?都没帮着你点?”语气带着几分责备的打趣。


    祝明璃道:“他哪能闲着?我定是要他帮我做事的。如今去清路了,日日见不着踪影,哪里有异动便往哪去,根本不知去哪儿了。”


    夫妻俩自打榷场开始建设,便很难相见了。


    寒暄罢了,节度使便准备谈正事。


    他本想先说说护理队的事,顺道看看水车。可看了水车之后,所有精神都被它牵住了:“我刚才去看了水车,竟能把如此湍急的河水引上岸来,只是不知建造具体要多少人、多少时日,能否在河段上再建第二座?若能在上游或下游再建一座继续灌溉,今夏便不必如此惧怕炎热了。”


    祝明璃也想与他商议此事,节度使问起这些成本人力,正是问到了她的专业上。


    她道:“节度使不妨与我走一走,干晒着也不舒服,走一走反倒凉快些。”


    两人便往外走,却不是散心,祝明璃将他引到另一个很简陋的营帐里,这是她办公和居住的地方。


    有时候不回水车那边那处豪强宅子,就在营帐这边歇息,也方便,反正生活区已搭建完成,取水洗漱都凑合,因此许多资料便堆在营帐里。


    她抱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出来,递给节度使。


    节度使上次已见过她查账的功夫,知道这应是详细的账目了,笑着接过:“有三娘在,总是很省力。”


    确实省力。上面从耗费的具体木料、石料,到每个匠人的做活进度,都标得清清楚楚,可谓一个完美的落地成本方案。


    照着这方案规划下一个水车,绝无问题。


    节度使翻看了一下,心里有数了,道:“三娘这边的人手既已做惯了,我想着还是让他们继续跟着做接下来的事。”


    祝明璃道:“榷场要用匠人,如今已开了头,倒没那么复杂的工序了,能腾出一部分人去做水车。这边主要还是夯路修房,费力气,没那么需要技艺。”


    节度使点头。


    两人一边走一边往前看,祝明璃就像工地经理,一边走一边给节度使介绍:哪一部分是榷场,哪一部分是交易区、住宿区、邸店、生活用品的购置区……


    这地方很大,原本就很平坦,又经过伐木、引水,已成了个很好的地段。最重要的是,它虽平坦,却处于水源上段,不会因任何问题被人截断水流。即便有小部落冲突或什么乱子,这边也能保证基本的水源。


    地势上,不远处有山可靠,是个容易防守的地方。在选址上,确是把军事和百姓生活、交易都考虑进去了。


    万事开头难,只要起了头,接下来按部就班便是,不必她一步一步细细盯着了。


    再往前走便是生活区,除了临时帐篷,还有许多跟着来做活的百姓。


    祝明璃许诺他们,来做活不但包饭包水,还给工钱,他们既不是兵卒,也不是服役的,这方面不能亏待。


    祝明璃想的是,这些人既然愿意背井离乡来讨活,便是在家乡活不下去了,到了这边发现新的生机,定会在此安稳下来,所以得有足够生活资本。


    再往下走,有个小坡,下去又有一块平坦的地方。


    节度使一眼便能看出这地段很好,问:“三娘打算在这里修些什么?邸店还是作坊?”


    祝明璃却摇头道:“都不是。我打算把这片留下来,让百姓自己修屋搭舍。榷场有了,四周自然会聚集起许多百姓,自发形成村落,种田种菜、养畜砍柴,能很好地供应榷场。光有交易区不成,还得有百姓居住。”


    她严格按照近代以来贸易中心和经济区的规划来全面布局,方方面面都考虑得细致。


    节度使对这个答案颇感意外,稍一琢磨便明白了她的用心,感叹道:“三娘确有大才。”


    祝明璃连忙谦虚。


    两人把这边转完,节度使又问起护理队的事。


    祝明璃与他商量:“如今各处都要派护理队,还请节度使下令,保证她们在军中的生活待遇,万不可欺瞒。只要有一个护理队遭了不好的待遇,定会动摇军心。”


    当然,这“军心”指的是护理队的军心。


    节度使对此自有保证,说:“本就是保人性命的,理应善待。”


    祝明璃又道:“接下来还会继续培育护理队,到了冬日,吐蕃可能会来犯,陇右也需要护理队。若要送人过去,我得亲自去送,中间还得劳烦节度使周旋,提前去信沟通。”


    节度使与这两边因着紧邻,平常兵力调遣也常互相借兵,关系一向很好。


    他当即道:“自然。我回灵州府后便写信过去。等商定后,三娘这边想来也忙完了,便可带护理队过去。”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只是需要时间。而祝明璃决心扎根在此,最不缺的便是时间。


    将这边看完,两人又往回走。祝明璃还要与节度使商议榷场的税收、政令等事。


    节度使道:“这些先前不是已说过了么?”


    祝明璃解释:“如今是更细致的章程,来了这些时日,想法也更周全了。”


    有人愿意替他拿出细致的方案,节度使自然乐意。两人到了棚下,参与商议的官员们都已到场,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等着。


    节度使目光一扫,发现这一个二个的都黑得厉害,根本分不清哪一个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哪一个是长安来的县令了。


    他感叹道:“真是有劳诸位了。”


    那几个黑不溜秋的人很是震惊,丝毫不明白节度使是怎么看出来他们辛苦的,连忙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


    第254章 第 253 章 沈绩回来,下一步计划


    祝明璃简单介绍了在场众人后, 便将他们商议出的最终章程呈上,果然和之前商议出来的相比,愈发详尽了。


    榷场的开放时日、入场流程、住宿安排, 乃至军队巡逻排班, 她都有详尽的构思, 厚厚一叠全是规定。


    初时他还看得津津有味, 到后来便难免头晕眼花,毕竟上了年纪,这些细则看久了着实费神。


    祝明璃见状,只好用更浅显笼统的话替他解释。


    “节度使,虽说我未曾治理一方, 可论起经营之道, 还算有些经验。若说将这榷场当成地方来治理,我插不上话;可若说把它经营得红红火火, 让商贾往来不绝, 让周边百姓寻到活计,让这条路打通西域与中原的连接, 那我做得。”


    她翻到最后一部分成本预计:“只是要做起来, 前期就须得投入许多, 得压下急于回本的心。”就好比当年她在长安, 每次上新货, 都要抽出一大份去回馈老主顾,当作宣传。成本是慢慢收回来的,想立竿见影, 在朔北这种地方来说是难上加难。


    节度使听完,心中自是叹了口气。


    旁人想插话,可论治理一方, 他们固然有经验,在节度使面前到底人微言轻,只能让祝明璃发言。


    节度使翻看着章程,方才还在说水车的事,晓得那边已投了大量人力财力,如今榷场这边又是一大笔开销。


    说实话,虽说从军中查抄了不少贪腐,手头算是有余钱,可朔方从来不是富饶之地。两边都要开支,着实费力。何况他还想整治伤兵营,那也是一笔花销。


    祝明璃说的“慢慢回本”的道理,他懂。可面对眼前这群眼巴巴望着他的黑黝黝的汉子,他也不好直说,只道:“三娘,可否让我们单独谈谈?”


    祝明璃以为是什么机密大事,面色也严肃起来,让众人先退出去,棚下只剩他们二人。


    节度使几度吸气,都没说出话来。


    祝明璃眉头紧锁,都开始怀疑是不是长安有异动了。


    结果听到节度使终于开口:“三娘,你说的这些,我都也明白,也觉得你做得极好。可……”他指着章程上的条目,“这么多兵力巡逻,要人来讲解规则,要排班,要维持秩序,每一段路都要人守着。这些人我可以出,可对应就要发粮饷,这又是一大笔开销,水车还要修,也得耗粮。”


    铺垫到这,祝明璃才恍然大悟。


    她方才那般紧张,原来节度使只是想告诉她:我穷。


    祝明璃笑道:“虽然算出来很多,可我们如今有多余的粮了。”


    节度使一愣:“哪来的粮?”


    祝明璃笑道:“节度使忘了?三郎这些日子一直在外剿匪,许久没回来了。”


    她引他往外走,来到库房。


    这是未来榷场的仓储之地,日后要用于保管交易的贵重货物,修得格外结实牢固,不像简易生活区那般凑合。


    库房外有亲兵把守,打开门,里头除了祝明璃带来的粮草,还有成箱成箱的物资,显然不是从灵州府运来的。


    节度使满腔疑惑化作大笑:“这小子年岁虽长了,作风倒不减当年。”


    当初沈绩投军时,便常带着小队突袭,把敌方的粮草物资能抢的都抢回来,好歹让袍泽们饱餐一顿。


    如今也一样,既要剿匪,便得剿个干净。那些匪窝,一个都不能留,免得日后商队通行、百姓定居,还时不时来侵扰。


    他索性深入匪巢,连寨子都端了,大包小包地拖着物资回来,正好填了这物资空缺。


    既如此,所有问题便都解决了。节度使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颇有些不好意思,却也想做个甩手掌柜,索性给了祝明璃足够的权限:“三娘既已将方方面面都安排清楚了,其实也不必问我的意思。你的本事,我自是信的。我得趁着最热最旱的时候赶回去,安排把水车修起来,护理队也要送到各处伤兵营去,这边你就看着办吧。头一回尝试,不必求多好,能开这个头,已是不易了。”


    祝明璃送他往外走,又与他商议了些后续的细则,用兵巡防、与各地节度使沟通的问题,他便赶紧上马,往灵州府赶了。骑马来回,快得很。


    节度使刚走,又有一队人马回来,正是在外忙活的沈绩。


    他下了马,头一件事便是寻祝明璃。


    祝明璃在哪儿都显眼,毕竟身边总围着一群人,他一眼便瞧见了,连忙过来,憋了一肚子话:“三娘,又肃清了一小股匪贼。当真可恶,竟死灰复燃,杀了个回马枪,去百姓家里掳掠。幸亏我们没走太远,掉头回去,顺着躲进山里的百姓摸到了他们的老巢,总算把第二个寨子也端了。”


    祝明璃抬头望去,果然见那些兵将们个个脸上带笑,又拖回来一大堆物资。


    她不由得想起在府衙时听官员们说漏了嘴,当年常有贪腐官员朝四处去“孝敬”,军中便有人假扮匪患去劫道,想来沈绩当年也没少干这事。


    她指挥众人卸货入库,叮嘱道:“一定要好好清点,日后好管理。”榷场建起来后,仓库管理是重中之重。


    交代完了,又听沈绩道:“方才回来的路上,看到主道都已修完了,上坡路也铺了碎石,我们骑马的都觉着方便了许多,更别说商队了。”


    他在外头做了不少事,榷场这边的进度也不少。


    祝明璃先前划分的各个区域,如今都已夯实平整。起初简陋的生活区,现在更像个样子了,显然人们已在此安顿下来。剩余的木料废料,在屋外架了晾衣杆,添了几分烟火气。


    再往后看,是榷场的交易区。高处瞭望塔已建好,这是保障安全的必备,塔上挂着从灵州府带来的各色旗子,每面旗代表不同的安全警示,好让守卫及时预警。祝明璃在安全这事上,一向考虑周详。


    按她的规划,再修下去,交易大棚便能动工了,各式作坊也会慢慢建起来。


    到那时,便可以开始往外放消息了:这边商路,又方便又安全,收的税还少。


    即便在最炎热的夏日,也有商队为了挣钱赶来。到了秋日,天气凉爽,他们更会加紧上路,人会越来越多。


    祝明璃自己跑去看修路情况肯定不方便,便一直拜托沈绩在她规划的各个路口查看屋舍修建的情况。


    沈绩回来以后,水都没喝一口,就迫不及待叽里咕噜给娘子汇报:“我去的路上看到三队人在修屋舍,修得很认真,即便没有管事盯着也没敷衍了事。”


    修屋舍的,不是雇工或服役的百姓,而是从伤兵营退下来、无法继续服役的伤兵。残兵与部分老兵混编,一道去修。


    修好了,部分人便留守在各个关卡做看护。这里的规划有点后世高速公路的意思,每个路口都有个“收费站”,负责看守路段安全,有人路过时,还能及时指路,给商队最好的建议。


    那屋子立在那里,本身就是活招牌,不用人引,商队自会顺着大路走。


    因为房子是给自己住的,所以他们个个修得认真。沈绩又带着兵队来回巡查,他们更不敢懈怠,都加紧进度,盼着早些定下来,生怕这差事飞了。


    对他们来说,在此处有份正当的活计,受人敬重,还能做熟悉的巡防,是最好的归宿,自然格外珍惜。


    祝明璃听了沈绩的回报,道:“既如此我便放心了,不过等修得差不多了,我还是得亲自去看看。路虽修平了,可坐马车来回,速度还是不够。”


    她琢磨着,要么到时让沈绩带着她骑马去,要么趁碎片时间好好练练骑马。榷场这么大,地势又平坦,练马正合适。


    沈绩听了她的想法,却不是很赞同:“三娘多年没骑马,怕是要吃些苦头。你如今这么忙,整日为榷场操心,再添上练马的工夫,未免太劳累了。不如等这段日子过了再练,至于去各处查看,不如坐一段马车,我再带你骑一段马。”


    祝明璃想了想,这样也行。


    “那接下来还得靠三郎各处跑,替我盯着夯路和巡防屋舍的修建,做个督工。”她接下来要做的,便是她的老本行,广告营销。


    她的货栈遍布长安、洛阳、太原,各处都会对来往商队说:朔方这边要开榷场了。


    不管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要传一遍。


    商人靠消息盈利,便是只做南货买卖的,听了也会记在心里,与其他商队交流时自然会传开。如此一来,消息早已散布出去了。


    接下来,便是最简单粗暴的人力宣传。


    若是学长安的货栈做法,大量发传单,那成本就不低了,毕竟这里没有印坊,全靠手写抄录。


    不过商人识字的多,传单还是要有的,更多的,要依赖口口相传。


    她打算派出沈绩或退役的兵卒,去各个商队必经的路口宣传。


    这些人得挑活泼开朗、能说会道的,最好还要有些死缠烂打的劲头,有现代路上理发店拉客的潜力。他们军中出身,有官方背书,正合适。


    所以接下来她得先把人挑出来,集中在一起培训话术。她这个长安来的商人,是时候和这里的商人碰一碰了,看看谁更“油滑”,谁更会推销忽悠人——


    作者有话说:实在对不起,昨天爽约了这几天不知道为什么整夜睡不着,吃了安眠药也没用,整个人都很恍惚,写不出来


    第255章 第 254 章 官府教手艺


    最基础的场地修好之后, 接下来便要修建其他功能性的屋舍,比如工业区的木工铺、铁匠炉,以及歇脚的土坯屋。


    石匠和木匠还得赶着做立牌, 一种是像书肆里那面文萃墙似的, 用来张贴物价规范、求购信息、最新规则和惩罚条目, 另一种是经得起日晒雨淋的石碑, 每个地段都要设,用作引路标识,也刻上榷场最简明扼要的招商宣传。


    安全、税少、交易多,最后总要提一句:只欢迎诚信守规的商队。


    这些都是零碎的活计,又是新起的头, 祝明璃自然得盯着。可她不可能一个人满场跑, 好在下头各处的队长,经过之前修生活区、夯路、建瞭望塔等活计, 都已攒了些土建经验。


    她便按着老规矩, 依表现选队长,再逐层分派下去管理。


    要等这些零碎的建完了, 最后才修交易大棚。


    这活儿耗工最大, 也最费人手, 祝明璃打算等暑热退去再动工。


    交易大棚必须够大, 虽比不得长安的东西市, 可在朔方这一带,也要做到鼎鼎有名。一字排开,宽阔敞亮, 能容下许多摊位,大棚四周还得打井引水,又是大功夫。


    修的人多, 管起来麻烦,所以她想最后修建,才能集中盯着。


    眼下她要做的,是另一桩事:培训。


    她之前说要四处派人做口头宣传,得培训,那便要有学堂。反正之前也打算建造技能培训的学堂,眼下可以开始张罗了。


    祝明璃回了趟鸣沙县县城,找到在县衙里忙碌的徐县令,说了建学堂的事。


    徐县令正在写公文,忙着与各县县令沟通。


    商队走的地方多,祝明璃打算派些兵卒,再从各县抽调衙役,跟着兵卒一同去宣传。既有军队背书,又有县衙背书,便不是骗人的。再者,朔方的衙役太傲,让他们出去走走,也能磨磨性子。


    这决定对祝明璃只是几句话的事,对徐县令可就麻烦了。他初来乍到,与各县县令并不熟稔,又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在任上做得不错,把旁县都比下去了,如今要相互沟通,少不得打官腔、套近乎,还得向知府汇报近来情形。


    总之,做实事和官场文章,两头都得抓。


    祝明璃跟他说建学堂时,他正没精打采地趴在案前,一听这话,眼里立时有了神采,一拍桌子,把祝明璃吓了一跳。


    “好!”


    她没想到徐县令对建学堂这般上心。按说挖渠挖得差不多了,百姓陆续回来,已是辛劳得很,他该想着休养生息才是。如今建学堂,虽是好事,可到底有些折腾。


    不过祝明璃盘算过,还是觉得得提前办,越早培养,他们学得越多。等到榷场建起来,他们便能凭手艺吃饭。譬如木匠可以打农具、磨木料、做各式木工活,日后无论给自家修农具、在榷场开木匠铺,还是去官作坊干活,都能讨口饭吃。


    来往人口越多,对工匠的需求便越大,而匠人越多,也会吸引更多商队前来,是个生生不息的正向循环。所以即便知道眼下时间紧、百姓也累了,她还是希望能把这事办起来。


    徐县令倒没想得这般长远。他只觉得自己这些日子沉溺在官场文章里,浑身都透着股酸腐气,祝明璃一说学堂,他便想起在书肆的时光,顿觉“老夫聊发少年狂”,精神头也回来了。


    他问祝明璃:“娘子打算怎么办,像书肆那样办研讨会还是阅览室?”说得津津有味,旁人都不知他在兴奋什么。


    祝明璃哪里晓得他联想到书肆去了,只道:“先从县城里挑,不论年岁几何,都可来学堂学艺,若效果不错,日后也好照着样子扩大,再教农桑畜牧。”


    学堂的选址,她看中了城南角落一座荒废的破庙,改一改、扫一扫便能用了。自然比不得正规学堂,连窗明几净都做不到,可只要能聚在一处学东西,对将来有益,便都是好的。


    徐县令连连点头:“祝娘子说得是。我这便差衙役四处敲锣打鼓去宣传,衙门这边也能在门口告知。”


    眼下正是农闲,不像春耕那般要日日泡在田里,来学手艺正合适。


    他作为一县之主,对学堂的事另有一番见解。鸣沙县有县学,可那县学与府学、国子监比起来,实是天壤之别,生源不行,基础条件不行,人心也不在这儿。


    能进县学的多是士绅子弟,有钱有闲,却未必有天赋。徐县令自己是从国子监出来的,心里明白这些孩子在科举上难有作为,可县学又耗着县衙大笔银子,他每回瞧见县学,便忍不住叹气。


    按规矩,县学若能出几个进府学、甚至国子监的学子,那可是了不得的政绩,他自然想要这政绩,可实在做不到。


    如今换个思路,把教做文章的县学改成教手艺的学堂,同样能在政绩上添浓墨重彩的一笔。一个地方多了石匠、木匠、铁匠,便再不会因缺人而发愁。


    长安要做农具,一呼百应,官作坊一日便能产出数百件,可这边,只有灵州府的官作坊能慢慢打造,便是征召市面上的匠人帮忙,体量也有限。若能让手艺薪火相传,教出更多匠人来,日后不单打农具、造风车,便是祝明璃这个班子走后,风车要维修、要夯路、要造更多工具,都有人手。


    这对百姓本身也是好事,手艺好的,还能去别的县、去府城,甚至进灵州府。


    所以建学堂这事,他是一定要支持的,啧啧感叹:“我之前怎么没想到!”


    先前修路、建榷场、造水车,他都插不上手,可他了解此地的情形,知道百姓的脾性,晓得如何安排,在建学堂上能帮上祝明璃的大忙。


    方才还被那些文书榨干了精气神的徐县令,顿时虎虎生风,走在路上都昂首挺胸。


    他忍不住想,这事若是做成了,是不是能在研讨会上说道说道?文萃报上会不会出现他的事迹?造水车、建榷场、修路这些他没帮上大忙,可建学堂自己总该能在祝娘子后头挂个名罢?


    到时候书肆里的老熟人见了,定会大吃一惊,抓耳挠腮地想写信来问。


    又或者他提前写信去长安?这些时日学到的东西,确实能总结提炼成书,可那不是他的功劳。既然祝娘子没有公开说自己是书肆东家,他便不能替人家说。想来想去,还是得等学堂办完了,先与祝娘子商议,把稿子写完,请她审过,再送到最近的货栈去投递。


    徐县令对这桩事满怀激情,且极为乐观,祝明璃却相反,她不确定学堂能招来多少人。


    那破庙并不大,可她担心连那点地方都挤不满。眼下鸣沙县急需劳力,她拿不出多余的粮来给来学手艺的人,不能像田庄那样,让人吃饱了肚子再安心学,这无疑是桩艰苦的事。


    虽说“苦学”向来是受人推崇的,可那对意志是极大的考验。祝明璃想着,日后节度使还要建水车,到那时这些人应该已学了些基础,便可以上午继续学,下午做点小件杂件换口粮。


    既能帮着做些活,提供些基础的流水线物件,也能让他们明白手艺可以填肚子。


    可开头总是难的,她有时会想,自己许是在长安呆久了,许多事都太顺当,如今一遇着可能不顺的,便忍不住发愁。


    这回她回鸣沙县,木匠、石匠、铁匠都跟着来了。他们要做老师,且榷场那边开了头,已形成流水线,余下的匠人留在那儿足够应付。


    祝明璃抬脚往后衙去,这边正热闹着,阿八在给大家讲榷场那边的情形。


    之前水车的小模型就搁在后衙,一直没人动,仿佛某种勋章。祝明璃走过去,大家见了她,大伙儿连忙作鸟兽散,唤着“娘子”。


    阿八也回过头来,问:“娘子,难不成是教木工活儿的事?”


    祝明璃摇头轻笑:“哪有那么快,还有几日呢,只是有一事不解。”


    阿八吓了一跳,忙问:“何事?”


    祝明璃问:“当初我让你学木匠,这行当少见女匠,不容易。那时你瘦瘦小小的,是怎么吃下那些苦的,坚持下去的?”


    阿八很是疑惑,只道:“因为娘子让我去,我便去了。”


    显然,这不是祝明璃想问的:“除了这个呢?”


    阿八这才明白过来,笑道:“娘子,这世上的活计就没有轻松的。穷人讨活路,向来艰难,只要有一条路走,我们便会咬着牙一直走。娘子若是担心学堂招不到人,那大可放心,这里不是繁华的长安,可也正是因为不是长安,来学手艺的人会更多。娘子若不信,便与我打个赌,且到那日再看。”


    阿八是祝明璃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说这些俏皮话,自然是逗她开心。


    祝明璃也顺着她的话,开玩笑道:“你要下什么赌注?”


    阿八道:“这倒没想好。”她环顾一周,“若是我输了,将这水车模型从后衙搬走,不再吹嘘我的本事。若是娘子输了,那娘子便答应我少担忧些,您才二十六,怎么一副老成的模样?若是旁人这个年岁做出这些事,早被人夸年少有为,名满长安了,可娘子总觉得自己做得还不够好。”


    阿八在祝明璃手下,时常显得有些呆呆的。她个头高,又强壮,埋头于手艺,不像喜娘、焦尾、绿绮那般能言善道。


    此刻说出这番话,着实让祝明璃吃了一惊。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如何接话,最后只化作一个舒心的笑容,肩头也松了下来:“好,我答应你。”


    阿八见她不恼,也松了口气,心想自己方才真是没大没小,暗暗捏了把汗。


    她道:“那我便先去忙了,要当老师了,总得理理怎么教。”说罢大步流星地跑了。


    祝明璃摇摇头,回了厢房。


    她打算先洗漱休整几日。这些日子一直忙着,没好好歇过,如今也该听阿八的建议,放松放松。


    *


    本打算三日后才去张罗学堂的事,不想徐县令做事风风火火,不愧是当初打豪强那般利落的人,第二日,他便跑到后衙来了,激动地对祝明璃道:“祝娘子,学堂那边我已起了头!”


    人未至,声先到:“什么时候开讲?我也想去听一听,看一看。”


    祝明璃从厢房里出来,蹙眉道:“衙役虽告知了百姓,可寺庙那边修整好了吗?”不说多好,蛛网落灰总得打扫干净。


    徐县令有些摸不着头脑:“已经洒扫干净了呀。”


    祝明璃很是惊讶,衙役大多被派去榷场忙活了,按理不该一日就把那么大的寺庙打扫干净。


    徐县令解释道:“那地方在城南,虽有些脏乱,平日却也有人去歇脚。衙役一说要拿那寺庙做学堂,教大家木匠、铁匠、石匠的活计,百姓们便齐齐整整拿着扫帚、簸箕、木铲去了,今儿一早就收拾得干干净净了。”


    祝明璃有些意外:“可有人愿意来学?”


    徐县令觉得她问了个很费解的问题。虽都是书肆一份子,但徐县令是学子,祝明璃是东家,心态不同,看事情的角度也不一样。


    徐县令更能理解学艺的人的心思,他道:“自然有,娘子得好好筛一筛了,得先挑那些机灵的、能教出来的。”


    听他这口气,似是来了许多人。


    祝明璃也不耽搁,随口叫了个人,让他去把匠人们集合起来准备出发,又问徐县令:“他们现在在何处报名?”


    徐县令道:“就在衙门口!”


    祝明璃住在最里间,匠人们在外院,听到娘子叫他们起来,便麻利地过来了。


    一行人往前衙走,绕过正堂便是门口,还没走近,远远便听见吵吵嚷嚷的声响。


    祝明璃与阿八对视一眼,阿八眼里都是笑意:“瞧,娘子的赌注输了。”


    徐县令忍不住探头来问什么赌注,祝娘子的性子,可不像是会下赌注的人。


    祝明璃没答,只抬眼望去。


    果然,衙门外排起了长队,有衙役在敲鼓,维持秩序,让人不要喧哗。


    队伍里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神色各异,可无一例外,面上都带着焦躁。


    他们巴巴地望着衙门,只等徐县令露面。


    一见他出来,便立刻吆喝起来:“县令大人,您说的免费教手艺,可是真的?”


    学匠人手艺,向来是师徒传承,寻常人想送孩子去当木匠,先不说找不到师傅,便是找到了,也要送许多拜师礼,还等于把孩子给人家孝敬。


    如今官府要教手艺,那是完全不一样的。大家听到衙役说前半句,后半句都等不及听完,便着急忙慌地往县衙赶。


    徐县令先走出来安抚众人,大家一向信他,便安静下来。


    接着,祝明璃也走了出来,众人的目光落到她身上,原以为这里没人认识她,出乎意料的是,大家似乎对她颇为熟悉。


    那些不认识的,也在互相问:“这就是建水车的那位娘子罢?听服役的人说,是长安来的娘子。”


    “是她。”


    “能在县衙住下的,还能有谁?只能是那位娘子了。”


    祝明璃听不到这些议论,只转头对徐县令道:“来了这么多人,得一个个问,让匠人们做筛选,他们比咱们俩更知道谁有天分。”


    徐县令自然同意。


    祝明璃便吩咐那几个匠人,按各自特长分为木匠、石匠、铁匠,让大家到想学的队伍里排队。


    匠人们跟着祝明璃干活,心里明白,自己的手艺总是要传人的。何况在他们手下,可比收个徒弟养老要舒坦多了,至少衣食无忧,日子也有盼头,故而心甘情愿把手艺传出去。


    祝明璃站在一旁,听他们问话,寻思着自己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徐县令则负责维持秩序,安抚排在后面焦躁的人群。


    场面热闹得很,整条街都挤满了凑热闹的百姓。有些年岁大了、学不了手艺的,也来了。看不到水车落成的盛况,看看这官府教手艺的盛景也是好的。


    祝明璃看着看着,发现一个特别的情形:阿八这边排队的人格外多,且多半是小娘子和妇人。


    她站到阿八旁边,很快便明白了缘由。


    有个小娘子问阿八:“阿姊,水车便是你修的吗?”


    阿八摇头:“水车不是我一人修的,石匠、铁匠都要出力,在场有数十个匠人一同做。”


    那小娘子道:“我听我四伯说了,你是他们的头儿,是最厉害的那个。”她顿了顿,又道,“我从前听人说,匠人收徒不收女,如今才知道,原来长安不是这样的。”


    她仰头看着阿八,眼里满是崇拜:“阿姊,你看看我能不能做木匠?”


    这小娘子瘦瘦巴巴,黑黑黄黄,恍惚间有些像阿八当年的模样。


    她仰头望着阿八,正如阿八当年仰头望着祝明璃那般。


    岁月流转,阿八已长大成人,祝明璃也从长安的三娘成了朔方的祝娘子。可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阿八让她跟着自己做几个手指的动作,又拿出几个木匠用的碎零件,让她快快拼好。


    不知是紧张,还是手上茧子太厚的缘故,那小娘子的手并不灵巧,没能通过阿八的考验。


    她自己也知道,鼻子一酸,眼里几乎泛起泪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阿八看得于心不忍,却又不知说什么好。


    那小娘子却寻着了机会,连忙道:“我手虽不够灵巧,可我力气大。”她伸出手来,让阿八看上面的茧子,“我家的农活都是我做的,我能搬起石块,我能打过许多比我个头高的。别看我瘦弱,我浑身都是劲。”


    阿八愣了愣,做力气活虽是木匠的本事之一,可旁处或许更适合。


    她转头看向铁匠的队伍,道:“你可以去那边试试。只是打铁会有铁花,烫在肉上能把肉烫熟,口子烧起来疼,一辈子都要留疤,且整日在炙热的铁匠铺里,叮叮咣咣的,你若能觉得自己能做下来,便去罢。”


    小娘子对苦活累活并不在意,正如徐县令所言,穷苦地方的百姓,做什么不苦呢?


    至于打铁烫人、会受伤的事,她自有看法。


    她低头,看向阿八手上那道深深的刻痕,问:“阿姊,你手上的疤,是不是好不了了?”


    阿八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点了点头。


    那是她初学木工、还没能用灵巧的刀具时留下的。她不害怕这伤疤,因为那是她的来时路,见证了她成长的时光。和后衙摆着的水车模型一样,是值得自豪的东西。


    想到这里,她已不必再问那小娘子的决心了。


    阿八面上露出笑意,道:“那便去试试罢,望你能过关。”


    小娘子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走了,没有对打铁受伤的惧怕,只有对成为一个能靠手艺吃饭的匠人的渴望。


    阿八转头看向祝明璃,她正用慈和的目光望着自己,显然也想起了曾经的岁月。


    阿八道:“娘子,您方才问我为何愿意坚持下来,我觉得我没答对。”


    祝明璃笑了出来,揉了揉如今比自己个头还高的阿八的头:“我已明白了。”


    第256章 第 255 章 各方大道宣传


    头一回办培训, 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各行的匠人都要准备,跟带徒弟没区别,从零教起。


    学堂就设在寺庙里, 众人围成一团, 由匠人们讲授。衙役则在外维持秩序, 防着百姓进来凑热闹扰了课堂。


    祝明璃没有急着挑做宣传的人手, 只先在一旁看他们讲课,徐县令也跟晃悠,两人得先摸一摸授课的情形,才好思量怎么改、怎么扩,然后再放心做其他事去。


    待到匠人们教了几日后, 祝明璃便依着情况做了总结:理论可少讲些, 实操要多练,熟能生巧, 不管三七二十一, 赶紧上手最重要。


    这一来,对工具的需求便大了。好在之前修水车攒下不少工具, 第二座水车还没动工, 徐县令便来回跑了一趟做沟通, 把那些工器具都拉回来, 供课堂实操之用。


    这算是一个穷县令能想出的最高效的抠搜法子了。


    祝明璃则开始挑人。


    她原想从兵卒中挑, 毕竟往哪儿走都需官方背书,寻常百姓做这种事不太妥当。可她很快发现,兵卒中活泼开朗的是少数, 要他们去宣传,怕是不那么灵光。


    往朔方朝西那条路,对着外族商人, 需要严肃刻板的官方宣读,告诉他们这条路是朝廷的、是安全的。


    相反,往东往中原走,来的商人一个比一个油滑,也清楚此地的情形,若再用军方那种刻板的条条框框去讲规矩、讲好处,他们未必信。得找同样油滑的、有商人气息的人来讲,再配上衙役作证,这样宣传才合适。


    毕竟汉商消息灵通,早隐隐约约听说过些动向,他们需要的不是官方背书,而是一个心动的理由。


    于是祝明璃改了主意,除了兵卒之外,更要招些开朗、口才好、机灵的人。


    这些人除了天赋外,大多都是家传,商人的孩子自带口才,货郎的孩子也知道怎么推销。


    挑起来也不费力气,有了之前的经验,只需在衙门口让衙役宣告一声,百姓便会口口相传,争着来应征。


    说到底,这是给官府干活,有工钱,是好活,自然抢着来。


    祝明璃也有一套面试的法子。她按招销售的模版问话,又背了遍榷场规矩,让来人复述几句,看谁能说出个七七八八。


    这般挑下来,招了十数个人,让他们往中原那边修好的大路上一路走一路宣传,其余的兵卒则往西边的大道上去。


    横竖榷场还没修好,眼下先把风声散出去。


    *


    十日后,朔方边缘的县城里出现了一小队人。


    里头有两名兵卒、三名衙役,还有一名寻常百姓,是个货商的孩子。衙役是本县的小吏,兵卒拿着文书到县衙,他们便被县令派来了。


    货商之子则是鸣沙县的人,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不高,可县衙征召时说了,来者不拒,只要有本事便能上。


    他凭着这些年跟在阿耶身边学的东西,真给选上了。


    这回走的是最远的那条道,在朔方边儿上。往这边的路只修了一半,后半段走得便有些艰难,可大家都觉得这事新鲜,不比寻常苦力活,倒也不觉太累。


    一路走着,都很通顺,无论是经过府城还是县城,都没受到为难。这是利于整个朔方的事,谁也不愿拖后腿。


    他们到了地头,并不走街串巷到处吆喝,只选了进县城必经的大道口上守着。来来往往的人都能瞧见,若有大商队路过,便能给他们说道说道,让他们把消息带出去。


    带着自己的水囊,一坐便是一整天,跟守株待兔似的,每有瞧着像商队的,便上前搭话。


    商人们乍一见这阵仗,又是兵又是衙役的,不免胆战心惊,以为是来收好处的。


    却不想这群人开口便是一件好事:“你可是来朔方走商的?若是对西域的货感兴趣,可到威州下面的鸣沙县,那里新修了一座榷场。这一路上的道,马上都要修通修平,走得又快又不累,不费马草。又有士兵把守,这一路上的匪患小贼都给清剿干净了,不用担心有人劫道,便是到了那边,也有军队把守巡防,若有什么不对,随时能拨兵来看护。当然,最要紧的是,到那儿去,税极少。”


    这是兵卒背下来的官方话,又给他们看了一张宣传单。


    那宣传单稀奇得很,上面有画有字,字分大小粗细,很是夺人眼球,一眼便能看见“货多”“安全”“税少”等字眼。


    这时候,那货商的儿子便派上用场了。


    他眼睛一转,开始打量这队人马。这一队人身上都有股浓重的药香味,车队的防潮油布也格外精细,估摸和药材生意有关。


    他便笑道:“便是没有心思和西域人买货,也可去瞧一瞧。说不定有什么犀角、象牙、阿魏之类的药材,在中原可值大钱,这一来一回,等回到长安,差不多也快元正了。那些大户人家,正是出手买稀奇药材的时候。便是顺道捎带些别的货,流到长安、洛阳都是紧俏的,不来白不来,横竖税少。”


    行商本就是不稳当的活计,行路要看天,税要看官,每一任都有不同的规矩。最怕的是在路上被人劫了,货没了,有时连人都没了。


    往中原去还算安全,往偏处就不行了。如今这地界往南、往北,都不如往长安、太原、洛阳的道安全。


    可那些安全的道,大家都走,往朔方这条道却少有人走。如今一路被军队清剿安全了,又有再三的保障,先到先得,这可是大商机。


    那商队本就好奇,听他一番游说,更加心动。虽对他的话只信了七八成,毕竟闻到了同类的气息,可行商的哪有十成十的把握?


    若都等十成把握,那也别干这行了。何况有衙役有兵卒,这些人气息刚正,不像是骗人的。


    宣传纸上还盖着官印,层层叠叠的,有县印有府印,更不可能是诓人的。


    至于什么安全、税少、地方好、休息足,这些话许是有些水分,可都不打紧。若能有个好榷场、税又少,便是路上有些匪患,也值得一试。


    横竖等着冬日这一波走商,总要弄些珍奇货物。


    他将宣传单递回去,谢过各位军爷、官爷,道:“某这就过去瞧瞧。”


    便带着商队往进城的那条道走。心里盘算着,还得一路走一路打听,若是真的便继续,若是不行,便捎带些朔方的皮革干货,折返回去便是。


    往西边那条路上,情形也差不多。


    只是这边没有派去的商人之子游说了,因为语言不大通,游说也费力。


    除了兵卒和衙役,还派了些能说些异族语言的。他们在边关长大,杂七杂八学了些,那些胡商也懂些汉话,只是音调有些变样,勉强能对话。


    想要特别顺畅、特别机灵地沟通,那便难了。不过这也不打紧,有官方背书便能说服他们。


    祝明璃写给西边的宣传书,也更简单明了,全是通俗的大字,官印盖得鲜红,叠了一个又一个,除了县衙的印、知府的印,还有沿途各县的印,密密麻麻,全是官印。


    只为表明一件事:这是朝廷、是汉人官方保证的,来了保证安全,保证路走得顺。


    有些胡商是从较近的地方来的,有些远,如天竺、中亚,长途跋涉来中原就是为了赚钱。


    朝廷官方敢这样承诺,他们自然心动,顺着指引往里走。


    有些汉话说得溜的,还懂得问路,问:“怎么走,哪些地方清剿过,往哪个方向走?”


    “宣传员”便答:“沿着大道走,每走一段路都有石碑,上面刻着字、刻着规矩。若实在不懂,便去大路口,见着新修的屋舍,里面有像我们这样的兵卒巡防,上前问便是。”


    胡商们觉得有些古怪,可听他们说得简单,便试着往前走。


    一上主干道,便觉出不对了。


    这和去岁来时的路完全不一样,地夯得极平,中间高、两边低,下雨也不会泥泞。上坡的地方还铺了碎石,车辕不会卡住,能省许多力。上了这条道,也不会迷路,因为大道被拓得宽、夯得平,就这么一条道,别无分岔。


    再往前走一段,果然见到了石碑。石碑旁修着两三间小屋,屋下有兵卒乘凉。见他们过来,便站起来。


    商人们吓了一跳,往常这些兵卒衙役,大多数是要收些好处的,毕竟能跟官府沾边,对他们商人来说便是高一层的。


    却不想这些兵卒很是和气,其中一个走路时还微微有些跛,可不细看也瞧不出来。


    商人小心翼翼用蹩脚的汉话问:“请问,这可是前往榷场的路?”


    对方答道:“正是。再往前走,大约两个时辰,又能见到这样的屋舍,有什么问题,也可询问。我们这里有水,若口渴了,可接一些。”


    他们在此长期巡防驻扎,平常都住在这儿,便引了水。这些商队路过,瞧着不容易。


    祝娘子培训时说过一句要紧的话:“商人也是百姓,他们的到来,能把地方繁荣起来。地方越热闹,百姓的活计也会越多,哪怕普通百姓在街边卖些针线鞋底,也能维持生计。”


    这种“商业活跃经济”的道理,他们或许不懂,可他们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安排是合理的。


    只要商人来多了,地方便能好起来,所以他们的态度便格外和善。


    说到底,无论是官吏还是保家卫国的兵卒,心里都有一个朴素的愿望,那便是让朔方这片土地好起来。


    不过该宣传的规矩还是要宣传到位。


    那衙役将木牌翻了个面,指着上面几个大字念道:“诚信行商,遵规守矩。”又告诉他们,“去榷场那边,税少,安全,路好走,大家都很和气。但若是想坑害交易的商队,不论是汉商、胡商,还是你们同族的人,都不行!”


    那些胡商见兵卒衙役态度和气,本来很震惊,此刻听他们口气变得官方,反倒放心了些,连忙道:“不敢,不敢。”


    水也不敢借,顺着大路赶路去了。心里想着,也不知这一路会不会遇到变故?难道真把路修了、匪患清剿了?榷场的税还收得少,难不成真有这么个好地方?


    每个听到宣传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起初,这条大道上人不多。


    渐渐地,许多原本不打算走这个方向的商队也调转了车头,试探着踏上了这条路,路上不再孤单,有时还能碰见其他商队。


    因沿途都有兵卒巡防,大家也没什么冲突,万一巡防时被撞见,可就完了。所以都挺守规矩,结伴同行,人多些也能壮胆。


    随着离鸣沙县越来越近,听到的传言也越来越多。


    比如说,这个一直没什么印象的贫困地方,似乎变好了。黄河边引水渠上了岸,第二座水车也建了一半。


    有人便问:“这等景象能去看看么?”虽与走商无关,可这辈子能见一回这般利器法宝,也值了。


    又有人提起新式农具,说耕地能省许多力,还能深耕防旱。


    旁人更惊了,这是中原传来的东西么?在长安倒是听过,可连太原那边都没有呢。


    再往里走,到了歇脚的地方,听见妇人们闲聊,说前阵子官府在这儿招护理队,她娘家的侄女选上了,日后要靠自己的手艺吃饭,成为像医师那样受人尊敬的医女。


    具体做什么不知道,只说是能救人命,让那些伤兵多几分活命的机率。


    言语之间很是自豪。


    不过再问多的,便打听不出来了,毕竟那是军中的事。


    一路听了这许多细碎的消息,商人们都觉得稀奇,朔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百姓口口相传,定有些夸大的成分,还得亲自去一探究竟,看看那些农具、水车。


    可要说全是吹嘘,也不尽然。越往榷场那边走,百姓的精神面貌越不一样了。


    比起去岁那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枯竭感,今年他们虽然还是瘦黄,可眼里有了光、有了劲。


    这种现象,从鸣沙县榷场辐射出去的每一条道上都在发生。


    ……


    暑热渐渐上头,到了盛夏时,沿途之人无不被热得心烦意乱。


    这天,靠近中原的大道上,又来了一队车队。


    只是这车队和平常的商队不一样,领头的是一位年轻女郎,队伍里也多为女子,车上装的不是货,而是各种各样的牲畜。


    有些甚至金贵地乘着车,有些则是人抬着、推着走,奇奇怪怪的。


    总不会是来卖牲畜的吧?拖这么远来卖,图什么呢?


    那货商之子正跟前一个商队说完话,见状连忙使眼色,让衙役将她们拦下。


    对方并不反感,停下来听他给上一个商队宣传。


    那货商的儿子把榷场的事说了一通,商队很是好奇,往大道上去了,寻思着得赶赶这趟热闹。


    货商之子松了口气,这才转向这队奇怪的车队:“娘子可是要进城,去朔方运货?”


    那位年轻的女郎穿着利落,头发编成辫子,一身胡汉结合的装束,在她身上却不显突兀。


    她微微一愣:“当然不是运货,这些可都是我的宝贝。”


    这话更奇怪了。货商的儿子摸不着头脑,畜生是宝贝?也不知该不该对她宣传。


    犹豫间,那年轻女郎却先开口问道:“你说的这榷场,是在灵州么?”


    “在灵州边上,隶属威州。”


    她若有所思,微微点头。


    货商之子见她似有兴趣,便想着多宣传一句也无妨,就算人家不是商队,把消息传出去也行。


    便给她讲榷场的事,讲那边发展得多好、有这有那。


    讲完了,对方依旧只是点点头,并没有之前那些商队一惊一乍的模样,这就更让人摸不准了。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这位女郎什么来头,索性直接问出口:“敢问娘子来朔方是做什么的?”


    那年轻女郎听到这个问题,面上露出极灿烂的笑容:“我是来寻人的,当然,也可以说是探亲。”


    第257章 第 256 章 行路,榷场,相见


    哪有探亲是这般的?


    不过既然不是商贩, 也没甚可宣传的,大家便放她们过去。


    可这车队却没按想象中的速度行进,她们一路走一路探, 还要照料车上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良种牲畜。


    有时借宿农家, 见着驴子生病或受伤, 也会上前帮忙查看。


    不过领队的那位女郎通常不亲自出手, 只让手下的徒儿去治。她的徒儿有老有少,对她都极为尊敬,一行人就这么一边给牲畜治病,一边慢悠悠地往鸣沙县行去。


    越靠近鸣沙县,这里的情形便越与她们想象中不同。至少, 有水渠通过的地方, 农田长得都不错,全然不似常年干旱之地。


    头一座水车建成, 多少有些摸索的成分, 有了先例,第二座便修得快了。大家挖渠开垦的功夫也上了手, 便是没轮上服劳役的百姓, 也趁着农闲来帮着开渠。


    大伙儿都盼着水渠能修到自家田边, 少不得有人乱挖乱掘, 把徐县令气得够呛。


    祝明璃忙着规划基建, 他便负责维持秩序,一路走一路苦口婆心讲解,这些渠道都是有规划的, 不能乱开乱挖,免得日后不好拓展,只要跟着官府的安排走, 水利总会惠及一方的。


    第二座水车修建的同时,护理队也在各处铺开了。她们去伤兵营帮忙,除了自己的口粮,还有工钱。


    护理队不像军中那样与外界隔绝,大多都在本府所在的伤兵营干活,离家算不得千里之遥,赏钱省着些,也能寄回家里,让家中少几分艰辛。


    从前,人们说起家里有能干的孩子、或是在县里做工的,总免不了几分自豪,如今又添了一项,那便是被选入护理队。


    这支奇怪的车队在一户人家歇脚时,便听说这家有一对姐妹都被选入了护理队,说是胆子大,女红功夫又好。


    主人家谈起这些,言语间满是自豪,却并不让人觉得是炫耀,旁人听得也津津有味。


    车队的人便问:“护理队是怎么选的?又推行到哪些地方了?”


    这户人家不算太穷困,至少还没把两个女儿嫁出去,在这贫困之地已算不错。院里养了些老母鸡,还从里正那借了头驴,平日赶着去县里卖针线头角、鸡蛋。


    车队的人一边闲聊,一边瞧见那母鸡恹恹的,便道:“这鸡怕是中了暑气。”


    便教主人怎么给它避凉、怎么喂养,说得头头是道。


    他们口里,养牲畜比养人还讲究呢,主人家听得一愣一愣的,问:“你们也是这行当的,圈鸡来养?”


    “倒也不是养,我们会治,知道怎么让它们长得好、生得多,算是畜医,你家女郎去了军中做医师,咱们和她也算是同行。”


    主人家被逗得乐呵呵的,愈发热情。


    他家围出了一块儿菜地,种得不多,却精心侍弄过。主人家见领队的女郎一直盯着作若有所思状,便问:“难道你们不光会饲养牲畜,还善于农事?”


    领队的女郎却摇头:“这可就高估我了。农事上头,我确实不在行,不过我叔母在行。我瞧着她庄上会用鸡粪、枯叶堆肥,田力便不会枯竭。还有农具,能深耕田地。”


    说到农具,主人家一拍巴掌:“那可巧了!我们这边也有新农具,只是从灵州府过来,一个县一个县地发,眼下只发到官田,还没到咱们村里。不过听他们说,等匠人多了,农具也会越来越多,迟早会多起来的。”


    这话说完,那位一直面色淡淡,眉眼间略带傲气的领队女郎,面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她转身对学徒们道:“都歇好了么?歇好了便启程罢。我想快些赶到鸣沙县,免得咱们过去了,叔母又换地方折腾。明明咱们刚到朔方时,听说她还在灵州府的。”


    众人纷纷放下水囊,饮完井水,便准备上路。


    这些家禽一路拖着也不好,得赶紧安顿下来,好生培育。


    主人家听她这么说,心知来头不小,却又猜不出身份,有什么贵人会往这边钻?可一提灵州府、鸣沙县,那可都是如今朔方赫赫有名的地方,大动作都是从那边出来的。


    他不敢得罪,连忙收起方才那副闲聊的劲儿,对方却并不在意,转头给了他几枚铜板,谢过井水。


    主人家推脱,那女郎挥挥手:“收下罢,就当水钱,这一路许久没喝过这般清甜的井水了。”


    此时主人家才明白,这女郎只是瞧着傲,其实很和气,很好说话。


    众人翻身上马,牵驴的牵驴,继续前行。


    越往鸣沙县走,乡野的风景便越不一样了。


    田地长得不错,虽然还没到秋收,可只要没有极端天气,今年收成定是不错的。水车日夜不歇,将黄河水源源不断地引上岸,渠道也修得勤快,土地湿润,附近乡县都能得益。


    徐县令在这里,也捡了个便宜。祝明璃平日管水车、管榷场基建,农事也没落下,样样都抓。


    他去过长安的田庄,自然知道田庄该是什么模样,自告奋勇对祝明璃提议:“试验田算什么?总会有差池。不如将整个县都试上一试,瞧瞧在朔北这边,要怎样才更合宜。”


    这话可真是雄心壮志,把祝明璃逗笑了。


    她自然不会拒绝徐县令的好意,只道:“这么多农田,我哪看得过来?便挑县城附近的,挨个试试罢。试试浇灌度,试试堆肥,农具也得接着改造,要合朔方水土。”这些事,少不得要翻书查资料。


    榷场那边已进入后期修建。


    这边有个比长安好的点,足够干,修东西快。泥屋头天夯好,第二日便干得半透了。


    不过大多还是修得木屋,这样才能快一些,待到秋收后再夯实。祝明璃不怕洪水季节,她把县衙的地拿到手做了试验田,能查看天气系统。


    木屋多,巡防防火便得格外留心。消防一事,她再三强调,务求万无一失。


    眼下榷场还没完全竣工,有些地方仍在修建,可附近已开始有百姓趁着农闲来寻活计了。


    祝明璃来者不拒,只要出力,便管一日两顿稠饭,跟灵州府一样。于是农闲时节,百姓们也不至于心慌,生怕吃了上顿没下顿。


    有了百姓加入,修建的速度更快了。


    干活时,他们常与附近的雇工或残兵搭话,那些人在此修了许久,从动地基到规划,都跟着祝明璃,对这片地方的规划了然于心,很乐意跟百姓讲解,嘴上不停,手上也不停。


    他们说:“日后这里会慢慢繁荣,路过许多商队,附近的百姓都能沾光,作坊也会雇很多人,邸店、客舍都需要人手,说不定还有商队在此住下,就地招工。”


    大家哪见过这种热闹?在他们眼里,怕是只有灵州府才有这么多活计。可其实即便是灵州府,也没多少活计。


    他们实在想象不出,来了就能找到活、就能有饭吃,会是什么光景。


    于是,不仅鸣沙县,附近乡县的人口也开始逐渐向这边流动。


    有些人从前走一天一夜去县城找活做买卖,如今却往鸣沙县这边来,走更远的路,只为在榷场附近寻生计。


    有了人口流动,徐县令可乐坏了。


    对县令来说,最要紧的指标便是人口。上县、中县、下县,便是按人口分的,人口多了,经济才能繁荣。


    这些人虽是流动来做工的,没有定居,但只要看见这里的未来,愿意在此流动,日后便有可能成为此处的居民。


    所以他本来盯着修水利,如今又少不得来榷场这边展现一下爱民如子的本事,做些宣传。


    百姓们什么时候见过这么接地气、晒得黢黑、整日在田间地头和榷场外头转悠的县令?


    他忙得跟陀螺似的,人却依旧和气,难怪这地方能有这般好运道,又是修水车,又是修这日后能提供许多生计的榷场。


    大家心思朴素,未必想得太远,可头一批跟着祝明璃来鸣沙县的灵州府百姓,早已在此定居下来。祝明璃留给他们的那块好地方,他们自然不会放过。


    经过允许,知道那地方是专门留给百姓发展的,他们便很开心地在那里修起了屋舍。


    起初是在水车和榷场做工,做得久了,知道怎么修又快又好,后来攒了些工钱,买了些木料,给自己修了小小的窄窄的屋子,很快便搬了家。


    安完家,从比较粗糙的工棚宿舍搬进了自己的屋子,平日里在榷场上工,时不时回家修缮。有了饭食照应,又有了自己的房子,便打算在此定居,等着榷场竣工后抢第一波活计。


    其他县过来的百姓见了,也有样学样,试图在此安家。


    地方管理得好,大家也都和善,没有因为争抢地盘闹出矛盾,便自发形成了一个小社区。便是那些只在此做工、领饭食、别无他职的,也算不上外人。


    故而他们在来回拉木料的路上瞧见什么,也会及时禀报,以防不测。比如今日,便有一队奇怪的车马过来了,牵着许多驴,马车上还装着许多家禽。瞧着没有恶意,可里面也有押送护卫的,看着便是见过血的凶煞之人。


    来头不小,不知是贵人还是商人。


    他们先报给了榷场的管事,管事又报给大管事,大管事再报给祝明璃手下的人,这才终于寻到了四处忙碌的祝明璃。


    祝明璃如今的活动范围更广了,不似从前只在榷场便能找到人。她可能在第二座水车的工地,可能在榷场,还可能在与徐县令商议水利的农田边上。


    好不容易等到她回来,那队车马已走到了榷场门口,开始询问这里的情形和管事的所在。


    他们说一口标准的官话,行止得体。可榷场的人早被祝明璃再三强调过安全、消防,日后榷场立起来,这些都得格外注意,便早早存了戒心,见这群人来,都有些小心翼翼的,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便不打住。


    对方也不介意,只笑道:“你们应该早就把我们过来的消息报给管事的了罢?“她放低声音,好奇地喃喃自语,“不知管事的是绿绮还是焦尾?不对,她们应该留守在灵州府,那是叔母手下的谁呢?也不知还认不认得我,我这一走就是这么多年,本来也不是很面熟。”


    她坐在驴车上,用沿路百姓卖的编织扇子不停扇着风,眼睛扫过这片地方,已开始想象哪里可以设畜牧区,哪里适合养羊放牧。


    过了一会,远远听见一声声“娘子”的呼唤,恭敬而热切。


    整个车队都忍不住循声望去,远远的,一位戴着遮阳帽的娘子大步朝这边走来。


    她一路走,一路不断有人为她让路,热情恭敬地行礼、点头、笑着打招呼。


    她的脚步却没有停留,裙摆带风,似要小跑起来,走到车队前方,一眼便看向了那个坐在驴车上、眼睛瞪得溜圆的女郎。


    祝明璃摘下草帽,笑着斥责道:“在外面野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记挂着人。叔母来了朔方,一封信都没收到!”


    话说完,沈令姝还呆呆地坐在马车上,一点反应都没有。


    祝明璃以为是自己晒黑了,或是这些日子瘦了,她反应不过来,便打趣道:“连叔母也认不得了?你也长高了些,我瞧瞧,身子也壮了。”


    她像极了上了年岁的长辈,絮絮叨叨地说着,话头却被骤然打断。


    沈令姝从驴车上一跃而下,用车队里这些人从未见过的活泼姿态,朝祝明璃分奔而去,一头扎进她怀里。


    即便她如今早已比叔母高出一个头,即便天这般热,她却舍不得放手,眼眶红红的。


    “叔母。”她的声音闷在祝明璃肩头,带着几分哽咽,“一别数年,终于相见。”


    第258章 第 257 章 令姝来了


    大家都没有想到, 一向瞧着有些傲气的沈令姝,会扑在祝明璃怀里哭成那样。


    这么大一个人了,好像只要面对叔母, 就会回到那无助又骄纵的年少时光。


    祝明璃也不觉得她已是长大成人的大姑娘, 依旧很慈爱地拍拍她的头,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 才道:“热不热?抱着不难受么?一路走来可喝了水?可晒着了?快到阴凉处躲躲,歇歇凉。”


    这才将她劝住了。


    祝明璃自己也感慨万千,只是沈令姝的感慨都写在脸上,她的却更多的是不能言说的。


    譬如前世,因着沈府一直死气沉沉的, 每个人都郁结在心, 令姝最后并没有长大成人,只是停留在了最美好的年华里。她没能像现在这样踏遍千山万水, 便是京城里那些爱跑马、爱打球的闺秀, 也比不得她四处游历、与牲畜为伍锻炼出的健壮。


    沈家的几个小辈,大房的沈令文和沈令仪是晒不黑的, 而沈令姝和沈令衡则不一样。


    如今她肤色沾点小麦色, 看着气血十足, 祝明璃摸摸她的脸, 很是满意。


    沈令姝哭得快, 收得也快,一下子就切回到了平日的状态。


    祝明璃想给她扇扇风,让她歇歇凉, 她却一口气也不停,眼睛亮闪闪地打量着榷场四周,问:“叔母, 这榷场是你造的吗?我看这附近,比京城的田庄还要大!若是将那一块揽进来,都快比上西市了。”


    她手指的,正是坡下的大片居民区和还在修建中的作坊区。


    祝明璃笑道:“可不是我一人建的,都是当地的百姓,还有服役的兵卒,大家一起建的。”她一路走一路介绍,指着右边道,“那边有些百姓是灵州府来的,还有些是本县和他县的。他们在本地找不到活计,住的也不好,便想着过来寻寻生计。平日借着木料、碎石头,便夯起了房子。”


    若是从前跟沈令姝讲农庄田庄的事,她多半是一知半解,对民生、对百姓的处境,像是隔着一层薄纱去理解。


    可如今她走了这么久的路,见识了这么多,看过了好人、坏人、苦命人,感触便深了许多。


    听祝明璃说这些,她都能接上了:“若是这榷场真能通上,他们能留在这儿,倒确实是比回原籍好。”又道,“我瞧着这一片水土还行,又有渠水引进来,做些养牛放牧的事挺好。多养几头驴、几头骡子,这么多来回运货的商队,无论是帮他们运货还是买卖牲畜,也能赚个嚼谷。”


    说完,没听见祝明璃应声。


    沈令姝转过头去,便见她正十分欣慰地盯着自己笑。


    沈令姝确实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娘子了,如今成长了许多,也能想到这些了。


    沈令姝见叔母这般反应,绽开一个热烈的笑,露出一口白牙:“怎么?叔母甚是惊讶?我本来就聪慧,以前只是见得少、想得少,如今我可是长本事了。”


    骄傲完,这才想起正经事,连忙回头看向那些不敢看她撒娇卖萌的学徒和护卫,指着那一车队牲畜道:“这些都是我带来的良种。如今到了朔北,应该有能力在这里多养一些,多救治一些。您瞧,它们都是很耐旱的,这一路上也没得病。”


    祝明璃笑道:“行了行了,你不怕晒,这些牲畜还怕晒呢。”


    吩咐那支有些发愣的车队:“你们先去歇着罢,该补充的粮草都补充,该饮水的饮水,就在那边。”


    她指向另一处很大的牲畜棚。


    那里分区明显,棚子搭得很大,能遮风避雨,也能遮凉,附近有水槽、有草料。眼下还没正式动工,只是个半成品,可平日拉送草料也要运驴马,算是自己在用的,各方面都方便。


    水槽随时有人换水,免得天热落了飞虫进去,让这些金贵的牲口染病,粮草也有人专门伺候。若是来回暴晒得热了,还有人给驴马擦身子降温,用的正是引上来的黄河水。


    车队的人虽然一路上听沈令姝念叨叔母,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可见到祝明璃本人,还是有些手足无措。如今沈令姝不开口,他们也不知该不该听这位“叔母”的吩咐。


    下一刻,沈令姝便理所当然地道:“快去吧,还等着干什么?”


    语气十分和善,仿佛平日严厉的不是她自己一般。反正如今回到了叔母身边,有什么事情都有人照应着,她可以心安理得地在叔母身边撒娇,享受照顾,做一个甩手掌柜。


    这边动静不小,榷场很快就传遍了,说是来了一队车马,是祝娘子的后辈,便有队长和管事过来看看有什么要准备的。


    沈令姝本人且不说,她车队的那些手下、学徒,都得安排食宿,车马物资也得储存起来,最要紧的是他们还带了大大小小的牲畜,得找地方拴起来静养。


    沈令姝对此自有安排,她对祝明璃道:“方才我在车上等叔母过来的时候,看了一圈这片土地,那一片可以留给我放羊,这一片再搭个棚,我可以用来养鸡,草料长得很盛,那边又有小水潭、水草,可以养鸭……”


    说着说着,忽然反应过来:“这边水源怎么这么充足?”这可是朔方,她一路走来都较干旱,怎生到了边儿上,却突然变得水源旺盛?


    她立刻转头看向祝明璃,毫无疑问,这一定是叔母的杰作。


    祝明璃道:“你别着急,我慢慢给你介绍。这里不只有榷场,还修了巨型水车,靠河流自驱,将水源源不断地引上岸,瞧着甚是壮观,许多人都爱去那里看热闹。你若是好奇,等你三叔回来,咱们一起去那边瞧瞧。”


    沈令姝有些惊讶:“三叔也在这里吗?”她本以为沈绩应该像往常一样驻守军营。


    这一路还真顺利,一来便遇着了叔母,没想到三叔也在这里,用不着迟迟等待就能见到亲人。


    祝明璃解释道:“如今我在这边做这些事,需要兵力支撑、剿匪杀敌,节度使体谅我们夫妻分别已久,便让你三叔带兵过来帮我了。前些日子听说有一小波吐蕃人伪装成商队来抢掠,他便带兵过去瞧瞧,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听她这么说,沈令姝便放心了。


    看来叔母和三叔在这里,并不是她想象中携眷赴任那般过着苦哈哈的日子。


    叔母在此大展宏图,三叔也能与妻子相守,这边的节度使应该是个好人,至少说,叔母与他关系还不错,那么自己也可以沾点光、享点福,理所当然地在此进行畜牧养殖。


    她在中原四处跑,就是想学遍各处的畜牧技艺,多些见识,形成自己的经验。如今到达朔方,这个最大的天然牧场,养马养羊都再合适不过。这里,才是她真正该发光发热的地方。


    水车好奇,榷场也好奇,那些兵卒她也好奇。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跟祝明璃打招呼。


    沈令姝并不会因为人家有残疾便不好打量,她就这么直直地扫过去,十分习以为常,问:“叔母还是和长安那般,招残兵们做雇工吗?”


    祝明璃道:“算是吧,还有一些普通士卒也过来帮忙。至于残兵那边,你还记得我在长安建的制药作坊吗?不单伤药有帮助,我还培训了一些妇人作为护理队,去伤兵营里照料他们。伤兵若是不能上战场,便可以来这边寻生路,当然,若是能完全康复,那更是好事一桩。”


    “护理队是什么?”沈令姝问。


    她太久没有和叔母相见了。和沈令仪不一样,沈令仪是走一处停一处,慢慢研究植物、慢慢画,她却是到了地方便扎进学习里,整日与动物为伍,很难抽出时间写信。


    又因时常赶路,四处寻访有经验的老师傅,住处一直在变,通信不便。想着本就要过来,干脆给叔母一个惊喜,便一直压着没写信。


    两人没什么交流,消息不能互通,如今到了才发现,原来自己和叔母之间隔了这么多事,这边变化这么大,自己却什么都不了解。


    她支着耳朵细细听。


    祝明璃道:“还记得阿月吗?”


    沈令姝当然记得,那是她在田庄上第一个教她的师傅。


    见她点头,祝明璃便接着道:“她知道怎么给牲畜正骨、缝合,这些技艺用在人身上也不算差别太大。后来又遇见个仵作娘子,她本是太医署后人,懂些医理,更懂得缝合皮肉、剔除腐肉,再加上我自己从书中寻来的知识,融会贯通,形成所谓的‘护理’教予众人。虽比不上朝廷来的医师,但能搭把手,也能减少伤亡。”


    这话听上去简单,可沈令姝自己懂得医治牲畜,更明白其中的困难。她自己教徒,得把技艺删繁就简,怎么教、怎么让学徒熟练、怎么练习,样样都伤脑筋。更别说和伤兵营那边沟通、立规矩,这定极耗力。


    她出身将门世家,对这种事情总是格外感慨,轻声道:“叔母,这是大功德。”


    祝明璃被她逗笑了:“什么功德不功德的,咱们就做自己想做的事就好。”


    沈令姝点头,俩人继续往前走。


    总算到了办公区,沈令姝一进来,便觉眼花缭乱。


    比起当初简陋的模样,如今这里变化很大。桌椅板凳都打好了,还有许多立牌,上面标示着各种基建图、竣工图、指示、规章制度……和一个配套完整的工地差不多了。


    还有不少小型模型放在那里,都是阿八的杰作。


    祝明璃看见那夯路的机械,才想起来,问:“你来的时候,可发现通往这儿的路很好走?”


    沈令姝这才想起这件事,连忙一拍脑门:“对!我还想着那段路都快比上长安城的路了。”


    祝明璃道:“节度使大力支持榷场修建,在修路方面也派了足够的兵力。当然,欲先利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些器具也不能少。”她指着那些东西一一讲解。


    沈令姝对万物都好奇,大概是见到叔母激起的兴奋劲,明明行了一路,本该疲惫,此刻却神清气爽。


    祝明璃担心她累着,把办公区讲完之后,见她还想逛别的,硬是把她按住,让她先坐下吃点东西。


    这儿的东西肯定比不得长安美味,可出门在外游历这么久,沈令姝早已不对口味挑剔了,给什么吃什么。


    不过无论走到哪儿,吃食都是照着祝明璃的口味来的,她吃着便觉得是家乡的味道。


    方才浑身兴奋开心,这会儿眼泪又要涌上来了。


    唏哩呼噜地把饭食吃完,这才压住了些。


    祝明璃在一旁絮絮叨叨:“我瞧你一身都是汗,等会儿日落了,人手足了,再打点水来擦身子。榷场这边肯定不如在府里住着方便,等你三叔回来,咱们先回县里后衙暂住几日,你也好规划规划,之后准备在哪里落脚、建畜牧场。我本来一直都想让百姓养些家禽了,正想着,你就来了,可真是解了燃眉之急。”


    沈令姝什么都答应,什么都点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祝明璃叹了口气:“问吧。”


    沈令姝这才别扭地道:“不是我挂念或者忧心,只是随口问一句……阿兄来投军,想来应该不在朔方,他有没有给叔母写过信?”


    祝明璃笑了:“没有,他和你一样,都是不爱写信的性子。如你所想,他确实没来朔方。我之前办护理队,也是想着若能送到河东、陇右那边去,令衡也能多几分安全,说不定还能从护理队那里得知他的消息。”


    她拍拍沈令姝的肩,安慰道:“不过你放心,你三叔当初在他投军的时候,给这些地方的将领、节度使都写了信,应当会照料着。”可投军这事,本就是生死有命,不可能有人保人万分周全。令衡当初决心投军,也不是去蹭功名的,还是得看他自己的本事。


    这话她不便对沈令姝说得太透,只能止住。


    沈令姝听了,总算松了一口气,又恢复了笑容:“那就好。”她站起来揉揉肚子,“吃撑了,先出去溜溜步。叔母,你继续给我讲讲这榷场,我看着真稀奇。等三叔回来,咱们再去看水车!”


    说着便靠过来,大热的天也非要挽着祝明璃的胳膊,和当年与沈令仪三人在东西市闲逛时一模一样黏糊。


    只要在叔母身边,便永远是当年那个十三岁的小娘子。


    第259章 第 258 章 叔侄相见


    祝明璃此行, 主要是为了头一拨设施的验收,也就是交易区和住宿区。这两个大块只要修通了,能开始交易、能住人, 那么作坊和居民区即便尚未完备, 也不打紧。


    验收的细节很多, 得保证日后她人不在此处, 一切也能照常运转。沈令姝来了,想要认识认识榷场,祝明璃便一边带她看,一边做验收。


    沈令姝跟在祝明璃身旁,少不得露了几回脸。到了第二日, 大家都知道她是祝娘子的侄女, 会医治牲畜,也会培育良种, 对她的本事有天然的信任, 都想瞧瞧她到底有多大能耐。


    所以待她很是尊敬,却不是底层百姓对权贵那种怯生生的敬, 而是对能人的敬, 态度和善又热情。


    沈令姝在这边住下, 条件自然比不得长安, 可她走南闯北这些年, 不便之处经历得多了,艰苦环境也都习惯了。这儿有干净的水源,能擦洗身子, 夜里温度降下来,没那么难受,又有叔母在身边, 怎么住都舒坦。


    次日,她补了个大觉,醒来时大家都已开始新一天的劳作了。作坊还在修,居民区却已渐渐繁荣起来,榷场也被大家用上了,有人来打水,有人来向队长和管事的请教,有人按日结算工钱,能卖力的卖力,能帮忙的帮忙。


    沈令姝出门穿过人流,先往牲畜棚那边去。虽则学徒们帮她照看着,本事也是她亲手教的,可她还是得亲自瞧一瞧才踏实。


    如今她算是明白了,当年叔母在长安时,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多得力的手下,却还是要亲自往返田庄。


    到牲畜棚一看,不仅学徒们在,还有许多来帮忙的榷场雇工。头一阶段的修建已完成,剩下的是完善和作坊建造,用不了那么多人手,他们却也没急着走,都想看看这儿修好之后是什么光景。


    眼下有囤积的粮食,有歇脚的地方,若这儿发展得好,他们就能在此住下寻活计,毕竟作坊总要用人的。


    闲着无事,有的领活去修缮,有的怕暑热便歇一日,横竖都有自己的生活。这会儿见草棚下多了许多牲畜,又是祝娘子的侄女带来的,便觉着该搭把手。


    于是过来与学徒们唠嗑,帮着添草料、给牲畜降温、清扫粪便。初来乍到的人不熟悉地方,不知粪便该往哪儿送、堆肥如何利用,连打水的家什也不趁手,他们便热心帮忙,一来二去便熟了。


    此刻见沈令姝过来,学徒们连忙解释,说这些人是来帮忙的,自己可没偷懒。


    沈令姝只是笑了笑。旁人打量她的脸色,一时不知该唤她什么,这里大家熟知的只有祝娘子、徐县令和沈军使,旁的还真没个特定的称呼。


    沈令姝也不在意,只道:“这些牲畜无碍,头一日换了地方,得多留意,让它们先安静一会儿,别太多人去惊扰。”她等会儿得与叔母商议,看是就近给它们圈块地、搭个棚,还是等三叔回来,到县衙那边圈地。


    众人虽不懂养牲畜,话却是听得懂的,她意思是大家在这儿吵嚷,会惊着牲口。


    雇工们免不得有些担忧,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用浓重的乡音道:“也是,这些牲畜总是怕人的,这边热气重,让它们先歇一歇。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唤我们。”说着便散了。


    学徒们这才松了口气,道:“这里的人可真热情,头一回见着主动帮忙做工的。只是他们说的话,我们听不太懂,只能听个大概。听着像是感谢祝娘子,又问我们她的侄女是什么情况。”


    沈令姝心想,这固然与百姓天性热情淳朴有关,也多半是因为叔母的缘故,他们是想报答叔母,才来帮自己的忙。


    她对众人道:“他们热情归热情,可咱们养牲畜的基本规矩不能忘。方才那般闹哄哄的,万一惊着牲畜可不好。况且咱们初来乍到,这些牲畜走了这么远的路,万一有什么病,到了这儿爆发出来,有人在也不好。”


    众人连忙认错,说是自己疏忽了。


    沈令姝当师傅的时候一直很严格,没有安慰徒儿们,只是让他们多注意,然后转身去找祝明璃。


    榷场这么大,祝明璃又是个事事要管的忙人,一时半会还真找不着。


    路上有些人是昨日认过脸的,想打招呼又不知怎么开口,总不能唤“祝娘子的侄女儿”罢?话到嘴边便憋成了一个结结巴巴的笑容。


    沈令姝瞧着,不由也被感染得笑了出来。大伙儿心里便觉得,祝娘子的侄女和祝娘子一般亲切和气。


    沈令姝先到了办公区,这是昨日叔母给她讲解榷场的地方,但她却不在。倒是遇上一群黑瘦黑瘦、穿着官服的人,想来与鸣沙县有些干系。


    徐县令也被叫来验收了。祝明璃虽是榷场最大的管事人,也是主要负责人,可她不可能长久住在此处,日后这些都要交到徐县令手上,他得了解方方面面,知道这儿怎么管理、怎么修。


    徐县令听到脚步声,转头,没见着祝明璃,倒见着个年轻女郎,面生得很,又不像是来寻活计的雇工,顿时警惕起来,问:“你是何方人士?为何到榷场来?”


    沈令姝见他穿着官服,反问:“你可是这里的县令?”


    徐县令一愣,她这长安话说得可真标准。可瞧她脸上身上,却看不出什么熟悉之处,只得点头道:“正是。你是?”


    沈令姝道:“我是——”一开口忽然卡住了。


    她猛然意识到,自己竟不清楚三叔在这儿领的什么军职,如今在做什么,一时心虚得很,把叔母的事倒是问得清清楚楚。


    自己嘴上说“变了”,其实还是和在长安时一个老毛病。沈令姝尴尬地清清嗓子,道:“我是带兵的沈三郎的侄女。”


    徐县令一愣,沈三郎?那便是沈军使了。


    他点点头,下一刻,脑子里灵光一闪,顺嘴溜出一句:“那也就是说,你是祝娘子的侄女?”


    沈令姝一拍手:“对!”


    徐县令那张脸,登时如川剧变脸一般,连忙道:“哎呀,你看这事闹的,咱们自己人差点没认出来。来,大侄女儿,快来这里坐下。”


    沈令姝心想,自己提三叔时,他可没这般殷勤,一提叔母,便换了副面孔。还有这“大侄女儿”,她与叔母虽差着辈,可年纪其实没小多少。


    她笑了笑,道:“不必了。徐县令可知道我叔母去了哪里?”


    徐县令半点官架子也没有,老老实实答道:“这便不知道了,祝娘子可忙了。不过她让我在这儿等着,说有事要与我商议,想来祝小娘子在此等着,便能见到祝娘子了。”


    沈令姝耳根微红,纠正道:“我姓沈,祝娘子是我叔母。”这般说倒像她是外姓人了。


    徐县令没转过弯来,拍拍脑袋,“瞧我,一大早便被热晕了,沈小娘子进来喝口水,歇一歇。”


    沈令姝丝倒不介意她把自己姓氏搞错,点点头,走进来道谢。祝明璃要介绍的东西太多,压根没提过徐县令,可沈令姝走南闯北这些年,心里明白,县令在地方上也是极厉害的人物,有时候京城来的官儿,还不如县令在一方说得上话,毕竟县令也是一方的土皇帝了。


    瞧他这副模样,想来与叔母关系应是不错的。


    她寒暄道:“听徐县令官话说得很好,想来在长安待过?”


    这话题可正是徐县令爱说的,他在这边,下属们都不知长安的书肆,难得来了个能说上话的人,连忙与沈令姝聊了起来。


    聊长安的书肆,沈令姝也能接上话—,她学的那些畜牧知识、医学知识,全是祝明璃给她编的教辅。


    从教辅又聊到如今匠人的培训,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徐县令说:“希望像长安书肆培训学子那样,在此地多培训些能做实事的人出来,无论是匠人还是会种田的农夫。”


    沈令姝一听,觉得自己也能帮上忙:“我这些年四处游历,在养牲畜、培育良种方面也算有些心得,若此地的百姓或牧民想学,可以教,若遇到有天分的人,那便更好了,正好收徒。”


    又道出更深一层:“此处本就适合发展畜牧,中原一直仰仗西域来的良马,若能自己培育,骑兵便能更多,抵御外敌也更有力,更何况良马价值千金,对生计也有帮助。”


    徐县令简直要乐晕过去了。他这是什么命?祖坟也没埋得这般好啊!


    先是来了祝娘子,天降辅佐,然后什么话也没说,没让他有个心理准备,转头又来了一个能干的大侄女。大侄女和祝娘子性情一样,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激动人心的事。


    教大家养家禽、教大家治牲畜、培育良马。随便单拎一件出来,都不仅仅是政绩,而是能惠及子孙后辈的好事。


    他恨不得立刻与沈令姝敲定培训的细节,问问她养牲畜的想法。虽说没什么钱,但在这县令之位上,心意还是到位的。


    可惜激动得不知从何开口,一张晒得黝黑的脸胀得黑红黑红的,险些喘不过气来。


    沈令姝正想问他没事吧,忽听外头一阵马鸣声传来,一听便是成群结队的马队,间或夹杂着众人嘈杂的询问声。


    沈令姝转头望去。


    徐县令还在琢磨她方才的话,见她往那边看,有些疑惑,道:“这应当是军使回来了,这动静,不是一般的兵卒。”说完才反应过来,“对了,便是你三叔。”


    话音刚落,便见沈令姝窜了出去。


    徐县令这才真正醒过神来,亲人相见,定是激动得很。他得赶紧跟上去,连忙对属官使了个眼色,自己跟着沈令姝出去了。


    另一边,沈令姝跑出办公棚,远远便瞧见一队兵马在牲畜棚那边停下。


    有人过来牵马,有人过来询问帮忙蓄水。


    沈绩站在高头大马之下,正指挥着。有些受了伤的兵卒跟着回来了,虽不严重,也得找地方歇息换药,他作为主将,必须把将士们照顾好。


    与众人商量完,又吩咐他们把马喂好,说完正事后,一如既往地问:“你们祝娘子可在榷场?”


    不是所有人都能答上来,有的说:“应当在,清晨还见过。”


    有的说:“不确定,方才瞧见徐县令了,想来祝娘子叫他过来议事,祝娘子也该在。”


    沈绩正要点头,忽然感觉一道灼热的目光盯着自己。


    他多年埋伏探底,对这些天然敏感,下意识浑身紧绷,转头往后看去。


    远处站着一个女郎,既有些陌生,又无比熟悉。


    穿着胡汉夹杂的衣裳,发式简单,身子也壮实了,个头和他们沈家人一样,一到岁数,便蹿得极高。


    那张脸,长开以后,愈发像故去了的二兄了。


    就这么远远地看着他,不发一言。


    二人隔空对望,还是沈绩先反应过来,大步朝她跨去。


    沈令姝也动了,先是小步,后来步子越来越大,最后跑了起来,在沈绩面前堪堪停下。


    沈绩不能像祝明璃那样将她拥入怀中,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


    他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半晌从喉头滚出一句:“好,真好,长高了许多,是我们沈家人。”


    这个三叔,比起会说话的叔母,可差太多了。


    可沈令姝却从他眼里看到了隐约的泪光。


    她这才明白,自己原来在外面一直想的不是长安,而是家人。见到叔母,又见到三叔,那颗在外游荡许久的心终于安定下来。


    自己终于回家了。


    这些年,她踏遍山川河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送走了许多生灵,也接生了许多生命。终于明白年少时以冷漠骄纵为盾,实在是别扭又幼稚。


    她露出坦荡的笑容,说出真心话:“三叔,侄女这些年,十分思念你们。”


    沈绩一怔,半晌说不出话,直到汗水流尽眼里刺痛,才回过神来,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何尝不是变了许多?尤其是在三娘的影响下,克服了曾经寡言严肃的毛病,不习惯地、试探地回答道:“我和你叔母,也一直记挂忧心着你。”


    第260章 第 259 章 畜牧场建立


    叔侄俩本来比较生疏, 可许久没见,反倒亲近了些。


    沈绩将自己的马交给属下,伴着沈令姝往里走, 问她:“四娘是什么时候来的?”


    沈令姝道:“昨日就到了。”


    沈绩又问:“见着你叔母了吗?”


    “见了。不过今日早上起来就没瞧见叔母, 不知去哪儿了。”


    沈绩十分理解, 感叹道:“应该是在忙罢。”


    再往前走, 到了办公区,见到了徐县令,他便更肯定了,祝明璃定会在这儿。果然,没过一会儿祝明璃就回来了。


    见沈绩在此, 她一点都不惊讶, 榷场里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在她掌握之中,她早已听到来报。


    先问正事:“麻烦都处理了?”


    沈绩道:“都处理了, 只是一小拨贼寇罢了。”


    祝明璃点头:“你先去歇息会儿, 我们这边谈完后,就回县衙。”转头对徐县令道, “令姝带了良种回来, 定要给她场地培育, 人手、住所都不能差。得在这附近寻一片养马场, 对之后的榷场也有帮助, 若鸣沙县里面找不出来,那就再往北走一些,看看节度使那边能不能安排。”


    这话还没说完, 徐县令就抢答道:“肯定能找出地来的,鸣沙县往北走有一处平地,如今水渠又修出来了, 想来应该能用作养马。”


    祝明璃十分理解徐县令的殷勤,只道:“行,先去瞧瞧,得看令姝合不合心意。”反正在朔方这边人脉强,任由安排。


    沈令姝听了,真觉得是在长安虽然吃喝用度都不必发愁,可到了朔方才真正感觉到了自由和安定。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家人又在旁边,这里还是她父辈、祖辈一直在奋斗的地方,有一种天然的归属感。


    她面上露出笑容:“好,那我就等着叔母忙完。”


    沈绩和沈令姝退出去,有东西要收拾,还想擦擦身子,免得等会儿回县衙路上这一身臭汗把祝明璃熏着。


    他便和沈令姝暂且道别,等到祝明璃和徐县令商讨完,他们就号召众人动身回县城了。


    此次徐县令也跟着回去,虽然他本来打算在榷场这边做善后工作,可既然祝明璃说了牲畜的事,他肯定要激情地参与进去。


    况且他最近一直在写修水车、挖渠,如何调用服役百姓、如何安排他们食宿,还有榷场的建立,都积攒了经验,都已落笔成书。如今又有畜牧,那也得写进去。


    这样杂七杂八加起来,也算是一个地方治理的经验总结,到时候送到祝明璃那儿,她若觉得合格,那就可以寄到长安去,肯定能有很多人愿意学。这也算是他徐某能给书肆的一个回报。


    这一回往回走,祝明璃不再坐车,而是骑马。之前一直说要练习,所以像这种慢行的路上,她都会试探着骑。


    而沈令姝和沈绩自然是骑马的,这一路上遇到了形形色色的百姓,无一不对他们打招呼,热情朴素。


    虽然他们说话带着很浓重的口音,可是喊的那声“娘子”却是标标准准的官话。


    祝明璃少不得一路跟他们挥手点头,沈令姝在后面看着,对她来说是一种新奇的体验。以前在长安,叔母回田庄时会有这种待遇,但在其他地方都还是比较低调的。


    现在从郊外一直到城里,一路上都有人认得她。在外面有外面的体验,回到叔母身边,又有人可以仰望了。


    抵达县衙后,沈令姝那股兴奋劲还没过,心想以后也要像叔母这样,让别人见到她,也能尊敬地称一声“沈娘子”。


    心里那团火焰烧得更旺了。之前在外吃苦,总想着多学多练,多一人会养牲畜,就多一点益处。


    如今叔母给她了一个班底,那她就可以从鸣沙县开始,大展身手了。


    不过她发现自己连动手都很容易,不需要从头开始。因为一进县衙,祝明璃就跟她交代:“令姝,你先歇息几日,等歇好了,咱们就去看看场地。若要建硕大的畜牧养殖场,人手肯定不够,所以得培训更多的雇工,就去城南那边的培训学堂,招人、挑人、教人,或让你的学徒经手,全看你自己想法。畜牧养殖基地若再做大点儿,鸣沙县这一块地盘可能有点小,不够发挥,所以也得给节度使提前招呼。”


    这种感觉真是太好了,带着技术来,什么都不用担心,要人手有人手,要地盘有地盘,要规划有规划,从上到下都能打好招呼。


    有叔母把握大局,沈令姝一头扎进了畜牧养殖的大业中,心无旁骛地做事。


    开始时还要每天来回县衙居住,后来就干脆到选定的那个地方开始修屋舍、建畜牧棚。


    她的所有本事都是从田庄开始学起的,做事的风格也和祝明璃很像,修畜牧棚、修屋舍、对雇工的管理模式,都很眼熟。


    有些对她身份陌生的人,还以为沈令姝是祝明璃的阿妹的,后来才知道是她的侄女。


    渐渐的,她也有了自己的称呼,继“祝娘子”后,来了一位“沈小娘子”。之所以加个“小”字,纯粹是为了区别她们辈分。


    和沈令姝一样,每个人都投入了自己的事业,非常有干劲。在一片繁忙中,节度使那边也传来好消息,说收到了陇右、河东节度使的回信。


    他们很好奇护理队,想要知道如何培养,还有包扎急救法以及伤药真的有这么好吗?也想试一试。那意思是说,若是成效好,愿意掏钱。


    节度使回信道,钱不是问题,把好东西推广开,救更多士卒的性命才是更重要的。当然,若愿意给钱、物资,节度使也是不会拒绝的。


    因为祝明璃这边在搞建设,他比任何的人都明白,要粮、要草、要人。本来就觉得三娘尽心尽力奉献,多有亏欠,如今如果这两边能支援点资源,都给三娘,那就很好了。


    祝明璃看完信,打算等秋收后,就带着护理队和伤药去陇右、河东看一看。


    一是为了让护理队能在那边安定下来,再招人培训,让当地的妇女参与护理队;二是亲自去走一走,看看商路能不能继续往旁拓展。吐蕃那边可有她心心念念的新疆棉,她想引进棉花或者棉花种子;三是,沈令姝来了,她的阿兄沈令衡还不知道在哪个战场泡着呢,她过去也能探探消息,看看沈令衡是否安全。


    在这种各行各业都欣欣向荣的日子里,第二座水车落成,暑热逐渐褪去。


    祝明璃打开天气系统,发现要落雨了,便赶紧让人准备屯水。小事抓住了,大事也不会忘。


    榷场也落成了,收尾时,她主要负责验收,徐县令反倒成了一个项目经理,每个地方都细细地跑,可谓是尽职尽责。


    这样一来,祝明璃也更放心把这一切交给他。就是她以后离开了,徐县令也能把这里管得好好的。若一方父母官都和徐县令一样尽心,这种政绩她是愿意送到对方手上的。


    在夏末的尾声时,祝明璃决定大动干戈地来一场巡视。


    她现在手里抓的东西太多了,光是鸣沙县就有水车、畜牧养殖、榷场、试验田。试验田她还算没太操心,由自己手下在鸣沙县的官田里面种植、讲解,以及在培训学堂教学,全部复刻当年田庄。


    百姓们发现学堂学的东西很管用,故而对学习的热情很强,现在基础的木匠、石匠、铁匠活都能上手了。


    沈令姝也参与进了学堂培训。她把场地定好后,招了人手过去修建畜牧场,头一次大展身手,作为管理者的她很是兴奋。有时过去看修建进度,看良种有没有照顾好,有时候又会到讲堂这边看学徒们授课,然后挑选机灵的孩子收徒。


    不懂的就去后衙,询问叔母的意见。只要有叔母在,什么问题都能得到解答,十分安心。只管放手去做,不怕做错,因为始终有人托底。


    祝明璃要一起巡视,就路过了沈令姝的畜牧养殖场。畜牧场基本模式和书上一样,只是加了很多沈令姝自己的思考。


    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地儿大。徐县令说到做到,带着一堆人把这边劈柴砍木地弄出来一大块平地和矮坡,专为养马。


    祝明璃来的时候,马场上还有一群人在驯马,都是幼驹,除了沈令姝带来的,还有从胡商那里买来的。


    刚起步也看不出什么,粗略走了一圈,便告别沈令姝,往第二座水车方向去。


    第二座水车在第一座的上游,在北部,临近畜牧养殖场,却并不是徐县令的地盘。


    鸣沙县算是第一个“试点工程”,徐县令作为从头到尾都参与过的人,此番也在帮邻县建水车,水车落成时他正好在场。


    祝明璃过来,正好把他接上,两个人再一同前去榷场。


    见到祝明璃,徐县令红光满面,激动得不行。第二座水车落成,他非但不妒,反倒真心盼着修得越多越好。这是有利于民生的事,他并不想要独揽政绩。


    他先前与邻县县令关系平平,如今去帮忙,对方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亲热得如同多年老友。徐县令也不点破,横竖他还要在此至少干四年,若能连任便是九年,与周围打好关系总是好的,也就顺杆爬了。


    水车修得顺利,他意气风发,此刻见祝明璃来,便知榷场也成了,很快就能开市!


    人逢喜事精神爽,徐县令根本合不拢嘴。水车成了,农业有望,秋收必有改善。如今榷场又成,待秋日一到,商队便会络绎而来。若是畜牧场那边也有进展,牲畜膘肥体壮……


    那场面,他简直不敢想。


    “启程,去开市!”他扬起嗓门,痛快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