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第 230 章 招护理队
祝明璃无官无职, 若想查看卷宗,少不得要层层下令,走许多手续。
可架不住节度使是整片朔方最大的官, 有他开口, 许多事便好办了。
“三娘的意思, 是想从流人里挑人出来, 做你说的看护伤者之责?”
祝明璃颔首,解释道:“若是没犯下什么大罪,又有一技之长的,朔方缺人,让他们出来出把力, 比起浪费技艺, 兴许更合适些。”
流人无疑是这地界上最底层的,朔方对他们的管理也松散, 无非是教那些胥吏押着他们做活, 平日里聚在城郊一片驻地,存在感极低。
如今祝明璃一提, 节度使才想起这茬来, 他沉默了会儿, 思索道:“五年前有桩案子, 有不少落罪的官贵人, 若没记错,似乎还牵连到太医署的人。说不定,还真有几个懂医术的。”
从记忆的角落翻出这些, 他不免觉得这些年都浪费了人力:“我这便让人把卷宗清一清,看看可有合适的人。三娘可是给我出了个好主意,流人这些年一直在开荒垦田, 可里头好些人并非身强体壮,也没开出多少田来。若能有更好的去处,自然是求之不得。”
节度使对她的提议可谓全力支持,有这样一个懂得用人的上官,祝明璃行事方便许多。
可许多章程终究绕不开,她总不能大咧咧闯进府衙调案卷、差遣流人,这些事,还得从上到下慢慢传令。
所以眼下,她得先去办另一桩正事。
在长安时,修建工厂、管理人员都有充足经验,故而她来朔方后,除了最初规划设施等事,并未多费心思。
如今作坊已运行一段时日,她得亲自去看一看,瞧瞧产量如何,雇工工作情况,耗费的粮食能否补足。
她回城突然,睡了一觉便出门,没什么大动静。
作坊那边管事的阿青、喜娘等人,并不知道她已回来,倒是阿八听府里下人说娘子回了,便想着把自己这些时日打造好的农具数量报给娘子,问问她有何安排。
结果她刚把东西点完,赶到正院时,娘子又出门了。
阿八只能茫然地站在正院里头,明明住在一个府里,娘子来了朔北,竟比从前在田庄时还难碰上面。
*
城南本就是平民聚居之处,当初祝明璃把作坊设在此处,便是看中这一点。
作坊这边干得热火朝天,招工人数却有限,每日都有百姓来问可还有活计,倒是个天然的招工场。
如今若要招护理队,城南比别处更容易招到人。
到达城南后她才发现,短短时日,这片地方变化比预想中更大。
百姓来此做活的太多,阿青便按从前庄子上的法子,调了些日常用具来,竟把作坊周边渐渐形成了一个小型生活区。便如后世的国营大厂一般,自有一番附带发展。
百姓们自发维护环境,从路口往这边走,路面明显更整洁了些,先前那些无所事事的闲汉,也不见了踪影。
连城外进来的菜贩,也不必再走远路进城,就在这附近支摊叫卖。还有挑着针头线脑的货郎,也会在此处吆喝几声,看看作坊里做工的百姓需不需要添置物件。
一旦有了一个稳当生活区域,便会以此为中心波及四周,生根发芽。
作坊的规矩还是和田庄一样,进出须得严明身份,不能随意放人。
新招的看门人不认得祝明璃,见她气度打扮不像寻常人,便拦下她,客客气气地让她稍等,去里头唤人。
祝明璃也不急,就站在门口,打量着四周百姓的生活日常。
阿青听那看门人描述,顿时明白是娘子回来了。
她飞快从屋里跑出来,果然见祝明璃等在那儿,正抬头望着四周。
她隔老远便唤:“娘子!您回来了。”
众人一听这称呼,这才明白原来这位便是管着整个作坊的东家,连那位厉害的阿青管事都要称一声“娘子”的人。
一时之间,人人屏息,大气不敢出。
祝明璃见阿青这精神头,便知作坊这边情形不差。
她问:“最近如何?在朔北可还适应?”
阿青道:“娘子放心。水土不服的药丸常备着,不过也不是谁都吃,大伙儿都按娘子的吩咐,慢慢适应本地水和食物,如今都好得很。娘子这趟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道:“我来看看屋舍修得如何,做工的情形怎样。”她边说边走,一路望去,雇工们忙得热火朝天,来回穿梭。
众人见到阿青陪着一位娘子走进来,赶紧低头避让,生怕这好不容易求来的一日两顿饱饭,因着大人物一句话便没了。
祝明璃心下明白他们的忐忑,此刻的灵州城,只有城南这一片是这样的光景,虽有几分安宁平和之气,却仍是悬着的。
只有等各处都慢慢发展起来,招商引资,整个地方的经济活络了,百姓才不必为了两顿饱饭整日悬心。
到了阿青理事的屋舍,里头仍是简朴,不过天还不冷,等秋冬时节再修缮加固也不迟。
阿青先将这几日的册子捧上来,道:“娘子莫看他们瘦弱,上工却是极认真的。这边的人对毛织物本就更熟悉些,上手极快,又生怕这抢手的活计没了,做得更是卖力。每日的出产,比长安那些熟练工还多上一成。”
这话听着,实在有些心酸,祝明璃摇头道:“上工的时辰该多少便是多少,若因怕丢了活计,便把自己往死里劳累,累坏了反倒不好。”
“娘子放心,这些我都注意着。”阿青说完,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只是这几日倒有件事,下晌那顿饼子,有人领了却不吃,留到有闲时,偷偷塞给坊外的家人。连着出了几回,被手下人瞧见了,报到我这儿。我便让作坊里立了规矩,不许再如此。”
祝明璃沉默了一瞬,这事儿确实难办。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长安那套法子,到了这边终究有些不同。
长安招的,多是孤寡无依之人,只需顾自己一张嘴便够了。可这边的百姓,一人吃饱了,哪忍心让家人饿着?若要把饭分出去,那自己又只能饿着。
她取出账册翻了翻,物资每日都在增加。
这些物资既是要供给军需的,便不能指着它盈利。毕竟一是达者兼济天下,她如今也算富裕,能承担;二是存有私心,想着令衡不知道在哪带从军,自己多给些物资,万一哪天就帮到了他呢。
不过这些年攒下的家底虽厚,却也经不起长久坐吃山空。等春耕忙完,农事安顿好,就得赶紧着手吸引商队的事。
招商引资,那就必须要修路、维持治安,便是需要兵丁的时候,所以护理队的事也迫在眉睫。
她看了看粮食数目,还能支撑,便暂且将银钱的事放下,对阿青道:“这几日可还有妇人来应招?若遇着手脚麻利、胆子又大、家境也艰难的,便留一留,问问她们可愿做些脏活累活,比方说去军营里,帮着照看伤兵。”
阿青记下,又问娘子大约要多少人。
“先招二十个,务必挑仔细些。”
临走前,她又算了算粮账,道:“往后这饭食,再多添些。”
阿青一愣:“娘子的意思是?”
祝明璃道:“他们要把饭匀出去,这事拦不住,既然拦不住,便多添些。”她原想着等作坊稳定下来,便该发工钱了。可现在看来,这还是长安那边的思维,在这地界上,工钱远不如粮食实在。
每日多分些饭食,反倒能让他们心里踏实些,不至于拿着钱也提心吊胆不会买粮,最后还是饿着肚子。
阿青犹豫道:“可是……便是多加了粮,他们还是会匀出去的。”
祝明璃叹了口气:“这是没法子的事。若是在长安,这些毛织物一上市,银钱立刻便能流转起来,可这边的大户没那么多,远水解不了近渴。”只能先从基建着手,不能指望立刻从经营里得钱。
她每到一处,都是这般匆匆来去。
阿青也明白她的脾性,汇报完情形,便送她出去。
一路上又不知多少人在偷看,手下活计却做得更快了些。
快到门口时,祝明璃却见一个小童在那儿等着,看门人似也认得她,并未驱赶。
祝明璃望过去,那小童眼里只有好奇,并无躲闪。
阿青一眼认出,这便是那个每日要领饭食往家里送的孩子,这次竟被娘子撞见,显得她这管事极不称职,眉头不由得蹙起。
守卫见状,脸色有些发白,想解释什么。
不过东家娘子只回头,轻轻拍了拍管事的手,什么话也没说便离开了。
阿青一愣,才终于明白了娘子的意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偏偏又不能明说,免得雇工们一窝蜂地把口粮全部送出去,升米恩斗米仇,倒逼作坊供养所有人。
望着娘子的背影,阿青只在心里盼着这地方能快些好起来。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能早日如长安那般,成为一方可以庇护人的天地。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娘子交代的差事办妥。
阿青向来喜欢招工,见大家有了安稳日子,她心里头那叫一个踏实。这也是她愿意跟着娘子千里迢迢来北边的缘故,就图这份成就感。
前些日子直言说不招人了,所以这边倒没什么人询问招工事项了。
阿青目光一转,瞧见方才那小童。小童看上去伶俐,也不怕人。
她便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弯腰递给小童,压低声音道:“你回去路上帮我传个话。就说城南这边要招些妇人做活,脏、累,得去县城那边的伤兵营。要是不嫌弃,明儿一早就来作坊这边报名。”
这话不短,阿青问她记住了没。
小童点点头,复述了一遍,倒也差不离。
拿了铜板,就不用再蹲这儿等阿娘忙完后提心吊胆出来塞饼子给她,倒让阿娘自个儿个成日饿得慌,所以小童欢天喜地跑了。
跑出一段路,扯着嗓子把阿青的话喊了出来,惹得路人纷纷拉住她问怎么回事。
另一边,祝明璃从作坊出来后往田庄行去。
田庄离城南不远,进度跟作坊差不多,房子都修好了,佃户也开始劳作了。
不过这边比作坊还热闹,田地敞着,耕种独特,百姓看着稀奇,就聚在边上看,还有从长安来的人在地头讲耕田的门道,听得人津津有味。
有人壮着胆子上前问,那些人也不藏着掖着,怎么堆肥、怎么养田、怎么肥羊,问什么说什么。
在这边关之地,这可是稀罕事,平时谁管你田种得好不好?想学都没处问去。如今有人肯教,一传十十传百,来看的人越来越多。
祝明璃远远瞧见那边人头攒动,根本挤不进去,索性绕道从另一侧进了庄子。
她找到畜医时,畜医正在教新来的佃户怎么瞧牲口病症,见她来了,畜医连忙起身行礼。
祝明璃把她唤到一旁,说:“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畜医摆手,忙道:“使不得,娘子尽管吩咐。”
“你平时给牲口治伤那些手艺,我想让你教给别人。”
畜医一愣,随即点头:“行。娘子是想在庄上多招几个畜医?”
祝明璃摇头:“不是用在牲口身上,是用在人身上。”
畜医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祝明璃没多解释,只道:“过些天,我把做好的农具运过来,让这边先用上。有多余的再交给衙门,看是拨到官田、军屯,还是分给各村。”
交代完这些,又穿梭于肥料臭味的田亩间,摸摸土、看看苗,观察换了地理位置后的作物情况。指导完田耕后,眼见日头不早,她便起身回城。
心里盘算着,先找阿八问问农具的事,再去府衙查卷宗,今天行程才算圆满。
可刚进城,就觉得不对劲,城南作坊那边闹哄哄的。
她让车夫掉头过去瞧瞧,还没走近,就见远远排起了长队。
车夫也好奇,拦住个正往那边赶的人问怎么回事。
那人听他一口官话,多瞅了两眼,说:“作坊那边又要招人了!”
车厢里传来声音:“不是说让明早才来吗?”
那人一愣,不知道车厢里坐的是谁,却也老实答道:“明早不知排到哪儿去了。听见信儿,赶紧先去候着,那作坊东家给饭足,若是去干脏活累活,饭肯定是管够的。”
说完也顾不上多说,匆匆往队尾跑去。
祝明璃坐在车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哎,她在长安攒的那套经验,到这边还真是样样都得重新琢磨。
她掀开车帘望了望那长队,这护理队,看来是完全招得起来的。
等她先带出一支像样的队伍,送去军营里试试。
等军营那边看见成效,自然就能多招些人,多组建队伍。在行兵打仗的地方,护理急救队伍肯定越多越好。
而且,节度使不是说跟河东节度使关系不错吗?那边也是连年跟吐蕃交手,想来也缺这样的人手。
等河东用上了,陇右也能用上。
要是真能成,她直接开个护理学堂,专门教这个,到那时候,这一长队的人,也不会因为怕抢不到活计而打算连夜排队了。
第232章 第 231 章 流人营
既然长队已经排起来了, 倒也不必等到明日再挑人。阿青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开始讲规矩。
祝明璃望着那边渐渐变得有序,也就放下心来, 让车夫调转车头, 先回府一趟。
这回总算跟阿八碰上了面, 验收了新打造的农具, 点清数目,把单子收好,准备去府衙顺手把分发农具的事办了。
见阿八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祝明璃笑道:“成日窝在府里做工也不好,总得有个去处。”
阿八下意识以为是去城南再开个木匠作坊:“都听娘子的。在府里方便, 去城南热闹, 怎么都成。”
祝明璃却摇头:“你眼下虽然带着徒儿做活,可肯定不如长安方便, 我再给你寻些匠人来。”
阿八一愣:“去哪儿寻匠人?”天底下虽然哪都有做木匠活的, 可肯定比不上长安人多。人家那些手艺好的,哪会愿意来给她一个小娘子打下手?
结果下一刻听见娘子说:“去流人营。”
阿八结巴了:“流人营?那不是罪犯流放的地方吗?”
祝明璃点头, 耐心解释:“自然不会找那种穷凶极恶的。若是因为牵扯进案子被流放到这边的, 与其让他们干些不擅长的农活, 不如过来帮忙做农具, 横竖都是为了田地好, 不是么?”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可……阿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可是流人营啊,那么多官兵管着, 让这些罪犯来跟她打下手,少不得折腾麻烦娘子。
祝明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话挑明了:“教他们做农具, 图纸也给他们,有何不可?我还觉得不够呢。要是可以,我想让你去官作坊那边,指导他们做工。”
“官作坊”三个字把阿八砸得头晕眼花。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手艺得到朝廷认可,出入官作坊,身份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她太过震惊,一时都没来得及细问。等祝明璃走出老远,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心砰砰直跳。这回跟着娘子来朔北,可真是来着了。
在朔方这边,形势确实顺心如意得多。
祝明璃到府衙时,早有官员在门口候着,见她过来便迎上去:“祝娘子,久仰大名。”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
城南和田庄那边的动静,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位长安来的娘子能把城南变成那样,说不定就能把整个灵州也变成那样。
他们也去田庄看过,对那新式农具很是好奇,本来还觉得作为官员去问老百姓这事不太合适,结果只要起个头,那些少年就会详详细细地讲解农事。
大多数官员并非农家出身,就算出身贫寒的,也因成日读书没下过地,农事知识全靠听说,还得在基层慢慢历练,比不上那些老农会看天时。如今有人愿意讲,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听说祝娘子受节度使安排来查看流人营卷宗,他们就想着趁机问问田庄的事。
屯官刚准备寒暄几句再引入正题,对方就直接递过来一本书。
“这是从长安带来的农书。查阅卷宗多有麻烦,小小见面礼,还请收下。”
这位娘子做事利落,做人更是周到。
对方脸上那点生疏的试探笑意,顿时化作了热情。这年头书一直是个贵重物件,尤其是农书,算冷本,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他们远在朔州,根本不知道长安书肆那些事,农书一版一版地更新,卖到洛阳、太原,再由书商转卖到各处,南方早有了。也就是在这边能得一本农书,是稀罕事。
推让一番,对方还是双手接过:“如此厚礼,多谢祝娘子,某一定好好研读。”
祝明璃笑道:“我也是初来乍到,对灵州一切都不熟悉,还得劳烦大人多多讲解。”
两人相携往存放卷宗的廨署走去,里面有不少官吏正在忙碌,想来是多年没碰这些卷宗,更没进这屋子,门一开全是灰,积得老高,如今洒扫出来可费了大功夫。
他们把那些并非犯下重罪的人的卷宗挑出来,归集在桌案上。
屯官道:“祝娘子若是想见这些人,还得去城郊那边。”
祝明璃走过去先翻看卷宗。节度使特意交代过,想要些有手艺的人,不是寻常百姓,所以他们选出来的都是些特殊的。
最上面这份,是因为两个村子争水渠闹出纠纷,好些人都参与了械斗,最后判了流放。
里头有这村的石匠和木匠,说是没伤人,可当时一片混乱,根本没法证明自己无辜。参与的都判了重刑,大理寺复核时,考虑到口供上说这些人平素性子温吞,又因为当时在城里做工,被临时叫回去,稀里糊涂地连师傅带徒弟一起裹进来,所以没往南边流放,这才发配到了朔方。
祝明璃把这几人的名字和原籍记下,又继续翻看。除了犯人本身,他们的亲眷有时也会随行,就在城郊一起住下。卷宗上有些零星记载,比如谁家带了多少人等等。
除了这些平头百姓,里头大小官员也不少。有些是犯了贪腐大案被牵连的,真正的罪魁祸首都被斩首了,参与者也流放三千里往南边去了,而那些沾了点边、账目不清的,也被下了狱。
像这种出了事又没确凿罪证的,不太好处理,也跟着流放,只不过手下留情,给他们留条活路,发配到朔北这边。平日里就是屯田劳作,做些重活杂差。
这种通常是一大家子一起流放,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群体,需要官兵专门看管。
祝明璃按节度使说的,找到太医署那几位涉案官员的记载。
看着年纪都不小了,也不知道五年前流放到这儿,如今还在不在。
这些档案管得松散,不像长安那么细致,问起来也说不清,得去现场问。
祝明璃把这堆翻完,记下自己想要的人名,才出来对几位官员道:“有个事想跟诸位商议,我那边造了不少农具,深耕土地、播种翻土都挺好使。北方地干,土地深耕能防旱,我想着不管是用在屯田上,还是分到各村去,让村长里正安排村民们轮流用,都是好事。”
给了书不算完,还给农具!官员们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下去,连声道:“我们之前倒是去看过,本想问问祝娘子这些事,只是觉得太冒昧。”
祝明璃道:“诸位心系农事,又怎么谈得上冒昧?只是数量有限,好农具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惜我人手有限,能做的也不多。”她拿出单子,“望诸位斟酌着分配。我想着,流人营里也有些木匠,趁现在缺农具,让他们尽量打,我那边有匠人,可以亲手教。若是能到官作坊统一劳作,那就更好了。”
她说话,简直句句都动听,官员们根本不想拒绝。
这边的官作坊规模远比不上长安,技术也不行,出产的东西根本没怎么盈利。现在有人愿意派人来教如何打造农具,他们当然愿意,忙问:“祝娘子想怎么安排?”
祝明璃道:“我想把流人营里的木匠挑出来,让官作坊里本来有的木匠全力配合做农具,只是我的人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这些在官场里混过的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自然以礼相待,奉为上宾。”最主要的是,要是两三年内能让屯田增产,他们任期一到,履历就好看了,说不定能受提拔。
所以此刻对祝明璃的态度,皆是恭恭敬敬。
祝明璃点头:“如此便好,那我就先去流人营瞧瞧,再让我的人去官作坊报到。”
几人连忙相送,还想跟着去流人营看看,被祝明璃拦下了:“各位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几人这才停下,只留一位屯官为她引路。
流人营在城郊,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有驻军在这边,地盘大,屋子也还算宽敞,毕竟在郊外,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屋子多,可也只能挤着住,遮风挡雨都勉强。这边生活本就艰辛,倒也没特别为难他们,就只是平常压着做苦役。
此刻天色不早,快近黄昏了。
祝明璃赶过来,一眼便看见这些成排屋子,十分有生活气息。屋顶会用草料补足,门窗也用残木钉过,想来虽然环境艰苦,但这些人也没放弃好好生活,在这荒郊野外,竟慢慢形成了一个荒凉的小村落。
这时候人都还没散工回来,除了有些亲眷在生火做饭,也瞧不见多少人。
校尉听说有人来,便带着兵卒过来了。
见到屯官,面色和缓了些,又看向祝明璃。
屯官连忙解释祝明璃身份,校尉一听,立刻对她恭敬起来。不管是因为她在城里的风头,还是因为她是军使娘子,又或是得了节度使看重,总之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道:“祝娘子若是想差遣这些人,尽管吩咐。”
祝明璃便报出她在卷宗里看中的人名。
校尉其实对这些流人对不上号,除非特别出挑的,比如太医署那几位医师。
他面上露出些惋惜:“有两个医师,刚到的头两年冬天就走了。医人不自医,受了寒,没扛过去。还剩一个,平时流人营里好些人都找他看病,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个头疼脑热,他也帮着号脉开药。”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祝明璃往里走,“娘子这么晚了还出城一趟,真是辛苦了。”
祝明璃自然回道:“校尉才辛苦,平日管着这些兵卒,还要看守流人,安排屯田做活,样样都要操心。”
校尉脸上露出笑意,好话谁不爱听?他感叹道:“还是娘子体恤。旁人怕是觉得我们这差事清闲,每日就在城郊住着,催催流人做活就行。哪知道平日杂事琐事一堆,还出不了成效,不如上阵杀敌来得利落。”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抱怨,面前这位娘子身份贵重,万一传出去什么,可不得了,赶紧把话刹住,差点咬着舌头。
祝明璃只当没听见,对他露出宽和的笑意:“确实是辛苦,所以我想着,给这边送些新式农具来,让屯田增产,到时候校尉和手下的兄弟们也能多吃几顿饱饭,免得在这边又受累又不受人看重。”
校尉大喜,连声道谢,接下来便对她格外亲和,走到哪儿介绍到哪儿。
祝明璃在卷宗里没看到的信息,他也能说出来,有些记不清的,就让手下那些分管流人、记文书的先生出来禀报。
还真让他找着几个卷宗上没记,但确实能做木工活的流人。
等那些流人下工回来,流人营便热闹起来,兵卒们也出来了,看管巡视。
这时候,要是撇开那些兵卒和他们凶巴巴的呵斥,倒还有点日落而归的田间气象,只是这些人大多累得七荤八素,没什么和乐的模样。
校尉派兵卒去叫人,那几人以为又要折腾什么,近前来,面上惶恐。
祝明璃看着这些人,除了原本是平头百姓的,也有些在京城做过官的,现在哪还看得出富贵模样?早被生活折腾得满头白发,两眼惶惶,毫无精神。
校尉对他们道:“你们明日去官作坊,做木工活。”
几人一愣,做木工活肯定比在地里劳作熟悉些,兴许是个好去处。
便弓着腰应下,此起彼伏地应着“是”。
校尉转头问祝明璃:“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对他们的态度倒不居高临下,只很平常地问:“可还认得些亲眷里头能做木工活的?也去官作坊做工,上工就给口粮。你们带着亲眷来这边,想必也很累,平日里难找活计,去官作坊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她说话循循善诱,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几人听了,有些犹豫。
有人道:“倒是有几位。”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便把那些人的情况报了出来。
还有些虽不是亲眷,但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了解,也把对方的情况说了。
然后回到住所转告亲眷们,亲眷们平日里能四处走动,听他们回来说起此事,说有个娘子招工,看着如何如何。
有人便想起城南那边的动静,问他:“这娘子可是姓祝?”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不知道,倒是说得一口好官话。”
于是这些人猜着,朔北这苦地方,很少有什么长安来的贵人,这新来的娘子又能在流人营说得上话,必然就是那位祝娘子了。
大家听过她的事迹,觉得这去处应该不差,最后竟有人把自己十来岁的孩子也推了出来,说是能帮着干活。
还有人过来问:“木匠就这些了,不过有几个绣娘,不知道娘子需不需要?”
祝明璃道:“城南那边有作坊,只是现在不缺人手,过些时日你们再去问问。还有别的技艺吗?”
这一问,大家顿时更来劲了,果然是城南那位祝娘子!
死气沉沉的人群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期盼,既然是心善的人,说不定真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些希望。
接着那位仅剩的医师也终于赶了过来。
他在流人营待了五年,常帮人看病问药,在营里地位挺高,还收了几个徒弟。
祝明璃问他:“愿不愿意去军中帮忙?”
见他面上有些犹豫,祝明璃便道:“我也看了你的卷宗,被牵连流放到这苦寒之地,日子远不比长安。”
这话一开口,对方的面色便有些唏嘘,她继续道:“这边理事粗疏,你如今服役五年,也没什么变化。我想着,你要是去军中帮忙,我就替你说情,让你入籍,作为普通百姓在这边安定下来,种田纳税。这对跟着你来的亲眷子女,都是好事一桩。在军中要是治好了将士,说不定还能立功。这是一条好路,你好好考虑。”
校尉他们是戍边的武将,文化跟不上,也不知这些规矩,平日要是有人提什么入籍,多半会被赶走,惹人不快。
现在有个人来牵线搭桥,医师自然愿意。
他连忙道:“我这几个徒儿也跟着我学了几年,虽然比不上那些有经验的医者,也能去军中帮忙打下手。只求娘子帮忙说情,让他们日后能入籍,跟寻常灵州百姓一样安定生活。”
祝明璃点头:“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去说。”
那人见她确实良善,面上微动,又道:“我有一女,也熟读医书,只是到了这边,一直从事贱籍之事。”他恳求道,“求娘子帮忙。”
祝明璃好奇:“她如今在做什么活计?”
对方答:“仵作。”
见祝明璃有些惊讶,他解释道:“因是流人亲眷,身份难办,年岁又轻,还是女子,无人认可她的医术,走医道实在难。后来流人营出了案子,她去县衙那边录口供时,灵巧机敏,让县令记住了。当时小女想着,要是在县衙跟官差们混个脸熟,也能让我在流人营过得好些,便主动说可做仵作,边城什么都缺,也缺仵作,便拜师学了下来。”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我想去见见她。”
那医师听她口风像是愿意拉女儿一把,连忙回答:“就在这边的县衙里。”又鞠躬道,“某这便回去收拾,明日就启程前往伤兵营,定不负娘子所托。”
他很满意,祝明璃也很满意,因为她好像找到护理队的队长了。
死人敢开膛破肚缝针,那活人应该也不差吧?
第233章 第 232 章 种土豆,仵作娘子
这一趟收获不小, 祝明璃回到沈府后好好歇了一晚,没有急着去招揽人才。
因为眼下还有一桩要紧事等着她办,那就是种土豆。
正好去往那个县的路上要经过军屯, 她便决定趁着最后这点春时, 先把土豆种下去。
土豆是无性繁殖, 随着每代种植会慢慢退化, 虽说她从系统拿到的是脱毒种薯,种植时又有农业系统的金手指帮忙挑选土地条件,尽量降低染病几率,可这仍然是需要担心的事。
往后等丝绸之路的贸易站点建起来了,得让那些来往的商人, 尤其是从中亚、天竺来的商人多带些种子回来。
土豆、红薯、玉米, 还有吐蕃那边她眼馋了许久的新疆棉,以及印度棉的种子, 都得想法子弄来。
眼下先把手里这些培育了几年的土豆种下去, 万一今年冬天遇上灾荒,好歹能填饱肚子。
她之前一直担忧老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土豆, 反倒误了主粮的耕作, 可后来她想明白了, 自己还是低估了当下劳动人民的智慧。
长安那边有人仿着做了蛋糕, 羊毛衣也很快有人跟风, 连在这边搞羊毛纺织,老百姓比长安的工人还熟练。劳动者的智慧和韧性,她不该小瞧。
等土豆再翻几倍, 开始大规模分发种子之后,她只需要把好处和坏处都诚恳地讲明白,他们自然会摸索出门道:灾年多种, 平年散种,不当主粮,等作物丰富了再套种。
这么一来,饿肚子的事就能少许多。
所以说,来朔州对她而言并非吃苦,反倒意味着更大的自由。
这里是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跳板,正逢国力强盛,往西能通中亚,再远些说不定还能连上欧洲。
只要肯出钱,瓷器、丝绸换作物种子,那些嗅到利味的商人自然会来,她只需在这咽喉之地,慢慢把这些作物提前引进来。
土豆的种植之法,她身边人十分熟悉,每年都要三令五申强调,发现病苗必须连根拔起烧掉,那块地也得清理换地,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整个庄子都对“病害”二字闻之色变,这些年种下来,佃户也慢慢摸索出了土豆的习性,知道怎么伺候。
说到底,祝明璃只是个引路的,真正摸索、改善种植条件的还是种植者自身。
这次随她北上的,就有当年那批专职种土豆的孩童。
那时他们在田庄里年岁小,不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庄头便把他们拨过来专管土豆。
如今一个个都长成了壮劳力,不再是当年那些小孩了。
他们从孩童长成青年,土豆也从当初的一筐变成了一长队,光从这点来看,时间倒成了个充满希冀的东西。
听说终于有用武之地,要去军屯种土豆了,这些在府里闲了好些日子的青年们欢呼雀跃,赶紧把自己负责的宝贝土豆拿出来查验。
作为看天吃饭的农人,他们最明白土豆的意义,虽说娘子再三强调不能当主粮种,病害起来有多严重他们也清楚,可在这缺粮的边陲,和天下最富庶的长安比起来,土豆的分量显然重得多。
这天正好是艳阳天,朔州的太阳比长安烈得多,晒在脑门上不一会儿就暖烘烘的。
祝明璃看着他们充满朝气的样子,自己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们不像作坊那边新招的百姓,见了她畏畏缩缩。
对这些青年来说,“娘子”是最亲切的称呼,所以在她面前也不收敛,说说笑笑、吵吵闹闹地收拾东西,把册子装好。
这些册子是他们这些年种土豆记下的心得,为此还学着认了些字,虽说不算多,也够他们钻研种植了。跟着索娘学的那些试验田管理法子,可都记在上面。
见他们收拾完上了驴车,祝明璃叮嘱道:“此次去军屯那边,可不像在府里方便,东西都要带齐了。”
他们笑着应道:“娘子放心吧,这几日也没别的事,把灵州跑了个遍,该买的、不该买的都备齐了。”
祝明璃又叮嘱:“军屯不比田庄,要和校尉、士卒打交道,你们多留意些。种土豆的法子也得好好教他们,若遇着荒年,军屯这边就是最后的保障了。”
众人纷纷点头:“娘子,这些我们都清楚的。”
祝明璃没再啰嗦,带着这支土豆小队出发了。
差不多两个时辰,便到了节度说的那片军屯,此处的校尉早已接到吩咐,迎了出来。
听说这位祝娘子要在他们这边种什么“土豆”,校尉也没太弄明白。
眼下种的粮食本来就不够吃,他怕万一这边一折腾,手下的人又得饿肚子,所以面对祝明璃,面上恭敬,心里其实并没太当回事。
祝明璃也明白他的心思,便对校尉说:“这些跟我来的孩子,都是种了好多年土豆的老手。土豆日后得扩大种植,遇着荒年能救人命,所以我希望至少在这片军屯,人人都能掌握种植的要领。多问多学,总没错。”
在校尉开口搪塞之前,她从车上拿起一颗土豆,举到他面前。
那土豆灰扑扑的,跟芋头差不多,和大家想象中的粮食不太一样。
校尉正仔细打量着,就听祝明璃道:“这一颗土豆,能切成五份芽。一份芽又能长出好几颗土豆,校尉请想,这一长车土豆种下去,到了秋天能收多少?”
校尉不由愕然。
一颗土豆就能顶一顿饭,若真像这位娘子说的产量这么大,那到了秋天得翻多少倍?
他一时只觉天方夜谭,若真如此,那还种什么谷物,全种这土豆不就得了?
正想得神飞天外,就听祝明璃一盆凉水浇下来:“可土豆有个不好的地方,连着种几年,就会慢慢退化。个头变小,产量变低,甚至可能大片大片地绝收,所以它不能当主粮种。这次来军屯,也是想着寻些不耽搁种主粮的地来种,只当荒年救命的储备粮。”
听到这话,校尉慢慢冷静下来。
见她说话有条有理,又不占用种主粮的田,便也放了心,态度恭敬诚恳了许多,叉手行礼道:“我对这土豆也不懂,一切都听娘子安排。有用得着我们弟兄的地方,娘子只管吩咐。”
祝明璃道:“我不会久待,这些手下却会留在这儿常住,他们年岁还轻,还望校尉多多照应,衣食住行方面,也别亏待了。这土豆你也瞧见了,确实是好东西,种好了,不只对军屯有好处,对整个灵州乃至朔方都是有益的。”
她边说边往里走,校尉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在乎手下的人,定然有一颗良善的心,更何况这群青年也不小了,在她口里还是“孩子”,想必也是从小看到大的,这很难得。
等祝明璃说完,校尉便细心地给她介绍起此地的情形,田地、住所、平日的吃食用度。
土豆有专人种,祝明璃不用过多交代。
她这趟亲自来,为的是用系统的金手指看看附近哪些地适合种土豆、病害几率小。
她一边听校尉介绍,一边往前走,划分田地。
那些手下跟了她多年,早习惯了,只当娘子是在看光照看地势,压根没想到是和病害有关。
祝明璃挑的几块地都离良田有些距离,分成小块,这样就算染病也不会成片绝收。
选好地,和校尉沟通好种植的事,祝明璃顺便看了看军屯的情形。
朔方这边的地种得不好,一是气候土地本就贫瘠,二是耕种技术也落后。堆肥、播种深度、备耕这些,都比不上世代种田的老农。有些军屯如果将士不上心,劳作的士卒、流人和他们家小又不擅长耕种,那产量还不如普通百姓。
好在庄子里的试验田一直在摸索适合本地的种法,只要她的庄子能种好,周边的百姓就能学着种好。
百姓种好了,大家都会跟着学,慢慢就都好了。
祝明璃还是觉得,灵州需要学堂,却不是像长安书肆那样教人读书考功名的。这里需要的是教人种田、畜牧、谋生。
地偏人穷,举全县之力或许才能供出一个去府学的学子。哪怕最后飞出了“金凤凰”去到长安,可长安人才济济,去了也只能被淹没。
眼下朔方更需要的是农夫、畜牧者、匠人。
农业学堂在长安的田庄办得不错,有了小范围的经验,推广起来就容易了。
等官作坊大批量制造农具分发到各村,那时候对各村的情形也会有一次彻底的摸底,正好趁这机会把学堂办起来。
附近的县、村都通知到,让愿意学的都来,这样既能提高种植水平,也能建起一个联系网络,有任何问题,比如病害的苗头,都能提前知晓,方便管理。
祝明璃问校尉:“这边可有什么在务农上比较聪慧灵光的人?”
这倒把校尉问住了,种地这事,看天吃饭,哪有什么才能不才能的?
他犹豫道:“这倒没看出来。不过脑筋灵活的人倒有不少。”
祝明璃道:“到时候还要麻烦校尉多留心。若他们种地也灵活,夏日里就送到城里来,我打算开个学堂,专门教人种田。”
这可是稀罕事,世上学堂不少,教人种田的倒是头一回听说。
校尉乐呵呵应道:“好,我多留心着。”有人愿意教,傻子才不学,何况这是跟吃饭有关的事。
在灵州,无论贫富贵贱,对粮食和耕种都有天然的敬畏。
祝明璃这一趟也惹来不少围观,她身后那些种土豆车队更是引人注目,有人见他们把一筐筐土豆从驴车上搬下来,便凑过来帮忙,问这问那。
校尉把人轰走,问祝明璃:“娘子忙完这些,可是要回灵州府了?”
祝明璃摇头:“不,我要去附近的县衙看看。”
校尉见她没有解释的意思,便道:“我派几个兄弟送娘子一程。”祝明璃的大半人手都留在军屯了,车队人少,又是节度使派来的人,自然要护周全。
祝明璃推辞不过,最后带上了四名兵卒出发。
这一程走得快,午时就在路边凑合了一顿,那些兵卒跟着祝明璃吃了蒸饼夹肉酱,个个赞不绝口。
到了县衙,衙役见她身后的兵卒,便知来头不小,连忙问:“敢问娘子是?”
不待祝明璃开口,后面的兵卒便介绍道:“这位是祝娘子,节度使差来管理屯田、流人营的。”
这回对她的介绍终于短了些,省了“军使夫人”那项。
县令闻讯赶来,祝明璃递上文书,他展开一看,立刻客气起来:“娘子请进,不知来县衙是为何事?”他们这儿可跟屯田、流人营没太大关系。
祝明璃道:“听说贵县有位女仵作,我想见见。”
在这偏远之地,人才最是紧缺。仵作这行当虽是贱业,却世代相传,断案必不可少。
虽说这边的案子没那么复杂,可验尸录尸格这一项总少不了人。老仵作没了之后,能有这么个年轻仵作顶上,县令求之不得,这时候哪还管是男是女、是老是少,能用就行。
县令知道仵作是流人之后,把这事和流人营联系起来,不免有些忐忑,道:“娘子寻她何事?实不相瞒,她在这儿干得挺好,有了她之后,验尸也利落多了。前几日淹死了一名农夫,她正忙着验呢。”这话分明是在替她说好话。
祝明璃笑了笑,神色柔和。
她不介意县令的防备心,能护住手下人的是好官。
她道:“我这边有件事想请她帮忙。我明白,县衙缺仵作,为死人伸冤要紧,但为活人争命也一样要紧。故而我想见见她,问她愿意做哪个。”
她没说出口的是,仵作毕竟是贱业,当初冯娘子来做仵作,不过是想跟官差混熟,在衙门里有点人脉,好让父亲在流人营过得舒坦些,能早点入籍安定下来。如今若跟着她走,去救将士性命,这条路显然更快,所以祝明璃也只能从县衙手里抢人了。
县令见她没有恶意,犹豫片刻,还是让人把她引到验尸房外,说:“她在里面验尸,尸身味道大,淹死的人形貌也骇人,娘子还是在外头等吧。”
派人把冯娘子唤了出来。
她正忙着填尸格,听说有贵人来寻,也有些纳闷,她在这小县衙日日重复着那些活计,哪来什么贵人找她?
放下手里的东西,拿草药熏了熏身上,去了异味才出来。
一出来便见外头站着一位娘子,身后跟着一群兵卒,连县令都在旁边客客气气地陪着。
这等身份的人找她,定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在流人营服役的亲人。
她神色严肃起来,多了几分紧张,走过来规规矩矩行礼,哪怕来了五年多了,说的还是一口标准的官话:“见过娘子,不知娘子寻儿有何事?”
见众人都望着她们,各自揣着心思,气氛有些紧绷,祝明璃便道:“大人可否为我们寻一间屋子,好好说话?”
县令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她们引到验尸房隔壁,那是冯娘子平日歇息的小屋。
祝明璃进去一看,里头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对这位仵作娘子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兵卒们留在外头,屋里只剩两人说话,原以为仵作娘子会放松些,没想到她好像更紧张了:“娘子?”
祝明璃这才道:“冯家为医学世家,你为何做了仵作?”
冯娘子答:“娘子既来寻我,想必也知道我的身世。阿耶虽是太医署的医师,可我舅父却曾在大理寺任职。他从县令做起,屡破奇案,而后升到大理寺后,也是日夜在公,以致于操劳过度,于任上病故。如今做仵作,也算延续舅父为死者伸冤的心愿。”所以能流放到朔北,大理寺那边也是看在她死去舅父的面上,手下留情。
祝明璃听她这么讲,倒有些犹豫了,她问:“可你一直做仵作,就算县令开恩,让你家在朔方安定下来,可终究走不长远。下一任县令来,又是不同光景。你才干再突出,也很难去州府,这些你都想过吗?”
冯娘子原以为她是来说坏消息的,此刻听她言辞恳切,竟像是在为自己考虑将来,不由得怔住了。
她苦笑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如今能有个安稳活计,有口粮,已是万幸。”
祝明璃问她:“若是我有个更好的去处,你可愿意去?”
冯娘子这才明白,她这一趟来,为的不是流人营的父亲,竟是自己。
自己有什么能得她看重的?她犹豫着问:“什么去处?”
祝明璃道:“伤兵营。”
见她似要开口解释自己医术不行,祝明璃便接了话:“不是做寻常医者做的事。专治外伤,接骨缝肉,这些事,仵作常做。我想你在死人身上敢下手,在活人身上应该也不会怕。”
冯娘子消化了好一会儿才回神,她一时不知该震惊于“伤兵营”这事,还是“缝合活人皮肉”这事更惊人。
她道:“既敢与死人为伍,这世上便没什么让我怕的了。只是娘子要我做的这事,我不一定能做好……”
祝明璃道:“这你放心。畜医会教你,我也会教你。”
畜医?冯娘子更懵了。她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
屋里门窗关着,她常年和尸体待在一起的,身上那股怎么也去不掉的淡淡气味,渐渐弥漫开来。
虽说她素来注重洁净,可这味道总是萦绕着,此刻关起门说话,屋里慢慢积累尸臭,她便有些不自在。
可偷眼瞧面前这位娘子,她面上却没有半点异色,仿佛压根闻不着,对自己也没有半点嫌弃,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面前这位娘子,好像无论自己抛出什么问题,她都能答上来,仿佛早把这些事都琢磨透了,只等她点头。
果然,下一刻便听祝明璃继续劝道:“去军中做事立功,比当仵作更容易受人敬重。仵作虽是贱业,做事却无高低贵贱之分,仵作与医者同等要紧,可我明白,世上大多数人却不明白。你还有父亲,还有亲人要拉扯,朔方不比寻常地界,将士更能说得上话,跟将领处好了,比在县衙里更容易往上走。这事若做成了,往后不单是灵州,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会有你的功劳。”
短短几句话,说得冯娘子热血沸腾。
偏偏她如今连自己要做什么都还不清楚,这位娘子可真是有一张三寸不烂之舌。
“接骨缝肉,我自然会,可大多仵作都会,娘子为何选我?”
她犹豫许久,终于把心里最深的疑问问了出来。
祝明璃望着她,这娘子约莫十八九岁模样,想来五年前还是个半大孩子,随父千里流放,吃了多少苦,最后寻到仵作这一行,又是何等艰难。
回想起来,她这个年岁,和自己刚嫁入沈府时一样。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当年公主见到年轻的自己,是否就是此刻自己见到这位困境中的仵作娘子的心境?
她在屋中踱步片刻,认真措辞,答:“因为你敢想、敢做,有本事却处处受阻。”她叹息着,说出难听的真话,“能以女子之身当仵作,也是因为戍边之地缺人,规矩束缚少些。”
祝明璃说着说着,竟将自己脑中的迷雾拨开了,恍然道:“我看见你,就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自己。”
时空重叠。
她如今快二十六了,才终于读懂当年公主为什么愿意无缘无故推自己一把,不过是因为看见了一点微小的闪光。
如今自己不也在做同样的事么?只是听一个流人说女儿如何如何,便愿乘车跑这么远,专程来见她一面。
她懂了,眼前的仵作娘子也懂了。
许多话都不必再说了。
若她说出许多道理来,冯娘子或许会犹疑、会试探,可她只用短短几句话,道尽了千般感叹、万般故事。
冯娘子只觉得胸口堵得慌,这五年多的苦楚与艰辛,终于化作了一腔无人赏识的委屈,得到释放。
这位素未谋面的娘子,用最好的理由说服了她。
冯娘子缓了缓,提起裙摆,在地下跪了下来,对着祝明璃重重叩了一个头。
“多谢娘子赏识,我冯眉娘,定竭力回报。”
第234章 第 233 章 接骨缝合术
祝明璃愿意凭他人只言片语和县令态度里的肯定, 便认定冯眉娘有本事,这本身就是莫大的信任。
而冯眉娘也愿意为这份信任,抛下县衙的安稳, 随一个素未谋面的娘子踏上未知的路, 回以同等的莫大信任。
她甚至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学些什么, 要做什么, 只知道要去治外伤,要为活人缝合皮肉。
前路茫茫,自然是忐忑无比,可还来不及细想,这位头回见面就愿信她、用她的祝娘子, 已经开始了她的“填鸭式”教导。
祝明璃当初兑换的军事书籍里, 有极详尽的战伤自救互救之法,包扎、止血、骨折等等, 一应俱全。想将现代那套全盘照搬自然不行, 但稍加融会贯通,便是当下能做到的最大程度伤后护理和外伤治疗了。
仵作常年剖尸、缝合、拼骨, 说起来有些不道德, 可正因如此, 对人体的骨骼肌肉反倒比寻常医者认知更为透彻。
祝明璃讲起这些来, 举的例子便十分地与众不同:“你解剖尸首无数, 想必对人体的骨骼很是清楚,战场上断骨的伤极为常见,你应当很熟悉应该如何拼好对正。”
南北朝时便有切开复位术, 到了本朝,对手法复位困难的开放性骨折,也渐渐地开始冒出切开扩创复位的理念, 所谓“拔伸捺正,或取开捺正。”。
只不过终究是理论的显现,并未广泛应用,在寻常人眼里仍是骇人听闻之事。
不过冯眉娘听罢,只是初时有些惊讶,很快就点头接纳了。
祝明璃心下满意,继续道:“寻常伤兵若是骨折,要想复原如常,便须复位。若未破皮,或虽破皮却仍可手法整复,那是最好。可若断骨穿破皮肉,复位后仍露于体表,便须以利刃切开,剔除骨尖,将两端恢复至位置。切记,不可见风着水。”
这些手法听来确实骇人,祝明璃边说边比划,外头护送的那些兵卒光是听着,看不见她的比划,都不禁将五官皱成一坨。
可冯眉娘只是点点头,道:“我验尸时见过断骨的,那骨头在皮肉里自己长上了,虽形状崎岖,怪模怪样,但想来若在断骨之初便将其对齐缝合,骨头也能若皮肉般自行愈合,伤者便能如常人一般走路。”
至于骨折后的外固定,这个时代也开始有些理论的显现,只是非常稀缺,偏远的朔方更是从未听闻。
祝明璃接着道:“接好了骨,那骨头还脆着,得用竹片或杉木皮固定,等它慢慢长合。长合之后得叮嘱着伤者慢慢练习用力,逐渐恢复日常活动,这就是康复之法。”
用药则要靠中医了,麻沸散能止痛,作为“外科手术”的麻醉剂使用,续筋接骨、活血化瘀的方子也不少,这点不用太操心。
冯眉娘自幼熟读医理,对这些并不陌生,两下一融合,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祝明璃讲什么,她都能恰到好处地领会。
至于伤口缝合术,虽未大范围使用,民间却也有流传。
祝明璃先与她说:“凡骨破打断,或筋断有破处,却用针线缝合其皮。”
冯眉娘果然没有大惊小怪,方才听了一路,祝明璃句句在理,她早已心服口服,认定这位娘子必是熟读医书之人。
此刻听她说用针线缝皮,也只是道:“我自随师父学艺以来,缝合的尸体,没有一千也有百具了。下手快些,再辅以麻沸散,应当不至于太过痛苦。”
祝明璃便趁这返程一路,将自己所知所学尽数讲与她听。
两人相谈甚欢,末了祝明璃才想起一事:“我庄上有位畜医,名阿月,常给牲畜治病,清创、止血、缝合、敷药都在行,望你不要介意她的行当,与她多多探讨。”
冯眉娘呆呆地望着她,眼睛瞪得圆圆的。
祝明璃以为她是惊讶自己说这话,却见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娘子这是哪里话?我怎会嫌弃她是畜医,旁人也没嫌我是个晦气的仵作呢。”
这位娘子当真是半点不嫌她晦气,别说自己家里那些事,便是从事仵作这业也足够让人避之若浼了,果真是个妙人。
祝明璃愣了愣,也跟着无奈地笑了:“瞧我,这些时日忙得头晕了。总之,畜医虽擅长给牲畜缝合,对活人却有些胆怯,到了庄上,你要尽快学会这些,随即便前往伤兵营。救死扶伤,是与天争命,耽误不得。如今最要紧的,是那些重伤、伤口腐烂之人,须得快、准、狠地剔除腐肉,还不能伤着好肉。这刀法,这胆量,你可有把握?”
冯眉娘重重点头:“能做到。”
果然,一个十二三岁便随父流放千里,自己寻到仵作行当、从头学起的女子,心性之坚定,绝非寻常人能比。
祝明璃心下感慨万分,从相识到现在,不过短短一程路,却已交托了这许多。
到这时她才想起,自己竟还没正经介绍过身份,也没说清对她的安排,对方就这么一路被她带着跑,给了她无上的信任。
她缓声道:“对了,我还没向你好好说道说道我自己呢。我姓祝,名明璃,洛阳人氏,家中有两位长兄在朝为官,职务并不显赫。不过我自个儿在长安做了些营生,也算有些底气。此番来朔方,是因我家郎君,沈三郎,如今官拜大同军使,而沈家常年镇守朔方……”
冯眉娘听她平平淡淡地道来这一切,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她虽猜到这位娘子来头不小,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来头。
更奇的是,她做的这些事,帮助朔北,利民利军,竟是凭一人之力担起来的。
若是有官职在身的人说这话,她会觉得是场面话,可祝娘子无官无职,若不是真心如此,是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
此刻她才明白,为何初见时听祝娘子说话便觉着可信,只因眼前这位娘子,有一颗明澈坦诚的赤子之心。
冯眉娘一直窝在偏远县衙里,埋头验尸,于外事不闻不问,对祝明璃的名声一无所知。
等她真正到了灵州,才知道这位亲自来请她的祝娘子,是何等的来头,何等的名声。
不过回到灵州时天色已晚,祝明璃便先请冯眉娘在沈府歇下,明日再开始忙碌。
冯眉娘出身不错,并非没见过世面之人,对沈府的阔绰还算适应。
可当她忐忑又期待地住下之后,沈府里的匠人与雇工们却让她惊讶不已。
听说娘子又带人回来了,她们好奇地来串门,问她缺什么,还送来不少的东西。驱虫的药包、轻便的薄衫、垫肚子的干粮,都是些贴心又实用的物件。
她身为仵作,又是流人亲眷,本就没什么钱,收拾完行李就那么一个小小的包袱,除了几件换洗衣物,别无他物。
她确实缺这些,可面对众人的热情,她着实不习惯,连连推辞。
大家都能看出她的窘迫。
虽都是雇工,可她们在长安好歹过过好日子,衣裳布匹都是从庄上用布票换的,见她如此,不由得想起自己当初的日子,将心比心,不免想要帮一把。
阿八走过来,把一匹布放在她桌上,道:“你我年岁相仿,又同在娘子手下做事,便不要太过客气,日后日子还长,这些东西先赠你,往后我有求于你的时候,还望多多照看。”笑着解释道,“我成日做木匠活,少不了大伤小伤的,到时还得请你医治。”
布匹贵重,可当钱使。冯眉娘见她这般诚恳,再推辞反倒拂了好意,便真诚道谢,接过布匹,又解释:“我只会些皮毛,不是什么厉害医师。”
又忍不住问阿八:“你一个娘子,为何做了木匠?”
阿八便在她屋里坐下,讲起自己的来路。
若说祝明璃亲自到县衙请冯眉娘已是奇事,而后说起她的身份来由更是惊奇,那阿八的故事便是奇上加奇。
阿八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人,只平铺直叙这些年的事,可冯眉娘却能从中勾勒出许多画面,那画面比她听过的所有百戏都更引人入胜。
听到最后,她不禁遗憾地想,若是家里没出事,她也能在长安看看阿八口中那繁荣的营生、欣欣向荣的田庄。
阿八知道的也不多,讲的是自己的经历,以及听来的一些零碎。
冯眉娘再问,她便答不出了。
这几日忙着打农具,阿八也累了,说着说着,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冯眉娘忙道:“瞧我,竟拖着你讲了这许久,快去歇息吧。”
阿八难得找到同龄人说话,对这又学医又验尸的娘子也好奇得紧,便道:“日后有机会再聊。”说着便起身走了,脚步轻快。
冯眉娘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空空地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又对着油灯愣愣地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对着灯笑了一下,肩膀也因放松而垮了下来。
她想,算起来快五年多了,好像只有今日,才觉得日子又鲜活生动起来,仿佛回到了家中未出事前的岁月。
人的际遇,可真是奇妙。
这一笑之后,她竟久违地开始期待起明日来。
又想着,那位祝娘子如此心善,想必也会容她给流人营的亲人们写封信,交代自己的境况吧。
她惜灯油贵,连忙吹了灯上床,睡了这些年难得的一个安稳甜美的觉。
翌日清晨,沈府渐渐热闹起来。
冯眉娘被说话声吵醒,起身洗漱收拾,又被那些雇工们邀着一同用了朝食,认识了更多的人,互相问了来历。
等用完饭,那边祝明璃也歇足了觉,准备起身了。
她今日要做的事很多。
阿青那边,护理队的人已经招齐,她得带着她们和新招的冯娘子去田庄,让畜医阿月一道培训。
课程进度要规定,她写的救护书籍也得交给阿月,告诉她每章怎么学怎么练。这事是目前最要紧的,必须盯着进度,随时检验。
农具的事也得办。
之前和府衙说好了要分发农具,如今春耕最后这点时间,得赶紧落实。
送完人,交代好细节,又得把阿八送到官作坊。有她露脸,算是撑腰,那边的人才不敢怠慢。
最后再去府衙商议农具分配的事。分给屯田好说,可若分给各县,再由县里往下发,那章程可就大了,得好好说道说道。
她在管理轮流用农具上头有些心得,得跟那些人讲清楚。
一通安排下来,日程又是满满当当。
可祝明璃就喜欢这种充实,每一步都在让日子变得更好。
农事上虽不能立竿见影,可农具一旦发下去,至少能省力,能减少干旱的可能性,秋收说不定就能见到成效。
而护理队的事见效就很快了,只要把人送去伤兵营,一边练手一边成长,平日里消毒、巡房、清创、缝合,既能减轻医师压力,又能救人性命,还能帮那些伤兵尽快恢复。
趁伤口容易感染发炎的夏日来临之前,把护理小队落实,让军营看到成效,便能多招护理队的人,把护理急救推广下去,惠及整个朔方。
这成效可不只在今岁,而是年年岁岁的大用处。还能给无处可去的妇人们一条生路,真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她不禁热血沸腾,恨不得立刻见到成效。可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点一点做。
她一边用早食,一边捋了捋今日要做的事,兴致冲冲地准备开始新一日的忙碌。
她起来了,冯眉娘等人就接到了奴仆传迅,让她们准备启程。
阿八和冯眉娘连忙收拾好包袱,来到阍室候着。
远远见祝明璃的身影出现,两人异口同声地唤道:“娘子!”
直把祝明璃喊得一愣。
冯眉娘昨日可不是这般性子的,怎么今日说话的语气态度竟和阿八一模一样?
她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对两人笑了笑,问她们:“歇好了没有?若歇好了,今日便要开始忙碌了,日后多少会有些累,要坚持住。”
两人又异口同声:“娘子放心!”
祝明璃愈发茫然,瞧瞧冯眉娘,又瞧瞧阿八,莫不是阿八昨晚跟她说了什么?
不过她也没细究,只对两人道:“走吧,我把你们送到该去的地方,都坐我的马车,后面的驴车得拉东西。”
阿八和冯眉娘对视一眼。
她们知道,只聊了一个晚上,这便又要分别了。
二人眼里都闪着光,除了不舍外,更多的是对未来的希冀。
阿八将去官作坊大展拳脚,凭一手木工活让整个朔方的匠人都来拜师学艺;而冯眉娘将凭一手验尸功夫,在接骨缝合上大放异彩,成为护理队里至关重要的一员大将。
迎着初升的朝阳,三人登上马车,精神抖擞地出了府,开始崭新的一天——
作者有话说:以下为用到的文献:
中医骨伤科古医籍的整理研究
论《仙授理伤续断秘方》的骨伤科成就
中医骨伤科技术发展史论
宋以前方剂剂型的历史研究
第235章 第 234 章 “祝娘子”
昨天回来得太晚, 冯眉娘压根没看清灵州府是什么样。
此刻坐车出府往城南去,三人同乘一车,阿八向祝明璃禀报近来农具打造的情形。
讲完后, 祝明璃又嘱咐她去官作坊该留意哪些事, 两人聊得十分投入, 冯眉娘不好意思掀帘, 只得等风起时,悄悄往外头瞟几眼。
一路行来,灵州确实比县城那边繁华不少,可跟长安比起来,还是差得远。
思及此, 心下不免暗叹, 来了这儿这么久,竟还记得长安的模样, 这执念委实深了些。
可没走多远, 她便发现不对劲了。
车子往南走,那破败之象竟渐渐消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井然有序, 照理说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勃勃生气。
她看得太入神, 竟忘了祝明璃和阿八还在旁边聊着, 忍不住轻轻掀开帘子, 往外瞧去。
城南那一片作坊,整整齐齐,方方正正, 崭新昂扬。
正值清晨上工时分,住在作坊里头的人已经忙活开了,不住这儿的人排着长队, 依次验明往里走。
队伍分作几列,人分流开,各自寻到自己的位子,这种热火朝天的场面,她从来没见过。
这里没有,梦里依恋不舍的长安也没有。
她不免愕然,灵州怎会变成这般模样?
随即她便想起昨夜阿八跟她说的,祝娘子在长安办的那些作坊,所以,这里也是祝娘子的功劳。
她指尖微微发颤。自己凭直觉信任祝娘子,听阿八介绍时才明白她本事大,可真亲眼瞧见,把人和事对上号,这种震撼是完全不一样的。
很快,她的猜测就应验了。
马车停下来,祝明璃停下跟阿八的闲聊,说:“到了。”
她先下车,阿八紧随其后,冯眉娘不好一个人待着,也跟着下去。
上回祝明璃来的时候,雇工们都记住了她,知道她是东家。
雇工们对作坊有一种近乎感恩的归属感,平时见阿青都十分敬畏,这会儿见了传闻中的东家,更不得了。
排队等着上工的人,立刻让出一条道来,一声接一声唤“娘子”,声音如浪潮,一路传开去。
他们的眼神,有敬佩的,有热情的,有好奇的……无论如何,尽是善意。
祝明璃颔首,从人群中间走过,时不时冲他们柔和笑笑。
这阵仗,阿青很快听到了动静,急忙跑出来,见了祝明璃便禀道:“娘子,人已挑齐了,正在里头训话。”
按规矩,护理员们送到田庄之前,阿青得先给她们做简单的“入职培训”。结果一训,发现比预想的轻松多了。
城南作坊可是香饽饽,不管是住宿舍的还是回家的,个个都赞不绝口。
消息越传越广,根本不必刻意张扬,大家早已知晓规矩,有些来之前还四处打听,唯恐出了岔子丢了这差事,所以这“入职培训”顺得不行。
所以时间虽紧,阿青也有底气,道:“娘子,都教导好了。”
祝明璃点头,问起作坊近况。
阿青详细禀报了一通,十分有条理。
冯眉娘在一旁支着耳朵听。
在县衙时,规矩不重,一月才点一次卯,禀报公务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压根听不到这么认真细致的。酒精、药粉、羊毛衣出产多少,库存如何保管,每日何人巡视,桩桩件件,分明在目。
祝明璃听罢,嘱咐道:“待护理队练成,便将这些物资一同尽数运往伤兵营。这段时日,成色须得盯紧了。”
阿青连忙说:“明白。”
此时护理队的人已列队出来,祝明璃冲她们点点头,她们一个个受宠若惊,有鞠躬的,有行礼的,慌得不成样子。
阿青早习惯这场景了,知道新人都得慢慢适应,便对她们道:“行了,你们这会便去田庄罢。记住了,好生听吩咐,踏实做活。”
众人连声应“是”,规规矩矩上了驴车,老老实实坐着,手脚都不敢动。
祝明璃扫了一眼,这些人有年轻些的,也有中年妇人,看着都是干惯了粗活的。阿青挑人时应该也考虑了体力,一看就是穷苦出身,面相上都有生活磨出来的痕迹,连坐驴车都不习惯,生怕自己压坏了金贵的车。
祝明璃也让阿八和冯眉娘上了车。
这回没再跟阿八聊农具的事,而是转向冯眉娘,道:“日后由你带着她们做事。你熟读医书,又会仵作,便是队长,肯定要多操心些。不过你放心,做得愈多,旁人愈瞧得见,算是攒功劳,你的亲人也能早点安顿下来。”
这话说得诚心诚意,冯眉娘还在刚才的震撼里没缓过神,听她这般说,忙把心神拉回来,点头道:“娘子放心,我明白。”
祝明璃又道:“到了那边,我会给你们安排每日学什么、练什么,每日都会来查验,你要用最短的时日学会。这些人都是边关长大的,见识不多,有些道理可能不明白,但挑的都是实诚人、本分人,苦出身的,你对她们多些耐心。这些活本来也就是熟能生巧,多练练,总能上手的。”
冯眉娘听罢,面上神色不由柔和下来。
给人干活,谁不盼着东家是个宽厚的?祝明璃对这不识字的妇人们尚且如此,对她自然也不会差了。
她应道:“是。”
接下来,祝明璃便与这位未来队长交代了排定的课程。
她拿出来一本册子,是她编写的急救入门教材,目录章节清清楚楚,跟现代教科书似的。
世上的没有白做的事,以前那些功夫,现在全派上用场了,在书肆干了那么多年,编教辅早已得心应手。
冯眉娘没见过这种书,可她发现,一扫目录,立马就知道这半个月要干什么、要练什么了。
课程安排得紧,祝明璃一点没因为是新手就让她们慢慢来,与天争命的事,耽误不起。
从早到晚,全是练习。按这个安排,每天练的内容都比头天难一点,半个月里一直在进步,这是把什么都替她们想周全了。
这会儿还有时间,祝明璃就在车上给她讲了个大概。
冯眉娘家未出事前,也是受过好教养的,读书识字不在话下,学起来很轻松。祝明璃又是长安教辅界的大拿,讲课深入浅出,连旁边的阿八都能听明白个大概。
到了田庄,下车,冯眉娘难免有些恍惚。不过这次不是惊叹田庄的气象,她知道,这些还是祝娘子的功劳。
就像阿八说的,娘子在长安如何行事,在这儿便要将灵州也变成那般。
只是看着这一片忙碌又井然的田园,冯眉娘心里头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要是将来灵州的田野都能像这样,要是百姓都能像这儿劳作的百姓一样,要是自己能学会娘子亲手教的这些本事,那以后会是什么光景?光是想想,就觉得人生大不一样,全是盼头。
看着驴车后面规规矩矩下车的那些妇人们,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的拼劲儿。
她一定要把她们教好,让祝娘子明白,她没有看错人。
进了庄子,祝明璃先找畜医阿月,交代课程,这一说就说了一个多时辰。
阿月之前在长安就被祝明璃专门培训过外伤这块,缝合、清创、消毒,都有底子,这会儿拿着教科书,融会贯通得很快,和冯眉娘也能互相探讨。
最要紧的是包扎手法,三角巾帽式包扎、头部创伤包扎、双肩包扎、旋压式止血带止血……光看书学不会。
祝明璃得一个一个教。幸好她们都是做惯活的,手巧,学得很快。
祝明璃每日都要在这儿教她们,从最简单的包扎到难一些的担架搬运、小腿骨折夹板固定,都是现代军医大学的必修课。
理论和实操结合,从早到晚练,必须在十五天之内,培养出一支能直接上手的护理队。
交代完这些,已经不早了。
跟着来的阿八也没闲着,一直在农田那边看农具使用情况,还给庄上的人指导,教他们这些农具坏了怎么办、卡住了怎么弄,忙得脚不沾地。
等祝明璃忙完出来,再把她送到官作坊。
祝明璃怕因阿八年岁轻,又是女郎,别人会看轻她,所以这一趟去官作坊她换了一副派头,变成了在长安出入各种宴会、说话爽直利落的贵妇祝三娘。
一进官作坊,她先声夺人,故意将气势拿捏。
“这位是长安来的匠人。长安官作坊里的人,都得老老实实跟她学,连京兆府也得派人来借,但作坊里的人打的农具,没一个比她好。”
阿八被她夸得脸通红,忍不住惊讶偷瞄,原来娘子还有这般做派?
不管是她的气势,还是她嘴里蹦出来的“长安”“京兆”“官作坊”,字字都压人一头。
作坊里官吏一个劲点头,再看阿八,哪还是个小木匠?分明是长安来的金贵匠人。
祝明璃怕光靠这句话镇不住场子,虽平时不爱借别人名头,可这会儿不一样,搬出节度使或者沈绩这个大同军使的名号,随便哪个都能让人服服帖帖。
所以她接着道:“节度使此番让我送她来,也是为着让灵州都能用上这些农具。深耕翻土能省多少力,诸位都明白。若不是我家郎君在朔方任大同军使,我也不舍得把这样的人才送出来。”
官员们这会儿半点轻视都没了,恭恭敬敬地叉手:“明白明白,娘子请放心。”
祝明璃冲阿八递了个眼色,阿八这才感觉到熟悉的娘子回来了,笑得有点憨,提着自己的工具箱往里走。
旁边的人赶紧迎上来,说“娘子我来吧”,恭敬得不得了。
阿八一时还有点不习惯。
祝明璃跟着进去瞧了瞧官作坊的情形。
这儿肯定比不了长安,简陋得紧,家伙什也不全,甚至还不如长安田庄里给阿八备的工作间,没有工作台,墙上也没挂工具的板子。
她往里走,那些匠人和大小官员都往这边看,小声议论着什么,瞧着不太体面。
作院使赶紧开口:“诸位静一静。这位是祝娘子,把长安的新式农具和专门打造这农具的匠人送来了。诸位好生学,把这门手艺学好,多打些农具,造福灵州。”
祝明璃怔了一怔。她方才又是节度使又是大同军使,这位作院使怎的不提?
可底下那些人听了“祝娘子”三个字,却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这就是那位祝娘子?”
“就是城南作坊的那个?”
“正是,田庄也是她的,成日都有人站一旁教人种地那个!”
祝明璃那副贵夫人的神情差点没绷住,她眉头松开,肩膀也不由自主放了下来了。
原来她不用扯节度使的大旗,也不用作“军使娘子”,只需要是“祝娘子”,便足矣。
安顿好阿八,她先回沈府吃了午食,然后把阿八做好的农具全让人搬上驴车,浩浩荡荡拉到府衙,找官员商量农具分配的事。
没想到这地方耗时间最长。
古往今来,所有的议程都得耗时开大会,争吵不停。
有了刚才的经历,祝明璃这回没再提“我是军使娘子”或者“节度使安排我来”,她只道:“我手下人打的这些农具,在我庄上最先用。在长安用了五年有余,我亲眼瞧着长安如何将这事铺开,如何在官作坊大量打造,又如何分到公廨田,农忙时怎么租给农户。”
议事厅里本来吵吵嚷嚷,此话一出,大小官员全静下来,齐刷刷看向她。
还是士曹参军事最先反应过来,脸上堆起笑,客气地说:“瞧我们,让祝娘子见笑了。这事得细细商量,不如坐下来谈,还望祝娘子多多提点。”一边说,一边伸手,“祝娘子请。”
祝明璃顺着看去,是厅内视线最中心的位置。
她神情平稳,大大方方走过去坐下,开口道:“此事关系重大,今日须得辛苦诸位了,咱们争取日落前把事儿定下来。往后半月我会在灵州,只是忙得很,怕时常不在府里。有急事,便往城南田庄寻我便是。”
众人纷纷叉手点头,连声称是,各自落座。
祝明璃脸上露出笑意:“那便开始议事罢。”
第236章 第 235 章 两头奔波
祝明璃方才所言绝非虚张声势, 她在这上头确实积攒了丰厚阅历。崔京兆堪称天下最擅实务的官员,而她在长安献出农具后,后来一直有去崔府做客, 听崔京兆将此事的推行, 多少算是个参与者, 所以对于安排的思路十分了解。
只是想法归想法, 落到实处总归不易。譬如眼下的灵州,本身的治理便比长安混乱得多,各县各村究竟是何情形,如今连这些官员也说不明白。
祝明璃便道:“那不如趁这次分发农具,让大家都动起来, 各县情形正好依次统计梳理, 日后行事也便宜。就按往年收税的章程来,去岁怎么收的, 咱们便怎么往下发。”灵州肯定比长安难管, 毕竟地方大得多,底子也远不如皇城根下的深厚, 尸位素餐的底层吏员, 想来也不在少数。若要全盘理清, 少不得让基层都动一动。
问题摆在这儿, 她只能尽力用自己的经验说服人:“起初自然是麻烦些, 可一旦理出头绪,比如分片划好了公廨田,余下的田地如何发便有了参照。一个县见了成效, 旁的县自然看在眼里,少不得动起来。况且按人口发农具,年年都在发, 年年都紧要,今年某个县发得少,明年想要多些,就得多理出许多隐田、隐户,有眼睛的都瞧得出好处,自会争着配合。”
其余人虽觉有理,却仍有顾虑:“祝娘子所言我等都明白,只是这事做起来怕是不易,头一桩便是,农具加紧打造,也只有这些,我想着,不妨先在公廨田上用着,也好瞧瞧今秋的成效。”
祝明璃点头应允,却又道:“不过我还是觉着,今年便该把各县的情形先梳理出来,不必太远,就灵州左近这一圈先理清便好,因为到了秋日,怕是又有新物件了。”
惊喜真是接踵而至,众人闻言,不由追问是何新物件。
祝明璃也不卖关子,直言道:“朔方地域开阔,到了秋日,风起时着实不小,我便想着做些风车来磨谷。这东西比人推畜拉要省力得多,只是做起来比农具还费功夫,耗木料也厉害,怕是做不了太多。若能先把附近各县的情形摸清,到时才好斟酌着分发,尽量每处都能立上一座,能省一分是一分。”
既然说到秋日的风车,自然绕不开夏日的灌溉。
她又道:“夏日最怕干旱,而此地又偏偏易旱,幸好黄河流经灵州,我便想着何时去河道瞧瞧,看能不能用水车把水引上来。若成了,夏日修渠时,选黄河沿岸哪个县、哪些田来试,便大有讲究了。”
耕田的农具没完,又说到磨谷的,磨谷的还没消化完,又说起引水灌田的事。众人不由得想,离京数十年,竟不知长安如今是何等繁华模样。
祝明璃没有解释他们的误会,只是以此为由来说服众人:”我想着,若是各县都能动起来,哪个县的治理得力、精神头足、配合得当,大伙儿都瞧在眼里。到了夏日,咱们便选个县作试点,把水车修起来。摸索出个章程,怎么修,怎么分水,怎么安排人力畜力拉水车,待章程成了,日后旁处再修,也知道如何做下去。”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是千头万绪,可经她的嘴说来,倒像是信手拈来一般简单。
说到底,不过是她素日管事的法子,不能光压着人做事,得许以好处,让人看见奔头。
好比现下,哪个县肯配合、肯出力,那县令便能显出才干来。一旦把标杆立起来,下回便能把水车修到他县里去,既是他治下的政绩,也能惠及百姓。
这般一来,能干的人得了实惠,其余人看在眼里,自然有了动力。便是那些懈怠的、不情愿的,治下百姓瞧见旁处好,自会生出心思,要么逼着上官振作,要么干脆往好地方迁户。
到那时,无论如何都能形成正向反馈,怕是尸位素餐者自己也会觉出威胁。当然,要迈出这头一步,总得先把农具发下去,给大家一个正面的盼头。
不然一群无头苍蝇似的,便是想干也不知从何干起。
不论方才众人对她究竟是真心服气,还是碍于情面,此刻这番话下来,满座皆是心悦诚服。
司仓参军事率先开口:“户曹这边每年收税的册子都在,多少能照见各县各乡的耕田情形。我这便唤人过来把册子拿来,也好理出个头绪。”
这便是议事的常见流程了,召更多人,开更大的会。
虽比预想的耗时要长,可几位官员都肯配合,并无妄自尊大、眼高于顶的架势,祝明璃乐得出力。
当然,也不排除人家藏得深。横竖在这朔方地界,祝明璃背后的倚仗是节度使,无所畏惧,甚至比崔京兆在长安说话还要好使些。
这会一开头便没了完。
舆图摊开,册子搬出,不断有人抱进来资料,有人旁听记录,有人说着说着便出去唤人……整个府衙都热闹起来。
天色渐晚,那些白日下值的吏员又被唤回来,知道府衙里有大事商议,陆陆续续聚了不少人。
这种大会,最能反映平时做事的态度。
有人回话支支吾吾,有人职务虽小,却对各事对答如流,一看便是平日用心做事的,反倒把上官比得面红耳赤。
这般情形,不止祝明璃看在眼里,旁人也都瞧得分明。比起平日单纯地分派差事,或是只叫大官们来议事来说,今日这一遭,倒让最上层的官员好好捋了捋手下人的情况。
会一直开到掌灯时分还未散。好在灵州不似长安有宵禁,祝明璃也不必像长安那般向崔京兆讨条子,只管安心坐着。
或许是这一摊烂账终于有人来梳理,众人干劲十足,连饭也顾不上吃。
祝明璃自带干粮,一边听一边塞,现场闹闹嚷嚷的,都没人注意她在做什么。这样仿佛又回到当年做大项目的日子,一边开会一边吃饭,人来人往,进进出出,满屋子的人为同一桩事劳神费力、烧心熬神。
眼见时候不早了,众人面上都有了倦色。
司仓参军事便道:“诸位今日辛劳,暂且议到此处罢,明日争取把章程拿出来。”
此言一出,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在这天高皇帝远的朔方地界,可真是许久不曾这般紧绷着好好理过事了。
人群陆续散去,参军事却未急着走,先过来问祝明璃:“祝娘子明日一早可还来?咱们接着议事。”
他这会正议到兴头上,觉着道理越说越明,也有了信心。
祝明璃面上没什么倦色,开会开惯的人,这点强度不算什么。可她还是推辞了:“明日一早怕是不成,我得先去庄上瞧瞧。”
她每日都要教护理队包扎实操手法,早上教了,她们便能一边学理论一边练实操,交替着练上一整日。若去得迟了,练习的时辰便短了。
农事虽忙,府衙这边却已经有了头绪,可庄子上的护理队培训,是真真离不了她。
参军事面露憾色:“庄子上的事,便不能暂且放一放?”
祝明璃道:“我先去那边盯着,大约午时过后再过来,参军事看如何?”
她这般体贴,又把行程排得这般满,倒让几位官员面上生出愧色。
自己正儿八经吃着俸禄,反倒不如人家娘子操心。
司仓参军清了清嗓子,道:“自然自然,有劳祝娘子了。”
祝明璃便也客套几句:“诸位客气了,这事总得仰仗各位,我也只是在长安见过些门道,给诸位做个参考。”
说话妥帖,各位都很服气。祝明璃见状便和和气气告辞,回府歇息。
次日一早,她便先去了田庄。
护理队这边正忐忑不安,阿月没敢教太多,只把人拢在一处,讲些平日处理伤口的门道。冯眉娘倒是把祝明璃给的教辅连夜啃了个遍,这会正按着每日的课程安排,给大家讲第一章,什么是护理,为何要注重清洁消毒,条理分明。
待祝明璃到时,她们已把理论部分过了一遍。
祝明璃便赶紧教包扎。
在前一日的基础上加了些难度,学得快的人依旧快,有几个已然掌握了。
她便让学会的人带着没学会的继续练,对冯眉娘和阿月道:“你把人分成几队,这几日下来,谁手巧、谁在行,很快就能看出来。把这些人选做队长,由她们带着组员练,往后我每日来,头一桩就是按队检查前一天的练习。”分队练着,日后学担架转运、伤员移动这些,也能整队配合。
阿月在庄上待了多年,带过无数徒弟,这套法子早已烂熟,当下便应了。
冯眉娘倒是第一次体验这种系统规范管人的感觉,认真听着。
阿月道:“娘子,光互相练包扎也不成,总得上手感受一下,庄上有些猪崽,不如让她们拿来练手。若这半月遇上鸡猪羊受伤,也正好教她们清创、上药。”
祝明璃笑道:“这主意好,这事便劳你多操心了。”
练完实操,又听了冯眉娘讲一会理论,想来她从前府里也是请过先生教书的,照本宣科也能顶得上,便放心离了庄子,往府衙去。
这半月两处奔波,两手抓,务求把护理队和农具分发两桩事,一并推行下去——
作者有话说:因为评论大家反映有点赶,所以试着写细了点。但大长文后期总怕这种写法疲软无聊,比如这章不这么赶了,但会不会感觉没推进没剧情点?
第237章 第 236 章 护理队练手,出发前的……
关于农具的推行, 祝明璃前几日一直留在府衙帮着梳理,待章程拟定之后,便渐渐脱出身来。
毕竟往下分发农具、调派人手、传唤县令这等事, 牵扯许多政事里的关节, 她不便事事都掺和。
瞧着他们安排得并无大碍, 她便放心地离开了。本就不是来包揽一切的, 不过是从旁提些参考罢了。
余下半月,她全心扑在护理队这边,索性连沈府也不回了,直接住在庄上。
灵州的庄子不比长安富足,住处也简陋些, 好在天气渐暖, 住着倒别有一番滋味。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规律的日子让她好好歇了一口气, 精神愈发健旺。
每日冯眉娘讲课时,她都在一旁听着, 适时补充几句。冯眉娘有拿不准的, 或是需阿月上手示范的, 她便让众人围拢过来, 以学员的身份一同听讲。
新招的护理员原都怕这位贵人娘子, 相处下来才发觉她其实极为温和,只是对细节要求严苛。
比如她会再三叮嘱:“诸位此去,定要万分上心。你们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我明白,可这事若做成了,日后便不止是这一处的伤兵营, 便是整个朔方,乃至河东、陇右,都能用上咱们的护理队。你们救下的,不单是几十数百个伤兵,而是几十数百个家。”
她说话时自有一股鼓动人心的力量。
众人原本觉着担子太重,心里发紧,可听她这般说,竟又生出满腔振奋,她们做的是这般大事!不单是在军营寻个活计糊口,是有大成就可期的。
在这边陲之地,谋生都难,又怎会生出其他的念头。如今有人站在她们面前,对她们说你们可以有志向,可以有成就。
这话如同一束光,照亮了从未见过的路,因此余下的日子里,她们学起来愈发用心。
练习时没有真人伤者,便互相充当,担架搬运、伤员转移,众人轮番上阵。
不过清创、剔除腐肉这等活计,看着便骇人,更遑论在人身上试手,只能用庄子里的猪皮反复练习,不少人在猪皮上已利落得很,可一想到要换成人,手便不由自主地抖。
冯眉娘却眼都不眨,缝合起来格外娴熟。
待众人练得差不多,理论也吃透了,祝明璃便打算离开庄子,准备启程的事宜。
谁知临走那日上午,庄上的母猪忽然下崽。
这一下可不得了,不光护理队,连庄上佃户都跑来围观,阿月道:“莫看了,快散开!”
按她熟悉的畜牧知识,产崽时人多了,反倒惊着牲口。
产后护理也是门学问,她一面赶人一面给护理队讲解。
众人虽然被撵走了,面上却都是笑意,母猪下崽是喜事,意味着庄子上的牲畜会越来越多。
在长安时许多百姓家里都会圈些猪,可灵州这边却少见。若是日后庄子上猪多了,畜牧知识也普及了,灵州的老百姓也能开始养起猪来,那该有多好。
人稍微散开了,祝明璃才能看清楚情况,气味难闻、污物与血混杂。她转头对护理队道:“正好,你们拿这个练练手。”
众人不免面面相觑,可这半月练下来,早已形成条件反射,当即应道:“是,娘子!”
又有人小声问要不要换护理服。
护理服是祝明璃给每人发了两套干净的葛布衣裳,平日里不许穿,只许护理时换上,众人珍惜得很,按娘子的要求,脏了便赶紧洗净晾晒,务必保持洁净。
此刻用在母猪身上,怕糟蹋了衣裳。
祝明璃却道:“自然要换。就按平日护理的规矩来,把这母猪当作伤兵便是。”
众人不敢再犹豫,立刻列队。
方才还说说笑笑的农妇们,转眼便换了副模样,一个个神情严肃,浑身气势都不同了,惹得离开的围观者啧啧称奇。
清完场,各队便按平日演练的分工忙活起来,有清扫的,有消毒的,有准备器械的,还有专责照料“伤员”,也就是那头母猪的。
虽说和救护伤兵不一样,可流程都是通的。
头一回真刀真枪地干,免不得紧张,可平日练得太熟,脑子还没转过来,手脚已经自己动上了。
祝明璃便站在一旁看着,也不嫌气味难闻,也不出声打断,只默默给每个小队记下评点。
待众人忙完,母猪已舒舒服服被挪进干净暖和的产房里头,她才让大伙儿拢过来,准备训话。
众人一个个缩头缩脑,衣裳上也沾了污渍,忐忑地偷偷抬眼觑她脸色。
祝明璃却笑了,她只道:“诸位当真让我刮目相看,直到此刻我方真切觉着,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灵州的娘子们,个个都是好样的。倘若朔方都是这般的娘子们,那咱们便能撑起十个、上百个护理队,救回无数的伤患。”
众人原以为她要指摘什么错处,却不想听到的是这番话,一时都愣住了。
连素日与她熟稔的阿月,也半晌说不出话。
也不知是谁先抽了抽鼻子,想起护理服的规矩,不敢抹泪,生生把那点子泪憋了回去。
冯眉娘心头更是翻涌,她一路走来不易,在仵作行里熬了这些年,哪怕已是县衙的得力人手,也从未得到一句肯定,如今看着祝娘子面上的自豪,才意识到被人赏识是件多么珍贵的事。
她替那些不识字、说不出漂亮话的妇人们应道:“多谢娘子看重!我等去伤兵营后,定会好好做,绝不辜负娘子的扶持。”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七嘴八舌地附和。
祝明璃笑道:“行了,你们这半月也累坏了,今日好生歇息,吃顿好的。”又转头问阿月,“鸡养得如何?给每人添个蛋补补。”
在这边关,鸡蛋可是稀罕物,寻常只有产妇才舍得冲一碗蛋花汤。
如今竟能吃上鸡蛋,众人脸上的泪容一转,化作笑意。
祝明璃瞧着她们这般,心下暗暗打定主意,得赶紧把畜牧业也做起来,农、牧一道推着走。
农夫种田、养牲口,粪便堆肥,肥田,这便是当初在长安庄子上的农畜循环。
想到畜牧,便不由想起令姝那孩子,也不知她野到哪里去了,胆子大、精力旺,跑出去游学,连封信也不往回寄。幸亏身边跟足了人,倒不必太过悬心。
沈令仪倒是走到哪儿信写到哪儿,如今她刚到灵州没多久,算着日子,再过些时日该能收到信了。
一众孩子里,最让人操心的反而不是沈令姝,而是她那双生哥哥沈令衡。
自打来了朔方,她便一直惦记着他投军的事,想必他不会往沈家旧部多的地方去,大约在朔方以南,或是更凶险的河东、陇右。
不管他在哪儿,她都盼着他平安。
如今她总算明白当年沈绩为何那般忧心忡忡,她光是想想沈令衡若是在战场上出点什么事,便觉得受不住。
所以她得赶紧把护理队办起来,在朔方见了成效,才好往河东、陇右推。
推得越广,令衡便多一分平安。
正如她当年在令衡投军时说的,既然他铁了心要走这条路,她这个做长辈的,便得替他把后路想周全,尽她所能,让他无后顾之忧。
护理队即将成行,祝明璃自己也忍不住激动。
细想起来,来朔方时日虽不长,却已办成这许多事。一则是她本钱足,二则是此地百废待兴,三则是众人肯配合,桩桩件件,都让人觉着提气。
启程前,她先去城南作坊瞧了瞧军需物资。
这边有阿青这个能干的管着,她不需要操心,再者就在灵州城里,各个官员眼皮子底下,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如以往一样,进了作坊,一路都是人招呼。
她依次点头,来到库房,仔细查看军需。
毛衣是按几个尺码织的,羊毛本就有弹性,这几个尺码能套进绝大多数人身上,冬日军中可离不得。眼下城南仓库已堆满了,她想着反正要去伤兵营,索性先拉一批过去。
最要紧的还是外伤药和酒精。
阿青禀道:“这些日子咱们主要在做这两样。之前娘子一路换来的药材已用得差不多了,如今得寻药商买药。这边的药比长安贵些,又不似长安有秀娘帮着和商号对接,买药倒有些难处。”
祝明璃道:“这事你别急,府衙那边想来有路子。”朔方和京城隔着远,军需层层克扣,少不得自己置办,药材这类东西,军中自己是有门路的。她们本来做的就是利军的事儿,自然得和他们合伙。
等将来丝绸之路交易点打造成功后,买药便容易了。
还有药田的事,也得等伤兵营忙完,回来再慢慢规划。到时商队建起来,像当归这类药材,让商人带回中原也好,顺着丝绸之路西去换东西也好,都是来钱的营生。按照现代此地的发展来看,卖药一直都是一项重要的经济支撑。
再说酒精,阿青道:“酒精比外伤药多些。娘子先前打的家什虽够用了,不过我见酒精进度慢了些,便让匠人又添了些新器具。这边比长安好找匠人,只要工钱给够,不必像长安那样排日子等。秸秆、麦皮这些东西,百姓也乐意拿来换钱,收起来容易。如今库房里堆得满满的,只是怕要把咱们带来的驴车都用上。”
祝明璃笑道:“物资再多也不愁,如今路比来时好走,又都在灵州内,不必担心安全问题。”
她细细叮嘱:“我走后,这些东西继续做,还是按先前的说法,酒精和外伤药不能停,毛衣可以放慢些,慢慢做,到秋冬时量也够了。有什么事,你和喜娘、索娘商量着办,真遇上难处,就去府衙报我的名,那些官员想必还肯卖我几分薄面。”
阿青听着,眼眶微微发热。她十四岁由祝明璃点为掌柜,是娘子一手带出来的,情分不比旁人。
她轻声道:“娘子放心,这边一切有我。娘子路上千万保重,到那边吃穿不比府里,可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点头,拍拍她的肩,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出了作坊,她又绕去官作坊看阿八。
这次没让人惊动,只是作院使出来迎她,她问起阿八的情况,作院使夸不绝口:“这位娘子果真是长安来的,做什么都像模像样,咱们这边的匠人都跟她学到不少。”
他引着祝明璃往里走,便见阿八正背着手在各处巡视,时不时弯腰指点匠人,神态从容。
祝明璃远远瞧着,面上露出笑意,看来阿八也安定下来了,不必她再操心。
回到府里,让绿绮和焦尾将驴车备好,人手安排妥当,明日一早便启程。
如今有了来时的经验,路上要备什么,她们比祝明璃还清楚。
祝明璃乐得清闲,只嘱咐一句:“东西多备些,回来的路上咱们绕去军屯看看。”她还惦记着她那宝贝土豆呢,虽说有专人照管,总得亲眼瞧瞧才安心。
绿绮和焦尾应了。
祝明璃便让人打水沐浴,好好歇一晚,养足精神。
不管是带这么多军需去军营,还是护理队头一回亮相,亦或是能见着许久未见的沈绩,都很让人期待。
翌日是个大晴天。
朔方有太阳的时候,天蓝得透亮,日头暖融融的。
祝明璃带着长长一串驴车,载着军需和人手,踏上了前行的路。
第238章 第 237 章 军中彻查,夫妻见面
在祝明璃忙着推行农具、培训护理队的这些日子里, 军中也没有闲着。
战事暂歇,突厥短期内不会再来犯,军中却也不得清闲, 查账的风波终究是起来了。
军饷层层克扣, 本是心照不宣的事, 水至清则无鱼, 这个道理谁都明白。
可这回不一样。京官们、沿途肥官们欺负也就罢了,如今竟查出自家同生共死的兄弟、一起守边的将士,也在克扣底下人的饷钱。
这口气,节度使咽不下去。
他雷霆大怒,调动所有亲信将士, 全力彻查。
有人劝他, 刚打完胜仗,这般大动干戈会伤了士气。
沉疴已久, 往日因着战事吃紧, 节度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祝明璃把账册送到他面前,把线索一条条理清, 若再不查, 他怎么对得起那些拼死守边的士卒?他们也是有家有口的人, 也有年迈的父母等着他们回去。
节度使辗转反侧, 彻夜难眠。
每当他闭上眼睛, 祝明璃描绘的那些画面便浮现在眼前:农具推广开来,粮食哪怕多收一成,百姓便能多吃一口饱饭, 便能多活下来一个;军需送到营中,更多士卒能从战场上活着回来;朔方要让商旅往来,建成丝绸之路上的塞上明珠, 让这片苦寒之地变成繁华之所。
这些话旁人说来或许像是空谈,可祝明璃不一样,她从不虚言,只是摆事实、讲道理。而她身上那股让人信服的气质,让听者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她的目光往前看。
他想到了前赴后继殒身在这片土地上的将士们。
他们若能活下来,若能在这片土地上安居乐业,若能居于檐下,捧着饼,看着商队来来往往,乐呵呵的瞧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那该多好。
于是他不再踌躇,下定决心,哪怕再多的人求情,哪怕那些人确实有功,他也要彻查到底,把这些蠹虫统统揪出来。
这一下便掀起了轩然大波,少不得有人骂他残害将领、不讲情义。
可节度使这回学聪明了,祝明璃能摆出数据讲道理,他也能讲道理。
他学着那些文官的做派,一条条罪状列清楚,当着全军的面宣读,不与人唾沫横飞地争辩口舌,只用事实说话。
这个月,整片驻军都在动荡。上上下下一层层清查,一个个贪腐武官被揪出来。
好在贪腐者虽多,忠臣良将也不少。
那些真正赤胆忠心的将士,有的是他多年的旧部,有的是从底层一步步打拼上来的,还有沈绩这样年轻一辈的翘楚,有他们在军中坐镇,好歹没有酿成大乱。
冲击一波接着一波,在这般肃清的风暴里,月前那次伤兵营的整顿,反倒显得微不足道了。
按照节度使的命令,所有罪证确凿者,罪状与罚刑一律宣读。
一个接一个身有官职者被带走,士卒们有的茫然,有的愤怒,但大多的都是惶恐不安。
他们刚从战场上下来,还没从那种生死一线的惊恐中缓过来,便又面临军中这般大的变动。不管从前被怎样克扣欺负,人总是害怕变化的,对于未来,他们心里没底。
那些健全的士卒想,这次是整顿完了,可往后呢?还要上战场,还得拼命,还不是一样的缺衣少粮。没有战事的时候,或许能过上几天安稳日子,种种田,可这种日子能持续多久?
那些伤残的士卒更绝望,肢体残缺的人,连活路都没有。被遣返回乡?谁都知道朝廷的抚恤层层克扣,发个一年两年还行,三年五年呢,到时候怎么办?难道去求乡里,还是厚着脸皮求到将军面前让他们赏一口饭吃,在军中混个杂兵的差事?
明明是为肃清军队做的好事,却让整个军中弥漫着一股惶恐不安的气氛。
这股情绪并非因整顿而起,整顿只是个宣泄口,真正的根源,是他们看不见未来。
即便这里是沈家世代驻守的地方,即便历任主将待士卒一向和善,即便大家都知道沈家会自掏腰包帮扶,会分良田给安置下来的伤兵……可这些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只存在于传说中,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保障。
沈绩焦头烂额。
他身为大同军使,按理只需管好自己的部下,可这片土地是抵御外敌的根基,他放不下。
一边是贪腐案要压下去,一边是伤兵营要巡视,两头跑,两头都要顾。
按祝明璃教的那些护理法子,伤兵营已经焕然一新。
每日清扫消毒,果然如她所言,感染显著减少,高热送走的人少了,伤口溃烂的也少了。
后来又把营帐扩大,让每张伤床之间留足间隔,感染率又降了些,医师们终于能腾出手来好好医治。
加上祝明璃说的那套“人文关怀”,大小官员不管是不是自己的职责,每日都会来伤兵营转一转,问问伤情,安慰几句,说日后总会好的。
可这种安慰头几天管用,日子久了便不顶事了。
安慰的话不能当止痛药用,伤口愈合是件漫长的事,伤员们依旧为未来惶惶不安。
好在祝明璃留下的那些残兵一直在帮忙。
每次他们进去,便有伤兵拉着他们问:“你们说的可是真的?像我这样的残废,真能有一口饭吃,真能找到活计?”
残兵们便一遍遍讲自己的故事,一遍遍安抚。
起初管用,可听多了,还是会陷入麻木。
那些残兵自己也知道,当初娘子刚把他们招到田庄做工时,他们也是夜夜做噩梦,总觉得自己朝不保夕,好日子随时会没。
一直到过年时娘子发了短袄、发了赏钱,他们摸着袄子,数着铜板,才意识到这做梦一样的日子做不得假,似乎真能一直过下去。而后庄子越来越好,他们才终于相信,自己真的安稳了,再不用回到过去的苦日子了。
就在这既扫清了阴霾,却又露出阴霾后的大片乌云,既点亮了希望,希望又只是乌云金边的矛盾时刻,祝明璃带着她长长的驴车队来了。
仿佛一切风云变幻都与她无关,还是那么多人,那么多物资,还是那个蜿蜒的长队,慢悠悠地来到了伤兵营附近。
沈绩当时正在听节度使审问那几个私吞军饷的军官,听到属下来报祝娘子到了伤兵营,便再也坐不住了。
节度使见他这副模样,愁苦许久的面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摆摆手道:“去吧去吧,先把三娘安顿好,伤兵营那边不知她要待多久,总得有个落脚处。我这边忙完了,也去见见她,跟她说说近日的事。”
沈绩得了这句话,一刻也不耽搁,立刻告辞。
这些日子,军营里、伤兵营里,都沉甸甸的,喘不上气。沈绩也在这气氛,说不清道不明地压抑着。
此刻听到“三娘”二字,他只觉得肩上一轻,好像只要见到她,就能回到长安厢房里、桌案旁的安静时刻,那个让他心安的地方。
他翻身上马,身上的甲胄再沉也顾不上解,一路策马狂奔,一口气都不带喘。
远远便望见山那边蜿蜒而来的长长车队,打头那辆马车,太熟悉了。
他勒住马,在路这头等着,想着平复一下心情,待车队慢慢靠近。毕竟突然冲到她面前,多少显得不稳重。
车夫瞧见了路那头的他,很是惊讶,连忙低声禀报。
祝明璃便掀开车帘往外望去,果然见到高头大马上的沈绩。
这一幕真是似曾相识,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沈绩安安分分地等着,等车队慢慢行到他跟前,这才策马靠到车厢旁,顺着车队缓缓的节奏往前走。
祝明璃探出头,仔细打量他,道:“瞧着憔悴了些,是军中那些贪墨的事闹的?”
沈绩心里头甜丝丝的。他什么都不必说,三娘却什么都看得明白。
他把马靠得更近些,又怕自己这些日子太忙没好好洗漱,身上有味儿熏着她,又悄悄控着马隔开些距离。
面上却不显,平静地道:“三娘果然慧眼。最近查得差不多了,节度使下了狠手,雷厉风行。若能多吐出些赃款,军中也就不至于这般捉襟见肘。”
有一件事他没说,节度使也好,军中那些叔伯也好,心里都觉着欠祝三娘一个交代。
人家和他们这些老东西非亲非故,不过是沈家的儿媳妇。
沈家父兄都没了,只剩一个沈三郎,她一个娘子,门第单薄,撑起这些本就不易,如今还带着大批物资来支援军中。
这般恩情,他们不能理所当然地受着。那些药,那些酒精,那些冬日里能救命的毛衣,这账得还。
如今好了,查了这么多贪的,那些家伙个个肥得流油,从他们身上抠出来的,好歹能让军中不再那般困乏。
夏日眨眼就到,秋季也不远,秋收的军粮能存下些,日子总算能松口气。
他们想把这笔账还上,可怎么还,却犯了难。若把幕僚们叫来商议,他们心眼多,兴许能想出体面的法子。可这些幕僚平日里使惯了阴谋诡计,要拿出温文儒雅的举动来,倒像是难为他们了。
那位儒将世伯站出来道:“三娘这孩子,我虽接触不多,可瞧着是个真挚的人,咱们不如直说。”
可旁人却否了:“你平日里温文尔雅的,还能吟诗作赋,怎么到了这事儿上反而不如我们这些粗汉子?直说也太唐突人家了。”
折腾来折腾去,每一步都难。
所以沈绩一见祝明璃又带着这么多物资,既惊喜又头疼,欠三娘这么多,可怎么还?
就在这时,他蓦地想起来,三娘之前带他赚钱,沈家那些铺子被她盘活,货栈越做越大,太原、洛阳那边的货越运越多,名头响当当,诗词传遍四方。
才一开始,他每月捧着自己的分账本乐呵呵瞧赚了多少钱,后来都瞧麻木了。
到了朔方后,一心投入战事,便把这事抛在脑后,如今想到还债才记起来——哦,我有钱!
可再一想,这钱还是三娘带我赚的。
若拿这钱还她,岂不是左手倒右手?
祝明璃不知道他这些心思,只当他面色不好是为那些贪墨的事发愁,为朔方的未来忧虑。
这原是他多年的心结,当初两人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他便时常提起。
如今见他这般憔悴,面上还带着青色的胡茬,心里不免疼惜。
她探出手。
沈绩下意识换了只手牵缰绳,将右手腾出来,搭在她手上。
祝明璃捏了捏他的手,道:“不用担心,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有我在,我们一起面对。”
她晃了晃他的手,想让他振作些:“我这次带了护理队来,伤兵营那边很快就能好起来,至少活下来的伤兵能大大增多。那些伤兵,不管能不能恢复如初,哪怕落些残疾,也都是宝贵的性命,他们也能出力气,建设咱们朔方。故而,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长长一队驴车,两人没法快走,便这样悠悠地往前。
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夫妻俩能好好说说话。
周遭都是祝明璃的人,也不必避讳,沈绩便问她:“三娘打算像长安那样,把他们招到作坊里做工?可这边毕竟不比长安,伤兵太多了,便是把灵州所有的作坊都用上,怕也难让他们都有活计。况且羊毛衣运到长安、洛阳,路上折腾,花费也不少。”
祝明璃听着,心里暖融融的。
沈绩虽未参与她的那些营生,却也是知情的人,事事替她想着。
她笑着笑着,忽然意识到自己那番宏大的计划,好像还没跟他说过!
夫妻俩总是奔着前程抱负忙碌,都在往更好的未来努力,这种感觉虽好,却也错过了许多相处交流的时光。
她语气更柔和了几分,道:“我跟节度使提过,等一切安定下来,打算先把路修起来,再建邸店。”邸店者,居物之处为邸,沽卖之所为店。也就是集货栈、商店、客舍为一体的大型处所。
“军中安定了,便可以多抽调些人手,把沿途的盗贼匪患清理干净,铺出一条安稳大道出来,让那些胡商,甚至金发碧眼的西域商人,都从丝绸之路上聚集到咱们这儿来。你想,路好走,又安全,税还不像别处那样层层克扣,更不用继续疲惫行商深入中原贩货卖货,那些商人会不会源源不断地过来?”
沈绩愣住了。他知三娘素来有远见,却没料到她的野心这般大,不只是往太原、洛阳走货,她是要把整条丝绸之路攥在手里。
他问:“三娘是想把灵州,甚至是把朔方这一片,变成一座大型的榷场?”
“比榷场还要繁华。”祝明璃笑道,“天下之大,商人消息是最灵通的。只要有一部分人聚在这儿,便会引来更多的人,到时候朔方的税就能收上来,有了钱便能养更多人,吸引更多人定居,自然就繁华起来了。”
沈绩隐隐觉得有些关窍还没想透,便问:“那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西域商人自然能听到消息,可中原的商人消息没那么灵通。可我在这儿,不仅是第一个知道这事的,还是我亲手布局的,所以我的商队会是第一个到的。”
她的货栈如今在洛阳、太原已扎稳脚跟,还在往外延伸。太原往北,洛阳往南,像主干道上生出许多旁枝,如流水灌溉农田般,慢慢铺开。
再过个五年,江南到剑南,怕也处处都是“甄”字招牌。
她继续描画着未来的图景:“西域商人带来玉石、香料、良马、琉璃器,都是权贵们追捧的宝贝,以换取咱们的丝绸、茶叶、瓷器。我的货栈只需抢先一步,与他们兑换货物,再顺便把这边自产的乳制品、皮制品带回中原,一路卖出去。钱不就回来了?”经济也就活了。
这等大规模的过境贸易,祝明璃自然要分一杯羹,毕竟她骨子里到底还是个商人。
她捏捏沈绩的手背,点明了他的心事:“所以你不必觉得亏欠我,养好了兵卒,建好了朔方,对我本身也是有利的。”
沈绩愕然,不知自己早已被祝明璃看穿,面色顿时软得不像话:“三娘……”
见他终于没了愁色,祝明璃便笑得更开心了。
当然,赚钱的同时,也能和那些商人混熟,所以时机一旦成熟,再往远走些,中亚的、美洲的红薯、玉米、棉花种子,也都能引进来,农业便能正向循环。
当年她在庄子上琢磨出的那些“农业-畜牧业-手工业-化工业”循环链,如今要放在更广阔的天地里,变成“以商活民,以民兴农,以农养众”的循环链,一环扣一环,生生不息。
第239章 第 238 章 护理队初亮相
果然, 有三娘在,心里便格外安定。
沈绩心头沉郁许久的浊气,总算散了个一干二净。
他这才细细与祝明璃说起节度使查办军中贪墨的事, 又提到那些叔伯们感念她送来的伤药、酒精, 觉得欠了她一份情, 想寻个法子弥补一二。
祝明璃何等敏锐, 当下便听出他话里有话,笑道:“你这是替叔伯们来试探的?”
沈绩一怔,斟酌片刻,才道:“三娘,咱们是夫妻, 我与你才是一道的。”言下之意, 最亲的还是自家娘子,可别误会了我。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摇头道:“大家不必如此介怀。我做这些, 本也有自己的打算,这边经营好了, 日后建邸店、开榷场, 大家能多宽容、多帮衬, 我的人手也能早些过来, 商队也能早些动起来。这是对双方都有利的事, 何乐而不为?”
沈绩在脑子里转了几转。
三娘说话向来直白,从他们还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时便是这般性子。可他不能这样转告叔伯们,人情是人情, 总不能因为三娘大度便抹了去。
他在这些事上,向来是拎得清的。
夫妻俩就这样慢慢絮叨着,说完了正事, 终于能聊些闲话。
沈绩问她最近忙什么、累不累,祝明璃也问他这些日子歇得好不好、在军中吃什么、住什么,絮絮叨叨的,这才有了几分黏糊夫妻的模样。
当然,抛开他们谈正事时也一直牵着的手不谈。
祝明璃要去伤兵营,沈绩自然要跟着。
她要在这边暂住,得在县里寻个落脚处,少不得要安排一番。
不过祝明璃还是想把东西先送到伤兵营去,沈绩便跟着她一同过去。
这回祝明璃带来的不只有伤药,还有一队全是妇人的护理队。
这些妇人是三娘组织来帮忙的,绝不能受轻视欺负,吃住都得安排妥当。虽然军营里军纪森严,不会生乱,但也得让将士们明白,护理队不似傔人,需要尊重。
这事,还是得将领们发话才管用,所以沈绩得随行。
当然,还有一个原因,他许久没见三娘了,此刻好不容易闲下来,便想跟着她转。
沈绩在朔方也算是小有名声,毕竟沈家如今能支撑门楣的,就剩他了。他擅使长枪,骁勇善战,和沈家父兄一般无二。
只是因着家中的变故,少年老成,为人凛然,不苟言笑。
可此刻三娘一来,他哪还有半点凌厉的模样?说话都带着三分笑意,瞧着心情大好。
今日也有军中将领在此巡视、慰问伤兵,见了沈绩便过来打招呼。
军中各营各处的将领多,少不得要引荐一番。
只是见了祝明璃,所有人开口都是同一句话:“祝娘子,久仰大名。”
祝明璃这回带来的物资更多,但最要紧的还是那队护理队。
寒暄时,她总要郑重地介绍一番:“这些人都是精心教出来的,虽不像医师那般能开方诊脉,但对伤病的恢复大有益处,还望诸位多多看重,好生安排。”
她先前送了那么多东西来,说话自然有分量,众人无不应承。
判官们听说她来了,也紧赶慢赶地过来,物资交接、存放,都得他们在场才行,毕竟都是贵重东西。
他们见了祝明璃,也像沈绩一样,面上先带上三分笑意,道:“祝娘子辛苦了。”
祝明璃少不得又得介绍一遍护理队。
此时护理队正在搬东西,她们需用的物件,酒精、包扎用的干净布匹、伤药等等,都得先卸下来。
这些人训练有素,每人身上都挎着一个护理包,里头装着针线、剪子、小刀之类的清创用具,都已消过毒。
瞧着就是利落人,除了领队的冯眉娘气质不同些,其余一看便是灵州常见的劳苦妇人,可气度却不一样。
或许是教她们的人是祝明璃,或许是这些日子一直被鼓励,日日苦练,手法早已烂熟于心,她们自己也有了底气,整个人瞧着便不同了。
收拾妥当,她们便列队站好,抱着各自的物件,等祝明璃吩咐。
祝明璃与那些武将们寒暄完,转头见她们已收拾妥当,那边医师们正忙着,便对众人道:“护理队既已到,救人如救火,就不耽搁了。不如先让她们进营帮医师们照看伤者,咱们再商量旁的事宜。”
众人的目光便落在护理队身上。
这些妇人收拾得有些奇怪,头发用干净的头巾包着,像郎君带的幞头,袖口也戴了套子,干干净净。
祝明璃先前送来的酒精,医师们赞不绝口,用酒精冲洗伤口后,果然没那么容易溃烂,伤药也是量大管用。
所以他们对祝明璃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任,觉得她带来的东西必有大用,带来的人也必有大用。
就像那些残兵,帮了大忙,大大安抚了将士们,让伤兵营的气氛没那么低迷绝望。
这些护理队,顾名思义是来照看人的,可她们和医师,和残兵都不一样,究竟能带来什么变化?
众人都想瞧瞧。
纷纷应和:“好,这些事慢慢商议便是。我等在此候着,祝娘子若有吩咐,只管开口。”
祝明璃便走过去,对冯眉娘道:“按之前的分队,各自去各营。每个小队负责几个营帐,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着来。头一日来,不熟悉是难免的,不必强求自己事事周全。记住,能帮一个,便是救了一条命。”
护理队本有些紧张,被那些将士的目光审视着,难免发怵。
此刻听祝明璃这般说,心便安了下来。正如娘子所言,她们来此,不是为了得这些武将的认可,是来救人的。
既如此,何必畏首畏尾?
众人齐声应道:“是,娘子!”手不由自主攥紧了护理包,这是她们救人的家伙什,也是她们最踏实的倚仗。
医师们也被唤了出来。
虽说最忙乱的那阵过去了,可这么多伤兵,换药、包扎、看顾病情恶化的人,样样都离不开人。
听说有人来帮忙,他们原以为还是之前那些帮着打扫、清洗布条的杂役,没抱太大指望。
不过还是专程出来,对祝明璃道:“有劳祝娘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伤兵营能有今日的光景,多亏祝娘子。”
祝明璃摆手道:“谢就不必了,只盼诸位能善待我带来的这些护理队。她们照看伤者,也是极辛苦的,还望诸位体恤。”又招过冯眉娘,“这位娘子的父亲曾在太医署任职,她自己也练得一手好医术。若是伤者伤口久不愈合,或是需要正骨,她都在行。”
众人一听“太医署”,不由抬了抬眉。
太医署的女儿,怎么会来朔方这苦寒之地?想来不是被贬,便是流放了。
可她小小年纪便到伤兵营做事,众人看她时,眼里只有敬重,并无丝毫看轻,颔首示意。
冯眉娘连忙还礼,面上露出笑意。
伤兵们还等着,众人也不多寒暄,当下便分头进了营帐。
祝明璃这才转头对那几个眼神还跟着的官员道:“那些杂兵、傔人,眼下在哪里?护理队需要他们配合,少不得要安排一下。”
众人这才收回目光,道:“这便去把人召集过来。”
剩下几个不是管伤兵营的,是专程来探视伤员的将领,面面相觑。
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我今日还没巡视完,正好去看看有什么能搭把手的,便去帮忙罢。”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心知他们是去看热闹,面上却只作理解之态,含笑道:“诸位将军快去忙吧,不必管我。”
待他们走了,祝明璃转头看沈绩:“三郎不想去看看?”
沈绩自然想。
可比起看热闹,他更想与三娘多待一会儿。便摇摇头:“我就在这儿,他们需人帮手,三娘也需人帮手。”
祝明璃望着他,心里有些恍惚。
按前世的轨迹,沈绩年岁越大,便越严肃老成,不苟言笑。她原以为他到了朔方,会慢慢变回前世那副模样。
可如今瞧着,怎么好像年岁越长,说起话来反倒越……甜了?
不多时,判官便将那些打杂的兵卒召集起来,听祝明璃安排。
伤兵营里,也渐渐有了动静。
医师们正按每日惯例给伤兵换药。
冷兵器时代,伤口各式各样,有些刀上还淬了粪水,专让人伤口溃烂。清创、换药,都是极要紧的。
这还算轻的,重些的断手断臂,甚至还有肚子被剖开、肠子都露出来的,那便只能听天由命了。
护理队跟着医师进去,一眼望见那场面,脚步不由得顿了顿。
即便再怎么想象,也难想象伤兵营竟是这般模样,这还是已经收拾过的了。每日清扫消毒,场地也宽敞了,伤兵们各自分开,不像祝明璃头一回来时那般乱象。
可这惨状,还是让她们心头一震。在庄子上拿牲畜练手是一回事,真见到这些躺在榻上、或昏睡或痛苦挣扎的伤兵,又是另一回事。
医师们不知她们究竟有何本事,可既然是祝娘子安排来的人,态度自然敬重几分。
往常他们换药,需两两配合,一人换药一人打下手。
如今有了护理队,便能分开各自忙碌。
护理员们也极有眼力见,立刻跟在身后试图帮忙。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医师来到一个断了腿的伤兵跟前。
那伤兵整个小腿都包着,膝盖处一个大血窟窿,多亏了酒精消毒、及时上药包扎,才保住了这条腿,没到溃烂的地步。
可每次换药,他都疼得哀嚎,少不得要人帮着按住。
此刻见这些妇人进来,伤兵们都忍不住把目光投过去。
军营里出现妇人,本就是稀罕事。有人猜想,这怕不是又是那位祝娘子送来的人?
可这些人看着就是寻常的本地妇人,有年轻的,也有年长的,让人想起在家劳作的阿姊、阿娘。
有人便止了哀嚎,小心翼翼地瞧着她们。
那断腿的伤兵神志还算清醒,也想着不能在生人面前丢脸,便咬牙忍着。
医师极少,伤者众多,换药便不能太细致,多是匆匆包上了事。
可护理队这些人,从睁眼到闭眼,日夜苦练,一眼便瞧出这包扎敷衍,和娘子教的不一样。
她们也不吭声,只按吩咐散开,看医师们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老医师拆开布条,血又渗了出来,露出那个血窟窿。
他叹了口气:“你这伤,好得着实慢了。”
那伤兵本就面色惨白,听了这话更白了,颤声问:“我这腿……保不住了?”
医师面色严肃,不好作答。
伤口得早些好起来,这膝盖是关键,得频繁换药。
他朝一旁伸手,却忽然顿住。
往常换药,两人配合得当,如今来了护理队,倒得吩咐讲解一番。
正要开口,伸出的手,掌心里却忽然多了一瓶冷冰冰的药瓶。
老医师愕然转头,便见冯眉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从她那个大护理包里掏出药瓶来。
医师认得,这是上等的外伤药,治这种伤正合适。
他面上顿时有了笑意,这些人,果真能帮忙。
他蹲下准备撒药,又站起来要去取布条。
冯眉娘又从他那个满是口袋的包里摸出干净的布条来。
老医师一愣,冯眉娘解释道:“我们进来时,都用皂角洗过手,这些布条也是蒸煮过的,我这包也蒸煮过、晒过,保证干净。”
医师倒不是怀疑她手不干净、布条不干净,只是这般有条理,这般便捷,有人打下手,他竟有些不习惯。仿佛回到了在太医署的日子,有医徒在身边。
这情形不止发生在老医师身后。
其他医师身后,也都有护理员跟着,有的一个,有的两个。
需抬人的时候,她们做惯了农活,也能搭把手,力道恰到好处。
她们受过训练,知道什么角度方便医师包扎,也不至于弄疼伤兵,不像那些粗手笨脚的兵卒,下手没个轻重。
医师们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不仅是医师,伤兵们也能觉出变化。
往常医师们两两配合,忙得脚不沾地,难免焦躁,下手也没个轻重。
如今有了这些妇人帮忙,医师们从容了,伤兵们心里也舒坦些。
这感觉,就像当初有人剪开帐帘,让清风吹进来一样,叫人熨帖。
护理队里,性子各异,有内敛的,也有热情的。年岁大些的,能在朔方这苦寒之地活下来,多半是朴素泼辣的性子,瞧着便像邻家婶子。
一个年轻伤兵正换药,面色痛苦,那年长的护理员便忍不住开口:“瞧着怪面熟的,你是哪里人?”
那伤兵一怔。
她讲话的语气好似拉家常,一下子把他从伤兵营拉回从前,仿佛还是那个在村口遇见邻家大婶的少年。
他讷讷道:“乌水村的。走二十里地,便是金河县。”
“那可是走了老远的路了。”那妇人没出过远门,不知道那里是何处,面上很是感慨,“瞧你这年岁,怕是不大,就上了战场,家里可还有兄弟姊妹?”
“有,一个阿弟,一个小妹。家里总得有人顶上,我便来了。”那伤兵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因操劳而生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真是不容易。”她叹道。
这样的话,他在营里说过无数回,各自讲着家乡、过去,但却是第一次得到这样的反应。
一个和自己阿娘一般年岁的妇人,眼里满是心疼地看着他,恍惚间,好像看到了多年未见的阿娘,不知她此时是否也像面前婶子这般,眼角又生出许多皱纹。
他喉头一酸,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挤出一句:“我不算小,我们火里,还有十五岁的呢。”
说话间,医师已拆开布条,另一个护理员递上药。
医师撒了药,正要包扎,旁边一个裹满布条的伤兵迷迷糊糊翻了个身,疼得惊醒,那布条上立刻渗出血来。
医师眉头一皱,立刻站起来:“你这伤口怕又裂开了!”
便把年轻伤兵撂下,赶过去瞧。
两个护理员对视一眼,年长的那个拿了主意:“咱们来包扎罢。”
这是她们头一回在伤者身上动手,可手一触到布条,那些练了千百遍的动作便像刻在骨子里似的,一个托着伤兵的手,一个利落地包扎,轻重有度,手法竟比医师还娴熟些。
那年轻伤兵最怕疼,方才有人搭话,分了神,拆布条时倒没觉着太疼。
此刻重新包扎,他紧闭着眼不敢看,却只觉着手上一阵轻微的疼,便过去了。
再睁开眼,伤口已包得整整齐齐,又快又利落。
他一时怔住,望着面前两个护理员。
她们正把换下的布条收进竹篮里,预备清洗,收拾好便要走了。
“等等……”他下意识开口。
两人回头:“可是包扎处有什么不适?”
这是培训时必问的话,脱口而出,倒像是本能。
那伤兵一怔,平日里,医师哪会这般问他?便是勒得紧了、疼得厉害,他也不敢吭声。
此刻被她们一问,他只摇摇头,从喉咙里滚出一句:“多谢。”
年轻的护理员没什么表情,倒是那年长的妇人,像邻家婶子似的,冲他笑道:“别客气,有什么不舒服的,只管唤我们,给你重新包。”
那伤兵到伤兵营这么久,眉头头一回松开了,面上露出这个年岁该有的腼腆笑意。
看得出,受伤前,也是个开朗的小伙子:“好嘞,多谢你们。包得真好,又快又利落,半点不疼。”
被夸了手艺,年长的和年轻的都愣了一下,随即面上漾开笑意。
这些日子没白练,也没给娘子丢人。
他们的对话早被旁边人听见了,等两个护理员走开,便有人问:“真的假的?真不疼?”
那伤兵把手伸出来:“你们瞧,包得多好。”
众人一看,果真是好。布条缠得匀称,结也打得利落,干净又整洁,和她们给人的感觉一样,干干净净,利落飒爽。
另一边,方才忙着处理伤兵的医师把裂开的伤口重新包扎好,叮嘱了几句,回头来找那年轻伤兵,却发现两个护理员已经替他包好了,还包得极好。
他不免一怔,祝娘子说她们是来打下手的,可没说到这个份上。
“你们都会包扎伤口?”他问。
两人点头。
在她们这儿,“包扎”可不只是上药裹布条,止血、骨折固定,都算。
医师不知道这些,可光是寻常伤口能包得这般利落,已是帮了大忙。
他面上露出几分松弛的笑意:“那敢情好,有人搭把手,我也轻省些。”
他顿了顿,嘱咐她们:“若遇到伤口溃烂流脓的,便唤我来清——“话还没出完。
那年岁轻些的护理员便接了话:“我们也能帮忙。清创、去腐肉、上药、包扎,我们都会。”
她身上带着一股劲头。从那么多人里只挑出她们二十个,这些日子拼命日夜苦练,代表不只是自己,是所有来应召的能干娘子。
就像娘子说的,她不只是来讨口饭吃的。
医师有些愕然。伤兵这么多,他一个人哪清理得过来?若真有人能搭把手……
可这事毕竟不比寻常,他沉吟片刻,道:“先换药罢,若真遇上了,咱们再商量。”
两人也不气馁,能先帮忙换药,已是帮了大忙。
况且她们正好趁这机会,拿这几日学来的医理,瞧瞧这些伤兵的情形,记在心里,回头报给冯眉娘,好商议用药。
外伤之外,化瘀的、清热的、活络经脉的汤药,也都得按时煎、按时喂。
不止她们,旁的护理员那儿,也都在搭手帮忙,医师们都感到了轻松。
而冯眉娘那边,带来的可就不只是“轻松”了。
她帮着包扎一个断腿的伤兵时,那伤兵浑身发抖,豆大的汗珠直往下掉,面色惨白。
冯眉娘下手已经很轻了,他还是疼得厉害。
医师没办法,伤者太多,来不及关怀安慰,又赶着去下一个了。
可是这回,冯眉娘却没跟上,她的目光落在那条腿上。
多亏了祝明璃带来的人手,这些伤兵总算没那么脏污了。因为她强调,擦洗血污,让伤兵保持基本干净,也会大大减少高热。
可这伤兵碰一下都疼,便没怎么擦,血污都凝在上头。
这偏远地方,懂医的人难得,仵作也难得。
冯眉娘那县里,方圆几个县就她一个仵作。老仵作退了,她年轻力壮顶着,各处都送尸体来让她验。
她也常去义庄,见过无数尸首。眼下瞧着这条腿,她很快便觉出不对。
那伤兵见她盯着自己的腿发呆,心里发毛,正要开口,冯眉娘已抬手轻轻摸上他的腿。
那伤兵疼得一抖,冯眉娘的脸色却变了,她道:“且慢——”
医师已走到一旁,闻言回头,几步走回来,蹲下随她一起查看那伤兵腿上的伤。
这一看,立刻发觉不对劲,他口中喃喃:“壅肿疼痛,心神忙乱,遍体麻冷……”面色愈发凝重,“是我疏忽了,难怪这伤总不好。骨碎筋肿,得赶紧续骨。”
伤兵本就疼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害怕。
医师道:“先用麻药,等不疼了再下手。”军中备有麻药,用山茄花、火麻花、草乌这类药材,好酒调了饮下,能管些用。
他立刻让人去取药酒来,又唤了几个医师过来,商量着正骨。
此时的正骨,“皆用手法循其上下前后之筋,令其调顺,摩按其受伤裂缝,令得平平。”,也就是用手在外头慢慢摸、慢慢捋。
可他们商量时,冯眉娘已上手摸过了,不行,这骨头碎得太厉害。
这种伤,在寻常百姓身上少见,验尸时倒有。那些豪强纵马伤人,骨头被踩碎,或是被活活打死的尸首,她见过好几具。
在场的医师,便是胡子花白的,在这方面,也不及她经验老道。
她见过的尸首太多了,一具具剖开验伤,又怜他们命途多舛,便把碎骨一块块拼回去,缝好,让他们体面地下葬,送最后一程。
冯眉娘根据医理与这些年的解剖经验,出声道:“最好破肉,取出碎骨,剪去骨锋者,以手整顿骨节归元,端正,用夹夹定,然后医治。”
此言一出,满帐皆惊。
这话实在大胆,却又有道理,医师们又伸手摸了摸,那骨头碎得厉害,一寸寸捋,怕是也难续上,还容易伤着经脉。
就这么断着,腿怕是要废,还得搭上性命。
他们激烈商量着,冯眉娘插不上话了。
她心想,按娘子的法子,就该这样。阿月给她讲过,庄上有牲口跌断腿,骨头从皮肉里穿出来,便是用利刃割开皮肉,把骨头续上,最后那牲口好好儿的。
可她怎么开口?说庄上就是这么治牲口的?还是说我就是这么剖尸体的?
正发愣,医师们已决定把这伤兵挪到外面的治伤营去。
关于转移伤者,祝明璃这回带了些新式的担架推车来,护理员都受过培训,熟练使用。
所以见医师正要唤人进来抬,冯眉娘便开口:“娘子那边有专门抬伤者的器具,最好用那个。他这伤,不好乱动。”
她说话自然没有祝三娘的名头响,一说是祝娘子带来的,众人立刻便问:“此话当真?若是祝娘子带来的,那便可用。”
冯眉娘便跑出去找娘子。
祝明璃正和判官们商议护理队的食宿待遇,见她匆匆跑来,问:“何事如此着急?”
冯眉娘三两句说了情况,祝明璃立刻指向放器具的棚子:“都归在里头了,去推出来罢。”说着便与她一同过去,那里面除了她带来的东西,还有之前的干净布条、药物等等,算是个仓库。
几个护理员见冯眉娘急急出来,也跟了上来。
听冯眉娘这般那般一说,立刻就把推车和担架都备好,听说要破肉取骨,又把其他用具也一一摆出来,在小推车上排成一排,用酒精消毒,流水般利落。
冯眉娘又去别的营帐唤了两个护理员来帮忙抬人。
她们进去时,医师们还在商量谁下手、谁有经验。
见她们推着担架车进来,正要开口说外面那么多将领站着呢,这等力气活怎能让你们来做。
话还没出口,几个娘子已极利落地把那伤兵挪到担架上,又推到推车上,半点没有磕碰,行云流水,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仿佛练过千百遍。
她们做完这些,也不见惊讶得意,只抬头对那些还愣着的医师道:“烦请诸位让让路,我们推出去。”
医师们这才醒过神来,连忙让道,心里却暗暗吃惊,这推车比担架稳当多了,路又是夯过的,推起来省力又稳当,日后挪动伤者可就方便了。
直到她们出了营帐,医师们才连忙跟上去。
他们一走,伤兵营里便炸开了锅。
那些动弹不得的伤兵,眼睛能看见,耳朵能听见,一个传一个,把方才的事传遍了。
死气沉沉的伤兵营,竟又活泛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奇闻轶事,脸上多了几分生气,议论不休,津津有味。
外头的官员们见护理队推着伤兵出来,也是一惊。
有人问那推车可是祝娘子带来的,有人问那伤兵伤势如何,七嘴八舌。
护理员们面色如常,只把人推到治伤营去。
一进去,便见里头器具都备好了,她们不由得露出笑意,互相交换了眼色。
都是平日练熟的一个小队,此刻互相照应,配合默契,真好。
她们也不多留,退了出来。
医师们钻进营帐,见里头已收拾得干干净净,各类刀具、器具、布条、酒精都摆得整整齐齐,不由暗暗称奇。
冯眉娘退出来后,却一步三回头。
走了几步又停下,正要转身,一抬头,撞上祝明璃。
她吓了一跳,忙问:“娘子,可撞疼你了?”
祝明璃没答这话,只问她:“破皮取骨,你和这些医师比,谁更在行?”
方才伤兵们被挪出来时,祝明璃已问过那些将士。
这些医师在伤兵营待了这么久,有的甚至待了好几年,却从来没人试过剖开皮肉治伤。
与其让他们摸索,不如让冯眉娘来。她有过经验,下手极熟,对人体的肌肉、骨骼,比谁都清楚,每一具有她填写尸格的尸首,都是她的大体老师。
冯眉娘犹豫片刻,小声道:“我认为我更在行,方才听医师们说,他们确实没怎么做过。”
祝明璃再问:“你行,还是他们行?”
她语气极坚定,甚至有些凌厉。
冯眉娘心头一凛,不由得抬头望向祝明璃的眼睛。
那双眼睛,一如既往地坚定而充满力量。
她睫毛一颤,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我行!”
祝明璃便满意地笑了:“好,那便让你来。”
不待冯眉娘或旁人露出惊色,她已开始安排:“你先挑几个护理员进去给你打下手,干净衣裳可带了?速去换上,手、器具,务必注意洁净。”
有娘子在她身后,她有何惧!
冯眉娘面上绽开笑意:“娘子,我定把他的腿治好!”
四周立刻动了起来。
祝明璃环顾一圈,望着那些大小官员。
冯眉娘和护理队有她们的事要做,她也有她的事要做。
稳住后方,与这些官员、医师交涉,让能者上手,做一个可以让人依靠仰仗的好领导——
作者有话说:对话均引用自《中医骨伤科技术发展史论》
第240章 第 239 章 开刀手术
祝明璃这个决定来得太突然, 大伙儿都没反应过来,而护理队那边已经开始拿“手术衣”,点人, 安排如何配合了。
医师们听见了她们的话, 转过头来看着祝明璃。
祝娘子一向稳重可靠, 这回下决定似乎却有些鲁莽, 虽说那冯娘子勉强算得上家学渊源,可到底是个年岁尚轻的娘子,论阅历、论医理,怎么比得过他们这些有年长经验的?
当即就有人道:“祝娘子三思啊!”
连一旁凑热闹的武将也忍不住开口:“是啊,破皮取骨是件大事, 少不得见肉见血, 这位娘子……”
他们到底不敢对祝明璃说什么反驳的话,如今伤兵营全靠她输送的物资撑着, 个个都是有眼力劲儿的, 谁也不敢砸了自己的饭碗。
祝明璃见状,只是道:“在座诸位, 可有破皮取骨的先例?”
医师们面面相觑, 答不上来。
她又问:“若见了碎骨, 可知道哪块骨头该拼在哪处?又如何用最快的法子将它们取出或拼好, 包扎甚至是缝合?”
众人默然。
这个要求确实高, 也在理。只是他们做不到,难道这位冯娘子就能做到?
这话他们没敢直接问出口,祝明璃行事一向有把握, 既然敢这么说,那言下之意便是:这些事你们做不到,我手下的人却能。
这就叫人值得思索了。
其中一位年岁最长的白发医师上前两步, 压低声音道:“娘子,此事关乎那士卒的腿脚,若有个差池,还恐危及性命。某斗胆问一句,这位冯娘子师从何人?又为何敢上手破皮取骨?她当真有把握?”
他一开口,所有人都盯着祝明璃。
祝明璃没急着答,先抬头环顾一圈,那些凑热闹的人被看得不自在,纷纷别过眼去。
而这个功夫,那边护理队已进场了,医师们急得不行。
祝明璃才道:“诸位不如随我来,莫要扰了她们医治,这事得速战速决。”说着便引几位医师走到一旁。
她得替冯眉娘背书。
外伤手术已经够稀罕了,后续的缝合伤口也是稀罕事,现在军中采用固定技术更多是用烙铁烫合,那法子痛苦不说,效果也远不如缝合。冯眉娘手快,又练出了速度,让她来最好不过。
所以她只压低声音道:“此事我只在咱们当中说,也望各位莫要存了偏见。眉娘她自小熟读医理,后家中出事来了朔方,不得施展,辗转做了仵作。”
众医师面色一变,一时都说不出话来。无论他们平日如何看待仵作这个行当,此刻都为这年轻娘子的勇气暗暗心惊。
祝明璃便接道:“所以我说,她更知道哪块儿骨头在哪儿,肉又该怎么缝。且这些时日她日夜苦练,止血、上药、固定,样样都在行。当然,我不敢说一定能成,这也是她头一回在活人身上下手,可眼下这情形,一个有阅历的人,一个剖过几百具尸首的人,总比从未做过的诸位强些,不是么?”
她说话直来直去,向来如此。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却生不出任何辩驳的心思来,因为她说的确实是大实话。
与其说是被她的理由说服,不如说是被祝明璃的坚定气场镇住了。众人纵有再多疑虑,也只能咽下去。
最后还是那位老医师先开口,问:“那我可否进去观摩一番?”
旁人被他一提醒,也纷纷附和。
祝明璃摇头:“在治疗营里的人,越少越好。人多了,医者分心不说,还会带进许多灰尘浮于空中,万一附着在骨肉上就糟了。”她的人都是经过严格训练的,术前器具消毒、布匹蒸煮干净,自己也要换上洁净衣裳,头发包好。这些医者没有这个习惯,眼下也没处给他们备新衣裳。
医师们不死心,那老医师低头看看自己沾了血污的衣裳,道:“那若只我一人进去呢?我现在去洗漱更衣。”
祝明璃见他眼神恳切,不像是怀疑冯眉娘的本事,倒像是医者之心的求知,便点了头,又嘱咐道:“速去速回,眉娘持刀利落,想来不会太久。”
老医师得了应允,匆匆去了。
余下的人站着,脸上神色各异,祝明璃只当没看见。说一千道一万,不如事实来得有力。她能做的,就是给冯眉娘铺这条路,剩下的,得靠她自己踏出来。
治疗营帐里,众人虽见过给牲畜开刀,可头一回见着活人,多少都有些紧张,连冯眉娘自己也免不了有几分忐忑。
可一拿起刀具,她整个人的气势便变了。
这五年,日日夜夜,她都在做同一件事,握起用具的时候,心里只余熟悉的安心。
那伤兵已被麻沸散麻翻了,一动不动。她下手的那一刻,恍惚间竟觉着又回到了义庄。
她先用祝明璃教的手法给伤兵扎上止血带,又让护理员备好擦血的布巾。
手起刀落,皮肉翻开。这冲击对旁人来说不小,可挑来的这些人胆量都大,只是头一眼看去,面色有些发白,倒没人手抖呕吐。
冯眉娘心里稳得很。祝明璃给的刀具是按现代手术刀改的,她用着顺手,好些还和验尸的家什形状差不多。
一排摆开,她取用得飞快。
见了血肉,她面不改色,有一瞬竟觉着,这不过是又一具刚送来的尸首。
整个过程,比验尸时快多了。
有人递工具,有人擦血,有人端托盘接碎骨,就连汗要流进眼睛了,也有人替她擦。
彼此配合得严丝合缝。
老医师换了干净衣裳,包好头发,因为着急,免不了出了一身薄汗,好不容易匆匆赶到营帐前,正要掀帘进去,里头传出一声“好了”,接着是器具归置的声响,和低低的说话声。
他浑身一震,帘子从里头掀开了。
冯眉娘差点撞上他,愣了一瞬,却没问他来做什么,只转头望向一直站在外头的祝明璃。
她觉得在里面过了很久,其实不过片刻,见娘子还在那儿,心里便踏实了。
她拉下脸上的布巾,朝祝明璃轻轻点了点头。
祝明璃面上瞬时露出笑意。
没想到她们这般快,不过一个来回的工夫,竟已做完了。方才那些满腹疑虑的人,此刻只剩震惊。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问出了大家的心声:“都做好了?”
冯眉娘这才把目光从祝明璃身上收回来,深吸一口气,答道:“好了。不过皮肉还未缝合,等三五日,确认没有腐坏的皮肉,没有溃烂流脓,再缝。眼下已包扎妥当,暂时不能抬回伤兵营,得要时时看顾着,最好每个时辰都瞧一眼。四周须得洁净,人越少越好。”
这些都是培训手册上写明的,术后监护、消毒隔离,一条条,她记得清楚。
可众人都想进去瞧瞧,尤其是那些医师,医者本能,实在按捺不住。
他们身上多少都沾着脏污,一窝蜂进去怕是不好。
祝明璃见状,便只对那老医师道:“您进去看看吧。”
老医师连忙钻进帐中,里头果然收拾干净了,器具归置齐整,血污都收进了竹篮。
药效未散,那伤兵还昏睡着,腿已包扎妥当,夹板固定得稳当。
托盘里放着几块细碎的骨头,很小,却尖锐得很,想来就是这些碎骨一直扎在肉里,让他血瘀不散,疼痛不止,伤口总不见好。
要在这么短的工夫里把这些碎骨取出来,得对肌肉骨骼了如指掌,还得眼疾手快、手稳心沉,不能伤着经络血肉。
同行之间最明白这意味着什么,有多么了不起,这份本事已足够让人佩服。不论结果如何,能做到这个份上,都值得敬一声好。
老医师走出营帐时,众人还围在外头,一看就是等他出来想要问情况瞧热闹的,焦躁不易。
老医师这回算是明白了她们当时该有多难受,面对这么多探究的目光,还能下手又稳又快,并不慌乱,实在是后生可畏。
他望着冯眉娘,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露出一个体谅的笑容。
外面凑热闹的人群还没散,护理员们已把器具推了出来,托盘里的碎骨和沾血的布条,看得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大家心想,无论如何,她们是真的尽力了。
这件大事,就这么在一片震惊中落定了,并没有预想中的声势浩大,似乎这只是将来伤兵营的日常医治而已。
祝明璃见众人还愣着,便道:“诸位若无旁的事,不如去照看伤者?”
众人这才醒过神,自己竟在这儿看了半晌热闹,一时都有些面红耳赤。
医师们也回过神来,不只这一个伤兵,还有许多人等着换药呢。
他们连忙往回走,却不料这一耽搁,回去发现剩下的护理队们竟已接替了他们方才的活计,不是跟在后面打下手,而是各自上手了。
伤兵们每日都要换药,自己自然是记得清楚的。
见护理员手法利落,下手轻,又听旁人夸她们好,便主动开口:“我这儿该换药了。”
这是莫大的信任。护理员们连忙赶过去,愈发耐心细致,换得也快。
医师们耽搁这一阵,她们已换过一大堆人,皆收获了一致的好评,伤兵营里换药再不像从前那般乱成一团,到处找不到人手了。
这些护理员本就是朔方本地长大的妇人,不像医师那般严肃,面上自带几分亲切。
有性子开朗的伤兵便与她们搭话,问她们是怎么来的。
她们便说:“从几百人里挑出二十个,一个个问,一个个试,选中以后还要日夜不停地练习,娘子一直在旁边教导、叮嘱,操心极了。”
没有安慰的话,只是细细地讲事实,讲祝娘子和这些护理员在这事儿上面付出的努力,讲灵州城里的变化。
伤兵们听着,心里渐渐热乎起来,原来大家都在为他们尽力,连灵州的百姓也知道有伤兵营的存在,会愿意来这里帮助他们。这种军民一家的情分,实在难得。
渐渐地,大伙儿脸上慢慢有了笑意,偶尔还能在对话间笑出声来。
这在伤兵营里可是稀罕事。
回头想想,竟有些恍惚。
这儿的改变,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从前打完仗,哪有这般气象?拥挤、肮脏、人手不足,每日都有人被盖了布抬出去。
现在却不一样了,虽有痛苦,有挣扎,有断臂折腿的,可人都还在,命都还在。
医师们回到营帐时,伤兵们正眼巴巴地望着他们。方才那人被抬出去,是他们日夜相伴的同袍,哪能不挂心?
“他怎么样了,腿能保住吗?当真骨头都碎了?”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来。
医师们不知怎么答。
可他们想到护理队那心神沉静的模样,想到方才在手术营帐外看见的种种,便拣了最好的答案说:“若是好生调养,应当能保住。”
毕竟希冀这东西,实在太珍贵了。
众人神情一振,似乎满帐都亮了起来:“当真,便是骨头碎了也能恢复?哪怕跛了,也是好事啊!”
营帐里彻底炸开了锅。
连那些最绝望、最低沉的人,此刻也不由得为那人高兴,心情振奋,又间或想着,他能好,我是不是也能好?
不求囫囵个儿,只要留下这条命,便还有盼头。
医师们素来不苟言笑,为人严厉冷淡,此刻被这气氛感染了,面上也带了笑。
伤兵们欢喜,护理员们心里也跟着欢喜。
她们一来就忙个不停,每换一次药,每照看一个伤兵,便是多一份认可,手法愈发熟练,信心也愈发足了。
冯眉娘那边更是忙碌,每照看一个伤患,便有人问那伤兵的情形。
未必是多熟悉那人,只是觉得能从他身上窥见自己的命数。
冯眉娘耐心答:“我们每半个时辰便会去瞧他一回,喂些水,吃食还有肉汤。”
“肉汤?”众人惊了。
“娘子说了,伤患要好得快,得喝肉汤,吃鸡蛋。”这些知识是她们在庄上学来的,一边学,一边听阿月讲养鸡养猪的事。在庄上的日子虽累,可也是一段难忘的充实的岁月。
见她们这般细致周到,众人心里都暖洋洋的,忍不住叹道:“你们来了,这伤兵营可大不一样了。”
这话听着,护理员们心里也提气。
遇到重伤的,护理员们会细致问情况,报给冯眉娘,冯眉娘再翻开护理本记下来。
这也是祝明璃交代的,要把重伤者的姓名、伤情、用药、恢复情形全部记下,方便巡查,也方便照看。
她写得快,条理也清,旁人不知这是她做仵作时填尸格练出来的本事,只觉她样样拿得起,稳稳当当。
都说什么将士有什么兵,这祝娘子带出来的“兵”和她一般模样,能干事,有条理,浑身都是劲。
队伍中中有人负责看护,有人负责记录,有人夜里还提着灯巡视轮班守着,她们不嫌累,将士们心里感动至极。
因为本事服人,将士们对这些护理员敬重得很。
医师们也不由得被这群饱含医者之心的质朴百姓打动,渐渐放下那些“不传外人”的规矩,开始给她们讲些医理,悉心指点。
有她们在,不仅是伤兵们松了口气,连最严肃的太医署医师面上笑容也多了起来。
伤势轻的,渐渐好了起来,开始陆续离开伤兵营。
临走之前,无不特意过来告别护理队,再三感谢。
人少了,该冷清才是,可大家心里反倒更亮堂了。
看见别人好了,便觉着自己也有盼头,都盼着能早一天好起来。
另一头,祝明璃安顿好护理队,便由沈绩引着,在县衙后院那边暂时住了下来。
因为这回要商议的事还多,节度使那边忙完后,她得去一趟。
护理队带给伤兵营的变化,人人都看在眼里,可二十个人,到底不够。
日后大大小小的冲突少不了,朔方这么大,不止这一处伤兵营,护理队得扩。这得让节度使亲眼见见,亲自开口安排,才能更好推行。
还有伤好了的人,又该怎么安排。康复如常的,自然要回战场。但那些够上返乡标准的,回去了也未必能过安稳日子,留给他们什么路,得节度使来定。祝明璃心里有几个主意,已准备好为节度使解决疑难了。
还有牲畜的事。要养好伤,得补肉、补蛋白,总不能一直靠她掏腰包。军中、流人营,都得把畜牧业做起来。比如那些无家可归又不能再上战场的士兵,能不能让他们去养牲口?既给他们一口饭吃,也给军中添了物资。
还有一项重要事宜便是与钱有关。这回查贪墨查出了不少中饱私囊之人,抄了不少家当。
祝明璃自然不是来讨债的。而是她从一个只有三间入不敷出的嫁妆铺子的新妇,到长安城有名的东家,从买铺子都要向婆母借钱,到如今家财万贯,对于如何花钱,如何让钱生钱,可是极在行的。
朔方经济发展,是时候慢慢开始布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