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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241章 第 240 章 重回伤兵营


    节度使忙于收尾处理贪墨一事, 在县衙后宅落脚的祝明璃也没闲着。


    她在这儿暂住,县令娘子少不得要与她交际一番,却不想这位祝娘子对旁的事儿都不感兴趣, 倒是对本县情形极其好奇。


    这儿是县城, 比那已然不繁华的灵州城还要冷清几分, 放眼望去, 处处透着萧索。这大约便是所有县城的缩影了,瞧明白了这里,旁的地方也就能猜出个七八分。


    县令娘子对常事还能说道说道,对税收、粮收等详细的公务知道得就不多了,好些问题还是县丞来答的。


    至于县令去了哪里, 自然是紧赶慢赶去灵州府听令。分发农具的事, 耽误不得。


    这边了解得差不多了,她便收到沈绩递来的口信, 说贪墨的事大约还有五日才能收尾。


    有些人的处置马虎不得, 得上书朝廷,拟折子也要费些时日。


    祝明璃在县城里转了两圈, 想着反正东西都齐备, 干粮也够, 与其干等, 不如往种土豆的军屯走一遭, 也好不耽误工夫。


    她突然出现在军屯这边,守营的校尉吓了一跳。


    连忙迎上来,小心翼翼地问:“祝娘子这回是有什么安排, 可是那土豆出了岔子?”


    祝明璃见他如此谨慎,笑着摇头,道:“只是来看看土豆长得如何。”


    长安与朔方水土不同, 不亲眼瞧瞧,心里总悬着块石头。


    校尉听了,这才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也瞧出来了,祝明璃送来的人个个都是种土豆的好手,勤快利落,跟军中的弟兄们处得也好。


    他记着祝明璃叮嘱过的话,晓得这土豆产量惊人,一直拨人帮着打理,平日伺候得格外小心。


    若这回瞧过没问题,他也能松快几日,把心思放回练兵上。


    两人一路走一路寒暄。校尉问:“祝娘子如此奔波,是专程来看土豆的?”


    祝明璃答:“这倒不是,我本就去了伤兵营,离这儿不算远,就顺道过来了。”


    这个时代没有新闻报纸,消息传得慢,整治伤兵营的事还没传到这边。


    校尉不免惊讶,问:“娘子去伤兵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总不能是军使出事了吧。


    祝明璃便挑着说了些,校尉听着,面色渐渐郑重起来。


    那些伤兵若能康复,不在朔方安家,便得回乡。无论走哪条路,口粮都是顶要紧的,这么一想,土豆的分量就更重了。


    他正色道:“娘子放心,这边我定好好伺候着。不管将士还是百姓,口粮的事,半点不敢马虎。”


    说话间便到了土豆田。


    当初祝明璃特意挑了地,不占良田,零零散散铺了一片,瞧上去不甚规整。


    日头正好,两个少年正在田间侍弄着,远远望见有人来,一眼认出人群里那位做娘子打扮的,正是自家东家。


    两人赶紧拍掉手上的泥灰,一路小跑过来,语气里掩不住惊喜:“娘子,您怎么来了?”


    祝明璃问起土豆的情形,两人按着这些年养成的习惯,一五一十说开了,从日期到长势,细细道来,仿佛是试验田的学生在回答老师的问题。


    校尉平日里也来瞧过,可哪听过这般详尽的说法,听得云里雾里。


    祝明璃却只是点头,问完了土豆,又问他们在这边吃住可习惯,身子可还吃得消。


    两人一一答了:“校尉对我们很是照顾。”


    祝明璃转头看向校尉,微微欠身,倒把校尉弄得手忙脚乱。


    两只手摆出了花:“都是我该做的,何须道谢?”祝娘子这般客气,实在叫他受不住。


    祝明璃被逗笑了,对校尉点点头,才转头对着少年们继续道:“等秋收过了,你们得学着庄子上的样子,开始教别人种土豆,毕竟土豆不能只在这一片种,往后要慢慢推开。我手下就你们这些人,不能一直让你们在地里泡着,得把那些佃户教会了,让他们明白道理,来年春天才能上手。”这样一处一处传下去,每处都种一些,即便有问题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说完安排,少不得叮嘱:“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身子可得养好。”


    两人听了,精神一振,忙道:“娘子放心,我们心里头都有底儿,秋收过后就去教人。”


    祝明璃又到田里走了一圈,论起纸上谈兵,她比这些少年强些,可论起在地里摸爬滚打,她自愧不如。


    左右看过,又问了可缺什么,可有什么难处,都问仔细了,才叮嘱他们,有事便往灵州府送信。绿绮和焦尾还在府里坐镇,收到信便能处置。


    少年们听她这般安排,心里明白,娘子再回来,怕是要等秋收了。


    不舍是有的,可娘子总有更要紧的事去忙,他们不能拖后腿,只重重应道:“娘子放心,今年秋收,定种出更多土豆来。”


    祝明璃看着这些从长安一路跟来的少年,心里也软了几分。


    她素来觉得时间金贵,什么事都赶着做,今日却破例多留了片刻,与他们说说话,问问近况,见他们面上都有了笑意,心里踏实了,才起身回程。


    回到县衙,门口有人候着,递上了沈绩的信。


    信上说贪墨的事已了,节度使正往伤兵营去。


    祝明璃的到来,让“人文关怀”这事从下往上慢慢传开了。起先是些小将领来巡视,后来将军们也来了,最后连节度使也露了面。


    正赶上好些伤兵痊愈,节度使亲自过来慰问,众人无不感动至极。


    其实仔细算来,并没过去多久。


    可节度使这一踏进伤兵营,几乎要认不出来了。伤兵营这边被整治得服服帖帖,与他印象中的伤兵营全然不同。


    他最清楚,将士的折损不只在战场上,伤兵营里也是一批批地走。


    可这一回,里头的人瞧着都精神,没有那种奄奄一息的惨状,医师们也不似从前那般焦头烂额。


    问起重伤的、性命垂危的、近日能走的、还需将养的,大小官员答不上,反倒是冯眉娘捧着那本护理册子,对答如流,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他沉默半晌,才问:“你们有多少人?”


    冯眉娘答:“回节度使,二十人。”


    节度使又沉默了。


    只二十人,便让这一处伤兵营换了天地,若再多些人手呢?若不止这一处呢?边关这一线,多少地方等着用人。


    总不能这边顾好了,又调去那边。若各处都有护理队,整个朔方的光景,他简直不敢想。


    正如祝明璃说的,人是最要紧的。多活一个将士,便多一分指望。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伤兵营里极少有这种动静,众人不由都望过去。


    冯眉娘却像是听出了什么,面上浮出喜色,喃喃道:“应当是娘子来了。”


    节度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说的“娘子”是谁。


    在这里,“娘子”二字甚至不必加上姓,只会指一个人。


    他顾不得旁的,连忙朝外走了出去。


    远远便见一群人围作一团,里三层外三层,根本瞧不见祝明璃的影子。


    节度使加快脚步,走近了些,才听见七嘴八舌的声响。


    有人在问那些轻伤痊愈的怎么安排,有人问护理队还添不添人手,还有人打听祝明璃接下来如何安排,带来的人手会不会调离。


    节度使肃着脸过去,试图推搡出一条道,有些人不耐烦的回头,一见是他,慌忙让出道来。


    节度使这才终于瞧见被围在中间的祝明璃,正耐着性子回答众人的问题。


    见他来了,祝明璃笑着行礼:“节度使可算忙完了,我正有事要寻您商议。”


    节度使也道:“巧了,我也有事要寻三娘。”


    说罢便伸出手臂,引她往营帐里去,全当没看见周围那些竖着耳朵探听的将士。


    一路过去,正遇上好些伤兵在做康复活动。


    护理队的人远远望见祝明璃,惊喜地唤着“娘子”,旁边那些活动的伤兵便纷纷转头。


    他们其实记不清祝明璃的样貌,当日她领着残兵匆匆走过一回,谁也没能细看。


    可“娘子”这个称呼,他们记得牢牢的。如今这一切,都是从她开始的。


    见是她来了,连忙跟着护理员们一起郑重行礼,这可是他们的救命恩人。


    行完礼,才注意到旁边还站着节度使,那刚浮上来的笑意立刻收了回去,规规矩矩垂下头,有些胆颤。


    节度使也不恼,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底下将士怕他,毕竟无论什么做派,地位悬殊,都是隔着一层的,便学着祝明璃的模样,露出一个标准的笑,冲他们点了点头。


    将士们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两人一路走,一路都有人打招呼。


    官员、将领、士卒、护理队、医师,各色人等,见了便唤一声“娘子”。


    节度使与她同行,面对一张张热情的面孔,甚至有些不习惯,转头看祝明璃,却见她早已习以为常。


    进了营帐,节度使头一句便感叹:“三娘在此,颇得人心。”


    这话说得坦荡,没有半分试探或者是酸意,只是感慨。


    当日祝明璃在他面前说了那许多,他听得心潮澎湃,却没想到这一切竟能这么快就在眼前铺开。


    后生可畏,他算是真真切切见识了。


    祝明璃忙道:“节度使谬赞了,这都是做事的人实在,非我一人之功。”将话头引到正事上,“三郎说您那边忙完了,我一直在等着,有些事想与您商议。”


    节度使点头,在祝明璃说正事之前,先插了一句:“三娘,那护理队只有二十人,能不能再多添些?此次贪墨事毕,军饷富余了不少,口粮能匀出来许多。护理队不单这一处伤兵营用得上,各处都该放些人,若能推开来,伤亡能减不少。”


    祝明璃便笑了:“节度使,我要与您商议的事宜里面,正有此事。”


    两个人想到一处去了,这事便好办得多。


    节度使问:“培养护理队可难?”


    祝明璃道:“有了头一回的经验,往后便容易了。先在庄子上练,练好了便送到这边跟着打下手,有了亲身体验再正式上手,稳妥些。”就跟规培一样。


    先前招人时便有几百人来,如今再招,想来也不缺应召的人。百姓们缺活计,伤兵营缺人手,这是两全的事。


    这事便算是定下了。祝明璃又说起另一桩:“三郎同我说了,这回查贪墨,查出了不少人。”


    提起这事儿,节度使就拍大腿,语气里带着懊恼:“瞧我,这些日子忙昏头了,竟把这事忘了。三娘从几年前便往朔方送物资,这回又带了这许多来,还往伤兵营送人手。便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我们商量着,收缴的银两先给三娘抵上……”


    祝明璃打断道:“三郎没同您说么?这些银子,我不收。我觉得,它们该用在更紧要的地方。”


    节度使急了,以为她这是与他们客气,想要推辞,忙道:“三娘莫要推脱,这银子你该得的,我们怎能心安理得?”


    祝明璃解释道:“我不是推脱,与其把钱粮给我,不如让钱生钱,流转起来才值当。先前与您商议过,要引商队入朔方,让中原与西域的商人都在此汇集,如今有了钱粮,是不是可以着手了?”


    节度使一怔。从建作坊供军需,到整治伤兵营救伤兵,推广农具以图增粮,桩桩件件似乎都是在铺路,顺理成章的,通往了引商入朔方这条路上,以让朔方繁华起来。


    旁的事他还能说上几句,可经商、引商队这事,他实在两眼一抹黑,只能望着祝明璃:“三娘打算如何着手?”


    祝明璃道:“那些康复的将士,一时半会也回不了战场,且战事暂歇,正好腾出手来。若节度使能让我插手的话,我想让他们跟着我修路、剿匪、巡防、建邸店。”


    节度使一愣,随即哈哈大笑,声如洪钟,突如其来,把祝明璃吓得抖了一下,有些莫名地望着他。


    他笑够了,才摇摇头,感叹道:“不愧是三娘,环环相扣。难不成那些残兵以后的路,你也替他们想好了?”伤了如何治,治好了又往哪儿去,都替他打算周全了。


    这也太舒坦了。


    难怪说治理一方少不了得力人手,原来有这么一个大包大揽的帮手,竟能这般省心,长安没留下的人才,让他们朔方可真是捡着了。


    第242章 第 241 章 从零开始的贸易中心


    祝明璃已经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接下来便要看节度使愿意押宝到什么地步了。


    行军打仗的事节度使懂,但凡有人请战,他只消问:要多少人?多少粮?


    如今虽是换了个战场, 道理却是一样的。


    他直接问祝明璃:“你需要多少人手, 约莫多少银钱, 或是米粮?”


    不得不说, 节度使比祝明璃预想的还要痛快。


    虽说先前提过这事,可那会儿不过是个粗略的构想,远未到细处。


    他不问旁的,先问成本,倒比那些只会空谈落地的人实在得多。不过若是崔京兆在, 怕是要先问如何推行, 这大抵就是文武官的区别。


    祝明璃沉吟片刻,没有立刻作答。


    这数字报出来必定不小, 乍一听唬人, 可好处是长远的,能持续惠及这一方水土。若日后中原有变, 朔方凭此积攒下的家底, 说不定反成了避难所。


    只是前期商队未至、市场未成、税收未起的时候, 便是往里砸钱的时候, 修路、建房, 哪样不是费钱费力的事?


    她想了想,只能委婉道:“节度使,这榷场不是建出来的, 是养出来的。要想引商人来,就得比别处税少;要想让他们安心,就得比别处的路好走、更安全;吃住行样样方便, 这又是一重吸引;来往的商人越多,便能引来更多。这钱要不断地投,至于什么时候能回来,我不敢给您准话。这就像种田,不能说春日撒了多少种,秋日就准能收多少粮。”


    祝明璃向来是极有底气的人,她说要建作坊,便能拿出粮来养活匠人;她说要办护理队,便能让伤兵营大变样。


    可这一回,她却没给出笃定的答复。


    风险总是有的,只看敢不敢担。


    节度使面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他这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娘子尚且不到而立。他确实是捡到了宝,却不应事事指着她一人扛。


    这钱他敢不敢投,这个注他敢不敢下?


    他在朔方这么多年,根脉早已扎在这片土地里,盘根错节,与那些将军们七拐八绕都能攀上些亲,他比谁都盼着这里好。


    可这地方苦寒贫瘠,从来都是流放犯人的去处,如今一个机会摆在眼前,做成了,便能彻底扭转局面,做不成,也不过是回到老样子。


    他来回踱着步,身子越踱越热,心里反倒渐渐冷下来。


    祝明璃见他这样,也有些忐忑。


    她已走到这一步,足够证明自己了。她需要军方出人,需要武力,需要政策支持。


    况且她答应过那些伤兵,若是伤了残了,到了返乡的标准,却没能攒下安家过日子的钱,她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可若光靠作坊,做羊毛、做皮货,即便这地方原料便宜,长途运出去,成本便上去了。


    商路若不通,折腾来折腾去,也不过勉强糊口,离她许诺的好日子还差得远。


    终于,节度使开口:“若我把这事全权交给你,你打算从哪儿开头?”


    祝明璃没有急着铺开蓝图,她先再三确认:“节度使,您愿意以低税引商吗?”


    按照现代经济特区的经验,政策比什么都重要。地方再好,若这榷场和别处一样,官衙沉疴、税收繁重,商人来了也不过是换换货,绝对不可能繁荣起来。


    这对当权者来说,是个大考验。


    来往的商人越多,哪怕税只高出一点,银钱也是滚滚的,他舍得吗?


    节度使一向不是优柔寡断的人,祝明璃这般反复确认,反倒让他觉出她对此事的看重。


    他重新坐下,脸上露出苦笑。


    穷惯了的人,见着钱没有不动心的。可也正是因为穷惯了,才更不想错过这个富起来的机会。


    死马当活马医了!节度使下定决心,狠狠点头:“你放心,只要我的势力一日在朔方,就一日不变卦。”


    政策定下了。


    祝明璃又问:“日后突厥、吐蕃来犯,节度使可还愿意抽调兵力在此巡防,保商人周全?可愿意一直守着这地方,不让它因不是战场而被冷落?”


    节度使掂量了掂量,确认自己能担得起这份决心,才继续点头。


    政策、安全都有了着落,商人觉得来这儿交易划算又安稳,剩下的便是省心与便利了,祝明璃这才细细说起她的计划。


    “头一桩是选址。”先前分发农具时,她看过朔方一带的舆图。若选个太偏的县,要让它繁华起来,难。所以她道,“得离灵州不算远,又得卡在丝绸之路的咽喉上,还得挨着黄河的支流,取水方便,商市才能兴旺。”


    也就是往灵州东南走一段,从那一片县里挑。她看的舆图不是多精细,只标了个大概,所以细致的还得了解的人来拍板。


    “这地方要安全,地势得险要,易守难攻;不远处最好有驻军,万一出什么乱子,能及时镇压;地要平整,空地要多,山脉不能太密,日后才好扩展,交易棚、官厅、仓储、邸店、茶肆、驿棚,还有医馆、牲口棚、作坊,甚至百姓聚居的屋舍,都得有地方安置。”


    自古以来,有人口聚集的地方,便会生出旁的行当。行军时后头还会跟着大堆卖货的小贩,专做军队的生意。


    百姓是最有韧性的,只要有活路,他们便会扎下根来,一代代安居。


    她不愁没人来,卖饼的、卖茶汤的、卖行囊杂货的……都会有。


    节度使听得不断点头。旁的他不熟,可这朔方的一山一水、一路一桥,他呆了几十年,再熟悉不过。


    祝明璃说得细,他听得认真,两个人倒也能跟上彼此的步子。


    “这个我有计较,只是要定下来,还得再召集属官商议一番。若是地方选好了,接下来又如何?”


    祝明璃流利作答:“接下来便是修路。路要又宽又平,好走车马。水渠也得翻修,引黄河水来,让这干旱之地活泛起来。商贾云集的地方,水利是头一等大事。”


    这费人费力,祝明璃少不得细说好处:“路修通了,不只商人走得快,政令也通达,百姓出门也便利。若是这地方出了什么岔子,大军调拨也能速战速决。日后便以此处为起点,将路一条条往外修,各乡各县便不再孤立,粮草货物流通快了,粮价布价也能均衡。”


    节度使在心里盘算着兵力。边关要紧的营不能动,剩下的加上流人、服劳役的百姓,还有那些伤了、老了、弱了的兵卒,凑一凑,绰绰有余。


    祝明璃说这几点好处,他都明白。靠着黄河,水方便,人也容易聚起来。


    不管这榷场成不成,路修好了,这几个县往外运粮,互通有无,总归是好事,他没道理不答应。


    他再次点头应了,又眼巴巴望着祝明璃,等她往下说。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节度使这是听计划听上瘾了,像打游戏一般,恨不得一口气打到通关。


    她只能道:“具体怎么搭这个榷场、怎么引商队来、怎么把消息传出去、怎么慢慢做大,这些细节,我不敢现在就说死。得先有地、有人,把底子打好了,才能往下走。”


    她并非要吊人胃口,而是要做的事太多太细了:“况且,夏日要来了,正好在黄河一带修渠灌溉;秋天要收粮;冬日北地苦寒,要防冻、要保命。桩桩件件,都连着,这榷场不是孤零零的事,是做一件事,牵出十件事。”


    节度使这才醒过神来,自己方才那模样,倒像是催着人家一口气吃成胖子。


    先前作坊也好、护理队也好,他还没回过味来,人家已经办妥了。


    可这回不一样,盘活地方,不是几个月能成的事,得按年算。祝明璃说的那些,哪一样不是长远的活计?


    他点点头,郑重道:“是。光开头选地方,便要大费周章,我得把属官召来,从州府到各县,一个一个理过去,挑些得力的人来办此事。政令下去,推行也不易,回头我让幕僚们拟个章程,三娘也来听听,看有什么疏漏,至于人手……”他顿了顿,到底还是那个习惯,“要多少人修路、平地,从流人营拨多少,驻军那边跟过去多少,还是得定个数。”


    祝明璃便道:“是。不过伤兵营这边,可以先拨些人。好些人快痊愈了,后头还有重伤的、落残的,都得提前给他们定下去向,让他们心里有个底。省得到时候返乡的、留军的,搅成一团,扯不清。”


    正事归正事,也少不得谈情,这也是她来这里最大的变化,也就是对“人文关怀”的看重。


    “我之前许过他们,要让他们有个安生的日子。可这日子不是我吹口气就能变出来的,得靠大伙儿一砖一瓦盖起来。粮食方面,节度使这边能托底,我也不会亏待手下的人。但到底去还是留,得听他们自己,是领了粮回乡,还是留在军中做杂兵,或是去别处立业,总得让人家乐意。强扭的瓜不甜,不乐意的事,做也做不好。”


    节度使深感有理,不住点头,感叹道:“你既有这个打算,便去营里挑人。我这边也着手安排,从上到下,一层层理清楚,等你那边人挑好了,我这边的章程也该拟出来了。”


    这便是祝明璃在县衙落脚的原因,不单是为送护理队,后面这些事,早就有了盘算,一样不能落下。


    话说到这里,两人都觉得该去忙各自的了。


    节度使还想再聊聊细节,可他自己也明白,得先压一压,不能贪多。


    祝明璃也没有再往下画大饼的意思,再画,怕他噎着。


    她只笑着道:“那我先去着手办这事了。”


    节度使只好点头放人。


    外头那些凑热闹的官员们探头探脑,探了没一会儿,就见祝娘子出来了,然后节度使传令,让所有人都进去议事。


    建设的事,得大家一齐出力,眼下可没有现成的官职管这摊子。


    这朔方是大家的朔方,享福也是大家享,分什么你我?


    这边在场的大小官儿一口气全薅了过去,祝明璃那边却是有条有理的。


    此时日头正好,按护理队的要求,只要伤不碍事、能下地的,都得出来走走,晒晒太阳,好得快。


    外头好些人正活动着,见祝明璃过来,目光便齐刷刷地聚了过去。


    她也不回避,迎着众人的目光道:“各位近日身子可好些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都说好多了。


    她点点头,又道:“先前承诺过大家,要给你们安排去处,方才我已与节度使商议过了。”见大家屏息凝神,恨不得立刻知晓,她语带笑意解释道,“我会一个营一个营地去讲,把能选的路都说给你们听,你们自己拿主意。”


    她在伤兵营里整治过一回后,轻重伤员都分开了。


    住在尾营的伤势最轻,好些人已痊愈,收拾包袱回营了。剩下的便是脱离危险了,却不能回营的。


    一听这话,大家立刻来了精神,也不等人招呼,便往回走,准备听祝娘子细说打算。


    祝明璃没有急着跟进去,也没有召集熟悉的护理队,而是把检校病儿官们叫了过来。


    这些检校病儿官,原本是专责巡视伤兵的,后来护理队来了,这差事便被抢走了,只做些杂活。


    再往后,来巡视帮忙的大小官员越来越多,他们更插不上手了,整日闲一阵忙一阵的。


    此刻被祝明璃突然叫来,心里直打鼓,生怕是自己做得不好,要被撵走了。


    却听祝娘子开门见山道:“伤兵们快好了,往后离开伤兵营,总得有个去处,护理队虽清楚他们的情形,可忙着照看,抽不开身。我想着,你们与将士们都是行伍出身,说话方便,想请你们帮帮忙,一同询问他们去留意愿。”


    检校病儿官们一愣,这去向还能自己选?


    除了返乡种田,还能有什么出路,总不能叫祝娘子养着吧?


    他们心里好奇至极,连忙道:“娘子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吩咐。”


    祝明璃问:“诸位可认字?”


    几人脸微红,说:“认是认得,但也谈不上读了多少书。”


    “能记名、记意向便好。实在不行,画个符号,自己清楚即可。”


    她说完,便带他们去库房取了纸笔,这都是冯眉娘记护理本用的,眼下被她拿来用作调查表了。


    一人分了一本,便要往尾营去。


    每个营都要宣讲,少不得费功夫。


    她得把话说透,让每个人明白自己要做什么,心甘情愿地选。


    正在心里面理着话头,便见一群武将呼啦啦往营帐那边去,是方才被节度使召去的。


    沈绩个子高,年岁又轻,在一群人里显眼得很,两人一眼便对上了。


    沈绩立刻脱队,快步走过来。


    自打三娘来了伤兵营,夫妻俩还没好好说过话。


    这会儿见着了,哪还顾得上别的,他走到跟前,低声问:“节度使唤我们议事,可是因为三娘?”


    祝明璃点点头。两人虽都在朔方,说的话反倒不如从前他在北衙当值时多。


    那时每日下值还能说说长安的动向,如今他忙着军务,她忙着搞建设,碰面的时间少,细细絮叨的时间更少。


    连她要开始搞榷场这事,还是他接自己的时候,在路上才告知他的,而节度使和那些判官早一步就听到了她的打算。


    沈绩望着她,那模样瞧着竟有些眼巴巴的。


    后头有人在催:“军使,快些,节度使等着呢。”


    祝明璃在他抬脚前拦了一下,低声解释道:“我等会儿要去营里,跟那些快好的伤兵说一说去向,不能回军中的,要么返乡,要么留下来。我之前说过的那榷场,要往东南方向选地方,得有人去建,有军队巡防、看守、清剿匪盗。等会儿节度使议事,便是要安排这事,你心里有个数。”


    她想着,总得先跟他说一声,免得他从别人嘴里听来,倒显得夫妻生分。


    沈绩把这番话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三娘特意来告知,是想与他通个气,榷场离不开军队,那就是三娘想让他跟着去!


    夫妻一道建榷场,岂不是正好团圆?


    他面上漾开了笑意,心里甜丝丝的。


    两人虽然想法没对上,但见各自面上都有了笑意,就满意地分开了。


    沈绩走的时候,步子都比来时轻快了些。


    祝明璃望着他走远,才转向身后那几个看呆了的检校病儿官。


    他们大眼瞪小眼,惊讶得合不拢嘴。方才军使那副眉开眼笑的模样,哪还有半分冷面将军的影子?果然如判官们闲话打趣时所说,军使被祝娘子拿捏得当啊。


    还没回过神,祝娘子已回头招呼:“走吧,咱们也去忙咱们的。”


    几人收敛心神,连忙跟上。


    第243章 第 242 章 岗位宣讲,回灵州


    在外面做康复的人不少, 听见祝明璃的话,个个激动不已,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传遍了整个伤兵营。


    于是等她与沈绩说完, 再折返回来时, 这喜乐的气氛已漫延到了各处营帐。


    大家都迫切想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从整顿伤兵营, 到护理队进驻,再到如今为他们分配活计,日子一天比一天有盼头。


    尾营不比重伤区,气氛活络,祝明璃一进去, 众人便安静下来, 齐刷刷望着她。


    祝明璃目光扫过营帐,不少床位已经空了, 剩下的人面上也少了许多痛苦之色, 想来再过不久,便都要痊愈离开了。


    伤是好了, 可并非全须全尾。比如断了的指头长不回来, 握不了刀, 上不了阵。


    她开门见山:“想必诸位也听说了, 我今日来, 是为你们的将来做个安排。不过怎么安排,全看你们自己愿意。”


    众人屏息听着。


    她先说护理队的事:“伤兵营如今的情形,诸位都瞧见了, 护理队作用甚大,因此朔方各个营还要再招人,需要帮手, 洒扫、煮布、巡视,都是你们养伤时旁人为你们做过的事。往后旁人伤了,也要有人照看,这些活计,你们熟。”


    众人面上露出几分笑意,祝明璃以最轻松的口气描述这个活儿。上不了战场,耕田又短了力气,若能在伤兵营谋个差事,有口饭吃,还能照看同袍,心里也踏实。


    他们张了张嘴,却没出声。看娘子的意思,话还没说完。


    果然,祝明璃接着道:“除了护理队,作坊也要人。巡防、守仓储、上工做活,样样都缺人手。眼下作坊做的是伤药、酒精、羊毛衣,日后远不止这些。”


    她心里早有盘算,榷场一旦建起来,商队进了朔方,周边行当便会跟着兴旺。


    车马往来,要修车轴、换缰绳、补马鞍;商队行路,要干粮、药品,要熟皮子、冬衣。


    这些大的作坊,需要成本,需要技术,她得自己办,做“国营厂”。


    至于卖水、卖干粮、缝缝补补的零碎活计,留给百姓便是。


    众人听着却有些茫然。他们没有在灵州城作坊做过工,不知道那里头是什么光景,心里没底,比起这些陌生的营生,好似不如留在军营里打下手来得踏实。


    祝明璃看明白了,并不解释,又道:“农事上也缺人手。养羊放牧、养猪、养鸡,种药田,都要人。有些活儿不像寻常种田那样费力,但是得学,得精心侍弄。”


    众人有些不确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还有诸位最拿手的,巡防,只是这回不是上战场,是在驿道上巡,保商旅、百姓平安。每处关卡还要有人查验文书、路引、记名号,给来往的人指路解惑。”就像后世各个交通地点都会有警员,兼着咨询的差事。当然,若是按卡在要道口驻扎来看,又有点像高速公路收费站。


    朔方的建设,方方面面都离不开人,无论什么情况,总有合适的去处。便是眼下不合适,也能培训上岗。


    除了那些要手艺的活计,大多数事不过是熟能生巧,所以她打算在朔方办学堂,不是教人吟诗作赋考功名,是教人种田、做工、养牲口,这里需要匠人、农户、护士、手工业者。


    便先从这些将士下手,慢慢波及到百姓之中。


    该说的说完了,她止住话头。


    营帐里鸦雀无声,众人只愣愣望着她。


    祝明璃便补了几句:“诸位需好好想想,这是往后安身立命的营生,得挑自己合适的。不论选哪样,衣食住行有托底,总不会再艰难下去。”


    还是没人吭声。


    她转头看向检校病儿官,几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问。等娘子走了,你们胡乱选一个,日后后悔可来不及。”


    沉默半晌,终于有人怯怯开口:“娘子,若是……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呢?”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总不能一直养着个废人罢。”


    断指的人握不了刀,作坊里的活也干不了。巡防,少只手,怕也是做不得。种田更不必说,哪样不要手?


    祝明璃耐心道:“我们会有人教习。作坊里的活怎么干,巡防时该做什么,养猪种田也一样教。”


    “我手下那些人,你们也见过,有断臂的,有缺只眼的,有腿脚不便的,在长安时照样巡防。巡防不似上阵厮杀,要的是日日留心、查探、报信。若真有心想去,先别管合不合适,只管照着自己的心意来。能不能做,交给我们来定。便是真做不下来,往后路修通了,各处车马通达,换一处便是。”


    她一路从长安走来,见多了生计艰难的百姓,到了这儿,又见多了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士卒,只想尽自己所能,给每个人寻个安稳的去处。


    说完,营帐里仍有些发闷。


    她知道,是自己在这儿,他们不敢敞开了说。


    便点点头,指向身后的检校病儿官们:“想好了的,便来找他们记下,我这边还要再核一遍,不急着定。”


    说完便起身出去。


    刚出去,里头便轰地炸开了锅,闹哄哄的,却不再惊恐慌张的议论,语气多是惊奇与喜悦。


    祝明璃听着,心下稍安,抬脚往下一个营帐走。


    检校病儿官跟上来,犹豫道:“娘子,这消息方才我们都听过了,不如让我们去传话,您不必一个营一个营地走。”


    他们体恤她事忙,觉着这跑腿的活不该让她亲力亲为。


    祝明璃却摇头:“你们可还记得,我头一回来时,这里是什么光景?”


    几人一愣,点了点头。


    “那时我答应过他们,未来会安稳。如今我来说这些话,便是兑现这个承诺。”她有些直白地解释,“换成你们去传话,怕是不能让他们安心。”


    检校病儿官恍然大悟,也是,若是他们说要巡防什么的,这些人肯定会认为和行军打仗有关。便是许诺活计,他们说了,这些人不一定会信,至少不会如此热烈激动地讨论着日后。


    果然,走过几个营帐,众人面上的焦虑和疑惑便一点点化开了,露出一种夹杂着迷茫的期盼。


    检校病儿官跟在身后,心里头暗暗感叹,这话说来大逆不道,可娘子来这一趟,比将军、节度使来巡视,还要叫人安心。


    不过,眼下也只是安了心,真要推行下去,还得慢慢来。


    填志愿、做培训、分派岗位,样样要出细章程,急不得。


    一批批伤好,一批批安置,她不能事事盯着,只能总揽大局。


    这时候,便该她在长安的得力干将,管人力的喜娘来接手了。


    节度使那边选地方、推政策、挑官员,也要时日。


    她在营帐外等了一会儿,见里头议事还没散,便决定先回灵州。


    等节度使那边定了地方,她就要带上人马物资,去实地勘察、修基建、做培训、沟通官府。


    朔方不比长安,发展起来慢些,可她在长安攒下的家底厚,货栈这些年做下来,口碑极好,南来北往的商队都认“甄”字招牌。


    已然成了信息网络,没有报纸,没有招商渠道,她的货栈便是最好的活广告。路过的商队,都能听上一耳朵。


    当然,最要紧的是自己的人先动起来,让自家商队先到朔方,接上西域的商路,再把货散到各处。


    从长安、洛阳到灵州的路,并不好走。


    朔方这边有节度使照应,可往东到河东、往南到陇右,便要请人通融了。


    这些大将虽是旧识,却不能张口便要拿人情,总得拿出真东西来换。


    这真东西,便是护理队。


    所以她得赶回去,把一应事务都安排妥当。


    等榷场建起来,护理队便能与各处往来,物资也活泛了。


    信也得马上写,商队接到信便启程,赶到朔方时,榷场正好落成。


    没办法与沈绩告知一声,却也算不得什么离别,毕竟只是回灵州,走得也不太远。


    祝明璃只给在场的人打了声招呼,让他们知会沈绩一声,便先与手下沟通妥当,回县衙收拾东西,往灵州城赶。


    她要做的事太多,耽搁不得。


    等沈绩出来,想与自家娘子商量后续时,才发现人早已走得没影了。


    他不由暗想,自己一路往上爬做了军使,结果除了战事吃紧时,日常还是没能比上三娘一样忙碌。


    *


    因提前去过军屯,这回返程便不必再绕路,祝明璃一路疾行,总算回了灵州城。


    这一来一回,耽搁的时日倒也不多,但行在路上时,便已觉出暑气的端倪。


    朔方的夏日与长安全然不同,更干,日头也更烈。


    春日里晒着还算舒坦,可一到夏日,那太阳便有些毒辣了,照在身上烤得人心慌。


    地里的绿苗眼下瞧着还茁壮,可若连着几日这般晒下去,怕是要蔫头耷脑。


    灌溉的事,得赶紧提上日程。


    修渠灌溉与农事相关,自然也连着农具的推行。


    回城得赶紧去府衙找营田使,问问农具推行得如何了,也好借着他们先前积攒的经验,把水车的事张罗起来,再看看哪个县配合得好,便选作试点。


    她的车队很是显眼。


    满满当当的车队出去,空空荡荡地回来,每次进城,城门口的百姓便知是城南那位祝娘子回来了。


    大家探长了脖子往车上看,上回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送去伤兵营的事,早就传遍了。


    这一回她们没跟着回来,众人不免好奇,她们在那边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为何没跟着祝娘子一道回来?


    可又不敢上前问,只盯着马车看,默默让出一条道来。


    官府最近在推行农具,他们是知道的。城南田庄那些农具,也偷偷去瞧过。


    可官作坊要先供官田、军屯,最后才分到各县,眼下还轮不着百姓。大家也只能看个新鲜,过过眼瘾。


    农具摆在那儿,便是念想。往后越造越多,官府粮仓满了,粮价便能稳下来,大伙儿便能吃饱肚子。


    这么想着,看那车队便觉着亲切。


    自打祝明璃来了,从最初的惊疑不定,到城南作坊一日比一日红火,但凡家中有一个人在里头做工,便能多一口粮、多一份进项。朔方民风淳朴,百姓虽不敢贸然攀关系,心里却是亲近的。


    此时见车队回来,便有那格外自来熟,性子热情的,挑着担子路过,竟对车夫喊道:“祝娘子回来了?”


    车夫一愣,他是从长安来的,还没摸透这边的脾性。


    本以为朔方苦寒,百姓该是愁苦畏缩的,却不料这般大胆热情。


    他愣愣地点点头,应道:“是啊,从伤兵营回来的。”


    对方显然想再唠几句,可车队已慢悠悠往前走了。


    人们自发让着道,又见这车夫不似传说中那些“宰相门前七品官”那般鼻孔朝天,很是和气,便跟着壮着胆子试探道:“祝娘子回来啦?”


    车夫依旧点点头回应。


    大伙儿觉得稀罕,一个个用乡音打着招呼,从“祝娘子回来了?”渐渐变成此起彼伏的“祝娘子回来啦!”。


    祝明璃不知外头什么情形,掀开车帘往外看。


    众人以为这是回应,愈发热情,有人大着胆子问:“祝娘子,作坊还招人么?”


    又有人喊:“祝娘子,护理队可还招人?我家大姊曾嫁了猎户,会认草药,也会包扎伤口!”


    祝明璃闻言,转头望向那人:“还招呢。过几日作坊那边会告知,让你家大姊留意着。”


    那人本是随口一喊,没想到真得了回音,高兴得连连应声。


    这一下可捅了马蜂窝,众人纷纷嚷起来:“娘子,还招别的么?我会养羊!”“


    “我会制皮革!”


    “我能种田!”


    一个个恨不得当场来个“boss直聘”,险些把车队堵在路口。


    祝明璃心知不能再应了,只对众人笑笑,默默放下车帘。


    车夫也扬声喊道:“娘子赶路累了,劳烦各位乡亲让条道,让娘子先回去歇息歇息!”


    大家纷纷让开路,表示理解:“是嘞,赶紧回去歇歇。”


    终于出了人口稠密的街巷,回到府里,祝明璃洗漱、用饭、养足精神,这才把绿绮和焦尾叫来,问起近日灵州城的事,又吩咐道:“等会儿让阿青、索娘、喜娘,还有在官作坊的阿八,都过来一趟,我有要事安排。”


    然后趁开会前的功夫,先提笔给远在长安统管所有货栈的秀娘写信,告诉她:准备准备,业务要拓展到朔方和西域了!


    第244章 第 243 章 娘子要远行


    来到朔方之后, 这还是他们头一回正经开这样大的会议,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在长安初创业的时候。


    只是如今各人分管的摊子铺得大了许多, 护理队再不是小打小闹地招二十个人。一旦见了成效, 往外一推, 河东、陇右都能瞧见, 护理队便可引过去,伤员活命的几率便能多几分。


    作坊那边的管理也不能落下,她准备让作坊慢慢转个方向,除了眼下这些活计,还得做些榷场开起来后商队用得上的物件。皮制品便是其一, 这地方成本低, 商路打通后,运到中原卖也划算。


    当然, 最要紧的还是把畜牧业做起来。先前她的心思都在伤兵营, 如今腾出手来,该好好顾顾这一头了。农业是根基, 畜牧业也少不得, 它对农业、手工业、交通运输业、军事发展都至关重要。


    等榷场建起来, 与西域互通往来, 畜种也能引进改良。“既杂胡种, 国马益壮”,借着这个节点,畜牧业的发展便能飞跃。


    这地方的牧民沿袭着前代传下的法子, 又与周边各族相互交流,在养马、养羊、养牦牛上已是相当不错。


    可家畜家禽却没那么普遍,到底是要粮食养的。品种的选取上, 鹅耐寒,如今价也贵,好品种的鹅还能拿去斗鹅,不能用寻常粮价肉价来算。散养的鹅能吃牧草,这儿别的东西没有,天然的牧场却多得是。所以只要防着疫病,科学养殖,回报可不小。


    还有北方常见的柴鸡,适合水源处生长的鸭,都能养起来。


    养殖方面,祝明璃虽有阿月这个好帮手,却总忍不住想起令姝。


    这孩子到现在还没个信回来,令仪倒是在不久前来了信,她那时还在伤兵营,没有立刻收到,回来才由卫兵递上。


    信里是惯常的报平安,说到了哪儿、做了些什么,十分细致入微。令姝和令仪性子截然相反,一撒出去便如鸟归山林,也不知溜达到何处了。


    会开了许久,各人的任务,祝明璃一一分派得仔细。手下人早在长安便习惯了这套,都拿小本子记着。


    轮到最后安排阿八,祝明璃倒有些犯愁。


    夏季转眼就到,田间管理更得用心,祝明璃打算让阿八做水车,引黄河水来灌溉,这是个大工程。


    水车的图纸,她自然能兑换出来。可自打长安起,她便不断往外掏图纸,起初还能说是从阿翁的笔记里翻出来的,如今到了朔方,再用这由头,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往后还有秋日磨谷的风车,总得装一装,她便只简单嘱咐阿八几句:“还是继续教匠人做农具,往后到了别处,这手艺也不能停。不过我想着此地干旱,夏日炎热,得做水车引水灌溉。”


    阿八道:“我与匠人们闲话时也聊起过,长安虽有水车,到底不如江南多,这边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这地方技术之落后,可见一斑。据可靠记载,要一直到明朝,才有本地官员引水车进来。黄河从这儿过,除了传统的龙骨水车,元代出现的高转筒车也很适用,水流自引,日夜不歇,源源不断,落差大的地方正合适。


    这水车自然要做,可做成什么样,能不能成,得慢慢试。


    “先做个小模样的,看能不能把水提上来,再集众人之力,做大的用于岸边。”


    阿八到底没做过水车,心里没底,问:“从何处下手?”


    祝明璃便道:“我先去寻些南边水车的图纸来,具体怎么弄,咱们再商议,也和官作坊的匠人们合计合计。”


    到时候兑换了图纸,托词说是从南方寻来的图样,改得与宋代的水车相近,不算太先进,却足够让匠人们顺着这路子摸索下去。


    实在没能点拨成功,再把完整的图纸拿出来。


    手下的事安排妥了,旁的事还多着呢。


    这一天下来,话说得口干舌燥,水喝了一壶又一壶。


    明日还得去府衙,先问问农具推行的进度。这事一直在办,冬日也不会停,利国利民,不能断。


    再就是畜牧,她得想法子推一推,即便官府不插手,她也能教百姓怎么养,等在榷场那边落了脚,附近的百姓也能跟着学。


    横竖是要离开灵州的,走之前,总得把这些事都布置妥当,才能放心去榷场扎根。


    与官员们议事,便更费周章了。


    从大局到细处,从政策到执行,有人驳,有人争,一层层理下去,祝明璃还得摸清他们各处的管理路子才能插嘴,这会让开得着实头疼。


    第二日,节度使也快马赶了回来。


    军务那边收了尾,得与灵州府这边通个气,缺了的官位要补上,被查的人要上书商议着处置。


    他在军营那边已与众人议定了拨多少兵给祝明璃,到了府衙,便是要敲定选哪块地、派哪些官员去辅佐,这些又得从头争起。


    不过节度使一回来,大伙儿倒没那么啰嗦了。


    他本就不是有耐心的儒将,见人绕弯子便不耐烦,直接问:“这么好的事,你们推三阻四的,是不想让朔方好,还是不信我?”直把人吓得哆嗦。


    祝明璃倒欣赏他这脾气,在长安可没这般爽利的法子。


    府衙里进度虽慢,旁的地方却快。


    祝明璃进城时随口说了句招护理队的事,还没等作坊正式宣告招人,消息已传开了。一听是祝娘子亲口说的,大伙儿便知这事准了,先前错过、落选的,这回学聪明了,早早便来打听。


    所以阿青回到作坊一宣布,门口立刻便排起了长队。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这回挑人快了许多,护理队很快便定下来了。


    只是这回要去的不单是灵州城附近的伤兵营,得往远处走,这倒劝退了一拨人,可更多人是为生计、为奔头,愿意背井离乡的,反正灵州城里也没多少家当值得牵挂。


    培训便挪到庄子上统一做,一百来号人,分几批教,虽费工夫,却不比头一回那般费神,非得祝明璃亲自盯着。


    学完了,送到伤兵营,有那些已攒了经验的老人带着上手,倒也稳妥。


    只是这热火朝天的光景里,大家很快从阿青那儿得知,娘子要远行了。


    好消息是,去的地方不远,总归还在朔方,且要在那边建更多作坊,招更多人做工。


    众人一时很是不舍,觉着她还没在这边呆上多少日子,怎么就要走了,不免有些惶惶。


    阿青便出来安抚:“娘子走了,作坊照常做工,酒精、伤药、羊毛衣,一样不能少。朔方要,旁的地方也要。”往后护理队推到陇右、河东,这些东西都是需求量很大的,是做人情,还是供军需换钱,全靠当局者的考量,总归供不应求,制造不能断。


    作坊这边勉强安抚了,消息却传得更远。


    百姓们听说她要走,一个个慌了神。好不容易盼着农具推开了,夏日里得闲还能去庄子学学田间管理,眼见着农事上有了主心骨,怎么就要走了?


    作坊这边一时间涌来大批打听的,阿青只好站上高台,扬声对众人道:“各位放心,娘子虽走,田庄作坊都照旧,该留的人手,一个不会少。娘子在这边费的心血,也不会带走。大家想想,娘子去那边让县城好起来了,灵州还能差么?”


    这话显然没能安抚住众人,有人急道:“娘子为何要去县城,在府城多好啊,节度使在这儿,府衙也在,娘子留下不好吗?”


    阿青虽然管事的经验足,安抚人心却非她所长。


    百姓们跟着娘子才觉着安心,可大部分人不会立刻跟过去,也想象不出一个县城富起来,能怎么带动别处。


    一片喧闹中,阿青忽然想起娘子与阿八那番话,忙道:“娘子去那边,是修渠引水,要把黄河水引上岸来。大家想想,夏日里水渠一通,田地浇好了,日子不就都好过了?”


    众人听了一愣,这偏远地方,还没人引过水车,官员也不曾想过费力引进南边匠人合力办这样的大事。


    有人茫然地问:“当真能把水引上岸,得多大的水车?”


    还有人叹道:“若是为了修渠灌溉,那便说得通了。”


    果然如阿青所想,众人心里稍稍安稳了些。


    可还是有人追问:“水车修好了,娘子还回来吗,修渠是不是又要服役?”


    阿青答不上来,只道:“娘子心里有数的。”


    这话总算让人安下心来,人群渐渐散了。


    祝明璃那边,连着几日争论,从地理位置到主政官员,翻来覆去地辩。最后圈出两个县,两边争执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节度使被吵得头疼,最后拍板:“你们定不了,让三娘选!”、


    祝明璃便凑到舆图前细看。


    这两个县地理位置都不差,日后发展起来,定能连成一片,毕竟榷场的规模只会越扩越大。


    问题是起步的头一步,若没走好,便谈不上日后,所以起头的地方至关重要。


    其中一个县,人口不少,靠着黄河,算是中下县。可这几日听下来,这县从上到下,没一个得力的人。不好不坏地维持着,要大刀阔斧地做事,怕是帮不了她。


    平白无故把人家的官撤了,换上得力人手,又说不过去,这便是他们吵了几日的缘由。


    另一个县就差些,离灵州稍远一些,也没那么富庶。几十年前遭过战乱,元气大伤,如今正慢慢养着。


    偏又遇上几任混日子的县令,耽误了不少时候,好在新来的这位,年富力强,一瞧便是想做事的。


    众人望着她,等她开口。


    祝明璃的手在舆图上游走,最后指了稍差的那个县:“这处吧。”


    大家有些错愕,不过也有人理解:“至少新来的县令是想干实事的。”


    祝明璃也是这般想的。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听他们说,此人是长安来的。长安学子,多多少少都与书肆有过交集,做事的路子应该能与她合拍。


    第245章 第 244 章 出发


    此番前去, 少不得要撰许多文书政令。


    从人手到行程,从征役到粮草,样样都要折腾。


    祝明璃起初还有些耐性, 一边批阅审核着要带去的人手名单, 一边与府衙细细商议, 还要时不时指点匠人们琢磨水车的事。


    可一日两日过去, 三日五日过去,车队迟迟没能动身。


    一直到沈绩都从军营回来了,还没出发,她的耐性彻底耗尽。


    沈绩见到她还在沈府,虽然吃了一惊, 但更多的是欣喜:“三娘, 你竟还没走?我还想着回到灵州,你早已人去楼空, 在那边定下来了。本说赶紧带着人马过去剿匪开道, 好保你安全。”


    明明是贴心的话,祝明璃听了脸色却黑了几分:“原想着这边不比长安, 大家该利索些, 哪成想层层叠叠的, 怎么也甩不开那一身冗务, 竟在此处耽搁了这许久。”


    沈绩知道自己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连忙住了嘴,转道:“我这边人手已备好了。那些残兵也在后头赶着,我想先带着先头部队过去, 再让他们慢慢跟上。”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鸣沙县。数十年前本属灵州,后来为安置内附部落,划归威州, 却依旧直属灵州都督府。


    上下官员好歹安排了这些时日,别的不好说,至少整个鸣沙县县衙都知道祝明璃要过来,也得了消息要好好协助她修水渠、种粮、开田、建榷场。


    祝明璃干脆利落地拍了板:“不等了。世间万事,万没有理得服帖再交托于人,让人去大显身手的道理。万事开头难,我要做的,便是把这摊烂摊子顺顺当当开个头。”


    沈绩一向支持她的决定,这会儿更是乐呵:“也好,咱们夫妻俩也能一起动身了。”


    瞥见桌案上摆着令仪的信,忙捡起来看。


    信里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末了问三叔叔母好,沈绩面上泛起慈爱的笑意:“咱们过去先把那边治好了,等榷场建起来,鸣沙县好了,灵州城也会跟着好。到时朔方的路修通了,车队来往方便,也能让令仪、令姝过来瞧瞧,看看朔方的风土人情,看看雪山黄沙。”


    还有一件事他没说,她们两人的父亲都埋骨于此,虽然后来尸骨迁回了京城,可到底不一样。让后辈来看看阿耶一辈子倾注心血的地方,心境也会大不相同。


    祝明璃没想到他想得这么远,在这片吵吵嚷嚷的争执中,他是头一个什么都不管,先信她能大有可为的人。


    她心里那口憋闷的气散了些,笑着道:“也好,我这边行李已收拾妥当,就等着出发了。如今你回来了,我让人把你的行李也收拾好。”


    沈绩忙道:“我倒没什么好收拾的。在长安时被养叼了,什么垫子、床、熏香,样样要好的。可回到灵州,又住回军营,这些毛病也就没了。如今你来了,我也没跟着讲究。”


    他又变回那个粗糙活着的小将军,反正有三娘在,他什么都不缺。


    祝明璃没理会他这话,只道:“我现在就让人去收拾,收拾完咱们就上路。”


    “嗯?”沈绩一愣,“这么快?”


    “对!”


    趁着奴仆们收拾的工夫,祝明璃把沈绩薅来当车夫。


    夫妻俩一块行动,利落得很。


    到了府衙,与节度使打了招呼,文书一卷,立刻便道:“这些条条框框的我也弄不懂,节度使既在这儿坐镇,我便放心了,不必久留。马上要入夏了,灵州城已热起来,也不知鸣沙县那边如何,得赶紧先去把水渠的事定下来。”


    节度使也是个利落性子,出兵打仗讲究兵贵神速,哪有拖拖拉拉的?


    他道:“行,三娘先过去,服劳役的百姓、修路的兵卒、流人营的人,还有后面给你拨的退役兵卒,我都盯着点。咱们把路修好、渠修好,也是为了日后光景着想,利在千秋万代。”


    又叮嘱沈绩:“去了那边,虽不比战场凶险,可来往异族多,你得留心些。带去的人手虽不多,护住一方安稳足够了,三娘这边,你可得看好。”


    他最担心的,是让祝明璃从眼皮子底下离开。虽说离得不远,还在灵州治下,可万一出了什么岔子,那宏大的蓝图便要在眼前碎了。


    此刻他倒像亲伯父一般操心絮叨,当初沈令仪、沈令姝出发时祝明璃怎么叮嘱的,他便怎么叮嘱祝明璃。


    可祝明璃压根不觉得这是远行,反倒把这边的事抓得牢牢的。


    她转头对官员们道:“营田使,农具推广的事便劳烦您了。我手下匠人已教会了官作坊的人,我便要带着手下人去鸣沙县了,那边也要造农具、修水车,总得实地看看水车怎么建才行。庄子和作坊我都留了人手,若有什么要事,尽管安排。便是真处置不及,快马来回鸣沙县也来得及。”


    见她反过头来操心他们这边,营田使脸上的褶子都笑深了几分:“行了,三娘也别操心了。这一团乱麻,让我们来理便是,你先放手去做。”


    节度使也跟着附和。


    两个最大的官都发了话,旁人便不敢再多言。


    祝明璃利利索索地带着人手出发了。


    除了人手,还有随行的沈绩,有他在,安全问题便有了保障。


    他带了一队亲兵,整个车队再不是从前那种老弱病残稀稀拉拉的杂牌队伍了。


    可惜车辆有限,祝明璃又要与手下细细商议,沈绩便没能当上车夫,只在外头领路。


    这么大个队伍出城,人人都看在眼里。


    她走得突然,好些人还没反应过来,却也有人早早做好了准备。


    听说祝明璃要在那边建作坊、开田、分田、教养殖,便早早去作坊打听了。想着反正灵州城外也没个生计,不如跟着车队去谋条活路。


    于是车队往外走,便有人提着个不像样的包袱,灰头土脸地跟着蹭路。


    队里的人发现了,不免问一句。


    那汉子脸一红,操着浓重的乡音道:“是嘞,在这儿寻不到活计。娘子要人出力,我能出力。田庄招人没赶上,养牲畜也没赶上,我不识字,也没什么本事,可一个道理我明白,头一遭差了,往后得赶不上了。”


    家里连个锅碗都不齐,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卷上几件衣裳鞋便走。


    队里的人听了,叹道:“也成。只是你这包袱忒小了,干粮可带齐了?”


    那人点头:“没事,能垫吧垫吧。鸣沙县也不远。”


    这样的人还不少,有了一个,便有两个。有走投无路的,也有想抢占先机的。


    府城周边的人往县城跑,也算件稀罕事了。


    祝明璃在车厢里正分派到了头一日做什么、第二日做什么,听见随行的人来禀报,也是一愣。


    她掀开车帘,对沈绩道:“三郎,你去看看队伍后面是不是跟了些百姓?”


    不一会沈绩便回来了:“还真是。我问了他们,说是想跟着车队去寻个活计。”


    祝明璃沉吟片刻,鸣沙县是下县,人口本就不足,又有各族杂居,好些人连汉话都不会说。


    人手本就紧缺,人家也未必信她,愿意跟她做活。她初去乍到,少不得要人洒扫清理、搭房子,这些人愿意跟着,便跟着罢。


    她对沈绩道:“既然如此,三郎,你去通知最末那队的队长,这些百姓若缺水少粮,咱们也能匀一些。车队走官道,走得快,粮草够用。”


    沈绩乖乖去传话了。


    祝明璃这才回过头来,对车上的人道:“也是头一遭做这事,可比不得行商或建作坊那般熟门熟路。修渠、水车、开田、建榷场、仓储、邸店、医馆、铺子、牲口区、凭证场地……都是咱们没做过的。


    转向喜娘:“最会和商队打交道的秀娘也不在,喜娘,你得顶上。”


    喜娘点头:“娘子放心。我行商的本事虽比不上秀娘,看人的眼力还是不差的。”


    祝明璃没把秀娘带来,便是防着日后商队扩大的契机。


    她已往长安去了信,那边收到便会动身,赶到这边正好是秋冬之交。收了货再往回走,到最近的繁华府城,刚好赶上元正年节,货也好脱手。


    一来一回,消息便散出去了。


    等来年,来这边凑热闹寻商机的商队只会更多。


    车一直走着,祝明璃便一直布置着。


    说得累了,旁人便下车去,留她在车里歇息。


    当然,对外说是歇息,实则是打开了系统。剩下的钱不算多,兑书籍倒是够的。


    她兑了本现代基建的书,什么水源勘测、地理建设、地基勘察,在车上恶补起来。


    虽说县衙里有专人负责这些,县令也该大包大揽,可她不摸清对方的底细,总不放心。自己知道些,总没坏处。


    如今最要紧的,是那县令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确信的东西,总让人有些忐忑。


    在祝明璃这儿只是一丝忐忑,可在鸣沙县,那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安了。


    新来的县令上任不久,五年任期,眼下连头绪还没摸着呢。好在这破落的县里,人都老实,不像那些好地方的衙门里尽是难缠的角儿。


    手下老实,便是对他最大的帮衬了。


    他一到任,便按着在长安学的东西着手整治,虽说没指望把下县变成中下县,或是弄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动静,可想着好歹让百姓不那么困苦。


    来了之后才发现,这地方竟穷成这般模样。


    他年轻,一腔抱负还未被官场磨平,从踏入灵州地界起,心里便堵得慌。偏生一身本事使不出来,这地方,实在折腾不动。


    他只能把那些在贫瘠之地还要压榨百姓的乡绅地头蛇收拾收拾,也算是让治安好了些。


    还没喘口气,节度使的令便到了,说是有位娘子要过来开榷场,兴许还要修水渠、搞农田、养家禽,让他好生从旁协助。


    这消息把县令砸得晕头转向,再三问传令之人可曾说错。


    出行不便,他又是一心扑在实绩上的县令,日日泡在田间地头,前些日子正是春耕最忙的时候,哪还有心思打听外头的消息。


    各县每年往府城向上述职的时候还没到,灵州城里出了什么大事,他听不见,更别提鸣沙县还隶属于威州,就是在灵州地盘蹭了个边儿。


    军营里出了大事,更不会让他一个小小县令知晓。


    骤然听到这个消息,他满腹疑惑。娘子?没听说节度使有娘子啊,灵州城里还有什么大人物?


    得到令后,他便卯足了劲头打听,才打听到一些——从长安来的,带了许多物资,建作坊、发农具。


    长安推行农具,他是亲历过的。


    书肆里开了好几回研讨会,农书也出过,教人怎么推行。据说是严家那位严娘子的手笔,从崔京兆那儿问来的经验。


    只是书上没署名,谁也不敢确认。


    书肆里那些书,抄录都抢不到手,全是热本。


    想到长安,想到书肆那些日子,他恍惚起来。


    那些一心求学、为生民立命的意气,好像已经过去很远很远了。也不知书肆如今又出了什么新书,他远在朔方,什么也买不到。


    当年学的那些,倒真帮了他不少忙,至少上手顺利。他常想,若把自己如今的情形放到研讨会上,大家会怎么评说?


    当年走的时候,掌柜说,有什么难处,便写信回来。可他如今忙得日日在地里跑,人黑了一圈,事事都想问,又事事问不出口。


    到了任上才明白,许多事都得自己摸索,不会再有什么天降神书来帮他了。


    他目光落在桌后的柜子上。


    那里厚厚一叠,是当初求学时做的笔记,页脚早已翻卷了。正要伸手去翻,县尉跌跌撞撞跑进来:“大人!有大队车马入城!是军使带着亲兵来了!”


    县令一怔,只说有位娘子要来,没提军使啊。


    县尉接着道:“还有军使娘子也来了,带了大队车马、粮草和人手,刚入城门。大人可要去迎?”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那位娘子,说的原是军使娘子。


    只是不知为何传令中只提“娘子”,却不提官衔如此大的军使,难不成是有意刁难他这个小官?


    他起身道:“走,去迎一迎这车队。”


    第246章 第 245 章 到达县衙


    既是迎接, 县令便把衙门里能召集的人手都叫上,凑了一队,浩浩荡荡往城门口去。


    祝明璃的队伍走得慢, 后面还跟着些想迁居讨活的百姓, 一路慢悠悠地进城。


    入了城门, 祝明璃想看看这地方的大致模样, 车队便走得更慢了。


    等县令一行人赶到时,正正好好迎上。


    打头便见一位将军高头大马,想来便是军使了。


    与他相比,自己一个小小县令实在不够看,徐县令便格外恭敬, 又见他身后跟着一队亲兵, 气势凛然,一看便是杀伐果断之人, 心里愈发紧了。


    也不知军使来这边要做什么大动作。


    这鸣沙县地头其实不算差, 挨着黄河,又在各族交界处, 丝绸之路也从这儿过, 按理该是繁华之地, 可偏偏与异族冲突不断, 部落之间也时有摩擦, 经了战乱,一直没能休养生息。


    若再动刀兵,这地方可就真撑不住了。


    他先上前几步, 理了理衣袖,待沈绩下马,便恭敬道:“军使怎的来鄙县了?下官有失远迎。”


    沈绩客客气气地回道:“奉节度使之令, 驻扎于此,维护百姓安危。日后开了榷场,巡防、清剿匪盗,也归我管。”


    这等事,本是个校尉便能做的,万万用不上军使这样的大将。


    看来节度使对这榷场,是极看重的。


    徐县令先前一直掂量不准这事的分量,如今见沈绩来了,便明白这回是要动真格的了。


    他心里又犯起嘀咕,这等好事,怎么就落到了自己头上?


    像这种偏远之地的,家世好、想铺路升迁的,是不会往这儿钻的,除非想一鸣惊人做出点轰动大事的。大多都是在官场上混得不上不下,无可奈何才过来的。


    他是更稀少的那波,是真情实意想为百姓谋福祉的。


    如今有这么个机会,自然是好事,可军队驻扎在此,少不得要县里配合,他摸不准这位军使的性子,试探着问:“不知军使可有什么需要下官配合的?扎营在何处?平日里的粮草用度如何处置?军田开垦一事……”


    他抛出一串问题,军使面上却没什么不耐烦,只平平淡淡说了句:“这个,待我和我娘子商量一下。”


    徐县令一愣,他知道这位娘子该是军使夫人,可这种事哪有和娘子商量的?便是再敬重,也不至于到这般地步。


    他顺着沈绩的目光往车厢那边看去,见一位娘子下了车,穿着打扮并不如何富贵张扬,入乡随俗,很是简素。


    她见县衙的人来迎,上前客客气气道:“这位想必便是徐县令了?”


    徐县令规规矩矩回礼,唤了声“娘子”。


    传令上说的是“娘子”,他便跟着这么叫,总没错。


    礼数虽周全,他到底没在官场历练太久,不像那些老油子,面上虽恭顺,眼里却藏不住探究。


    祝明璃也不介意他打量,先开了口:“如此兴师动众,实在有劳。不如先回县衙,沟通妥当了,再做下一步。我这边的人赶了几日路,得好好歇歇,驴马也得寻个地方安顿。”


    徐县令望了一眼那长长的队伍,一眼看不到头,心里暗暗庆幸,鸣沙县别的不多,地盘倒是够的。


    他道:“军使和娘子若不嫌弃,先在县衙后头住下。至于军使的人手,只能委屈些将就住了。衙门这边有些宅子,原是给外地来的官员住的,只是许久没人住,蛛网积灰的,得现打扫。”


    沈绩笑道:“我手下都不讲究,过几日还有人手过来,总要扎营的。修路、开垦、建房,都能腾出来地盘来。”


    徐县令没参与过那些大人物的议事,也不知接下来还要修路开垦这些细节,只在心里暗暗掂量。


    他客客气气地将二人往县衙方向迎,自己规规矩矩落后半步,正想着怎么起个头聊聊正事,便听身旁的娘子好声好气地问:“听说徐县令是从长安来的?”


    他一怔,没料到她会先唠起家常。不过这样也好,熟络起来,说话也方便。


    便热情地应道:“正是。我祖籍虽不在长安,却自小在长安长大,也在长安求学,后来科举入仕,便外放了。”


    他清清嗓子,正要问问这位军使和娘子的底细,便听那娘子又问:“怎的想着来朔方这偏远之地,还是鸣沙县这样的下县?”


    这话问得徐县令一时不知怎么答。


    他脸上那副历练尚浅的官面功夫险些撑不住,还能为什么?家世不够,又年少轻狂,想做些实事罢了。


    这话不好明说,他斟酌着道:“听娘子这话,也是长安人罢?娘子也知道,长安那地方,一砖头下去能砸着五个官,以我这等家世资质,在京城怕只能熬着。外放出来,好歹能接接地气,做点实事,也不算白读了这些年书。”


    说到读书,祝明璃来了兴致:“不知徐县令在长安,可在国子监读过书?实不相瞒,我家侄子也在国子监求学,若如此,倒也算有缘了。”


    徐县令一听“国子监”便觉亲切,面上带出几分他乡遇故知的笑意:“正是。”


    他一时倒没往别处想。


    沈令文在国子监很有名气,年纪轻轻便备受推崇,研讨会上一直做主,听说和书肆东家也有些渊源。


    虽不知底细,可每逢有学子外放,他都会来送别,送些抢手的冷门书,低调得很。


    有时说那书是家中长辈所赠,有时只含糊说认得东家,本意并非笼络人心,可无心插柳,倒攒了不少好人缘。


    徐县令离京时,沈令文也来送过书,虽无深交,心里却是感念的。


    他哪里会想到,偌大的长安、偌大的国子监,这么多人,眼前这位娘子口中的侄子偏偏就是沈令文呢。


    祝明璃听说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心里便安了几分。


    后来书肆在长安越做越大,莫说国子监,便是整个长安的学子,几乎都来买过书。


    客流量太大,阅览院那边又辟了专门的屋舍卖书,能在书肆读书的,至少实务上头是肯下功夫的。


    又想着他年纪轻轻便愿来这等偏远之地,多少该有些拼劲,只要有这份心,能好好配合,便是好事。


    徐县令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讨了这位娘子的好,只觉自打说了是国子监来的,她态度便亲近了些。


    一行人到了县衙,与灵州府衙一比,这里简直简陋得不成样子,好在治理得还算规矩。


    这位徐县令瞧着和祝明璃、沈绩一般年纪,能把这一县之事理到这个份上,已是不易。


    进了衙署,徐县令还想着官场规矩,要让军使上座,推让客套一番,祝明璃却直接打断了他,开门见山道:“我们从灵州过来,那边许多事还没议定,便是觉得时日金贵,早来一日便早做一日。不如直入正题,省了那些弯弯绕绕,踏踏实实做事,先把头开起来。”


    徐县令被她这话说的一愣一愣的。


    他虽有些文人迂腐味儿,可做实事时,这娘子的利落性子正合他意。


    只是为何事事都是这位娘子拿主意?军使怎么一言不发,活像无官无职般,这二人真是夫妻?


    祝明璃很快便解了他的惑:“我此番过来,是受节度使所托建榷场。除了榷场,旁的事我也想搭把手,比如屯田、修渠、引黄河水灌溉,还有畜牧、作坊,都与榷场息息相关,还望徐县令多多配合。”她顿了顿,看向沈绩,“军使此番同来,是为维护治安、巡防剿匪,少不得还要帮忙修路。徐县令不必太惊讶,军使是随我来的,我们夫妻相互配合,做事也便宜些。”


    徐县令刚在寻思这二人可是夫妻,便被秀了一脸,噎了一下。


    又听她接着道:“我在灵州那边也做了些事,建作坊,立田庄,教百姓垦田,还遣人打造了农具,想必徐县令这边也领到了?”


    徐县令恍然大悟,原来这农具,是这位从长安来的娘子推行的。


    他在长安时,只知农具是崔京兆推行的,他们这等学子弄不到图纸,也寻不着会打的匠人,只能听个消息。


    如今农具分到县里,他虽在春耕上下了功夫,却没往长安想。此刻两下一联系,便觉着一切都合理了。


    她这话本是为安他的心,却不想徐县令就凭“农具”这一桩,便对她放下了防备,也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不知……”顿了顿,他还不知这娘子姓什么。


    祝明璃这才自我介绍:“我姓祝,洛阳人士,不过和你一样,也在长安住了多年。今年开春刚来朔方,一来因夫随军,二来也想在这边做些事。”


    姓祝,徐县令不由得想起长安的祝氏书肆,想起祝翁。凡是姓祝的,他都觉着亲切。


    他收敛心神,笑着问:“那祝娘子打算从何处入手?”


    祝明璃道:“我打算先去瞧水源。要靠黄河支流灌溉,少不得去看看实地,琢磨怎么挖渠、怎么引水上岸。若能在低洼处留作水塘,到了旱季还能出水,也是好事。榷场要依水而建,故而还得看看附近有什么地可用,伐木、夯土、打桩,才能依情形定夺。”


    是不是行家,一开口便知。


    徐县令心里一凛,这位娘子,绝对是有真本事的。


    可惜农事一行,和做文章一样,要的是数年工夫。他在长安学了几年,书读了不少,研讨会也场场不落,可真正上手,还是发虚。


    他干脆利落道:“黄河虽流经鸣沙县,可修渠引水这事,县衙里也没人做过。不知祝娘子打算何时去?我也想跟着去看看,能帮上忙便帮,帮不上也能学一学。”


    祝明璃道:“今日赶路也累了,先让手下人歇一歇,明日做好准备再过去。这会儿正好和徐县令商议些细处,也好让我了解一下鸣沙县的情形。”有人上来奉茶,她抿了一口,接着道,“比如人口如何,粮收如何,官田如何,百姓居所情形,来往的商队多不多……”


    这位娘子,总用最寻常的语气问最难的事,亏得徐县令是做实事的,一来便扎在县里,这些都能答上来。


    不过此刻可不是显摆的时候,他体贴道:“祝娘子不如先在县衙歇下,把行李安顿好再说。”


    祝明璃点头:“也好,我先去歇整一番。”


    起身见沈绩精神得很,并不想歇整,便唤他一同走。


    徐县令要送,祝明璃摆手道:“往后要长久共事,不必如此客气。若得闲,不如先把官田和良田的情形理一理,这样带来的匠人们也好按需打农具,春耕若还没收尾,趁暑气未浓,还能抓一抓。”


    说到这个,徐县令便有些自豪了。


    他一个长安城里还算白净的郎君,晒得黝黑,便是因为一来便扎在田里。他道:“娘子放心,春耕这边,我还算上心。农事是根本,不敢马虎。说来惭愧,虽不是出生农家,可运气好,在长安时读了许多农书,都是极详细的,每年每季,还会去城郊田庄学农事,有经验丰富的佃户讲解,从耕种到打谷入库,方方面面都学。”


    提起长安那段日子,他言语间满是感慨,一时没止住话头,交浅言深,活像是在边关憋久了,忍不住炫耀长安的求学生涯。


    他面上微微泛红,好在晒得黑了,瞧不太出来。


    可那位祝娘子面上没有半点异色,只平淡地点点头,问:“你在庄子上学了几年?农书出的那五本,都看完了?”


    徐县令张口便答:“去了四年,农书五本——”


    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他错愕地望着祝明璃,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怎会知道得这般详细?对他的话半点不惊,还问读到了什么进度,话里话外,似乎对那农书也极熟悉。


    他不由去看那位没什么存在感的军使,他面上波澜不惊,仿佛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他科举出身,到底不笨,那些零零碎碎的念头,忽然串了起来。


    农具、祝、国子监,军使姓什么来着?朔方赫赫有名的,沈家。


    沈令文姓沈,她姓祝。


    这两个姓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最后化作一道灵光。


    他张大了嘴,也顾不上什么仪态风度了,声音发颤,问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问题:“敢问祝娘子,可知道长安的祝氏书肆?”


    第247章 第 246 章 徐县令


    徐县令光是想到这种可能性, 便已激动得手足无措,头晕眼花,一时只觉自己身在梦中。


    沈绩在一旁看着, 有些不明白他为何激动至此。


    他虽然知道三娘在书肆上费了很多心血, 印了很多书, 也搜寻了许多官员亲临, 却不知其中细节,更不晓得那些书、那些经验、那些手把手的教导,对学子们来说是何等珍贵郑重的际遇。


    祝明璃想着,往后总要相互配合,又是他乡相遇, 承认了也无妨。这本就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她一直不曾声张,也是不想和官场搅在一起, 太复杂。


    所以面对徐县令的疑问, 她没有犹豫,点了点头:“正是。”


    这答案与他猜的一般无二, 可他偏偏像接受不了似的, 脑子里轰然一声, 乱成一团, 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想什么政绩, 也没想这位书肆东家为何要来这等偏远之地开榷场,只想着一桩:东家来了,是不是意味着, 他虽然身处朔方这等偏远之地,也能托人捎带书肆的新书了?


    书肆的书虽然卖得远,可那都是热本, 冷本在书肆里尚且抢不过来,能运到太原、洛阳货栈的已是少数,再经商人之手往外散,能到朔方的便更少了。


    此地文化不盛,更没有商队会专程贩书过来,他初来乍到,也无甚相熟的官员可托人从长安捎带。


    沈绩见他两眼发直,一言不发,忙唤道:“徐县令?你可还好?”


    徐县令这才醒过神来,朝着祝明璃长长鞠了一躬:“原来如此,今日相见,才知这些年所在的书肆竟由娘子所办,多谢祝娘子为学子们提供这些机会。我此次外放来鸣沙县,也是因了那一次次的研讨会,读了文萃报上那些热血澎湃的事迹,才敢放手一搏,来这等偏远之地,不求一鸣惊人,也不求仕途顺遂,只盼能为当地百姓做些什么。”


    沈绩这才明白,他不是身子不适,是太激动了,便也插不上话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能帮到大伙儿,实在再好不过。既然徐县令是故人,又在书肆呆过多年,咱们往后配合起来,理念相近,想必会容易许多。”


    说完对他点点头,便拉着沈绩走了。


    她觉着徐县令这情形,怕是要消化许久,不如趁这个工夫去后头安顿人手、安排住所,把琐碎的事先理一理,明日才好正式开工。


    才走出几步,那在后面发愣的徐县令却又快步追了上来。


    可他追上来,又不知说什么,一腔的话堵在喉头。


    面前的夫妻俩回过头,疑惑地望着他。


    他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又咽下,咽下又张嘴,反反复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心里翻涌得厉害,想再陈情,又觉着人家太平静了,倒显得他冒昧,毕竟彼此其实没什么交集,说到底,他不过是众多读者中的一个罢了。


    可若轻飘飘带过,又显得太轻拿轻放了,在长安那段日子,书肆带给他的,甚至比国子监还多。他的名字还挂在书肆的墙上,贵客牌也跟着他一路到了这里。


    他这般激动,身后那些属官也看得惊讶。


    唯有祝明璃懂得这种感觉,大抵是北上千里,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遇见了同乡、同窗那般的亲切。


    她体贴地没有点破他的失态,只道:“往后要麻烦徐县令的事还多,还望多多包涵。我们先去把人手安顿下来,明日还要选场地,让人扎营。跟来的匠人、我的手下,还有那些想寻活计的百姓,都要住下来。少不得要买些材料、修屋舍、打井,样样都要县衙配合,大干一场。徐县令今日且好好歇息。”


    徐县令连忙又鞠了一躬,结结巴巴道:“好、好,都听祝娘子的。”


    他意识到自己情绪不稳,便让小吏引着他们往后院去了。


    剩下他一人站在院子里,感慨万千,发了许久的呆。


    回头见属官们还没走,都用稀奇古怪的眼神打量他,难免有些不自在。


    可那点尴尬,到底压不住心里的激动,谁能想到呢,他没等来书肆的新书,也没等来国子监的同窗、书肆里一同研习的学子,竟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先前还愁节度使派个娘子过来,完全不知来头,如今那点愁绪早散了个干净。跟着祝娘子做事,岂不又回到了在书肆读书的时光?


    安心,踏实。连阳光都灿烂明媚起来,空气也格外清新,整个人通体舒畅,许久没有这般松快过了。


    两人走远了,沈绩才问:“三娘莫非早就知道这位县令是故人?”


    祝明璃笑道:“我哪有那般神机妙算,不过是赌一把罢了。我做这些事,本就锐意进取,要大胆些。旁的县里,那些县令履历厚,年岁大,多半求稳,年轻者则相反。我听说新来的县令是刚入仕不久的,便选了这边。”


    沈绩点头:“原来如此。”


    两人与徐县令接触不多,也没法深谈,不知他为人如何,做事怎样,便没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缠,只感叹一句有缘,便进入了正题。


    沈绩在城门口说的那番话,绝非惧内或是没主见,他此行本就是来协助祝明璃的,兵马如何安置,全看她怎么安排。


    他便问:“三娘打算在何处落脚?”


    祝明璃道:“今日也做不了什么,大家都累了,先歇息吧。你的人先在城外扎营,具体往哪儿移,得看明日榷场选在何处,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得寻个落脚处。在作坊修起来之前,我打算先在榷场那边修些住处。”工地动工,生活区总要比工业区先行,得先把住的地方安顿下来,才好做土建。


    修的房舍自然简陋,可在夏日是够的,等以后一切都落定了,再慢慢修厚修实,生活区便也发展起来了。


    沈绩点头:“那我便去安排手下人。”


    两人分头行事,祝明璃这边也有一堆人要安顿。


    徐县令说鸣沙县有许多空置的宅子,她便让大家今日先挤一挤,那些跟来讨活的百姓也一并住下。


    这一路走来,河边住过,郊外也住过,大家对住的地方早不讲究了,能有个安稳地方闭眼睡觉,便是极好的了。


    日头还早,大家精神头也好,带的物资充足,许多人正在后衙这边卸行李。


    也不知是哪一任县令贪图享乐,把后宅院子扩得极大,空屋子多得很。


    徐县令一个人赴任,没带家眷,只从长安带了几个仆从,又添了一两个煮饭打扫的婆子,后院空了大片,便腾出来给祝明璃他们用。


    一个宅子,一盘炕,能躺许多人。


    虽然久无人住,门窗都关着,倒也没积太多灰。


    此刻大伙儿正打水擦洗,有些坐在一旁喝水歇息,啃几口干粮。


    见祝明璃来了,纷纷站起来,停下手里的活,热络地唤“娘子”。


    祝明璃让他们该歇息便歇息,不必客气:“大家今日先挤一挤,等明日定了地方,便扎营烧灶。无论怎么建屋舍,总要先建起来,以后你们想留下发展也好,跟我回灵州也好,去别处也好,这屋舍还能挪给别人用。”这地方,日后是要住很多人的。


    大家知道有祝娘子在,他们便不会没地方住、没饭吃、没水喝,都道:“都听娘子的。”


    阿青正在指挥着卸货,有些物资不急着用的,便不卸了,之后还要拖走,不必在县衙里占地方。


    听见祝明璃的声音,连忙抽身过来:“娘子,这边已收拾得差不多了,还有一部分人跟着衙门的吏员往宅子去了。人不多,怎么住都能挤下,只是不知要在这边住多久,东西才好安排。”


    祝明璃答:“明日我先让三郎的人手过去扎营,便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住下了。便是住在这儿,来回也不算远,就是每日多走些路。你去跟他们商量商量,看怎么住方便。还是那句话,吃食饮水上要多留心,没有修灶前是不方便,可生水是万万不能喝的。”


    阿青笑道:“娘子放心,都省得,我这便去安排。”又唤了喜娘、索娘等人来,各自分派了去处。


    祝明璃想着,他们来得突然,县衙这边便是要配合,也得预备预备,便没催着他们立刻把手头的事放下来先顾她这边。


    却不想鸣沙县正是因不够繁华,百废待兴,什么事都要做,便什么事都能往后推。


    徐县令那厢,心绪怎么也平复不下来,他没法与属官们解释,当然也不必解释,只清了清嗓子,吩咐道:“去把这几年的田册都翻出来,等会儿好向祝娘子交代。”


    属官们心想,祝娘子不是说了明日再议吗,怎么等会儿就要交代?


    徐县令却没答话,自顾自去翻自己整理的那些笔记。


    他想着祝明璃方才说的,建榷场、建作坊、修屋舍,还要修渠引水。


    要动工,除了流人、服劳役的,本县的百姓也能参与。水引上来之后怎么修,也得拿出个章程。


    这些事他从前便想过,可一桩桩一件件,凭他一己之力,哪里做得过来,便是给他五年、十五年,也未必能见成效。


    如今有人来了,便不同了。


    他收拾了半个时辰,还是没能静下来,又往后院那边去。


    他平日为了方便办公,就住在离后衙最近的一间屋子里,算不上内院外院。


    如今祝明璃他们来,住在内院,隔得稍远,这样住下也不算冒昧。


    刚走到后衙,便见人来人往,物资堆得满满当当,忙碌的人见到他,虽然不是本县百姓,却也恭敬地打招呼,又匆匆去忙自己的事。


    这班子瞧着比县衙的属官还精神,还有条理,整个后院一下子就活泛热闹起来,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他回到自己房里,若祝明璃见了,怕也要夸一句“夙夜在公”。


    徐县令孤身一人赴任,没带家眷,也不讲究吃穿用度,屋里简素得很,什么都少,只有文书卷宗堆了满屋子。


    除了自己的书,还有从衙署搬来的陈年旧档。


    交割时账目虽然是平的,可那些账平得太准,少不得有些是做官样文章的假账,他得慢慢梳理。


    这地方没什么消遣,每日除了办公、下田、理政务,回到这住处,还是接着办公。


    这算是在长安书肆养成的坏毛病,从早到晚停不下来。毕竟在长安时,白日要上学,夜里还去书肆“晚自习”,休沐要研讨会,整天都填得满满当当。


    搁在架上的笔记,便更私人些了。


    在研讨会上学了很多,有些实务官员讲过赴任若要从头梳理,可以记下翻看,日后也不怕忘记,毕竟一个任期五年,要做的事实在太多太多。


    有些不便给外人看的,也简明扼要地记着,查出的隐田、隐户,欺压百姓的豪绅案,没收的赃产,发还给被侵夺百姓的田地。


    这些记在这笔记里,比看案卷还详尽。翻着翻着,心里便踏实了。


    果然如研讨会上说的,自己一件件经手,遇着什么都不慌。


    翻着笔记,又瞧见书架上那些从长安一路带来的书本。


    从长安到朔方,路途迢迢,这些东西分量不轻,可他宁可少带些衣裳鞋袜,也舍不得丢下它们。


    这些书,是他的精神倚仗,一摸到它们,那种实在的感觉便涌上来,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


    又觉得自己这般作态实在莫名其妙,掩面擦了擦,放下手,想着是不是该像那些外放的官员一样,给书肆去封信,说说自己的经历和感悟。


    可自己如今还没积攒什么经验,也没什么大难题,因为问题太多了,都是要去做才能解的,不是写信能问明白的。


    提笔不知写什么。写我运气真好?没遇上肯手把手教的上峰,也没得用的下属,却等来了书肆的东家?


    想着想着,自己倒破涕为笑。若书肆的学子们听见这话,整个研讨会那挤得满满当当的院子怕都要炸开了。


    又想到沈令文那般能干,原来是他叔母教导的功劳,难怪什么书都能买到,难怪于实务上这般得用。


    若他的实务是叔母教的,那他叔母的本事,可不止是印书卖书了。


    所以这回东家来,何止是一个人?是无数个沈令文,无数个事务官,是师长,是上峰,是书本,是研讨会,是特邀的事务官,是财力雄厚的豪强,一齐涌来了。


    一腔感慨被这念头砸得七零八落,最后化成震惊。他忽然意识到,他好像要跟着祝娘子,一鸣惊人了。


    他猛地站起来,来回踱步,久久不能平静。


    最后干脆卷了一堆卷宗册子,匆匆地往后院赶。


    这个时候根本没有功夫想这个行为冒昧不冒昧,只想着:什么明日再议,现在就要议,就要搭话,就要研讨,就要请教!


    第248章 第 247 章 被安排好是种什么体验


    徐县令急急忙忙抱着一大摞文书卷宗跑过来, 堆得高高的。


    由于挡着视线,一着急,簌簌往下掉了几本, 他连忙把部分书放在地上, 弯腰去捡。


    恰好有祝明璃的手下路过, 便帮着一起捡, 见他去的方向是后衙,问:“徐县令可是要找娘子?”


    徐县令这才反应过来,他一个县令,这般冒昧地过去找一位娘子,似乎不太妥当。虽说那里不是什么内宅后院, 那娘子也不是独处, 此刻雇工们都在里面忙忙碌碌的,可终究有些不好。


    他便问:“沈军使可在?”


    那人摇摇头:“军使出去了, 说是要带兵在城外安置扎营。”


    徐县令犹豫了一下, 又问:“娘子此刻在做什么?”


    对方觉得这问题再寻常不过了。


    众所周知,有娘子在的地方, 便是办公务的地方, 没什么合不合适。在长安沈府, 三房早就是各个管会议事开会的所在了。


    他道:“娘子方才吩咐完手下办事, 想来此刻正有空闲, 徐县令若是有事找娘子,得赶紧去了。


    按他们的经验,娘子可不是闲人, 稍有个空档都难得,要问事、要议事,都得排着队来。


    徐县令完全不适应这种节奏和态度, 稀里糊涂地被那人帮忙收拾好书,又被他目送着走进了后院。


    一进去,果然没觉着这是军使娘子或长安贵妇人的住所,至少规矩一点都不重。


    来来往往的有仆妇、雇工,甚至还有帮忙洒扫的粗壮汉子,并没太多讲究。


    各行其是,极有条理,无人偷懒,也无人手忙脚乱,彼此配合着。


    徐县令亲手管着一个县,也有了些实务经验,如今便能看出,各处都有队长,各司其职。


    祝娘子带来的人手,果然得力。


    这让他想起了长安的书肆,不也是如此吗?无论是掌柜,还是那些做杂役的雇工,办研讨会、放饭、买书、上货、结账,所有的事都极有条理,这也是学子们爱去书肆的缘故,那里一切都是那么利落有秩序,正适合他们求学的心境。


    进了后衙,大家对县令来找娘子这事都不惊讶。


    见了他,恭敬地打招呼,唤声“徐县令”,又替他指路:“徐县令来得正好,娘子此刻正有空闲呢。”


    一路都是这么说,顺理成章地把他引到了祝明璃面前。


    祝明璃确实空着,却不闲。


    方才安顿好人手,准备等会把明日要做的事捋一捋。


    要实地考察水车,让匠人琢磨改造,这些都是要动脑子的事。此刻正闭目养神,忽然听人来报徐县令来了,也不惊讶。


    想来这位徐县令知道了她是书肆东家的事,惊讶得很,明明说好明日再议,却闲不下来,想先来起个头、问一问、探一探。


    她便起身往外走。


    果然见徐县令抱着一堆书走进来,还有人帮他抱了一小摞,那样子实在费劲。


    徐县令也被这里人的热情和习以为常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一进来,便瞧见祝明璃在厢房门口站着。


    他手里占着,没法客气行礼,只能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祝娘子,实在冒昧打扰,只是娘子说的粮、田、人口这些情况,我上任时便着手抓了,这些东西都比较清楚,也不需耽误工夫。”


    一边跟着雇工把书放在桌案上,一边擦擦汗解释道:“娘子说得对,时日最是宝贵,能早起头便早起头,所以眼下先过来,娘子看看有什么需要探讨相询的,或是缺了什么,我也好及时去查漏补缺。”


    这态度转变极大,先前固然客气,也尊重人,可此刻却是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洋溢着一股热忱。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冷脸相待,便笑道:“徐县令哪里话,徐县令心系公务,如此负责用心,我自是求之不得。”伸手引徐县令入座。


    徐县令稀里糊涂地顺着他们进屋放书,又顺着在案前坐下,文书堆了一桌子,这才意识到,这是进人家厢房,还坐下了。


    这厢房已和之前空置时全然不同了,就这么一会儿工夫,虽没有刻意布置,却已洒扫干净,该摆的东西都摆好了。


    而且有一处让他觉得格外亲切,厢房里这张小小的桌案,如今和他自己房里一样,堆满了册子,上头还摊开着本子,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一看便是长安书肆的特产,小巧便携,正适合平时做笔记。


    徐县令对她是书肆东家的实感,便又添了几分。


    不过他很快意识到,进人家厢房已够冒昧了,还四处打量探看,实在太失风度,连忙收回目光。


    “娘子说的田亩情况,”他道,“与其看文书,不如由我为娘子讲解。”


    说罢抽出自己的笔记本,开始念他的笔记。显然,这些都是浓缩精华过的,能让人更全面地了解当地情形,是极大的帮助。


    祝明璃心想,告诉他自己是书肆东家这一步棋还是走对了,如今徐县令对自己极为信任,没有半分轻慢,和盘托出,这也能方便自己之后的行动。


    她便认真听着,蹙着眉头深思。


    待他念完,徐县令忽然意识到,人家也没当过县令,连他自己上任都是一步步摸索过来的,如今这般直接说,语速又快,是不是太笼统了?


    正要开口抱歉,重新梳理,便听祝明璃无缝衔接上他的话。


    “若是这般,”祝明璃道,“那榷场便不能占良田的位置。你说的那个城郊的地方,虽然有些荒凉,可若是把路修过去,也能行。本来商队要过,就是要修新路的,我一路走来,也发现鸣沙县虽然有些路段,但路都不太好。要想四通八达,路就必须修得又宽又大。”


    不仅跟上了,还能立刻说出自己的思量:“既有水源流经,便能把渠修过来。修渠这事,本也不只为了榷场,无论是为农田,还是为百年后的生计,都是好事。如今马上到夏日,不像春耕那般繁忙,便要劳烦徐县令多多安排,把修渠打井的事做起来。至于人手,三郎那边——”


    她顿了顿,换了更正式明白的称呼:“沈小将军那边,之后会有许多兵卒过来,还有一些残兵弱兵。能做力气活的便做力气活,能做后勤的就做后勤,也好让前面的人安心出力。人手这方面倒是不差的,到时候我会来安排。”


    人手解决了,顺着又道:“器具方面也比较方便,我带了一些匠人,如今也在琢磨怎么改进水车,好更好地引水灌溉,等明日去实地勘察后,我再与匠人们商议。”


    这一串话,和徐县令方才那段的信息密度差不多强。


    徐县令一时没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残兵弱兵,难道是退役的?又想起祝明璃之前提过在灵州办伤兵营的事,难道和他们有关?


    匠人、引水灌溉,这些是从长安带来的匠人吗,和打造农具的匠人有关系吗?等一下,若是她自己带的匠人,会做农具,还是长安的农具,是不是说明长安农具推行也和祝娘子有关系?


    她一个娘子,能做出书肆那般大的动静,能联络各方官员,还与严家、京兆有联系,那么能做到推广农具也是正常的。


    许多问题在他心里转了个弯,却因不太熟,不好意思开口询问。


    他只点头道:“既然祝娘子心中有决议,我们明日便去现场看一看,至于人手方面的安置……”


    祝明璃连忙接话:“这些你不用安排,我的车马都够,干粮、水也充足,徐县令只需协助我便好。”


    实在是太利落了。好像什么都不需要他做,只需要他做个禀报情形的人。


    徐县令还未去知府那里叙职过,但即使是叙职,他也未必会把情形报得这么详细。


    大多时候,上峰只需要知道税收多少、有什么功过,不会详问,只要当地没有恶性事件、事态不大,会便散了。对民生实际,抓得并不紧。


    尤其是在朔方这等偏离长安的地方,许多人对于仕途已有些心灰意冷,觉着本来也难做出什么。


    可对他这样一个在书肆受了那么多熏陶、听了那么多事迹的人来说,这便是一种很大的心气挫败。


    如今祝娘子来了,他感觉那种久违的激动又回来了。


    他忙问修渠引水的事,道:“祝娘子所说的水车,可有把握做出来?若是做不出水车,做些桔槔、辘轳也行。至于田地,今年春耕时,都按庄子里教的东西实地去做过,后来农具发下来,虽然不多,也在官田这边用得很好。”


    祝明璃赞许道:“像许县令这般深耕到田地里的,实在难得。”


    徐县令连忙谦虚:“不敢当。”


    祝明璃又道:“不过到了夏锄,田间管理也很重要。除草、浇水、防虫害这些,庄子上也教过,想必徐县令也知晓。除虫、堆肥这些,有门道,我如今带来的人手在这方面比较得用,在灵州府那段时日,也在灵州的庄子上做了些试验。”


    徐县令完全跟得上她的思路,问:“试验田?”


    祝明璃点头:“对,也有人在教百姓这些耕种的法子,把试验田的经验传播出来。如今既然来到鸣沙县,这些也一并抓起来,施肥、除虫都可以做。”


    徐县令大喜,连忙站起来长鞠一躬:“多谢祝娘子!有祝娘子在,是百姓之福!”


    祝明璃请他快快坐下,又道:“不过堆肥的话,畜牧方面就得抓起来了。我想着,既然我要在这边建榷场,耽误一些时日,又不可能天天盯着修了多少屋舍、铺了多少土路,总要有闲下来的工夫,那就不如把其他东西也转一转。”


    “先把畜牧一事抓起来。我自己带了一些良种,可以在这边做畜牧,一旦产崽,良种便能推开。粪便可用来堆肥,来年土里的肥力便能更旺,土肥了,耕种期也能缩短,轮换着耕种,每年的收成也能提上来。”


    徐县令迟疑道:“娘子,这边不比长安。养羊养马、放牧倒是方便,可家禽吃粮食,很难养,故百姓养豚、养鸡的少。”


    祝明璃道:“我明白。既然有牧草,许多鸡鸭也可以放出去自由喂养。养豚我也算有些经验,若是作坊立起来了,作坊的余料便可用来喂猪,也能长得肥硕。最主要的是,养猪也看手法,阉割、分区等,我带来的匠人在畜牧上颇有经验,定能找到适合朔方的法子。”


    说到这个份上,徐县令还有什么好说的?


    桩桩件件都替他服服帖帖地安排了,任何疑问都有人解答。


    他哑然了。


    祝明璃却以为他没被说服,继续道:“还有我的侄女如今也在外历练,也不知她何时过来。若是能早些学成,到朔方这一带,良马的品种也可以改善。中原马匹一向从外族进贡或选购,价值千金,若是自己人能把马种改良做好,也是一件好事。等到商队来交换时,也能买些良种培育。”


    徐县令一时有些头晕目眩。


    这一家子,有祝娘子这样的人,有沈令文那样在国子监数一数二的学子,还有一位在畜牧上极厉害的侄女,此刻正在游历天下?!


    而且竟把改良马种这种事也云淡风轻地提出来,说明她对那侄女的本事极有信心。那侄女,在畜牧行当的表现应该如沈令文在国子监那般吧。


    这一家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祝明璃见他呆呆地望着自己,不免问:“徐县令?”


    徐县令这才发现自己又失态了,连忙收回目光。


    也幸亏这些雇工们对娘子公事公办的场面早已习以为常,没人觉得有什么好看好打听的,所以没人留意他们这边的动静。


    沈军使也不在,否则,徐县令觉得自己可能会被打出去。


    他稳了稳心神,问:“那这榷场建起来,娘子打算用多久?又打算在这边待多久?榷场建好了,要引商人来,怕也要一段时间。”


    祝明璃道:“建多久,再看吧。我想着,至少在两个月内,也就是秋日到达的时候,弄出个雏形。正是收粮时,人手也能腾出去忙农事。秋天马肥膘壮,商队也会四处走商,赶上冬日的贩货,年节大赚一笔,这个时日,商队路过也方便。”


    徐县令却不甚明白:“胡商倒是好引,他们本来有些人便会经过此县。我们把路修好了,他们得了消息,也会从这里走。若只是路过,又如何在榷场交易?灵州的商队,能与他们交易的东西不多,他们要的多是中原的物产,譬如南方丝绸等。”


    祝明璃道:“这个倒不必担心。书肆往太原、洛阳既能卖书,自然也能卖别的东西。我手上有一只遍布中原的商队,我已写信让他们寻机会过来,想来若是速度快,能带着我需要的货物,赶到榷场正好能赶上和胡商交易。


    她笑道:“不瞒徐县令,我既是为了让榷场这边的交易能先立起来,抢个头筹,也是想着为自己谋一波利,这样前期投入的物资、人手的消耗、粮草的支出,也能回来。”


    徐县令又呆呆地看着她。


    这是说,除了刚才提到的所有便利之外,人家还自己出商队,在榷场还没建的时候,就已经让商队赶过来了,路都铺好了?


    从头到尾,好像根本没有什么疑难的事等着他来解决。


    他一时都想不起来,自己方才来是要做什么的。


    只是直愣愣地坐在这儿。


    祝明璃见他这副模样,关切地问:“徐县令,你今日是歇得不好?若是劳累了,我们还是明日再议吧。”


    徐县令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这要怎么解释?


    正尴尬间,院子里传来一声声“军使”“三郎”,一听便是沈绩回来了。


    沈绩人高步子大,跨进来几步,一眼就瞧见了徐县令。


    徐县令连忙清清嗓子,收起神色。


    如今军使回来了,他一个文官,还是有些怕这些上阵杀敌的武将的,连忙向沈绩行礼。


    沈绩道:“徐县令怎么来了?不是说好明日再议么,今日不歇息?”


    又看见桌上那一堆书卷,半点惊讶都没有。在他眼里,这是习以为常的事。


    可徐县令却以为他这话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冒昧,连忙道:“军使说得是。军使与娘子好好歇息,下官这便去前衙准备准备,若是有什么差的,请及时告知下官。下官在这里上任也快一年了,还算比较了解,有什么缺的,都好采买。”


    说完,匆匆忙忙地告辞了。


    留下沈绩一脸茫然,这个徐县令,怎么行事不够大方。他道:“他为何瞧着有些古怪?”


    祝明璃摇摇头:“我也不知,或许还是不够熟稔应酬吧,毕竟也是新官上任。”


    她的目光转向桌上那一堆册薄、书卷、笔记本,心想,这些今日看完,明日就能充分了解情形了。


    她问沈绩:“三郎那边都安排好了?”


    沈绩道:“都好了,在城外扎营,三娘有安排的话,随时能让他们动。”


    祝明璃点头:“那便好。三郎便和我一起看看这些,明日去实地瞧瞧,修渠、垦田这些事,你的人手要帮忙,你得了解。”


    沈绩一点都不觉得媳妇儿是在给他安排事做,反而觉得甜滋滋的。两人来了朔方这么久,终于可以回到长安时那种一起在桌案前翻看册子、一起讨论公务的日子了。


    他心想,还得多亏徐县令送来的这些书册。收回刚才腹诽他古怪的话。


    而徐县令急赤白脸地跑到前衙,终于从那种尴尬中缓过神来,才意识到,不对,我抱了那么多书过去,竟这么留在人家房里了,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又贸然去厢房打扰俩夫妻吧,那怕是真会被打。


    第249章 第 248 章 实地考察


    祝明璃和沈绩二人用一日一夜的功夫, 把徐县令留下的那堆资料全部看完了。


    沈绩一边看,一边心里还在琢磨,这个徐县令到底是怎么回事, 哪有人抱着一大摞书丢在人家厢房里, 自己消失得无影无踪的?


    他却不知徐县令有多纠结, 琢磨要不要去把东西拿回来。


    徐县令自己也觉得因为太激动失了分寸, 实在荒唐。


    就这么尴尬了一宿,第二日眼睛下头挂着两大个黑眼圈,不知情的人见了,还以为是节度使派来的这位娘子让初来乍到的县令犯了愁。


    虽说强龙不压地头蛇,可这条龙是节度使派来的, 能耐也太强了些, 更别提还有一位军使带着精锐兵队在旁。


    而沈绩和祝明璃夫妻二人半点疲惫都没有,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等办公强度, 一大早, 县衙那些懒散的官吏还没清醒,后衙已经动起来了。


    这帮从长安远道而来的客人, 精神抖擞地开始迎接灿烂的朝阳。


    今日要去考察水源, 少不得要带些人马在旁守护, 车马要足, 粮草要足, 还要带上各种匠人。


    祝明璃现学现卖,恶补了一通水利知识,带上尺绳等工具, 准备去就地测量。


    准备出发时,见日头太大,不知从哪个箱笼里翻出一顶草帽戴上, 一看便是准备在日头底下大干一场。


    她要出行,沈绩自然随行。


    无论是维护她的安全,还是作为节度使派来辅佐政务的军使,他都该带着亲兵在四周护卫。


    徐县令出行自然也带上一帮官吏,队伍便壮大了起来。


    不过看到这一行正规军的行头,还是着实让徐县令惊了一把。


    怎么说呢?大家本都老老实实地穷着,突然来了一队装备精良的基建队伍,多少衬得他们有些灰头土脸。


    好在这些人都是朴素做派,祝明璃今日特意换了方便行动的胡服,颜色素净,戴着草帽,头上半点首饰也无,清爽利落。


    她一边走一边嘱咐匠人今日要做些什么,又与他们商议着水车的想法。


    见了徐县令,还特别热情地打招呼:“徐县令昨夜歇得可好?”


    虽然一看他就没歇好,可祝明璃半点没有责怪他把东西甩下就跑的意思。


    徐县令连忙上前:“祝娘子,有劳了。昨日的书册,某疏忽大意落在了后衙,今日祝娘子去实地考察,某随行,有任何需要问的、需要去办的,请尽管吩咐。”


    又见沈绩带着亲兵在一旁,忙道:“沈军使,这一路还得辛苦您护卫。若是祝娘子定下建榷场之处,便要劳烦您拨营过去了。”


    沈绩道:“明白,我已与三娘说好了。”


    一行人终于动身出发,车队大大小小,派头十足。徐县令自己平日出城,从没有这般盛大。


    不过自打去岁来了之后,他抓农桑、清豪强、解救被强占为奴的百姓,春耕又事必躬亲,百姓对他的观感极好。


    这一路,前面有沈绩开道,百姓都探头探脑,不敢说话。可瞧见中间有徐县令,脸上便洋溢出笑容,纷纷问候。


    祝明璃掀开车帘往外看,心知一个地方执政官做得好不好,从百姓最直接的反应就能看出来。不管做得好不好、有没有成效,至少徐县令在这上头是用心的。


    她面上也露出笑意,书肆这些年的“洗脑”没有白费,好歹影响了一些实务官。


    朔方地形复杂多变,地表破碎,山地、丘陵、河谷等多种地貌并存,山地多而平川少。


    黄土地貌并非绝对贫瘠,若依仗洮河、黄河及其支流兴修水利,土地易得灌溉之利,整片朔方的农业都能借此发展。


    可无论是官府懈怠,还是因地力尚可而显得引渠灌溉费时费力,又或是蕃汉杂处、百姓好勇喜猎,在农事水利上来说,都远远不如长安。


    水车的所有者多为商贾大富之家,故而这附近只有此时最为普遍的桔槔和辘轳,也就是在横木两端分别系上水桶和重物,利用杠杆原理汲水灌溉,费劲且效率低。


    此时江南一带已有筒车出现,但只能用人力旋转。再过几十上百年,才会出现利用水力转动的筒车,与明代使用的筒车基本一致。


    筒车利用河水动力驱动,日夜不息,一天一夜,可灌田百亩,完美解决了黄河两岸水低地高、无法开渠的困境。


    有这样高效的水利工具,花再多人力物力都是值得的。


    别的不说,这一带的风景是极好的。


    快要靠近黄河支流时,便已感受到那破天的气势,配以广阔的河滩景象,一时之间只觉心境开阔。


    干燥的风吹起祝明璃的裙摆,衣袖噗噗作响,头顶烈日将河水照得犹如流动的碎金。


    祝明璃看着虽是旁支却奔腾汹涌的旁支,心想:这水车,一定要建。


    不只在鸣沙县建,还要在沿黄河两岸和上下游诸滩设置水车,以灌田亩园圃。


    坡降缓的地方设水车,比降大、流速快的地方设水车、水磨,条件简直得天独厚!


    徐县令又引他们往前走了一段,指着一片瞧着有些破落、但仍能看出昔日豪华的地方,道:“这之前是豪强的宅子。他们欺压百姓,丧尽天良,已按律斩首。田分给了那些被占为奴的百姓,被掳为妾的妇人,宅子却空了下来,要等京城那边处置。”


    像这种恶性案件,又涉及斩首,得大理寺批复,先把人斩了以安民愤,其余东西得慢慢走流程了。


    不过大理寺鞭长莫及,无论怎么处置宅子,最后还得看县衙怎么做。


    徐县令这个胆子还是有的:“我左思右想,既然要建榷场,不如从这一片开始建起,地方好,又有现成的宅子。既然推翻重建浪费,不如改换一新。”


    祝明璃想起了昨日卷宗里的案子,看了看这地势,道:“榷场还是不要建在这边的好。”她顺着指向隐约可见的河堤,“我觉得这里得修水车、引渠水。”


    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可在西北这片,水利开发远远不足,远不到及格线。最重要的一点,是官府本身不够重视,百姓也懈怠。


    祝明璃一边说一边往前走,所有人都跟着她的身影移动。沈绩带着亲兵也下了马,牵着马往河堤那边走。


    “水利关系民生最为远大,不可因牧民多而废弃农事,也不可畏难苟安,浪费地利。”这附近有些吊杆,显然是之前那豪强所修。如今田分给了百姓,可吊杆维护起来很费力气,也有些年久失修了。


    祝明璃唤来阿八:“你可能看懂这吊杆如何做?”


    阿八点头:“在长安也见过。”


    她的意思便是能明白原理,那祝明璃接下来讲水车便更容易了。


    她道:“江南有一种水车,是这般模样的。”


    随手捡起一块石头,蹲在地上开始画图。


    她一个身份贵重的人,又是人群的中心,大家自然都觉得她风度翩翩,可她就这么随地一蹲,拿着石子作画。


    阿八却习以为常,也跟着蹲了下去,两人就这么蹲在地上研究水车原理,犹如两小儿般。


    众人见她知晓江南水车模样,却没有一人怀疑。


    对徐县令而言,她是书肆东家,天南地北的事都在文萃报上登过,见多识广、人脉广,知道这个不足为奇;对阿八而言,娘子什么都知道,是理所当然的事;对沈绩而言,三娘幼时随祝翁游历,知道些江南水车也很正常,且她一向聪慧,看一眼便能明白大概怎么做。


    所以祝明璃画出水车之后,众人纷纷围了上来,惊叹不已,有人说:“若是造出来岂不是要很大?”


    又有人说:“还得要石匠。”


    这些都说到点子上了。


    祝明璃道:“水车制造机巧,工序多,花用大。不仅需要石匠、木工,还需开沟修渠,动辄百金、千金。”


    这一开口,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徐县令更是吓得一个激灵,他一个下县县令,刚接手不久,万般艰难,连粮税都得抠出来,什么百金千金,把他整个人抵上也换不来这么多钱。


    可祝明璃接着道:“花再多也得修。”


    她又蹲下去。阿八对那原理已一知半解,如今只要有图纸,她便可着手研究。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给她最原始的图纸,她要接近明代那种可自动灌溉的水车。这样的水车修起来,只要挖渠够多、引水够多,把这一片能灌溉的川地都浇上,粮食收成上来了,花再多都值得。


    况且她要在鸣沙县停留,会组织匠人的培训。


    只要匠人能出师,不一定是阿八这种天赋异禀的,便是普通匠人,后续维护便有得力人手。


    哪怕她离开了,也能生生不息。


    百姓不是傻子,官府更不是傻子,只要对粮食收成有益,他们一算,发现收益大于消耗,便会一直做下去。


    起步阶段,至少官府是要掏钱的。


    节度使既然愿意把银子拨给她,说明是有富余的。她现在只需做出一个小模型,说服节度使和官府大力支持,便可推进下去。


    她并不因刚才的惊人言语而停步,接着道:“可这里与江南不一样,此地不产竹子,只能用榆、槐、柳木取代;二是黄河水深岸高,必须做成巨轮。”


    一边说一边提起石子改动,按着原理往明代水车的方向改,只提出一个思路,手上便停了,嘴却没停:“这般庞然大物,但也比不上汹涌的河水,怕是冲起来都能旋转。”


    若水流冲击不足,便要开掘深坑,镶砌硬石,增强冲击。


    到这一步,大家都不太跟得上她的节奏了。


    唯有阿八蹲在地上,若有所思:“便是用水来冲,那为何又要用人或畜力来拉?”


    祝明璃心想,当然是因为图纸改进了。


    她只站起来,清清嗓子,拍拍手上的灰道:“等回去先做个小的。我之前也与你说过,我已寻得江南水车的图纸,只是有些残缺,我们便按此地的情形慢慢试。至少三到八月都是灌溉的季节,只要赶在这之前做出来就行,也不急于一日半日。”


    阿八点头。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只要娘子有底,她心里便有底。


    再往前走,水汽铺在岸上,烈日当头。


    方才经祝明璃这一番话,众人不是被原理绕得头晕眼花,便是被那什么“巨轮”“耗费千百金”弄得心慌意乱,一群人神思飞到天外。


    一个愣神的功夫,作为人群中心的祝娘子又走远了。


    她带着阿八一路走一路讲解原理,顺便看此处的地形。


    那宅子既然已修了,便先用着,正好附近要有匠人住。等她勘察过后,若适用于作良田或引水,那便把宅子拆了开垦,什么事都比不上农事大。


    剩下的便是榷场的位置,徐县令方才指的那地方不能用,便得继续沿着河道考察下去。还要看看哪些河段适合修建水车、水渠该怎么修。


    口干了便拿起水囊喝一口继续说,水囊随意挂在腰间,头上戴着草帽,俨然一个亲临田间的考察员,比徐县令还要接地气。


    徐县令晕头转向地跟在她后面,忽然听见祝明璃唤他,连忙回过神来,差一点就要露出一副殷勤模样——大家都是这个样子,他很难不跟着学。


    勉强压下,才风度翩翩地走到她面前:“祝娘子唤我有何事?”


    祝明璃道:“平常开渠引水是个什么章程?我刚才走了一段,心里有些想法,不如咱们一起探讨探讨。”


    徐县令马上将县丞叫过来。县丞在此多年,跟过几任县令,对此比较了解,也能搭上话。


    三人并肩而行,祝明璃走一段路便给他们讲一下这边大概能怎么修,相互沟通。


    县丞有多年经验,徐县令则因在书肆恶补过理论,也能勉强跟上。


    其他人就不太能跟上了,只有祝明璃一人说得口干舌燥、脚下生风,丝毫不带停留。


    大家这才发现她戴上草帽有多明智,这群人里,除了行军打仗的还能忍,其他人早有些晒得难受了。


    徐县令自认为在朔方历练了许久,人晒黑了,力气也足了,在田里忙了这么久,可还是比不上这位娘子的一身力气。


    走了一段路,终于停下歇息。


    该灌水的灌水,一群人毫无形象地往石墩上一坐,叽叽咕咕地讨论刚才的所见所得。


    别的不说,出来走这一趟,确实不比整日闷在宅子里,感觉还是不错的——如果不这么累就好了。


    一行人喝完水,觉得力气恢复了些,便开始四处寻祝娘子的身影,却发现她并不在人群里。


    徐县令吓了一跳,他知道军使在此,她不能出事。


    可转了一圈一看,军使也不在啊!


    总不能是嫌他们走得没力气,或者嫌他们太笨太蠢,把他们丢下了吧?


    他连忙起身站在石墩上,吓得官吏们赶紧来扶,生怕这位长安来的明府摔着。


    结果徐县令着急忙慌地往远处一瞧,却发现那对小夫妻就站在河岸边上,遥遥地赏着景。


    办公与蜜月两不相误,也算是沈绩实现了当年说要带祝明璃看看朔方景致的心愿。


    徐县令本来有些畏惧这位娘子,此刻瞧着这画面,脸上不自觉地带上了些笑意。


    原来这位雷厉风行的娘子,也有这么鲜活的一面。


    他跳下石墩,见大家急切地询问,便道:“咱们再歇歇,再歇歇。”留给俩大忙人夫妻一点相处的时间——


    作者有话说:清代兰州府水利开发研究、唐代的水车、灌溉农具水车的发展及其在农业文明进步中的作用


    第250章 第 249 章 接连的好消息


    建水车、修渠、开垦农田, 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


    祝明璃花了整整七日,日日往河堤上跑,总算将方案初步拟了出来。


    与徐县令商议妥当后, 按着自己的思路写了一份策划书, 遥遥寄往节度使处, 顺带问了一句:护理队若是训好了, 节度使打算如何推行?


    按照她估算,头一批去伤兵营的护理队,如今该有实操经验了,可以逐渐分派到各处军营去。


    她自然盼着护理队推得越广越好,这不单是功绩的事, 更是性命攸关。


    护理队推得越广, 那些底层士卒便多一分活命的机会,这是她来朔方的意义所在。


    等待节度使回信的日子里, 祝明璃又一头扎进县衙的勤务里头。


    榷场那边地点已定, 沈绩便带着军队扎营过去,后续的大部队也陆续到了, 残兵弱将跟着帮忙做些活计, 扎营、修宅, 都得着手安排。


    宿舍的修建要仔细考量, 榷场一旦建起来, 交易之处便要设置像现代那样的警署,对屋舍的要求也严些,得预先规划妥当, 免得日后拓展时碍手碍脚。


    县衙这帮人,虽说有心表现,可在土建上头实在没什么经验, 倒不如那些见多识广的匠人能拿主意。


    祝明璃结束了实地考察,便日日伏在案前,琢磨方案、画图纸。


    徐县令觉得自己在一旁听着,也插不上什么嘴,索性回到自己该忙的活儿上,把修路的人手先规划出来。


    夏日将至,农闲时分,要服劳役,人口得用上。不能因为百姓苦,就把这服役的规矩废了。路没人修,田没人开垦,地方便发展不起来,这道理他懂。


    屋舍还没开建,祝明璃的人便只能在县衙里挤着。


    起初,县衙的大小官吏颇有些不习惯,甚至暗地里嘀咕,公堂之地,来来往往这些闲杂人等,未免有失体统。


    可没过几日,他们便发觉这一群人入住之后井井有条,把县衙上下打扫得焕然一新,连厨房的活都包揽了。


    祝明璃的手下做大锅饭最是在行,做这么多人的也是做,便索性把衙门里的一并做了,于是衙门里的人一个个眉开眼笑,再也没人说什么了。


    且朔方风大,衙门里总是落灰,这帮人手脚勤快,见着便顺手收拾了,又不坏规矩。他们住进来之后,倒觉得比从前还舒坦些。


    渐渐地,大家发现办公的中心从前衙挪到了后衙。


    前衙虽也办公,可徐县令但凡有个什么问题,就会抱着一堆书卷往后衙跑。


    起初徐县令还觉得贸然闯入人家住处不妥,后来沈绩带着军队走了,祝娘子一个女眷住在那儿,似乎更不合适了。


    可几日过去,他便习以为常了,有事没事便往人家厢房里跑,请教这个、商量那个。


    偌大一个县衙,除了原本那班子官吏觉着有些奇怪,旁人都觉得稀松平常。


    除了会偷偷地在心里寻思,这个徐县令也太爱请教娘子了,又不是你老师。


    徐县令忙着安排人手、谋划实施,祝明璃忙着与人商议落地的方案、画图纸,还要与匠人们商量水车怎么造。


    那日在河堤上,她提点了阿八,阿八便一直琢磨着靠水力自转的水车。


    祝明璃拿出所谓“江南那边的图纸”,确实是残缺的,可那残缺的部分并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在里头改了几笔,悄悄往后面演进了一点。


    阿八对她有种近乎信仰的信任,她拿出图纸商议后,阿八半点不起疑,说什么都觉得有道理,一直顺着她的思路走。


    阿八本就是点亮了天赋的人才,两个人一通讨论,水车的雏形渐渐清晰起来。


    然后阿八便开始动手做,一卡壳,祝明璃便假装苦思冥想后点拨几句,提个改进的方向,就这么慢慢修改。


    做好模型后便是试验,就在县衙里用木排搭起水槽,从上头往下灌水,模拟黄河的冲击力。


    如此这般,半个月后,第一个小模型,终于转起来了。


    也就在这时候,节度使的回信到了。


    信里说,水车这事,若真能成,花多少钱都得做,毕竟功在千秋,不在一时。眼下战事稍歇,人手也足。


    再者就是护理队的事,阿月留在灵州培训,训好了便将护理队送进伤兵营,由冯眉娘考核,合格了便能上岗。


    如果真要训出很专业的护理本事,那得按现代大学的教学时长来,眼下顾不上。光是把环境弄干净、多消毒,也能大大减少伤亡,且包扎照看这些活,她们也做得,能减轻医师压力也是好事。


    明眼人都瞧得出有多大用处,节度使万万没有拒绝的道理。


    护理队一合格,节度使便立马安排人手送她们去各处伤兵营,下一批便接着去实习培训,如此源源不断。


    祝明璃在信里提到护理队的安排,暗示想往河东、陇右推。


    节度使曾听沈绩提过,他家侄子投了军,应当不在朔方,大约是要避嫌,往陇右或河东去了。


    他以为祝明璃这么说,是存了一片长辈之心,却不知她还另有一层盘算。


    送护理队过去,便是送人情,那边的节度使就能在商道上行个方便,让她的商队过路时得些通融,自己也好占些红利。


    节度使的信,连着寄到沈府的一摞家书,一块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她先看完了节度使的信,确认他愿意全力支持,便立刻到前衙告诉徐县令:“成了,节度使那边同意了,可以动工修渠了。”


    徐县令激动得差点把笔摔了。


    他一个小小的县令,隔着好几层才够得着节度使,别说来朔方时,便是五年、十年任期满了,也未必能见节度使一面。


    如今有祝娘子从中搭桥,想做什么事,一封信过去,一封信回来,便妥了,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祝明璃这才拆开其余的信。


    首先是秀娘的信,里面说的是各处货栈和长安经营近况,因路途遥远,信到得慢,信里的事还是几个月前的。


    下一封是沈令仪的信。依旧贴心得很,虽已长大成人,却和当年没什么分别,絮絮叨叨,一封接一封,离不得叔母。


    接着是沈令文的信,也是三个月前从京城寄出的,讲了京城近况、书肆近况、国子监近况,又捎带说些他能瞧见的官场动向。


    接着便是祝源、祝清的信,和沈令文的信打包一同寄来的。


    信的开头少不得有些“思念吾妹”的话,说几句便老老实实交代公务,表态度。


    信上说,她走后,他们一点不敢懈怠,勤勤恳恳出书编书,如今严七娘的重心转到印坊和私事上头,他们便把编书的活儿全数接了过来。


    祝源还在信中交代,王音娘在太原那边的货栈也打理得妥当。


    总之,一切安好,只是思念甚深,不知何日能再见。


    祝明璃捏了捏信纸,祝源写了一大篇,洋洋洒洒,文采斐然,末了一页纸晕开了墨迹。想来是写着写着饮了些酒,落了几滴泪,把字洇了。


    这种情感丰沛的性子,可真是祝家人里的异类。


    她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将信折好,妥帖地收在匣子里,仔细保存。


    从祝源的信里,她窥见一件要紧事,严七娘转去忙私事了。


    严七娘不是会因私废公的人,拿“私事”作借口,必有考量,想来这“私事”不便与外人道。祝明璃隔着千里,却能猜到大约与公主有关。


    京城的风云,也该开始变化了。


    而且若是这一群人要寄信,严七娘肯定会一并寄来,此番没有,定是自有主张。


    她们之间,自有默契。


    亲友一切安好,京城面上风平浪静,便是最好的消息。


    两个好消息堆到心头,祝明璃面上刚露出笑意,一转头,就见阿八兴奋地闯进来:“娘子,娘子!做好了,做好了!您快来看看!”


    祝明璃面上笑意更深,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这是第三个好消息了。


    她大步迈开,跟着阿八去看那成功的模型。


    县衙院子里,大家围住一团,叽叽喳喳闹翻了天,连平日不往这凑的小吏也挤进了院子里。


    祝明璃走入院子的一霎那,恍然间有种走进了长安研讨会院子的感觉,真是人满为患。


    不过她无论去往哪儿,只要有人看见了她,便会自动让开一条道。


    阿八道:“让让!”


    有人叫“别挤!”,有人喊“真奇了!”,不过最终都化作一片“娘子。”


    祝明璃同阿八一起走近内圈,终于看到了缩小版的模型。


    这个模型此时已完全改进成了后世水车的模样,此时站在一旁的匠人学徒往木槽里灌水,强大的冲击力瞬间带起迷你模型转动。


    先前没有瞧见的人此刻终于看清楚了,纷纷惊呼:“难道真能汲河水上岸?”


    “这般模样,岂不是不需人来拉动了?”


    一片议论着,徐县令终于赶到。


    挤了进来,一眼便看出这水车的关窍,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恨不得把眼睛贴在模型上看,吩咐那学徒:“你再灌水。”


    学徒又舀了一瓢水,水流经“河堤”的瞬间,迷你水车再次转动,汲水上岸,浸湿了一大片泥土。


    徐县令几乎失声:“神工巧匠……”


    作为恶补多年实务知识的父母官,他比刚才凑热闹的人群更明白这个工具的出现意味着什么。


    他努力控制住自己不产生晕眩感。


    “造,一定要造。”他喃喃自语道,回过神来,这才意识到四周还有人在,连忙对祝明璃鞠躬,“祝娘子!某愿全力协助娘子造水车。”


    说完,又立刻将眼神投向水车。


    这种水车哪怕是在长安,也是惊人的存在,别说在急需改善水利的朔北。


    至少今岁夏日,在水车能惠及的地带,不会再烦忧灌溉费力,粮食歉收了。


    劳苦的百姓也能歇一口气,看到希望。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热泪盈眶,又觉失态,连忙抬袖遮掩擦拭,清清嗓子。


    祝明璃很是体谅他,面上露出笑意,问:“徐县令可有读过探花心得?”


    徐县令不知为何拐到这个话头上,茫然点头:“自然。”


    祝明璃玩笑道:“你的性子,倒和撰书者之一有些像。”比如很容易情绪激动落泪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