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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221章 第 220 章 夫妻相见


    沈绩念着祝明璃的时候, 祝明璃在路上也时常念及他。


    想着冬日的战事如何,想着他在这边有没有受伤,给他的药够不够用……


    她从未想过, 会在离府城还有一日路程时, 突然见到沈绩, 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眨眼间, 沈绩已策马奔至马车旁。


    两人分别不过小半年,却仿佛过了许久许久。


    祝明璃没反应过来,在马车上没下来,见他笑得过于灿烂,半点不像素日里那个冷面的沈三郎, 脱口便问:“三郎, 你怎么来了?”


    沈绩翻身下马,两步并作一步跨到车前, 见祝明璃要下车, 嫌地下泥泞,索性伸手将她抱了下来。


    祝明璃惊呼一声, 实在想不到离了长安的沈绩还有这一面。


    这里的天地与长安大不相同, 天空又宽又高, 万里无云。人烟稀少, 放眼望去, 绿植疏疏朗朗,不像长安那般繁密,偶尔能看见绿草下裸露的黄土。


    人少了, 便显得有几分孤寂,可某种意义上,也多了几分自由。远离了那些纷纷扰扰, 远离了门第名声的桎梏,沈绩能在激动之下直接将她抱下马车,也就不奇怪了。


    他一直盯着她,眼里满是笑意,生怕眼前只是一场梦:“听说你们往这边来了,我等不及,便出来迎你。”


    祝明璃也笑了,问:“战事如何?”


    沈绩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果然是他的三娘,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紧事为先。


    “前一阵子刚打退,眼下稍微松快些,估计能安宁个一年半载。”


    祝明璃这才放心,又问:“你在战场上可受伤了?我给的药用上了吗?路上给你写的信,可收到吗?”


    沈绩挨次作答:“受了些小伤,不碍事的;医师给治了,那些药倒没用,得省着;信都收到了。”就放在枕子底下,夜里睡不着就翻来覆去地看,倒背如流。


    祝明璃想起他身上那些深深浅浅的旧伤,顿时皱起眉头:“小伤是什么样的伤?小伤就不用药了吗?伤着哪儿了?”


    说着,目光便往他右臂看去,即使她提前叮嘱,但是老将军仍在第一世的时间节点跌下战马,她生怕沈绩也逃不过命运,右臂出事,心里难免提心吊胆。


    三娘这般担忧,沈绩心里自然是熨帖的,可看她忧心,他又跟着难受,这又欢喜又心疼的滋味,真是奇妙。


    他连忙解释:“就是些刀剑擦伤,两三日就结痂了。”


    见她还想细问,赶紧拿话截住:“三娘这一路行来如何?可累着了?病着了?路上可遇见匪贼?怎么瞧着三娘清减了些?”


    说完,他才顾得上挪开眼,往她身后一望。


    这一望,整个人都傻了。


    三娘怎么带了这么长的队伍?!


    他似乎还看见队伍末端拴着牛?!


    难怪她堪堪赶到春末才行至此地,这么长的队伍,一路走来不知多麻烦。


    祝明璃见他这副愕然模样,不禁莞尔。


    沈绩回了朔北,倒是显出几分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神情,可比在长安城里要鲜活多了。


    “说来话长,咱们先赶路吧,离府城还有一段路呢。”他们的队伍因为最后换了不少东西,走得越发慢了,可比不得沈绩单骑快马。


    沈绩这才回过神来,四下一看,虽没人明目张胆地打量,可个个都低着头偷瞟这边的动静。


    他连忙将马交给护卫,自己跟着钻进马车。


    车队重新启程,祝明璃将这一路的事细细说来。


    但她说事,从来都不是随口说说。行路最怕缺粮缺草,万一走到荒无人烟之地却没有储备可就麻烦了,所以她一边说,一边抽出账册给沈绩看:还剩多少粮草,换了多少鸡仔猪仔牛犊,又换了几车药材……一五一十,全是实打实的数目。


    这感觉可太熟悉了。


    沈绩一时不知该为这些术数头晕眼花,还是该高兴终于又回到了心心念念的日子。三娘坐在身旁,有条有理地给他讲着庶务诸事,这就是他在长安最惦记的光景。


    他顺手牵起祝明璃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一下:“不愧是三娘,竟能想出这样的法子。长安那些货在权贵那里卖得好,可像这等偏远之地,富庶者众,只是没处买去,这法子实在高明。”


    说完这一层,祝明璃又接着讲这一路的人事:生病情况,怎么治的,一路怎么走过来的,遇到贼人怎么处理。


    沈绩听得入迷,仿佛自己也跟着她走了一遭,心里时而担忧,时而暖洋洋的,手紧紧攥着她的,不愿松开。


    反正在马车里,祝明璃也不管他。


    说了一会儿,渴了想喝水,抽手去拿水囊,他却握得死紧。


    她没法子,只得用另一只手拿水囊喝水。


    沈绩只当没看见,继续问:“三娘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先打理哪一处?你得提前与我说,我好有个准备,万一有什么能帮上忙的,我也好出力。这段时日我不回军营,就在灵州城里陪着你。”


    祝明璃想了想,犹豫道:“这一路虽也想过,可眼下还得看看实情才知如何着手。先把货物粮草入库,再把这些车马人手安置妥当。不知府里够不够大?若是不够,那些匠人还得另寻住处。”


    沈绩忙道:“三娘放心。如今我住的府邸是父兄留下的,别的不说,地方够大。这儿可不像长安那样寸土寸金,府上就咱们夫妻二人,其余屋子都空着,尽可以住人。不过有些人住府里确实不便,我在外头也提前寻好了屋舍,打扫干净了,只是比不得田庄那边舒坦,得趁着春日再修整修整。”


    祝明璃点点头,又想起军中的事。


    她此番来,不只是为了发展农耕纺织,也想为军队的后勤保障出些力。只是还没摸清这边的情况,暂且按下不提。


    车队拉的东西多,走得慢。沈绩那么高的个子,挤在马车里却一点也不嫌累,还顺手捞过祝明璃备的靠枕垫着,感叹道:“还是三娘备的枕子最舒服。”


    待到望见灵州城时,天已快黑了。


    沈绩自然跟着车队蹭了一顿饭,进城后就可以吃新鲜食材了,祝明璃便拿出肉酱干菜做了顿热乎的,清清囤货。


    沈绩吃得急,感叹道:“许久没吃到这个味儿了。”


    祝明璃忍不住笑他:“你在军营里吃的可是新鲜羊肉,这些肉酱干菜怎么比得上?”


    沈绩有苦说不出,叹了口气:“三娘是要把这些都尽快消耗完?不若给我留着,我带回营里去,也给大伙儿换换口味。”


    有人清货,祝明璃自然答应。


    吃完饭继续前行,夜幕降临,城门已闭。


    有沈绩在,自然不难进,入城手续也比寻常简便太多。祝明璃一路走来见多识广,此刻才真切感受到,沈绩或者说沈家,在朔方这一带究竟是何等地位。


    难怪他回到这里,连性子都变得神采飞扬起来。


    人只有在足够自由的地方,才能这般肆意舒展。


    连守城的兵卒也认得沈绩,远远便与他打招呼。


    沈绩心情大好,指着长长一列车队,骄傲地与袍泽们介绍:“这是我娘子的车队,特地从长安过来。这些,都是她筹备带来的。”


    众人望着那长长的队伍、满车的物资,不免惊呼。


    这年头,携眷从军本就少见。路途遥远,此地又有战事,生活艰苦,但凡女子娘家有些地位,都罕有人跟过来吃苦,除非情分极深。


    这般千里迢迢跋涉而来的,在他们眼里实在稀罕,更别说还带着这许多东西,真不知一路怎么走过来的。


    沈绩正与众人说着,祝明璃也下了马车,走到他身侧。


    众人忙行礼:“军使夫人。”


    车队里随行的人听到这个称呼,一时有些不习惯。


    在长安,没人这么叫祝明璃,大家都唤她“娘子”,不需要加什么名头。对他们而言,“娘子”就是娘子,是独一无二的。


    如今换了称呼,倒像是在唤一个陌生人。直到此刻,他们才真切意识到,这是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了,不由得感叹。


    祝明璃点点头,温声道:“诸位将士辛苦了。”


    虽有沈绩在,该排查的还是要排查,毕竟地理位置特殊。


    为了加快排查,祝明璃便让车队按小队集结,每三队一组,依次查验。


    这般井然有序、列队分明,颇有几分行军的气象,那些负责排查的兵卒见了,不免暗暗吃惊。


    趁队伍排起来的时候,沈绩给祝明璃介绍了一番负责城门出入关禁的城扃参军,事无巨细。


    因为沈绩心里明白,祝明璃是要在这里扎根的,不是找个府邸住下随便度日。她知道得越清楚,日后行事越方便。


    这位城扃参军原是二兄好友麾下的人,也算是沈家军旧部。


    说及“沈家军”时,沈绩顿了顿,沈家世世代代镇守此地,从上到下盘根错节,处处都是人脉,倒也不是论谁是谁的亲信了。


    有沈绩在,差不多查验一番便放了行。


    天色不早,众人赶了一天的路也乏了,沈绩便不再耽搁,上马领着车队往沈府去。


    沈绩倒说得没错,长安的沈府已是够大,可这里的府邸更大。


    只是他常年不在此地,府里只留着两个门房,三五个洒扫的仆妇,整座宅子安安静静,毫无生息。


    当然,这一群人涌进来后,瞬间便热闹了起来。


    天色已晚,祝明璃先将内院外院的人分拨好,让他们依次住下。多出来的人便坐着驴车,去沈绩提前寻好也打扫过的屋舍安置。


    因着祝明璃要来,各处都已打扫过。可再怎么打扫,也比不得长安那般舒适方便,一回院子什么都备好了,想要沐浴也立刻有热水。


    不过沈绩干劲十足,祝明璃在指挥众人卸货、安排住宿时,他也忙前忙后,寻来柴火,把灶烧了起来。


    他这才想起,府里该多留些仆从了,如今沈府再也不是无人居住落灰的空荡宅子,而是有主母在的“家”了。


    屋里的陈设自然比不得长安,可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浴桶是沈绩提前备好的,连祝明璃专用的大书桌都给她打好了。


    祝明璃在正院厢房里转了一圈,觉得比自己预想的好得多。


    刚转完,沈绩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问:“三娘可要沐浴?”


    祝明璃点点头:“只是眼下正忙着入住,人手不足……”


    沈绩立马接道:“我去给你提水。”


    祝明璃便笑了。


    绿绮和焦尾还在忙着卸货安顿,她也没使唤婢子,便由着他去,自个儿把澡豆、巾子、衣裳收拾出来。


    沈绩手脚麻利,很快将浴桶灌满,嘴上还念叨着:“三娘先凑合着用,我明日就去添置些人手。”


    也不知在沈绩眼里,她到底有多讲究。祝明璃也没解释,自去沐浴。


    等她沐浴出来,外间却许久没有动静。


    寻过去一看,发现沈绩竟然正拿着帕子在擦灰。


    明明昨日才擦过,他还是不放心。


    见她出来,忙解释道:“这边尘土重。”好似生怕她被这几不可见的沙土呛着似的。


    祝明璃打断他:“行了,别擦了,你也去洗漱吧。”


    沈绩这才放下帕子,当然,这回不用他自己打水卖殷勤了,亲卫已替他换好了水。


    他终于用上了祝明璃带来的澡豆,那熟悉的香味,仿佛又回到了长安的日子。


    娘子来了,真是万般都好。


    祝明璃已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估摸着要添多少人手,匠人们如何安置,田地作坊怎么铺开……等捋完了,沈绩却还没出来。


    她不免纳闷,自己还有好些事要问他呢。不问清楚,计划便落不到实处,不免闭门造车。


    又等了一会儿,沈绩终于出来了,满身水汽,脸上却半点疲惫也无,反倒满面红光。


    亲卫将沐浴的物什收拾出去,他立刻闩上门,快步走到床边,钻进被窝:“三娘行路疲乏,今日先赶紧歇息,别的事日后再议,反正这些时日我都在州城里。”


    眼巴巴地望着她,一副要哄她入睡的模样。


    祝明璃这才反应过来,洗这么久,原来是把自己洗干净准备一同入睡了。


    她忍不住笑了,倾身亲了亲他:“好,那我先歇了。”


    她确实是累了,至于小别胜新婚、热情似火之类的事,还是等歇好了再说吧。反正如今在北地,夫妻俩相处的时间还长着呢。


    第222章 第 221 章 初到灵州


    长途跋涉三个多月, 即便路上再注重歇息,到底还是累了。


    等祝明璃一觉睡醒,时候已然不早了。


    床边空荡荡的, 屋外也静悄悄的, 比不得长安的热闹。


    祝明璃睁开眼, 望着这稍显简陋的屋子, 意识缓缓回笼,自己这是真真切切抵达灵州了。


    她起身穿衣,推开窗透气。


    这动静很快惊动了外头的人,绿绮从屋外进来,满面笑意, 忙上前帮着把几扇窗都支开, 笑问道:“娘子昨夜可睡好了?”


    祝明璃颔首,问:“跟来的人都安置妥了吗?昨夜匆忙, 那些入库的物件都得慢慢归整。”


    绿绮道:“娘子放心, 焦尾正在料理呢。”


    话音刚落,便有几个面生的仆妇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洗漱, 绿绮忙解释:“今儿一早郎君便去寻了人牙子, 买了些仆从回来。咱们府里地方大, 空屋子多, 下人房还没住满呢。眼下添了人手, 日常洒扫除尘这些便不必担忧了。这边的灰可真大。”


    絮絮叨叨的,瞧着很是兴奋。


    祝明璃一边洗漱,一边笑着问她:“你出去逛过了?”


    绿绮惊讶:“娘子怎生晓得?这边没有开坊闭坊, 一大早路上便有行人了。我和焦尾趁着早起去买了些新鲜菜蔬,顺便瞧瞧这边街市上都卖些什么,这里连做的饼子都跟长安的不一样, 说话虽带口音,倒也能听懂。”


    果然,离了长安,不仅沈绩觉得自在,连身边人都松快了许多。


    到一个新地方,总免不了一身新鲜劲儿,迫切地想瞧瞧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洗漱完,绿绮过来替她梳头,本地人的打扮也与长安不同,都比较简洁朴素,绿绮便入乡随俗,替她绾了个清爽简单的发髻。


    梳好头,绿绮问:“娘子可要传早食?”


    祝明璃想起不见踪影的沈绩:“三郎用过了么?”


    “用过了。一大早就去街上买了饼子,回来后瞧见灶上正煮饭,又跟着用了些。”


    看来这边的吃食是真不合沈绩的胃口,在长安养叼了的嘴,到这儿可委屈了,如今来了长安人,硬塞也要塞两顿。


    刚过来,东西都没归置好,所以早食很简单,祝明璃也不挑剔,刚用完,焦尾也忙完回来了。


    她和绿绮一样,满脸兴奋,连步子都迈得大了许多。见了祝明璃,禀报道:“娘子,婢子在府里转了一圈,缺的物什还真不少,便是炊具都短缺,也不知市面上有没有卖的。”


    见她们浑身干劲,祝明璃劝道:“刚来这边,大家都先歇几日,暂时也没什么要紧事。你们若得闲,便去市上逛逛,该添置的都添置上。”


    焦尾和绿绮齐声应是,便凑到一处拟单子去了。她们都是手脚利落的,这些事不必祝明璃多吩咐,自己便能料理妥当,账目也错不了。


    新添的仆妇们也在祝明璃跟前露了个脸,按吩咐将碗盘收走。她们不是长安那种进退有度、规矩森严的婢子,瞧着淳朴踏实,手脚也麻利,只是面上对祝明璃多有畏怯,大气不敢喘儿。


    祝明璃也不多劝,初来乍到,大伙儿都得慢慢适应,他们也得适应北地的一切。


    绿绮和焦尾在管理方面经验充足,早上才买回人手,现下院子里已经开始洒扫了。


    祝明璃站在廊下望着这一幕,心下有些感慨。


    这里与长安处处不同,人手少了,地方大了,没那么精致,可在这样的天穹映衬下,倒显得心境开阔起来。


    正出神,沈绩从院外匆匆进来,远远见了她,面上便漾开笑意,快步走到跟前:“三娘歇息得如何?”


    祝明璃点头,打趣道:“你这一大早进进出出的,我想寻你,连人影都找不着。”


    沈绩觉着来了这边的三娘,性子也活泼了些。


    他喜欢这变化,弯腰凑到跟前,笑着问道:“三娘可要去城里逛逛?”


    祝明璃计划着让众人都歇几日,再正式开工,所以眼下无事,便道:“我想瞧瞧市井布置,选个适宜的地儿,日后也好设作坊。这边城内不似长安那般拥挤,作坊大可以设在城内偏一些的地方,来往的百姓做工也方便。”这也是偏远之地的优点了,做事自由度更高,有钱有人脉,便可大刀阔斧地买地买宅建作坊,利于民生经济的事,当地官员也会乐意。


    沈绩道:“好。灵州城也不小,咱们先逛一圈,再慢慢筹划。”又解释道,“沈家在此处没有置田,若想买田,也得挑挑地段,不过这边地多,倒不像长安那般买个地都费劲。”


    他望着祝明璃,到底还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三娘千里迢迢过来帮忙,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我最盼着的,是三娘能先帮我们整顿整顿军屯。军中那些耕种的人,实在不太会侍弄庄稼。军粮常年吃紧,若能增产,便是最好不过了。”


    祝明璃道:“还是老法子,先把自个儿的田种好,再推行到他处。我想把田买得离城里近些,最好来来往往的百姓都能瞧见,只要有块田种得好,旁人自会争着来学,倒不必刻意寻人搭桥推行。这里不像长安,消息都堵着。”


    不过土豆祝明璃还是打算在军屯附近种,那里看守严格,又不会被常人瞧见,免得百姓一窝蜂荒了粮田去种土豆,反倒坏事。


    夫妻俩说定,便往外走。


    沈绩告了假,时间充裕得很,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三娘身边,便让车夫退下,亲自替她驾车。


    马车驶出沈府,一路行去,祝明璃这才明白为何绿绮焦尾那般兴奋,白日出行,这里和长安差别更大了。


    比起繁华的长安城,此处可谓简陋,百姓的日子也没那般富足,可精神面貌却依旧昂扬。沿街叫卖的人不少,看来虽经过战事,城内却没受太大波及,百姓日子还算安稳。


    祝明璃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沈绩道:“若想在城内设作坊,往哪边去好?”


    沈绩便驱车往城南,一路给她讲解:“这边地界空,若是三娘想盖作坊,地方有的是。眼下春末,人手也富余,要招工容易,到时去仓曹打个招呼就成。”说到这,他才终于引入正事,“等三娘歇好了,不知愿不愿意见见我那些世叔世伯?他们与沈家有旧,当年我投军时也多蒙照应,虽无血脉联系,但也算亲近叔伯了。他们一直对你的伤药和毛衣赞不绝口,如今大伙儿都在城里,想给你接接风。”


    祝明璃自然应允:“好。我那边有不少适合军中的东西,正好带去作见面礼。”酒精、伤药、毛衣、干粮,这些正在整理盘点中。


    沈绩如今二十五岁,做到军使已算难得,但还远远不到上一世的节度使,有些事还得经上头的批复。好在与那些叔伯相熟,节度使也是熟人,倒省了许多人事牵扯。


    听祝明璃愿意赴宴,沈绩便高兴起来,恨不得立刻将她介绍给全灵州的熟人:“三娘就觉得今日如何?就在节度使府上,也方便。不过有些叔伯在军中待惯了,说话行事粗糙,三娘别往心里去,若有甚么不惯的,直说便是,他们不会介怀,大可自在地相处。”


    这话说得,倒像是要带女朋友见家长似的,虽然他们本就是夫妻。


    祝明璃见他不停解释,小心翼翼的,不免觉得好笑。


    她道:“我明白,咱们先看好地方。”


    夫妻二人便继续在城南转悠。


    这边地界空阔,祝明璃挑了几处地段,心里大致有了数,又与沈绩商议田庄的事,到了午时也未回府,只在路边买了胡饼充饥。


    还别说,这边的胡饼与长安味道大不相同,里头夹的羊肉也格外鲜美,真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里的羊似乎养得要更好些。


    祝明璃想着,她也得赶紧买些羊,把畜牧业先发展起来,待到秋冬时,纺织厂便能大干一场,给军中的后勤多些支撑。


    夫妻俩精力都足,一边逛一边闲聊,在街上买了不少东西,满载而归。


    回到府里,沈绩一瞧,啧啧称奇。


    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绿绮和焦尾已按着长安的章法将府里整顿一新。新买的仆从即使没有太多经验,只要按照吩咐做事就能井井有条上手,各项事务都安排得细致妥帖。


    虽比不得长安的精细,可一进府便觉气象大不相同,处处都清爽利落了。


    回到正院,焦尾迎上来:“娘子可要洗漱擦把脸?外头风沙大。”


    也就半日功夫,就和长安一样了,一回院子便有热水备着。


    祝明璃和沈绩洗手净面,又抹了些面脂,这边比长安干燥许多,这些东西都成了必备品。


    沈绩也凑过来往脸上抹了些,感叹道:“脸都软了些。”明明也是长安长大的世家子,祝明璃一来,他却像没见过世面似的,什么都新奇,什么都高兴。


    收拾妥当,祝明璃简单打扮了一番,若是太隆重,反倒格格不入。


    沈绩倒觉着,三娘这般打扮已算讲究了,还劝道:“三娘不必太费心,那些叔伯都是自家人,不会介意的。”


    时候差不多了,夫妻二人便出发往节度使府去。这边的节度使府可不似沈府那般空荡,常年有人,宴席设在此处比酒肆还方便。既是接风,又是叙旧,正好趁着这松快的时候,大伙儿一道吃顿饭。


    既然是赴宴,总不好空手。


    祝明璃便想着,干脆把备的那些物资都带上,今日在座的大多都是军中将领,这些东西谁都缺,本来准备这些也不是专给某人的。把东西呈上,让他们自己分。


    于是二人收拾完,又让车夫把一路以物易物换的驴车套上,载着物资慢慢过去。


    队伍长,走得慢,到得便晚了些,大家都来齐了,他们是最后到达的。


    倒也正好,合了特意为祝明璃设宴接风洗尘的本意。


    第223章 第 222 章 宴席提出想法


    这么多东西送到门口, 排场自然小不了。


    节度使府外候着的门房和管事瞧见那一长溜驴车马车,无不面露惊色,直到看见沈绩从马车里出来, 面色才稍稍平复, 却仍揣着一肚子疑惑。


    这么多车子, 究竟是来做什么的?


    正愣神间, 便见沈绩转身扶住马车,扶住里头探出来的一只手。


    只见马车上下来一位女郎,神色从容,略略打量了一眼府门,目光便落在管事身上, 温声道:“这些都是给诸位将军的见面礼, 先送进去吧。”


    管事错愕,旋即反应过来, 这位娘子怎的一眼就认出自己是管事的?看来一定是常经手庶务, 绝非那等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妇。


    他连忙应声,招呼人将一车车物什往里搬, 又遣人速去禀报节度使。


    祝明璃见他们行事颇有章法, 便放心地转向沈绩:“走吧, 进去。”


    沈绩原以为她会有些紧张, 可见她这般模样, 便知自己多虑了。无论什么场面,三娘的心都定得很。


    二人刚迈进大门,便有大管事匆匆迎上, 先向沈绩行礼:“军使。”又笑着朝祝明璃叉手,“军使夫人。”


    祝明璃颔首。


    沈绩倒有些不惯这个称呼,悄悄在袖下捏了捏她的手, 问管事:“我们来迟了?”


    管事笑道:“军使哪里话,宴席还未开始呢。”


    二人便相携往里走。


    节度使府修得颇为气派,占地与沈府不相上下,可见沈家当年在此处的分量。


    还未走到设宴之处,便见一群人笑闹着迎了出来。


    祝明璃倒是有些惊讶,按照礼节来说,长辈迎晚辈是极罕见的,大约是这里的人是离长安太远,行事反倒随性自在许多。


    来人气质各异,有些一看便是能征善战的猛将,高大威猛,有些则显得温和斯文,显然是能文能武的儒将。


    行事也各不同,气度看着是儒将的长者上前拍拍沈绩的肩,转头看向祝明璃,温声道:“这位便是三娘罢?百闻不如一见。先前送来的伤药与酒精,救了无数将士性命,我等一直铭记于心。”


    性情粗豪些的武将则挤开他,朗声笑道:“三郎可算是把人盼来了!成日在军营里念叨。既来了便是一家人,北地苦寒,比不得长安,小娘子可得仔细将养着。”


    祝明璃含笑回应:“常听三郎提及各位叔伯,便一直想着这边光景,今日一见,各位叔伯果然亲切宽和,与我想象中并无不同。这些年来,还要多谢诸位叔伯对三郎的照拂。”


    她行事落落大方,言语得体,正合这些行伍之人的脾性。


    众人面上皆露出欣慰之色,这等利落的性子,果然与她千里北上的做派相合。


    “客气什么?谈不上照拂!”众人七嘴八舌地应着,热热闹闹将她迎了进去。


    宴席虽已备好,还未开席,烤羊肉摆了满满一案,分置各桌,婢子忙碌穿梭期间斟酒倒茶,十分热闹。


    既是接风宴,祝明璃与沈绩的位置自然较近,见此地不拘礼数,祝明璃便安然落座。


    来客中有的携了娘子,有的孤身一人。在这边远之地,愿跟来的娘子不多,毕竟真正高门大户里情投意合的夫妻本就罕见,长安奴仆成群,锦衣玉食,谁愿千里迢迢来受罪?所以有些将领会把侍妾带在身边。


    像祝明璃这般愿意千里相随的,少之又少,众人看在眼里,说不羡慕是假的。


    沈绩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沈家满门忠烈,他投军也受了不少罪,如今能得这般佳偶,这些叔伯心里也替他欢喜。先前还劝他在此纳妾照应的将军心下摇头,此刻方知是多虑了,人家的夫妻和睦日子,岂是他们这些人能比的?不应以己度人。


    炙羊肉方端上桌,沈绩便探出半个身子,低声问祝明璃可合口味,吃不吃得惯。


    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看得众人不住咋舌,这小子平日素来冷面,可不是这样的。


    正说话间,方才清点礼物的管事面色讶然地匆匆进来,凑到节度使耳边低语几句。


    节度使脸上也露出惊色,他是个爽快人,当即直言相问:“三娘,今日是为你接风,怎的带这么多礼来?”


    祝明璃放下沈绩递过来的羊肉,道:“并非专为今日宴席送的礼,本就是为大伙儿备的。常听三郎说起军中情形,知晓这边缺医少药,多少兵卒未死于阵前,却死于战后重伤。三郎忧心,我便想着若能帮上忙,便尽一份力。在长安那几年便一直在琢磨这事,如今三郎回了朔方,我也跟来,自然要把能解忧的东西带上。”


    见大家震惊又动容地看着她,她笑道:“只是到灵州后歇整了半日,清点查验有无损坏受潮,现在才送来,免得交到诸位将士手上的是劣等货。今日各位叔伯为我接风,我心下感念非常,东西不多,却是我对朝廷将士的一番心意,万望莫要推辞。”


    一番话体贴周全,听得众人一时不知如何回应。能做到这个份上的,他们当真是头一回见。听沈三郎说过,他家娘子出身文臣世家,并非大富之家,也非将门之后,却能如此体恤将士,难怪沈绩赞不绝口。便是媒妁之言,能有这般做派的女郎,钟情于她,也是常理。


    众人纷纷起身道谢,并不因是长辈便端架子。


    节度使接下话头,称呼的语气变得更为亲切:“这么多东西,三娘着实破费了。如此多的伤药,每人营下都能分上一些,我先替将士们谢过三娘。”


    说着便要拱手,祝明璃连忙起身拦下:“节度使万不可如此多礼,伤药是救人性命的东西,自然越多越好。我既有本事拿得出,便该拿出来。”


    她也不与众人客套,直切正题:“先前各位叔伯用过后都说效果不错,如今我来了灵州,便想着再设一个制药作坊,这样伤药便能源源不断地制下去。我带来的人都是做惯了药材的,对制药一道很是熟稔,只是在此地人生地疏,万事不熟,若各位叔伯能行个方便,那便再好不过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


    众人一时转不过弯来,这女郎千里迢迢送来伤药已是意外之喜,竟还要在此设作坊,继续制这伤药?


    节度使头一个反应过来,却仍难以置信:“三娘怎可如此破费?”短短几个来回,他已是拿她当自家晚辈看了。


    祝明璃笑道:“也算不得破费,伤药可分三六九等,好的药材与次些的,药效自然不同。若是重伤,自然要用上等药材,寻常伤势,精心将养便可用便宜些的。”她顿了顿,引出主题,“若能有自己的药田,那就更好了。”


    众人还在消化上一句,那儒将已敏锐地抓住重点:“药田?”


    祝明璃点头:“在长安买田置地颇费周折,一直没能试种,如今来了这边,行商不便,路也难走,我便想着买药材不如自己种。想种好药材,总能有法子,只是需得花时日慢慢试。”她说到这里,清清嗓门,“如今就是比较缺田。”


    那儒将怔了几息,终于接上话:“灵州府这边田地多的是,只是都不是什么良田,三娘若需田地,大可随意去种。”


    祝明璃面上露出满意的笑意,来灵州果然对了,此地最妙的就是这份自由。田地、作坊,都可尽情施展,不似长安处处束缚。


    众人尚不知她在农事上的本事,只觉得这女郎神采飞扬,仿佛万难都能克服,实在是意气风发。


    祝明璃也不多解释,接着道:“除了伤药,战后的伤势处理也极要紧。我托三郎带给各位叔伯的急救手册,不知可曾用到军中?战后伤口清理得当,伤兵营打扫干净,便能避免多半高热,还有,包扎手法也有讲究。我觉得这些比药更要紧。”


    众人跟不上她跳脱的思绪,一时无人接话。


    婢子进来添酒,祝明璃没有动作,沈绩便默默替她斟上,他知道三娘已进入办事的节奏,不可打断。


    节度使呷了口酒,终于接上话:“这事儿我们倒是多有留意,只是三娘说的打扫、包扎……实在人手不足,此处懂医的人不多,全靠军医世代相传,人手哪怕全拢过来,也赶不上伤亡的速度。”


    祝明璃解释道:“许多都是易学的简单活计,不需通医理,只要手脚利落,谁都能做,何须局限于医师?如今百姓生计艰难,若能在后方帮忙打杂、照应伤员,岂不两全?再加上军中后方杂役兵丁人手本就不少,若肯在这方面多下功夫,定能减少伤亡。”


    众人心下皆觉有理,可真要做起来,却是难上加难。


    没有这个意识,没有这个习惯,便觉着祝明璃说的虽是正理,却有些空中楼阁,难以落地。


    祝明璃见状,也不再多言。


    她本没指望见一面便能让人依着她的想法改善后勤,若真那般容易,反倒不靠谱了。


    今日只求埋下种子,往后慢慢生根便是。


    她话锋一转,又提起另一桩事:“方才提到百姓缺活计,我便想着既然来了灵州,也做些营生,不知各位叔伯可试过我带来的毛衣?”


    众人这才接上话,纷纷应和:“自然。”


    “冬日里那羊毛短袄可是救命的宝贝,穿在甲胄里头,半点不觉寒风刺骨。”


    祝明璃便道:“这东西往后要多做些,若做得足够多,将领们能人手一件,自然更好,我带过来的有限——”


    节度使打断她:“三娘带的可不少,管事方才来报,足足五大车羊毛短袄,挤得满满当当。”


    堂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实在是大手笔。


    祝明璃态度却依旧寻常:“这边比长安更易养羊放牧,我便想着,养羊的事要做起来。羊多了,毛就多,纺成线织成衣,便能源源不断。我看府城虽经战事,百姓精神却好,人数也多,便想招些人来为养羊放牧纺织,毛衣制好了,正好给将士们添些冬衣。”


    一茬接一茬的新鲜事,众人听得眼花缭乱,连热腾腾的羊肉都忘了吃。


    至此,他们才真正明白,这位女郎千里北上,不单是为随军陪伴,也不单是为送物资,她是要在此地大干一场的。


    细想起来,那些物资岂是寻常娘子拿得出的?听沈绩说祝家虽清贵,却非豪富,不可能一掷千金买这些,只能是她自己想法子制出来的。


    众人想不通她如何做到的,但见她气度从容,言谈有物,便纷纷附和:“三娘有想法是好事!”


    “三娘所言极是!”


    别说是府城,便是县城,愿进城来做工养活自己的百姓,大有人在。


    祝明璃话锋又一转:“当然,做工固然重要,良田也万不可荒废,粮食是民生根本。无论百姓的田还是屯田,都要紧。不瞒各位叔伯,我在长安庄子上种了几年田,略有些心得。农具的图纸和匠人也带来了,若能打出来用到屯田上,想必能增产。”


    祝明璃一向明白,嘴上再怎么说,都不如数据来得直接:“在长安,用新农具深翻泥土,来年增产了两三成。这边土地干涸,深耕就更要紧,想必也能见效。”


    众人被那个数字震住了:“两三成?”


    祝明璃只当没看见他们的失态,语气依然不急不缓:“不单是农具的功劳,田间管理也要跟上,不同的地,不同的肥力,都需慢慢摸索。所以我方才正与三郎说,想置些田地——”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责备地看向沈绩:“跟我们还客气什么?要田还需去置?我们这帮老家伙是做什么用的?”


    沈绩忙道:“原没想占叔伯们的便宜,置买田地本是大事,只是文书手续麻烦些——”


    节度使一挥手:“这你倒不必忧心,便是三娘送的那些伤药,也够换几块上好的良田了。跟我客气什么?”当即转头吩咐管事,“去,把田地的契书取来,就当是给三娘的见面礼。”


    祝明璃也不推辞,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以后接触的时候还多,索性大大方方收了。


    她又趁热打铁:“我日后想在城南开作坊,制药的、织毛衣的、做木工的,再加上种粮,无论是种田还是做工,都需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只是许多百姓所居偏远,来往不易,少不得需要里正放行,若做工或务农能省些麻烦,进城许个方便,那便极好了。”


    节度使一顿,这步子迈得有些大了,他迟疑道:“三娘有此想法是好事,只是……难道灵州府的人手不够你用?”


    祝明璃点头,依旧直接摆出数据:“在长安时,我只一个不大不小的庄子,加一个寺后的作坊,手下便有六百多佃户和雇工。灵州府地方比长安大得多,超过这个数,应该不难。”


    六百多人!


    这数字足够镇住在场所有人。


    众人都能想象出,在寸土寸金的长安,一个田庄里挤着这么多人是何等光景。能容纳这些人,庄子得不停地扩,这绝对是本事的体现。能在长安养活这么多人,到了灵州,岂不是送到身边的福分?


    节度使当即正色道:“三娘既有此想法,我自然全力支持。只是此事还需细细商议,不知三娘何时得闲?我把手下的属官都叫来,一同商量。三娘见谅,这种事,我们都是头一回遇见,头一回做。”


    祝明璃含笑应下:“我随时有空,只等节度使腾出工夫。”她环顾席间,见众人都直愣愣地盯着自己,不由莞尔,“各位叔伯快趁热用些羊肉,刚炙烤出来时最为鲜嫩,可别光顾着招呼我,让菜凉了。”


    这话说得体面至极,哪是她要人招呼?分明是众人被震得忘了眼前的美味。


    大家连忙应声,低头去拿案上的吃食,可肉嚼在嘴里,却尝不出什么滋味。


    半晌回不过神来,方才那些话,是他们听岔了?还是朔方的好运当真来了,这么多事,一桩桩一件件,当真能施行?


    从伤药到药田,从毛衣到农具,再到作坊、人手……他们忍不住偷偷去瞧沈绩,却见这小子一脸平静,半点不见惊色。


    众人心里暗暗咬牙,等会儿非得逮着这臭小子好好问问,他在朔方打了这么久仗,日日心心念念盼着三娘,怎么就不提前说说三娘到底有多大本事?


    害得他们这群老家伙失态成这般模样,风度全无,第一次见面就失了颜面。


    而祝明璃今日要谈的条件也开了个头,便拿捏得当,不再多言。光是这些就已经够他们消化的了,至于适合这里的气候,可以作为战略储备粮的土豆,还是之后再提罢。


    第224章 第 223 章 摩拳擦掌开干


    宴席气氛高昂。


    祝明璃刚才说的一连串话, 让众人都有些头晕目眩,可到底还是和那些一路听闻招工讯息的百姓一样,都觉得好得不真实。


    多饮了几杯, 才勉强按下心中那份飘飘然。所幸酒性温和, 众人不过微醺, 理智尚存。


    祝明璃见节度使还算清醒, 待宴席将散时,便凑到沈绩耳边低声道:“待会儿我想与节度使商议买田、建作坊、组织人手之事。眼下已是春末,得赶紧耕种,可不能误了播种的时节。人手教习、牲畜培育、打造农具,样样都要时日。”


    对她来说, 效率最要紧。


    幸好田庄那边的人手都是积年的老手, 像索娘这种顶梁柱也跟着来了,配制药肥是手拿把掐的事。


    至于人手挑选培训、屋舍建造、耕种流程, 乃至畜牧消毒、养殖之法, 众人早已烂熟于心,按流水线分派, 本地人也能很快上手。


    因为涉及的行当多, 谈起来自然繁琐, 祝明璃想趁早定下章程。


    此地没有宵禁, 倒不必紧赶慢赶回府。灵州府不及长安繁华, 此刻天色渐暗,街上已开始安静下来,节度使府却热闹依旧, 灯火通明,所以也不算打扰。


    沈绩得了吩咐,便凑过去与节度使说话。


    节度使是与他父亲同生共死的袍泽, 有过命的交情,关系极近。


    此刻听他说想宴后接着谈置地、建房、招人的事,也不觉得唐突。


    虽说这种宴席后紧跟着谈正事的场面少见,可他正情绪高涨,也着实好奇,这位从长安远道而来的祝三娘,究竟能给灵州府、给朔北带来什么惊喜。


    便应了沈绩的提议,宴散后,吩咐手下将众幕僚召集起来。


    祝明璃心里明白,这种事不可能一次谈完,今日不过开个头。


    待幕僚们到齐落座,节度使还未想好怎么引入话题,她已先一步开口,坦然道:“节度使既愿这么晚还与我等相商,想必也是有心推行此事,那儿便斗胆直言了。”


    她条理分明地铺开想法:“首先要在府城周边的田庄修建大量屋舍,让佃户有居所,能更好照看田地。但部分田我不会围起来,耕种过程要让百姓都能看见,若有人想学,我庄上的佃户会悉心讲解。”


    这些年在长安,每年秋收都有学子来参观、问农事,她庄上的佃户早已练成熟练的讲解员,张口就来。五年前那些讲解的孩子如今已长成少年,也跟着来了,正是精力旺盛、活泼大胆的时候,让他们帮忙讲解,既耐心又不怕累着。


    节度使对她如何置办田庄、如何规划建设布局并不在意。


    予她一个田庄,不过举手之劳,根本不需要幕僚们多嘴,他当即点头:“三娘尽管放手去做,就凭你送的那些伤药,我本就该多给你些回礼,要什么尽管开口。”


    祝明璃莞尔一笑:“多谢节度使,那儿就不客气了。除了田庄,还需要建畜牧场、作坊。作坊要织毛衣、制药、制干粮、打造木具……这些都需要人手。有些匠人若住在城里,做完工可回家;若是住得远,或家中不便,我就得提供宿舍,故所需地界颇大。”


    不用幕僚们出主意,她先截过话头:“今日我与三郎去城南看过,那边有大片空地,望节度使能行个方便。银钱方面,我手头还算宽裕。”


    节度使一听,城南那地方本是百姓聚居之处,地价本就不贵,这里又不是长安那种寸土寸金的地方,便大手一挥:“三娘看好了哪块地,我直接送你就是,何须破费银两?”


    祝明璃此行自然是想讨些好处,可她一向精打细算,这种小恩小惠当然不要,日后要讨大的好处才是。


    她坚持道:“这我怎么好意思收?灵州缺钱,该出的钱,我得出。”


    节度使见她如此知情达理,心里好感又添几分,便道:“那由我来出就是。”又问,“三娘既然要办田庄,牲畜也需要吧?”


    祝明璃笑着摇头:“节度使放心,我来的路上用货物换了不少牛、羊、猪崽和鸡仔,如今正圈养着。只待田庄修缮妥当,把它们放进去便是。”


    节度使一愣,他没去城外迎接祝明璃,不知道祝明璃那支队伍有多长,更不知道她到底带了多少物资。


    单是伤药、毛衣、酒精,就已装了长长的车队,全送到他这里了,再减去路上的消耗,那队伍已是十分庞大。若还有羊猪之类的,这队伍该是何等规模?


    这种规模的队伍,寻常商队是决计不敢碰的,只有行军才敢,而行军又需严格的军队管理,所以她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


    见微知著。她之前说的那些话,句句属实。没这么大的本事,是撑不起这般场面的。


    眼前这位年纪尚轻的娘子,意气风发,谈吐笃定,神情里满是做成大事的信心。


    节度使被她脸上的神采感染,加上喝了点酒,心也跟着砰砰直跳。


    他无视幕僚们使的眼色,直接道:“三娘看来心中早有定夺。这几日战事暂平,正是战后休养生息之时,三郎会一直在灵州府待着,你有事尽管让他来寻我,需帮手处,三郎也能搭把手。灵州城上下官员皆认得他,你行事也便宜。”


    有了这句话,祝明璃当即起身行礼:“多谢节度使看重。”


    她还想进一步深入,战事方歇,正是需要伤后救护的时候。


    可如今贸然开口,想要深入军中腹地,人家凭什么信她?她必须在几日内让节度使、让灵州府上下看到他们专业团队的本事。


    事不宜迟,当即告辞回府。


    说是商议,实则什么也未议定。最要紧的,是要节度使那一句话,让她放手去做。


    回府路上,灵州城的百姓歇得早,街上已没什么行人。


    可路过匠人们居住的那片民宅时,还能看到烛火。


    他们习惯了长安的作息,一时难改,晚间便自发聚在一处,热热闹闹的,俨然一个小小社区。


    沈绩给他们挑的民宅是一宅连一宅,前后相隔很近,连成一排,邻里热闹得很。


    他们对新生活充满期待,白日歇息够了便去街上闲逛,买些杂七杂八的物件,晚上就四处串门,聊着各自的兴奋。


    祝明璃特意让马车绕进这里,望见一整条街的热闹,心里也安定下来。


    有人瞧见马车,认出是她,纷纷起身招呼。


    祝明璃让马车停下,问他们:“可歇息好了?”


    众人连声道歇够了,浑身是劲。


    祝明璃笑道:“若是歇够了,明日就开工如何?”


    众人自然应允。


    他们对祝明璃有完全的信任,这一路被她照顾得妥帖,明白娘子绝不会压着他们做苦役。他们来这边本就是想做出些什么,见识新的天地,自然能越早动手越好。


    祝明璃又交代了几句:平日吃食、家具等开销,要及时去沈府找婢子们领物资、领钱。


    众人纷纷道谢,祝明璃这才与沈绩回府。


    白日回来时,府里已渐有长安气。晚上回来,便发觉已与长安无异了。


    婢子们各就各位,有条不紊地忙活着,新来的奴仆也知道该做什么。


    热水立刻备上,吃食热腾腾地端来,连干净的衣物都已备好。


    除了装潢简陋些、布局不一样,恍惚间,仿佛回到了长安。


    沈绩感慨不已。


    祝明璃让他先去洗漱,自己则转身找到绿绮和焦尾,问今日情形。


    绿绮道:“大家都安顿下来了。这边屋子大,都说长安哪儿买得着,人人欢喜,皆畅想着日后呢。”


    祝明璃点头,拿出节度使给的地契:“城南外有地了。田庄和畜牧场都建在那儿,牲畜也能归拢过去,还是按老规矩来。来做工的人多,房舍一定要修好,这边冬日苦寒,一定要砌炕,须保雪不压塌屋顶,风不漏入墙缝……”


    细细交代一番,绿绮和焦尾记下,连忙去找阿青等人商议。


    祝明璃回到屋里,将油灯拨亮了些,铺开纸,开始拟另一份章程:伤兵营救护队。


    沈绩沐浴出来,便见到这熟悉的一幕。


    他只披着单衣,就这样斜倚在一旁,静静望着她。


    在朔方时,他时常想起这幅画面。昏暗的灯光下,祝明璃全神贯注地执笔写字,不是为了功名利禄,纯粹是一腔热忱。


    他原以为是因为长安是故乡,才会反复念起。此刻才意识到,真正让他心安的,不是长安,是眼前的三娘。


    祝明璃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见他这样看着自己,不由失笑:“虽说快到春末了,但北地的夏日来得晚,夜里可冷着呢。你穿这样,当真不冻?”


    沈绩浑不在意,随手扯了件外袍披上,凑到她跟前:“三娘在写什么?”


    祝明璃低头继续写:“接下来的章程。”


    沈绩见她才开了个头,怕问多了打断思路,便利索问:“明日想做什么?”


    “先把各处修建起来。先有地、有房,再有人,才能开工。”这是基建的基本流程。


    沈绩这几日闲暇:“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么?”


    祝明璃想了想:“还真有,需要能镇场子的人。”


    沈绩一听自己有用处,顿时来了精神:“好!明日我随三娘一道去。”


    *


    翌日,灵州城不需要街鼓敲打,早早便苏醒了。清晨雾气方散,城里便开始热闹起来。


    对于灵州这种偏远之地,白日反而更是繁忙,有的扛着农具,有的四处寻活计,出城拉柴的、上工的、牧羊的,皆急着趁早出城。


    谁知到了城南,却发现这边锣鼓喧天,人山人海,热闹得不寻常。


    众人挤进去想看个究竟,却见高台上站着一位将军,四周围着的将士身上戾气颇重。


    边关百姓最识得哪些人上过战场见过血,顿时噤了声,后悔不该挤进来看,莫不是要出什么事?一时提心吊胆。


    却见一位女郎接着登上高台,一口标准的官话,含笑开口:“招工!男女不限,做多少活,领多少粮。”


    话说完,没有任何反应。


    阿青看着台下呆呆望着自己的百姓,心里有些发虚。


    她招了这么多年工,还是头一遭遇见这般场面。深吸一口气,提高了声音,把娘子交代的要点悉数说明:“男女老少不限。但绝不容忍偷懒耍滑、抢夺他人之劳、意图蒙混过关者。做得好,便有第二次、三次,长久地做工。”她抬手指向临时搭起的草棚,“一日两顿饱饭,管够。”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棚里正熬着粥。


    不是那种只见水不见米粒的清汤寡水,而是稠稠的粥,一旁搅动的妇人要使上力气,才能将咕嘟嘟的粥搅匀。


    所有人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阿青继续道:“来招工者,必须听从安排,服从指挥。有军士在此护卫,若不从者,立刻驱逐!”


    此话一出,众人肃然。


    战事在他们心里留下阴影,军兵最能震慑此地百姓。不过他们对这些将士不是畏惧,而是敬意,所以阿青不必把话说得太重,便足以让人信服。


    说完严苛之处,阿青口气又和缓下来:“不过大家不用忧心,只要听从安排,好好做事,我们绝不会苛责任何人。”


    她试探地问:“可有人愿来此做工?”


    话音落下,鸦雀无声。


    台下的人,有的面黄肌瘦,有的皮肤黝黑,有一身腱子肉的汉子,也有常年劳作的妇人,都只是愣愣地望着她。


    阿青心里咯噔一下。完了,莫非要把娘子交代的事搞砸?她忍不住想往作坊后方望去,想看看正在指导规划修建的娘子在不在。


    脖子刚动,便见站得最近的一位少年,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我……我可以吗?”


    阿青松了口气,刚要点头说自然可以,下一刻便被铺天盖地的声音淹没。


    “我也可以!”


    “我可以吗?”


    “我愿意做工!”


    “还有我,还有我!”


    阿青连忙道:“大家不要着急,慢慢来!”


    她的徒儿们立刻列队出来,引导众人排队,开始登记姓名、分派活计。


    一切如机器般运转起来,一环扣一环,瞬间便井然有序起来。这些百姓虽然不明就里,但乖乖跟着指挥,立刻丝滑地嵌入了队伍,进入了流水线环节。


    沈绩见惯了祝明璃手下人的规矩,此刻亲眼看着这一幕,仍忍不住心下赞叹。


    远远观望的人们见不是骗局,便开始奔走相告:这边有活计,能做一日吃一日饱饭!


    一传十,十传百,消息在整个灵州城不胫而走。


    在这个平平无奇的一日,一股蓬勃生机悄然注入灵州城。


    崭新的篇章,就此掀开。


    第225章 第 224 章 三日证明


    来者众多, 局面却自始至终都井井有序。


    百姓本以为这般好的条件,所托必是苦役,真干起来却比想象中轻省许多。


    往常学技, 须得拜师, 从学徒做起, 非打即骂, 不但无钱可拿,日后还得赡养师父。此处却不然,一进来,便按体格脾性分派活计,专攻一项。


    譬如眼下搭屋, 并不从头教起, 只拣一桩活计反复操练,指示分明, 任何细节都不藏着掖着。


    这便是流水线的妙处了, 只教一事,保准学会, 一旦配合起来就简便至极。一炷香的工夫便上手, 一个时辰过去, 已是熟手。


    这其中少不了这些年历练出来的功夫。田庄逐年扩增, 招的人手变多, 员工宿舍自然要跟着添置,有了头一回的经验,便有第二回。这几年庄子上的屋舍都是自己动手搭建的, 又快又好,因为是给自己住的,格外上心。


    一来二去, 众人便悟出了流水线配合的门道,知道如何分工、如何教授、如何行事才能最快。


    眼下先大致搭起来,春日已暖和起来,墙不必砌得太厚便能住人,到了夏日再慢慢补足修厚,干得也快,等到秋冬时节,便能做到不透风、不漏雨。


    因着那一锅稠粥的诱惑,大伙儿干起活来格外勤快,便是偶尔走神,也只敢偷瞄那口锅一眼,绝不敢躁动。


    再加上有兵卒在旁守着,场中始终安静井然。


    祝明璃在后方将各个作坊的布局架构规划妥当后,将画好的图纸交与焦尾,来到前方各处查看工序进展。


    她一来,那些管事的便纷纷露出笑脸,热情洋溢地唤着“娘子”。


    一路行去,此起彼伏的行礼声不绝于耳。


    干活的雇工们忍不住偷偷打量这位主事人,她瞧着并无位高权重的压迫感,可气场也并不亲和。


    遇到分工不当之处,她会严肃指出,那些管事倒不脸红害怕,只是当即改正。


    众人一颗心随着她的举动忽上忽下,一时捉摸不透这位娘子究竟是何等性情,那顿饭到底能不能吃得上。


    他们在观察祝明璃,祝明璃也在观察他们。


    她发现,此地的百姓与长安大不相同,他们似乎更能吃苦,也更畏惧权贵。明明此处远离长安那等一板砖砸下去全是贵人的地方,人应该更大胆些才是,可或许正因贫苦,他们对生活反而更加谨慎小心。


    比如眼下,他们担心的并非欺压压榨,仅仅只是那顿饭能不能吃得上。


    她心下不免摇头叹息,这地方的经济,确实亟需大力扶持。


    粮、畜牧样样都得跟上,所幸她早有准备,积攒了足够多的经验。


    她登上高台,亲卫们正在与沈绩低声说话,一见她走来,亲卫们立刻叉手行礼:“娘子。”


    沈绩盼着她来朔方,亲卫们同样盼着她来。


    跟着娘子做事,心里总是格外熨帖,今日将军只说有个差事要办,到了地方才知是替娘子出力,众人顿时来了兴致。


    娘子做的事,向来是做了便觉心里满足,有益于人的事。眼下他们只需站在这儿,看着这些百姓寻到活计,为能得一顿饱饭而欢喜,他们心里也跟着欢喜,一如当年帮娘子寻访安置伤残兵卒时那般。


    若有偷奸耍滑、蛮横插队之人,他们便会出声训斥,维持秩序。


    祝明璃先对众人颔首道:“辛苦了。”才转向沈绩,“这边差不多了,等会儿还得去城外田庄看看。那边要修的屋舍不比这边少,不仅有佃户耕作之处,还有畜牧场。灵州极适合养殖畜牧,须得修得大些。”不像长安那般地界受限,始终小打小闹,这回要修,便修成个巨型的畜牧基地。


    她打定主意要把此地的畜牧业拉起来,不过再宏大的目标也逃不过一步步来,眼下最要紧的,便是先把房子盖起来。


    沈绩道:“等会儿我再点几个人随你同去。”


    话音刚落,身后走来一位留着山羊胡的文士。


    祝明璃面上露出笑意:“薛先生,辛苦了。”


    此人是节度使派来相帮的幕僚。幕僚这类人,或因门第所限,或因机缘不济,未能踏上科举之路,空有一腔才华,只能在幕后效力。


    这位薛先生能跟在节度使身边,野心自然不小,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这苦寒之地。此番节度使命他协助祝明璃买地置地,本以为是什么轻省差事,结果这位祝娘子直接把他一个幕僚使唤成了管事。


    一大清早便让他帮忙在城内寻找木料土泥,既要量大,又要成色好,连何处能买到大量柴火用来烧饭这等琐事,也要让他解答。


    只要面上露出不耐之色,祝明璃就会笑着说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希望他能帮忙。


    这些琐碎差事做起来确实憋屈,可又不得不说她眼光独到,节度使主管整个朔方军政,而这位薛先生恰恰沾手财赋,这些采买之事还真就归他管。


    只是这一上午净忙活这些,胸中难免憋闷。


    祝明璃却只当看不见,道:“等会儿要去庄子上,那些暂养在府内和匠人住处旁的牲畜崽子总算可以送到城外了。不知薛先生可晓得哪里有卖垩灰的?若能再寻几处置办草料的地方,便更好了。”


    薛先生的山羊胡抖了抖,有些郁郁地应道:“这些,某还是略知一二的。”他望着眼前整齐划一如蚁群般劳作的雇工,再看看那些兵卒守着的一车车粮食,忍不住问道,“祝娘子若想在城外也这般行事,自然是善事一桩。只是一人一日两顿饱饭,还全是实实在在的粮,这许多人一日消耗的粮米,可不是小数。”


    他有时觉得这位娘子是长安来的不知粮贵的富贵人家,有时又觉不知世事的人做不出这般有条理的事。


    光这半日功夫,他便见这边已经井井有条地开始挖沟槽、立柱架梁,照这个速度,怕是今日便能搭出框架,再过两三日便可于檐下歇脚,这等速度,简直闻所未闻。


    祝明璃笑道:“粮自然是有的,我这一路走来,靠以物换物,换了不少,薛先生不必忧心。况且也不能一直吃老本,等田庄那边定下来,就要开始耕种了。”


    最要紧的是,她准备把土豆种上。


    搞经济不能一拍脑门全想着创新,有作业抄自然就要抄作业。此地地理气候,在后世便是靠农产品、养殖与加工来发展经济,而土豆正是其中的一项大类目。


    薛先生不知她底细,也不敢再细问。


    祝明璃却主动替他解惑:“若是吃不饱饭,便没力气做活,没力气做活,这些活便干不完。活一日日拖着,粮还不是照样耗下去?早日建好,我也好早日把这些行当做起来,也好有更充足的物资。这一点,我在长安时便已考虑过了,银钱不是大手一挥便能变出来的,是靠日积月累积攒的。我心里有数。”


    薛先生一愣,面上讪讪,忙道:“是某多虑了。”说到田庄的事,他又道,“只是送往田庄……”


    祝明璃仿佛能读懂他的心思一般,接话道:“驴车薛先生也不必忧心,这一路我也换了不少,至少能凑出一长队来。”


    薛先生年岁不小,自认阅历丰富,可此刻听到祝明璃这话,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实在不知道,这位娘子口中的“以物换物”到底换了多少东西,怎么粮食也有,军需也有,连驴车也绰绰有余?


    招工的消息越传越广,很快,整个灵州的百姓听说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世上有这等好事,可无论如何都想过来瞧个热闹,来的人便源源不断。


    只是招工的名额早已满了,剩下的人只能排队候着,却也不舍得离去。


    薛先生望着这般阵仗,心下震惊,这般一呼百应,源于敢想、敢做、敢给,这是一种极难得的魄力。


    他跟了这么多郎主,从下面一步步爬到节度使身边,几乎没听说过似这位祝娘子般行事的人物。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她,见她走到高台边缘,对着下面排队的百姓道:“这边不招工了,但田庄外还要招工。”


    众人一听头一句话,面上便露出苦涩,待听到后一句,又立刻兴奋起来,七嘴八舌地想问是否还有饭吃。


    祝明璃一抬手,所有人便下意识住了嘴。


    她这才接着道:“还是同这里一样,一日两顿饭。但做的是种田、放牧、养猪的活,更细致,也更麻烦些。不过会提供住宿,做得好的都有赏赐、有工钱。去那边做活,一定要肯学。现在去,也是从修庄子、盖畜牧场开始,各位若有想试一试的,现在便往城外去吧。”


    她说着抬头望向远处,众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长串驴车正慢悠悠地往城外行去。


    车上载着干干净净的猪仔、羊仔、鸡仔,几乎闻不到什么臭味。


    车上还坐着些人,有年岁稍长的妇人,有年轻的小娘子小郎君,甚至有些面相凶恶的汉子,这些人都是当初田庄里种田、养殖的一把好手,如今照料这些牲畜,自然得心应手,每日按要求打扫得干干净净,只专心做这一件事,很难出差错。


    众人望着这一幕,一时不知该感叹那许多驴车,还是那许多牲畜,抑或是那些人饱满的精神面貌。


    总之,将信将疑之下,满怀期待地跟着车队往城外去了。


    祝明璃转头看向那傻愣愣的幕僚:“薛先生,还得劳烦您先去跑一趟。”说着递给他一份畜牧场和农田需要的采购清单。


    薛先生接过,望着上头密密麻麻却又条理分明的类目,心下感慨万千。


    还能说什么?去办便是。


    事情安排妥当,祝明璃才对沈绩道:“走吧,去庄上看看。”


    他们坐马车,自然比那些驴车快得多,早些去,也好趁无人时先规划一番。


    有亲卫驾车,沈绩也没有抢着当车夫了。


    他与祝明璃一同坐进马车,见她望着那一长串驴车出神,便问道:“三娘备了这许多驴车,此处又不似长安有送货的营生,等用完了,是打算让它们拉磨吗?”


    祝明璃摇头:“此处与长安不同,得另寻用处。”这里风大,后世此地会利用风力制造能源,但祝明璃不可能手搓风力发电机,不过做个立式风车倒是可以的。用风车磨谷物,便无需驴来拉磨了,驴便空了出来。


    她对沈绩讲起自己的规划:“出行本就不易,日后田庄与城里往来必然频繁。有人适合养羊放牧,有人适合纺织,若住在城外甚至更远的村落,每日来往便远了,得天不亮就动身。所以我打算将这些驴车都编排起来,在长安是送货,如今是送人。”


    还是那句话,要想富,先修路。这个路,不单指宽阔平坦的大道,也是指交通方便、出行顺畅,能成为各方枢纽的地段。


    所以头一桩,便是让城里的人口流动起来,上工方便。她讲解道:”我打算等一切尘埃落定后,在各处设点,定时启程,接送百姓。”像班车一般。


    沈绩露出不解的神情,她便深入说明:“虽说我如今银钱尚多,可要全砸进里面支援,那是万万不够的。得随着行当发展起来,整个灵州都‘活’了,修路便是水到渠成的事。这些事,不是我一个人能办成的,须得整个州上下一起出力。”


    比如眼下做的这些,除了为她自己方便,也是做给别人看的,她需要足够的认可,才能把自己的想法铺陈开来,得到整个朔方的支持。


    无论是作坊还是田庄,都按流水线分工,有经验丰富的老手指挥,干起活来极快。再加上一日两顿饱饭的诱惑,众人吃了第一顿,便干劲十足,恨不得再卖力些,生怕这等好事从手中溜走。


    这等好事自然瞒不住人,城里很快传出各种说法,无一例外都是,灵州来了些长安人,每日给两顿饱饭,也不知用了什么法术,房子修得这般快,这般好。


    无论是凑热闹的还是想寻活计的,都要来看一眼,看过之后,便震惊地把所见所闻讲给街坊邻居,消息便这般越传越广。


    灵州本不如长安繁华,并无什么新鲜事。一旦有了轰动的消息,便传得极快。


    从百姓到大小官员,茶余饭后都在谈论城里最近发生的这件大事。


    县令在传,知府在传,最后终于传到节度使耳中。


    他也是路过时听府中管事闲聊,顺口问了一嘴,这才知道原来灵州最近出了这等比过年还热闹的大事。


    再一问,老熟人,祝三娘搞出来的。


    近来无战事,节度使不怎么忙,闲着也是闲着,便准备和全州百姓一样,去凑个热闹瞧一瞧。


    这一瞧,便傻眼了。


    若没记错,城南一向是贫瘠困顿,有些混乱的破旧之地。


    可此刻他远远望去,那新修的作坊即使只搭了个大概,算不得多精致,可短短三日能修成这般模样,已足够叫人震惊。


    更令人震惊的不是这房子本身,而是那些忙碌的百姓,无论檐下还是房上,人人面上毫无戾色,反倒带着一股精气神,手脚格外麻利。节度使从不知道自己治下的百姓这般手脚麻利,还人人都会修房子。


    人虽然多,进进出出、修修补补,却丝毫不乱,相互配合得天衣无缝。一人提着泥桶往左挪,下一个人便会顺势往左,将泥抹在墙面上。


    来往运送木材的,也在指挥下推着车子顺畅通行,全无拥挤。


    他恍惚间觉得看到了行军打仗时才有的那种秩序感,但细细想来,却又全然不同。这种场景,放在城南这片土地上,便是更大的震撼。


    因着这份秩序,人人都晓得这里是做活的好地方,百姓不想失去这份营生,所以这一带格外安静,平日那些小偷小摸、地痞流氓也不敢靠近,得罪一个人不可怕,得罪一群人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得罪灵州的大部分百姓。


    何况沈绩每日都会派精兵前来巡视,在这上头极上心。


    节度使看了许久,震惊得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他回过神来,四处寻找祝明璃的身影,却未寻着,倒是在远处角落里瞧见刺史和几名参军在低声议论着什么,神情震惊。


    他正想骑马过去问问巡逻的兵卫,却在路上先撞见了这几日一直不见踪影的幕僚。


    薛先生正捧着一本册子,勤勤恳恳地负责采买,顺便参与其中指挥。


    他素来心气高,脸上难得带笑,此刻却笑着对来往运输的百姓点头致意。


    节度走到他身后,发现他捧着的竟是账册。


    这等心高气傲之人,竟能被使唤得团团转,可见那祝三娘是何等厉害的嘴皮子,竟能说服得了他。


    察觉身后有人靠近,幕僚紧绷了一下,但四周秩序井然,倒也不怕有不轨之人。


    于是慢悠悠回头一看,发现竟是节度使,顿时瞪大了眼,连忙将账册收好行礼。


    节度使没问他在这儿做什么,也没问祝明璃如何说服的他,只问了一句:“祝三娘在何处?”


    薛先生愣了愣,随即转告道:“祝娘子说,若节度使想寻她,可往田庄外去,她也有些话想对节度使说。”


    这话细想来,倒像是早已恭候,似乎猜到他会来此看热闹,也猜到他看热闹之后的反应。


    幕僚心下一惊,却很快压了下去。


    节度使得了消息,便打马往庄外去。


    庄外的景象,比作坊那边更令人震撼。


    这庄子本是一座老旧的大庄,修葺一新后,变化愈发显著。


    畜牧棚和圈舍比屋舍更好搭建,这三日改变极大,每一处都有老手在讲解注意事项,有人在撒生石灰消毒,有人在分羊放牧,有人在调制草料。


    处处勃勃生机,欣欣向荣,牲畜幼崽尤其多,一头比一头健康壮实。


    这已足够叫人震惊,更别提那些花样繁多的畜牧棚,有些修得比人的屋子还复杂,根本看不明白是做什么用的。


    再往前走便是田地。


    如祝明璃所说,部分田地并未围起,而是敞给众人看。


    田外围了许多人。这三日,一直留在沈府赶工的阿八已将第一份农具打造出来,此刻大伙儿正在城外田地里试用。


    春耕最后一个节点,一切都得抓紧。一部分人修房子,一部分人耕田。


    从前给书肆学子讲解农事的少年,此刻正在给新来的佃户讲解知识,一边讲一边试用农具。


    只见那少年单薄的身子轻轻一推,便将那耕犁推动,随即泥土翻起,露出下面湿润的土层。


    在场众人齐声惊呼,议论声轰然爆发。


    而祝明璃的原班人手,面上却波澜不惊,仿佛这已是寻常事。


    节度使自认做到这个位置,也算见多识广,大权在握,不想今日竟也同这些百姓一般,觉得自己没见识。


    见了这农具,他本要问祝明璃的话全忘了,匆匆下马,挤开人群便往地里去。


    被人挤开的百姓本来有些不悦,转头见此人气度不凡,连忙让开。


    祝明璃已迎上来行礼:“节度使。”


    众人听见这称呼,顿时脸色煞白,纷纷退开。


    节度使却无暇顾及旁人,只盯着地上的农具问:“可是长安带来的农具?”


    祝明璃摇头:“是,也不是。长安都在用这些农具,却不是长安带来的,是现做的。”


    话未说完,节度使已抬头望着她:“你的意思是……”


    祝明璃点头:“能做一件,便能做多件。能用在我的庄子上,便能用在军屯上,便能用在灵州所有的土地上。”她顿了顿,“这只是冰山一角,还有更多的东西。想要用在这里,只是需要时日、地盘,以及更多人的支持,不是我一人能做成的。”


    节度使望着她,恍然大悟。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筹谋规划的。早在宴席上,她先是送礼,再是语出惊人镇住众人,如今又用短短三日,向所有人展现她的本事。


    能坐到这个位置上的人,自然明白能上阵打仗的,是人才;能把后方管得好,掺和进农粮民生,把这一切都料理得井井有条的,更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而祝三娘用这三天,向他证明了才干,如今,该轮到他来考量如何对待能人了。


    节度使沉吟片刻,面上那长辈看晚辈的慈祥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派郑重。


    他望着祝明璃,正色道:“不知三娘今日可有空闲?愿与三娘详谈。”


    第226章 第 225 章 朔方发展提案


    祝明璃又回到了节度使府。


    不过这一次, 与她谈话的不再只是寥寥几位幕僚,而是添了许多官员。


    那位被她使唤去采买的薛先生,此刻也在场中。


    从一开始不甘心被当作管事使唤, 到如今已全然融入整个团体, 薛先生的态度可谓一百八十度转变。


    见了祝明璃, 他极为熟稔地打起招呼, 又引着她一一介绍在场诸官:“这位是行军司马,这位是营田判官……”


    祝明璃依次颔首致意。


    她心里明白,若一上来便直奔节度使自荐,无论自己所言是真心打动了对方,还是人家只瞧在沈绩的面上给她个施展的机会, 都不如堂堂正正用事实说话来得稳当。


    好比此刻, 薛先生引见的这些官员,远离长安, 在天潢贵胄眼里算不得什么高官显贵, 可在灵州此地,却堪称土皇帝, 毕竟世家大族不多, 官员便格外说得上话。


    这些人少不得有些眼高于顶的傲气, 可那些都不打紧了。


    短短三日, 她在灵州城掀起了巨大风波, 无论是财力的雄厚,还是她建起的那些井然有序、出人意料的队伍,都已足够说明能力。


    故而见了她, 众人更多的是好奇,而不是考量。


    此次节度使将她召来与众人共议,他们便猜到, 定是与她在灵州城的行事相关,心里也暗暗期待她还会交出何等惊奇之物。


    与诸人依次见礼,祝明璃在下首落座,先发制人:“诸位公务繁忙,我便长话短说。”


    先起了直接的调,免得之后还要多礼:“想必诸位都好奇,我此番在城南弄出偌大动静,究竟所为何事?耗费这么多粮食,招募人手,大兴土木修房盖屋,莫非是要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营生?”


    众人闻言,眼中满是期待,仿佛嗅到了什么从长安飘来的商机。


    可祝明璃心下雪亮,此处与长安不同,没有一掷千金的世家,没有耽于享乐的权贵。


    “即便我能以最多的人手,最低廉的料材制造货物,也不会像长安那般日进斗金。若将货运到太原、洛阳、长安,这一路耗费的人力、车马损耗、粮草,还不如直接在太原设作坊来得划算。”


    这话如同一盆凉水,将众人心头那团蠢蠢欲动的火焰浇熄了,可她下一句话,反而点燃了更大的火团。


    “此处所制之物,大半我都会用于军需。”


    满座哗然。


    祝明璃神色稳如泰山,一字一句继续道:“我会制作行军干粮,便于携带、饱腹、补力;以及冬日行军最要紧的羊毛短袄、手套;最重要的,是伤药。我能以比市面上便宜得多的价钱,用并非上等的药材,制出效果并不逊于上等伤药的药来;另有秸秆、麦皮等物蒸制的药水,淋于伤口之上,可防溃烂,清洗伤口极为便利。”


    这一句句,如同重锤,敲在众人心头。


    说实话,这位娘子既无官身,亦非将门之后,却愿自掏腰包置办军需送入军中,未免过于良善。


    虽说她夫君是军使,可这话听着,仍然觉得匪夷所思,难不成真如百姓所言,是散财童子下凡?


    众人一时都有些恍惚,甚至觉得自己这怕不是在做梦,才会听到如此天方夜谭般的戏言。


    祝明璃目光一扫,便将众人心思看了个分明。


    她半点不恼,若换作是她,也会是这般反应。


    不过还是那句话,她再有钱也不是烧的,金山银山总有挥霍一空的时候,接下来这番话,才是真正的要紧处。


    她转向节度使:“节度使若不介意,我需要婢子进来送个物件。”


    节度使还在消化方才那番话,闻言只点了点头,示意身旁属下去请。


    不多时,便见两名婢子抬着一卷长长的卷轴走了进来。


    此处不似长安那般样样齐备,祝明璃也没工夫弄什么黑板木架,索性将想法写成卷轴。


    议事厅里有长桌,她便自然而然地走到桌前,将卷轴轻轻一推。


    那卷轴顺势铺开,一副巨大的详尽的提案,赫然展现在众人眼前。


    众人从未见过这等阵仗,一时呆愣坐在原位,不知如何是好。


    想凑过去吧,又怕像集市上挤着看热闹般,有失体统。


    不过很快祝明璃便出声道:“诸位请。”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连忙围到桌边。


    说来人也不多,在座的大多是节度使亲近的属官,一张长桌刚好站满。


    节度使自己也不知不觉挤了进来,此刻倒没人讲究什么位高权重,官位有序了。


    这场面,竟有些像军中的沙盘推演,只不过沙盘换成了这一卷密密麻麻的卷轴。


    节度使一目十行,匆匆扫了个大概,便在祝明璃开口前先打断道:“三娘,可否容我再去寻些人来?”


    他发现这计划实在太大、太细了。


    祝明璃给他的惊喜一重接一重,他竟有些不知该如何调度指挥。此刻他只有一个念头:眼前的人不够,得叫更多的人来听,方能将这些点子传出去、落下去。


    治理此地实在太难,战乱不断,苦寒贫瘠,只有流放犯人才会往这边送。粮食歉收,百姓困顿,稍有些门路的文官都不愿来此任职。


    与其盼虚无缥缈的奇才贤能来此地,不如自己先稳住,至少不让突厥打过来,可他万万没想到,运气竟这般好,当真等来了这样一个机会。


    不多时,支度使、判官等人快马赶到。


    他们到来时,在场这些人早已将祝明璃的提案反复看了三五遍,有人似懂非懂,有人觉着此计太大,有些异想天开。


    待人到齐,祝明璃便开始讲解。


    她抬手指向卷轴最上方,缓缓开口:“首先便是我要献于军中的物资。为的,是让更多人能活下来。人多了,便有余力做别的事,而让人有力气做事,最要紧的,便是粮食。”


    她的目光落在营田使身上:“此处土地干旱,常年无雨,如何让庄稼活下来,是头等大事。恰好黄河水道流经灵州西边,便需开凿沟渠,引水灌溉农田。雨水也要收集,水窖、水车引水上岸,桩桩件件,都需要大量人手。再往下细分,每条沟渠都需专人负责分水、维护,立渠长。”


    她话音落下,营田使、支度使几人面面相觑。


    祝明璃正欲往下细说,却被节度使抬手止住:“此事容后再详谈。”一看就是大事,需要集思广益,得把从上到下主管屯田事务、水利灌溉的官员都叫来。


    祝明璃点头,便转向下一处。


    “除了修渠灌溉,还要让土地本身蓄水、增温、抗旱,我有一计,便是将砂砾覆盖于土层表面,如在土地上盖被,再用播种耧播种于砂砾之下。”砂田是西北干旱地区的耕作方法,是农民积年的智慧,“但做起来绝非一拍脑袋便能成,需得试验摸索,非一日之功。可一寸努力,便有一寸收获,我觉得值得一试。”


    众人听得头晕眼花,因为太过新奇,以至于无法判断这些计划能否成功。


    说完难的,便说简单的。


    “此地地广人稀,牛羊马匹颇多,但也正是因为人少、力少,羊皮虽多,皮制品却少;羊毛虽多,却织不成衣。这些都实用且能贩货,同时,牛羊产奶多,若能制成奶酪、奶干,价高且易存,可一路贩至南边。这些都需人手,要有人,就得让人活下来,便又绕回军需,绕回百姓的生计。”


    对挣钱的营生,众人都很感兴趣,这位娘子初来乍到便闹出偌大动静,对她的赚钱本事,他们还是信得过的。于是纷纷聚精会神,听她继续往下说。


    可惜她的话头止住,看向节度使:“一旦这些起头了,税赋……”


    节度使哑然,若这一切真能推行,在此等贫瘠之地加重税赋,无异于杀鸡取卵,他自然愿意尽量用尽方法减税。


    本以为要就这个话题继续谈论,话头又跳走了。


    “此处种粮不易,部分草药却是合宜。”现代的甘肃是极大的中药材产区,当归、黄芪占比极重,皆是难得的良药,卖到中原也能赚取高价。


    她快速带过药田规划,然后话锋一转,问节度使,“敢问节度使,您与陇右节度使关系如何?”


    众人又是一惊,这娘子谈起正事时条理分明、运筹帷幄,聪慧得不似真人,可转眼涉及这等敏感之事,又显得过于直率赤诚,半点不拐弯抹角。


    节度使点头。


    他们这些边关守将,同病相怜,守望相助。他抵御突厥,陇右抵御吐蕃,互相借兵是常有的事,这也正是圣人忌惮他们这些老将的缘故,他们并未各自为阵。


    祝明璃放下心来:“药材能换钱,畜牧更是要紧。中原缺马,汗血宝马价值万金,市马虽受朝廷严控,但此处偏远,有些规矩便没那么严。无论是引进战马,还是自行培育,良种迟早要掌握在自己手里。”她道,“若能培育,那些权贵想要好马,哪管官府什么规矩?”


    这话一出,众人都觉得不太靠谱。


    她没在军中待过,怕是不知马匹有多金贵,他们这边的马,多是战场上缴获,或从吐蕃、回鹘买来的。想自己培育战马,谈何容易?


    祝明璃也知此事不易,便道:“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我这里有一个极擅长畜牧培育的人才,如今正在各地游学,成长极快。再过两三年,她或许便能过来,着手培育战马之事。”


    这说的,自然是宝贝侄女沈令姝。


    如今十八岁的沈令姝,手里有祝明璃给的一册册现代知识手册,每年一本,年年不落。


    她游学各地,拜了许多不问身份的师父,也收了不少徒弟,以教促学,边学边练,进步神速,几乎已是研究员的状态,祝明璃对她有信心。


    在她的规划下,仿佛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


    有粮,有药材,军队伤亡便能减少;百姓有口粮,畜牧业有产出,经济便能慢慢活起来。似乎用不了多久,此地便能脱胎换骨。


    最后,她指向卷轴最右端,手指轻轻敲了敲。


    众人的心,也跟着那敲击声,扑通扑通跳了起来。


    “最终,是此处。”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朔方是边陲苦寒之地,却也是丝绸之路的要冲。往西,是河西走廊,通往西域、天竺;往西南,可至吐蕃。”此处,是连接广阔世界的路口。


    她要做的,便是她一直在长安经营的事,建立货栈。


    只不过不是一个铺子,而是整个灵州都要变成安全、可信任的货栈。


    “来往商队,皆会经过此地。但此处不太平,需要诸位配合。”她目光扫过众人,“无论是汉商、胡商、蕃旅,走商经过此地,都是在拿命博。但正因为那些玉石、香料、琉璃、茶叶、丝绸价格昂贵,才值得他们冒险。而咱们要做的,便是让这里,变成他们愿意经停之地。”


    路难行,常有盗匪,风雪漫天,大漠戈壁……正是这些,让货物价钱更高。


    可若军需足够,后勤保障强大,让此地兵力变得强悍,能把盗匪剿灭,能让商路平安,那么这里便会成为所有商队心中最安稳的所在。


    “变灵州为邸店,是货栈、商肆、客舍,可收税,可易货,可买卖。商人是最敏锐的,一旦他们发现此处平安,便会蜂拥而来。”届时,此地便不再是苦寒边陲,而是商路枢纽。


    她话音落下,议事厅里静得落针可闻。


    良久,她才轻声道:“这是我一些粗浅的想法,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诸位指正。”


    无人应声。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最后又不约而同地将目光落回那卷轴上。


    那些字,一个一个都认得,可为何凑在一起,便像浮在纸上,怎么也进不了脑子?


    这些东西,真的能实现吗?需要多少年?要怎样的魄力与本事?


    可脑子里,却忍不住顺着她的话,勾勒出那一幅幅画面,军士伤亡减少,百姓安居乐业,人口逐渐变多,来往商旅平安……


    她的眼神那样坚定,语气那样笃定,让人不由自主地想信她。


    祝明璃等了片刻,见无人开口,便默默退后半步,想把位置让给他们细看。


    可她刚一动,节度使便连忙唤住了她:“三娘!”


    她抬头,有些疑惑。


    节度使见她不是要走,这才松了口气,语气也缓和下来:“三娘说了这许久的话,定是口干舌燥了。我这儿有上好的茶和酪浆,三娘先饮一些,歇一歇。”说着便吩咐婢子去备。


    祝明璃这才明白,他这是要留客。


    她虽不如严七娘那般深谙官场人情之道,却也会看眼色,便笑着应道:“恰好我此刻也正想用些点心,不知可有歇息之处?”


    节度使安心了,忙道:“快将三娘请到院内好生歇息,要什么有什么,还有新运来的葡萄酒,三娘也尝尝。”


    祝明璃点头,随婢子往外走去。


    刚迈出议事厅,身后便“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叽叽喳喳,吵吵嚷嚷,仿佛满屋子没有一个身居高位的稳重官员,有人在吼,有人在争,有人拍案而起,有人激动得语无伦次。


    所有人情绪激昂,声浪几乎要将屋顶掀翻。


    祝明璃脚步微顿,面上露出笑意。


    见领路的婢子诧异回头,她摇头,轻声道:“走吧,莫打扰他们议事。”


    第227章 第 226 章 一团烂账


    节度使府里的吃食虽比不得长安精致, 却也样样尽心,但凡府中有的,一概端了上来。


    祝明璃用了点心, 又品了新煮的腥膻羊乳, 吃饱喝足, 竟有些犯起困来, 正想着是否该告辞回府,那边终于来人请她再往议事厅去。


    这回进去,满座官员神色虽已恢复平静,可那眼里压不住的激动,却是遮掩不住的。


    节度使也不绕弯子, 开口便道:“三娘的本事, 我等都已亲见,此番筹划着实细致, 只是此前闻所未闻, 我等也无从下手。故而,少不得还要劳烦三娘指点。”


    说到此处, 忽然一顿, 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连忙问道:“敢问三娘, 打算在朔方待多久?”


    这话一出, 满座皆凝神屏息,等着她答。


    祝明璃微微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他们这是怕了。


    怕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凭着一腔热血随军而来,怕沈绩日后升迁调任, 她便跟着走了,留下这偌大的摊子,交给他们这些毫无经商头脑的粗人。


    她心下不免觉得有几分好笑,却也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敛了笑意,祝明璃正色道:“地方发展,岂是一朝一夕之功?外放州县尚且以五年为一任,我这些筹划,又怎敢指望三两年内便见成效?诸位但请放心,我来此,并非为求富甲天下,亦非贪图这苦寒之地更容易博得名声。”这话倒是让在场众人脑海里划过许多人的身影。


    “将士从戎,是为报国卫民;士子入仕,是为辅世长民,而我同样有为国为民之心,也自认有本事能做好做全,故而各位不必担忧我会因三郎的去留而离开此地。”


    一番话,说得众人皆有些讪讪。


    在一个志向坚定的人面前,盘算这些细枝末节,反倒显得自己小家子气了。


    他们连忙道:“三娘言重了,我等绝无此意。三娘有大志向,我等自是敬佩的。”


    祝明璃这才缓和了神色,道:“况且,一桩事若做成,便自有其运转之道。比如我在长安那些营生,如今经过数载,即便我与最得力的管事离京,依旧能保证运转盈利,只因众人皆盼着它好,皆往一处使力。成事在人,理事者固然要紧,可更要紧的,是众人齐心、各司其职。我等不过是起个头罢了,更大的力量,终究在民。”


    众人听到这般直白的“群众史观”,只觉震撼,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还是支度使最先开口:“祝娘子聪慧过人,实不相瞒,我正有许多事想向娘子请教。”他掌军资粮饷、财政收支,正是后勤保障的要害,也是他们最想请祝明璃先着手之处。


    祝明璃心里也明白,最先开口子的,定是此处。


    送军需、建作坊、制军需,桩桩件件都与支度使相关,他们愿意从此处接纳她,倒也顺理成章。


    像营田使虽对种粮、药材之事极感兴趣,可此刻显然不是细说的时候,她写的那份筹划,终究只是个纲要,许多事还得慢慢摸索,不可能一蹴而就。


    从勤务做起,既能看看她的想法能否落到实处,也能瞧瞧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于是,她不过来节度使一趟,出来时,便成了朔方辅佐支度使的人。


    至于能管多远,权有多大,那便要试探了。


    说来也正是朔方天高皇帝远,百废待兴,才有她施展的余地。若换作幽州那般重地,她一个无官无职的贵女,便是想做幕僚,也会属实不易。


    次日一早,她便往府衙去,先要摸清军中实情。


    分管营仓储、军粮的判官们比预想中还要热情。


    这几日城南作坊与田庄修得火热,眼看便要落成,那井井有条的模样,简直不像此地该有的景象,尤其与城南那片破败一对比,简直如同世外桃源般。


    亲眼见过这般手段,他们对祝明璃自然更多了几分看重。


    由他们引路,祝明璃在案前坐下,便有判官捧来一堆账册薄籍。


    她一见那积了灰的册子,心下还有些惊讶,这些敏感的资料,他们也敢拿出来给自己看?


    等真正翻开后,她就明白这些人为何如此放心了。


    这哪里是账册?说一句烂账都高抬了,这简直和“账”字无关。


    零零散散,杂七杂八,东一榔头西一棒槌,毫无章法可言,连个像样的目录都没有。便是长安那些铺子里的假账,都比这做得工整。


    她眉头越蹙越紧,随手翻了几本便扔下,面色已然铁青。


    在场众人皆有些讪讪。


    他们何尝不知这些账烂?可边军待遇最差,规矩也最乱,无人肯来整治,也没人能从中理出头绪,便这么一年年凑合着过。


    如今被她当面嫌弃,想要解释几句,却不知从何说起。积年累月、层层堆叠下来的烂摊子,岂是一人之力所能收拾的?


    祝明璃却未给他们辩解的机会,只长长叹了口气,重整神色,抬头问道:“府衙内,可有通算术、会理账者?”


    众人面面相觑。


    她这话的意思,难不成真要把这些烂账理出来?


    祝明璃仿佛看穿他们心思,指着案上那堆被她随手分出的册子,道:“账册、粮册、器簿、马籍……皆至关重要。非但能查出贪墨,更能从中看出何处亟待治理,何处可暂缓。账目,不独是术数,更是支撑大小决策的凭据。行事,与其依赖人,不如依赖可洞见全局的数目。”


    众人似懂非懂,她的话听着极其有理,可眼前这堆烂账,又着实令人头疼。


    祝明璃却已打定主意,既然节度使愿意信她,她便该拿出些真章来。


    她指着粮册道:“军粮按月供应,‘月粮’为每月粟一石,年食粟十二石。敢问诸位,这十二石,可曾足额发到兵卒手中?朝廷实拨多少,缺了多少?又有多少兵卒,正饿着肚子勉强支撑?”


    又从那堆落灰的册子中抽出几本:“还有这递粮。出发之时,由军司统一备办熟粮,倒是不缺。可回程之粮,却要沿途州县供给。粮糒之物,衣资之费,哪些州县该给而未给?又是哪些官员从中克扣盘剥?诸位心中,可有数?”


    一连串疑问,她甚至不曾用质问的语气,却已让众人面上的笑挂不住了。


    几人神色一肃,叉手行礼道:“实不相瞒,我等确实不知。”


    他们并非酒囊饭袋,能坐到这个位置,多少都有几分本事。


    可眼前这一团乱麻,实在无从下手。有些事,比如缺粮缺饷,他们自然知晓,有些规矩,比如哪个州县的官员贪墨了他们的东西,他们心里也有数。


    可拿不出证据,又不好明着得罪,便只能暗地里派兵丁扮作匪贼,在路上劫了那官员的孝敬来填补亏空。


    至于具体数目几何,确实是一笔糊涂账。


    祝明璃又问:“府衙内会理账之人,连同各县能抽调的,可能全部召集过来?”她指了指地上、桌上堆着的那些乱账,“把这些,从头到尾理一遍。”


    判官道:“此事事关重大,须得先向节度使请示。”


    他听了祝明璃一番话,也觉得这账该理了。再这么拖下去,他们这批人拍拍屁股走了,下一任又得在这堆烂账上继续加码,总不是长久之计。


    可要把所有人召集起来,确实是大动静,先向上峰禀报,再发文各州县,等那些偏远县令收到消息,再派人过来,少说也得三日后了。


    祝明璃对这些官场文章不甚了解,可看他脸色,便知此事麻烦。


    她思考片刻,道:“若诸位不嫌弃,可否让我先带着手下着手整理?只是这些东西……”


    话未说完,判官便连连摆手:“自然无妨!娘子肯受累,已是求之不得,何须顾虑?”


    答应得这么快,不是因为他们对祝明璃全然信任,也不是因为她手下那些人一看便知是长安来的实诚人。而是因为,便是看了这些烂账,又能如何?


    灵州别的不好说,将士有头脑,兵马还算强盛,固若金汤,真要有什么变故,也来得及处置。


    这点主,他们还是做得的。


    祝明璃带人过来支援,账房自然是有的,还有一路上负责统计每日损耗、以货易货收入的手下不少,早被这一路历练出来了,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她不可能让抽调过来的官员一股脑儿全上,得先让自己人按照她的思路理出个框架来,再让这些人填充。


    她把手下账房召来,将想法细细分说:“哪年哪月哪营,粟、黍、羊肉、蔬酱、干粮……这些,要分门别类,全数理清。你们三人,先把这粮账理出个大概。如何入账、如何支出,写成几页纸,日后便作范本。这部分,甲胄、刀、枪、长矛,咱们眼下虽见不着实物,却也得知其大概,打个样儿,分给各营管仓储的军官,让他们照着填写报备。”


    听着繁杂,可跟了一路的人都知道,这和路上行事的法子差不离。


    众人领了差事,立刻下笔如飞,分头理目录、做索引去了。


    旁边那些判官们看得头晕眼花,有心帮忙却不知从何下手。


    祝明璃也不急着使唤他们,得先做出个框架来,再让他们照着做,否则便是费再多精力,不合章法也是白搭。


    她又指着衣物那部分:“蜀衫、汗衫、裤奴、半臂、袱头、鞋、袜……这些‘衣赐’,按年份记录。岁月践更,哪些该换、哪些该添、哪些缺了,都得留意。军务繁忙,上头人想来是顾不上底下兵卒这些琐事的。”


    判官们闻言,面色不由一软。


    他们管勤务的,最知其中艰难。东西太多太杂,从粮到衣,甚至到行军扎营用的草料草席,桩桩件件都少不了。


    若是管的人不够细致,底下的便只能吃苦。哪个将军、校尉爱惜士卒,或许会过问,或者他们不管,队正肯多护着些,在战场上多扒点衣物偷藏,那这营的兵卒便能多得些好处。若是上头不管,下面便只能挨饿受冻。


    如今有人愿意如此耗费心神,足够体现其对边军的看重。


    祝明璃把差事分派妥当,自己则挑了最难的财务部分。


    抬头见那几个判官还愣愣地候在一旁,她不由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诸位若觉得我这法子尚可,不如先去向节度使禀报一声?”


    众人这才回过神来,连声应道:“正是正是!这便去。”


    这一忙,便彻底陷了进去。


    好在府衙里笔墨纸砚不缺,吃食虽比不得平日精细,倒也能填饱肚子。


    天色渐渐暗下来,灯也点上了,却没人留意到时辰。


    沈绩在府中等了许久,一直等到天擦黑,还不见祝明璃回来。


    灵州城里将士虽多,倒也不怕什么贼人作乱,可他心里终究放心不下,便先去作坊和城外寻了一圈,问明去处,便往节度使府去了。


    又由节度使告知,转到府衙,一进来,便见祝明璃和她手下人正埋头灯下,伏案疾书。


    祝明璃听见动静抬头,见他来了,这才惊觉时候不早,忙对手下道:“诸位今日辛苦了,且先去歇息。”又转向一旁那些正按着范本抄录整理的官员,“敢问府衙可有多的驴车?劳烦送我这几位手下回去。”


    那些手下都是平头百姓,哪敢让府衙的大官儿安排车马,战战兢兢的,连连摆手:“娘子,不必劳烦各位大人,我等走回去便是。”


    祝明璃却觉得保留精力很重要,明日还有一场硬仗要打,能省力就多省力。


    官员们也是这般想的,对账房们道:“不必多礼。”


    一面吩咐人去备车,一面心中暗叹,祝娘子手下这些人,理账的本事实在惊人。他们按着那范本抄录,起初还觉繁琐,可上手之后便发现,一旦理清头绪,竟是如此条理分明。


    假以时日,待这些账册理完,整个灵州乃至朔方的脉络,怕是都能摸个一清二楚。这般才能,谁见了不心生敬意?


    手下人很快被车马送走,祝明璃这才对沈绩道:“走吧,回府。”


    沈绩心下感慨万千,在长安时,他平日当值见不着她,好不容易旬休回府,白日也难长相处。如今好不容易同在朔方,军情稍缓,他得以住在府里,白日里竟还是见不着人。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吏将祝明璃的马车赶来,时候不早了,她也不耽搁,当即上车。


    沈绩也翻身上马,策马靠到车厢旁,问:“三娘明日还来府衙吗?”


    祝明璃点头:“账还多着,得先理出个大概来,好歹见到些结果,方能放心。”


    她若真想管后勤保障,不清楚底细怎么行?与其听人嘴说,不如自己看数。这账,非理不可。


    沈绩又问:“理完这些账,可能稍微闲些?”他原想着,等三娘到了朔方,定要带她去好好看看塞外独特的景致。


    如今他倒是有时间,三娘却忙得脚不沾地。


    果然,祝明璃摇头道:“账理完了,还有旁的事等着。除了理账,还得寻人手、备器物,少不得与这些官员来回商议。”


    沈绩不免疑惑:“还有何处这般亟待整治?”


    车厢里传来她的回答:“伤兵营。”


    她行事一向层层递进,要深入,先证明。正如在城南的行事,能让她去节度使府与众官议事,如今这账,便是她通往军营大门的敲门砖——


    作者有话说:《唐代军人日常生活诸问题探究》


    《唐代募兵制下士卒待遇问题研究》


    《唐代士兵生活相关问题研究》


    《墓志所见唐代军人日常生活研究以信仰、婚姻、寿命、疾病为中心》


    第228章 第 227 章 伤兵营整治第一步


    节度使在查账理账上极为配合, 在朔方范围内,但凡通算术、能理账的,不论官职高低, 都紧急受召往灵州府赶来。


    一时间流言四起, 有说节度使要大力整治军队的, 有说衙门亏空到难以收拾的, 整个灵州府一时人心惶惶。


    但其实这般大张旗鼓地查账,究竟有没有用,节度使自己心里也没底。


    可他既然选了用祝明璃,便打定主意要走到底,旁人前来探听、询问, 他一概不理。


    这般大动干戈地忙了三日, 最要紧的那部分账总算理出了个头绪,其余杂七杂八的条目太多, 还得慢慢来。


    好在样本已经打出来了, 倒不必祝明璃日日盯着。


    她先拿着自己理出来的那几本账册,往节度使府去。


    这些账从头烂到尾, 十几年前的连存档都没有, 暂且不论。单看这三年内的, 便已能看出大问题。


    奴仆们一趟趟将厚厚的账册往案上抬, 节度使瞧那阵仗, 只觉汗都要下来了。


    他也是世家出身,不是粗人一个,可这年头的算术到底没那么要紧, 平日只管看个收支总数,哪会去翻那些细账?


    眼下对着这堆账本,他心里直发虚。


    可当着祝明璃的面, 他又不好露怯,便先笑着招呼:“这三日辛苦三娘了。”


    祝明璃道:“我倒是不辛苦,辛苦的是旁人,不过这些辛苦都有回报。”说着伸手示意,“节度使请看。”


    节度使没法拖延了,只得拿起最上头那本册子。


    那是去岁粮资的粮册,一翻开,他便愣住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的账册。


    首页是目录索引,显然是祝明璃亲手所写,条理分明,逻辑清晰,哪些地方有问题,哪些需要细看,都用朱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节度使虽没见过这种样式,却也能猜到她的用意,顺着目录理清整个框架,再往后翻到对应处,这一翻,便翻出了大问题。


    本朝尚武之风盛行,军中常讲武事,武人职位与军将官号一提再提,人人都以当兵为荣。


    可时日一久,田地不按数下发,士卒资粮不济,逃兵的人越来越多,有的甚至自毁手足,只求避役。


    这种情形下,将领做事全凭良心,譬如沈家不仅不吃油水,还一直自掏腰包照顾士卒。


    节度使与沈家志同道合,在朔方这地界,也极为看重衣粮供应。


    可逃役依旧层出不穷,无论惩处多重,总有人铤而走险,大家都心知肚明是为何,却也无可奈何。


    如今对着这本粮册,节度使才发现了另一层缘由。


    那些逃兵多的营的账,他越看越心惊——本营的将官,私吞了大量粮资。


    假账混杂在一起,单看还瞧不出什么,可如今重新算过,便藏不住了。几方一合计,数目有多离谱,一目了然。


    从前一旦有逃兵,查来查去,人人都缺粮,便没往这头深想。


    如今一看才知,从上到下层层克扣,将粮资贪得一空,也难怪如此多逃兵。


    在看到这本粮册之前,他根本想不到这些人竟敢胆大至此,交出这般离谱的假账,甚至根本没人察觉。


    平常派人去军中查,威压之下,命都捏在人家手里,谁敢举报上官?


    节度使脸色越发难看。


    在场诸人见他这般神色,也纷纷拿起一本翻看起来。


    他们这才明白,账册竟有这般大的用处,竟能如此总揽全局,让人看清所有脉络。而不似查案那般,一层一层往下,靠逼问、靠用刑。


    哪里是真,哪里是假,哪营兵器频繁报废,哪营久久得不到补给,一望便知。


    在场文武官员全都紧锁眉头,专心致志地翻看账册,满堂只闻刷刷的翻页声。


    节度使快速掠过手中的册子,怒火蹭蹭往上蹿,又找到了前两岁的粮册,再次翻看那几个营的条目。


    他怒火中烧,拳头紧握,恨不得立刻拿人。


    场中与他一般愤怒的不在少数,也有人因看清了全貌,发现军中形势比想象中更棘手,面色愁云惨淡。


    这还只是最要紧的一部分账,便已看出这许多问题,其余那些杂七杂八的勤务账,想必也是处处窟窿。


    节度使灌了几口凉水,才勉强平静下来。


    压下怒火后,目光一转,瞥见一旁闲坐等待的祝明璃,这才想起正事,忙道:“三娘,接下来的那些账册,还得劳烦你盯着些,把这些通通理出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


    众人正看得全神贯注,这才想起场中还有个人,连忙收敛神色,纷纷附和:“正是。”


    祝明璃却不像往常那般应下,她起身行礼道:“节度使,此事既已起了头,剩下的便不必我盯着了,来的人都是有本事的,他们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她强调道,“我不该继续在这儿待着。”


    节度使一怔,听出她话中有话,抬手止住想要劝说的属下,问:“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自入灵州以来,层层行事,为的便是这一刻。


    她道:“节度使,我想去伤兵营看看。正如我先前所说,人是最根本的,钱粮可以再生,人去了便再也不会回来。伤后的看护安养极要紧,我想看看自己能否出一份力。”


    这话说出口时,祝明璃心里确实有些忐忑。


    她不知自己如今显露的本事,能否让军中之人信任她一个无官无职的妇人入营。虽说只是后方的伤兵营,却也是极大的尝试。


    可她不晓得,她带给这些人的震撼有多大。


    在长安待久了,那些事大家都习以为常,可这边不是长安,她做的每一桩事,都极其罕见,便是交上的这些账册,更是把军中的老底都摸了个透,还有什么好不让她见的?


    节度使本就是个爱兵之人,若祝明璃真能将她的本事用在伤兵营,哪怕多一个人活下来,都是好事。


    他自然求之不得,当即道:“三娘愿意出手相助,我自然感激不尽。药资、医师,如何调派,你只管开口。”他放下手里的账册,“将老王叫来,护送三娘去营司。”


    他口中的“老王”,便是支度判官。


    祝明璃理账这几日,他作为管理粮草、军资、药、械的判官,一直在府衙里焦头烂额地理账,此刻正忙着。


    听到传唤,他很快赶来,得知是要送祝明璃去伤兵营,面上闪过一丝错愕,随即露出欢喜之色。


    一个地方若是烂,绝不仅仅是账目烂,方方面面都乱,伤兵营便是如此。


    伤者太多,医师不够,重伤的来不及救,需要将养的又腾不出手照顾,往后方州县送的路上死亡无数,好不容易到了也没能活命……


    这乱局,确实需要有个人来管,若能管出城南作坊那般气象,那可真是太好了。


    支度判官当即问:“祝娘子打算何时启程?”


    祝明璃道:“即刻便能启程。不过我想带手下人随行,先瞧瞧大体情形,再看如何着手。”


    她一边说,一边往节度使那边看了一眼。


    节度使读懂她的肢体语言,忙道:“三娘和老王先去忙。”又想起难得闲下来的沈绩,“让三郎也陪你去,路上好有个照应。”


    顿了顿,不免像长辈般絮叨起来:“伤兵营那边乱得很,有些场面怕是难看,三娘得有个防备。”


    祝明璃道:“无妨。”


    节度使点头,又交代判官:“等到了营司,让那些人听从三娘指挥,若有不服的——”


    他话未说完,便被判官着急地截住话头。


    “节度使放心,属下都明白。”支度判官说着,伸手一引,“祝娘子请。”


    祝明璃随他往外走。


    支度判官四十来岁,在一群老将中还算年富力强,方才在府衙里还愁眉苦脸、挠头抓耳,这会儿却浑身是劲,兴奋难耐,迫不及待地问:“祝娘子打算在伤兵营做些什么?你送的那些药,我们都用上了,只是伤者太多,再怎么填也填不上所有窟窿,医师也不够,不知祝娘子带的人里,可有懂药会医的?”


    他语速又快又急,祝明璃根本插不上嘴。


    待他稍稍停歇,她才道:“懂药的,有,但肯定不够。除了药,旁的也极要紧。”比如消毒、饮食、护理,这些都得看现场情况再定。


    她理账这几日,让沈绩到处跑着帮她摸清了灵州城药材、医师、人员的情形。


    眼下最要紧的,是组建一支专业的护理队伍。


    她将自己的想法大致与支度判官说了说,他听得有些绕,觉得这计划既宏大,又似乎有些简陋。


    不过他也没多问,先将她送回沈府。


    祝明璃不打无准备之仗,回到府中,东西都已收拾妥当,手下人也集结完毕。该带的物资,该赶的驴车,样样齐备。


    伤兵营离灵州城不算太远,若以最快的速度走,约莫一日半能到。战事稍歇后,大部分伤兵都转移到了离灵州稍近的县。


    支度判官原以为她会带城南作坊那些人去,启程时才发现,队伍里还有一群从未见过的人。


    这些人一看便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残兵,有的瘸腿,有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有的断了一臂……支度判官去过城南,却从未见过这些人,此刻猛然瞧见,冲击极大。


    他不明白这些人为何能从长安一路跟着祝娘子来到此处,依旧活得好好的,更不明白祝娘子为何要带他们去伤兵营。


    莫非是久病成医,对救治有经验?


    可祝明璃急着赶路,没空与他细说。


    支度判官只能将满腹疑惑压在心里,先带着他们往伤兵营赶去。


    隔了几日,祝明璃这才得空与沈绩说上话。


    沈绩熟门熟路将马靠近车厢,将自己了解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她。


    祝明璃听了,对后续的安排渐渐清晰起来。朔方人口虽比不得长安密集,却也不至于匮乏得紧,毕竟此时还算盛世。


    只是这里的人口有个特点,妇人,尤其是寡妇极多。此处不似江南纺织业发达,她们寻活计极难,既要种田,又要做苦力活,勉力支撑一个家。城南作坊招雇的,最多的便是这些妇人。


    若真要组建护理队伍,祝明璃定会优先挑这些适合这行的,又缺衣少食者。


    这一日半的赶路,祝明璃把速度提到最快。


    不过无论行路多赶,队伍却依旧井井有条。


    随行官员自己也带了粮资,却还是蹭了祝明璃的饭食。这回带着车队走,竟感觉比自己快马行路还快,只因安排合理,竟没有太多疲惫。


    支度判官得了令要护送祝明璃,便一路随行,派手下先去营司传节度使之令。


    营司众人自是极愕然,可朔方没人敢质疑节度使的决定,他们估摸着行程,早早地迎了出来。


    此次随祝明璃同来的官员,官职都不低。


    他们一一上前见礼,面对长长的物资队伍,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辆马车上。


    车帘掀开,下来一位女郎,几人知道她的身份,叉手行礼道:“军使娘子。”


    祝明璃颔首还礼,见他们还要寒暄,打断道:“请诸位先带我去伤兵营,时辰宝贵,耽搁不得。”


    这般爽利的脾气,正合行军之人的胃口。


    几人相视一眼,面上露出笑意,齐声道:“好,请随我等来。”


    两方一接头,便马不停蹄往伤兵营赶去。


    伤兵营虽名为“营”,却是一片巨大的地盘,连天的营帐密密麻麻搭建起来。战时想伤员少,那是痴人说梦,这里的规模,不亚于一座野战医院。


    望见那连绵不绝的营帐,祝明璃头一回止住了脚步。


    她转头望向跟在队伍后面的那几位残兵,问道:“你们确定愿跟过去吗?”


    她明白,上过战场的人,往往会留下创伤应激。她带他们来,是希望他们能告诉这些伤兵,有人挺过来了。信念的力量是很要紧的。


    可若自己手下见到这些场面,想起旧事,无法承受,那便是好心办坏事了。


    跟在她身后的,是祝明璃最早招募的那批残兵。从田庄还是个小作坊时起,他们便跟着她,从砍竹烧火、处理食材,到后来成了整个庄子的巡防护卫,又不远千里来到朔方,为的便是同一个心愿。


    如今终于能派上用场,解决心里那份执念,又怎会退缩?


    他们神色严肃而坚定,齐声道:“娘子放心。”


    祝明璃点头,自己还是低估了士卒的勇气。


    一行人往伤兵营靠近。


    还未进营帐,便闻到一股浓烈的恶臭,血腥味、溃烂的脓味,甚至还有尿味,混杂在一起,极为刺鼻。


    在场众人都已习惯,可走到近前,他们忽然想起,身边这位娘子是头一回来伤兵营。


    沈绩立刻问:“三娘可还受得住?”


    祝明璃见众人闻言纷纷停下脚步看她,忙道:“无碍,走吧。”


    有人还想提醒她,里面那些血肉模糊、溃烂生疮的画面让人反胃,可见她面色坚定,便也省了那些口舌。


    快走到营帐时,不仅气味更浓,还有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哭喊声。重伤昏迷的人,还在迷迷糊糊地低声呻吟唤着阿娘。


    听到这些声音,众人都面露不忍,走到帐前,竟要深吸一口气,才敢掀开帐帘,面对那凄惨如地狱的景象。


    可有一个人,脚步未曾停留。


    她越过所有人,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入目所见,果然一片混乱,惨不忍睹。


    重伤轻伤者混在一处,重伤的跟前有医师在换药包扎,他们哭嚎惨叫;轻伤的迷迷糊糊坐在帐中,面目呆滞,有些怔怔望着同伴离去。


    有人进来,他们以为是医师或送饭的杂兵,早已麻木,头也不曾抬。


    可就在这一片惨叫痛哭之中,忽然传来一个声音,温和得如同清风拂过。


    “此营杂兵几何?”她问跟在支度判官身后的几名营司将官。


    几人一愣,一时竟答不上来,支吾道:“杂兵不分营,人手不够时,伙头兵也会来帮忙,所以……”


    也就是说不清具体人数。


    祝明璃对这个答案毫不惊讶,若管理真清晰条理,也不至于乱成这样。


    榻与榻连在一起,有些是正经床,有些只是木板胡乱铺在地上,连成一片。有的铺了草席,有的没有,血污、脓液混在一起。包扎用的布条、撕下的衣物沾满血污,堆积成山,空中还有食腐的苍蝇嗡嗡作响,整个营帐密不透风。


    她当即决定:“把所有人召集过来。”


    节度使再三强调过,一切要听从祝明璃吩咐。再加上支度判官随行在侧,沈绩也在一旁,众人纵有再多疑惑,也不敢询问,立刻从命,召集杂兵和医师。


    或许是她出现在这里太过格格不入,又或许一个生面孔能支使所有官员太过稀奇,除了重伤昏迷者,营帐里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一时之间,哀嚎声都小了许多。


    祝明璃没有在这时候打气鼓励,这环境实在太糟糕了。


    她从营帐中退了出来,大家都以为她是受不了那气味,却不想她出来后,立刻对手下道:“去把车队上的皂角、石垩、干净的布匹搬下来,将——”


    话没说完,手下便抢着道:“娘子放心,我们都懂,和畜牧场那边一样。”


    消毒的流程就是那些,祝明璃点头:“快去吧。”


    留下一众将士大眼瞪小眼。


    他们没听错吧?畜牧场?


    畜牧场和伤兵营有什么关系,难道是把治牲畜的药用在士卒身上?


    在有人去召集杂役、搬运物资的时候,祝明璃目光一扫,与一位正呆呆望着她的年轻将士对上。


    她道:“劳烦去帮我取些剪子来。”


    众人更是不解。


    祝明璃这回倒有工夫解释:“我要剪开营帐。”制造一个通风对流的环境。


    近代护理学的开创者南丁格尔女士,在野战医院医疗管理混乱,伤员死亡率极高的情况下,就是通过改善卫生条件、加强护理,让死亡率在半年内从42%降到了2%。


    环境卫生,是重中之重。


    使唤完这一个,她目光又移到他旁边的人身上:“劳烦再去取几口大锅来,还有柴,在这里烧水。”


    烧水?对方下意识想问,可见祝明璃没有要细说的意思,便也不再追问。


    酒精稀缺,消毒条件有限的情况下,用煮沸的水来消毒,也是个法子。


    众人各忙各的。


    在等着人来的间隙,支度判官与沈绩对望一眼,两人倒像是闲人,不免手足无措,问道:“我们有什么能帮忙的?”


    她只是道:“能出力的时候不少,稍安勿躁。”等会儿有的是累的时候。


    很快,杂兵们纷纷聚拢过来。


    祝明璃的手下也将东西搬来,摆好皂角,打来干净的水,开始调配生石灰水、草木灰水。


    看着这些忙忙碌碌的生面孔,杂兵们不免惊讶。


    可官员们都不问,他们更不敢问,只一个个站得笔直,规规矩矩排好队。


    沈绩这才出声,告诉大家:“这位是祝娘子,由节度使亲自任命来扶助伤兵营。往后你们要听从她吩咐,若有违者,按军纪处置。”


    方才祝明璃进营帐时,众人因好奇,帐里的声音低了许多,此刻听到帐外沈绩的话,帐内更是惊奇,这祝娘子是谁,为何节度使要遣她来?


    怎么连军使都敬她三分,话里话外满是敬重。


    很快,他们又听到了那位祝娘子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条理清晰,语速飞快,一看便是做惯了的:“各位都知道,战后安养,便是与老天抢夺性命。许多兵卒没有死在战场上,却是死在战后伤势加重上,而这伤势加重的源头,便在这伤兵营里。”


    这话说得太重,在场众人无不屏气凝神,可祝明璃并不觉得自己有夸大的嫌疑,她接着道:“所以,伤兵营必须大改特改。现在按我的安排,分作五队。”


    “第一队,将营帐对面再剪出一个帐帘,两边拉开,保证风进风出,通风良好。”


    “第二队,负责清洁。将帐内脏污彻底洒扫,堆积成山的草席、被褥、衣物、杂物,通通挪出来。”


    “第三队,让所有医师和帮忙包扎的杂兵,全用皂角洗手。若手上沾染了污血脓液,立刻出来洗,洗好的水倒掉,不要吝惜皂角和水。包扎的布条,必须用干净的,我这有准备。换下来的脏污布条,则立刻拿去清洗,然后放进大锅里煮沸,晒干。”


    “第四队,将每个营帐里的跳蚤、蝇虫清除,再用石垩水洒满营帐各个角落。”


    “第五队,将草木灰水端到各营帐,告诉医师,若酒精不够,寻常伤口可用草木灰水清洗,也能防溃烂,顺便帮我手下分发物资。”


    她一边说,一边打着手势,指挥不停,将众人按身形、神态分作五队。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人群已全部分好。


    在场除了沈绩,人人皆张大了嘴巴,好一个雷厉风行的娘子!她寻常说话语气和缓,谁能想到一旦上手做事,竟是这般模样?


    可没时间让他们惊讶了,祝明璃双手一拍,“啪啪”两声:“动手吧。有不懂的,随时来问。”


    都是军中出来的杂兵,行事利落,下一刻所有人便动了起来。


    祝明璃半步未离,随时准备指挥调度。


    一转头,看见那一排大小将官,包括自家郎君,还杵在那里。


    她一点没因这些人官职高而放过,也不因沈绩是她心上人就让他省些力气,只道:“各位武艺高强,一身力气,他们清扫时少不得要搬动木板、床榻,还要挪动伤兵。你们便归为第一队,给他们打下手吧。”


    从老到少,连头发半白的武将都瞪圆了眼望着她。


    祝明璃半点使唤人的心虚都没有,跟指挥杂役一样:“动手吧!”


    稀里糊涂,一知半解,整个伤兵营如同久旱之地迎甘霖,各个分队如河流般穿梭流动在各个营帐间。


    祝明璃是所有河流的汇聚点,站在中央指挥、讲解、协调。


    行动迅速,场面热火朝天。


    许多伤兵们望着这些新奇古怪的举动,连呻吟都忘了,只怔怔看着他们来来回回进出营帐,洒扫动作。


    在场众人丝毫不知,这些举措将会让多少人的命数得以扭转,生机大增。


    第229章 第 228 章 人文关怀


    初步的清理, 属实是件大工程。


    除了那些忙于救治的太医署医师、地方派遣的医师外,但凡能调动的人手,无论官职大小, 功曹司功参军、仓曹参军事、兵曹参军事、营主、检校病儿官, 尽数被召集起来, 合力清扫这片区域。


    众人一齐动手, 那情形顿时便不一样了。


    此时尚不似宋代那般有较完备的军事医学体系,却也有了些苗头,甚至再过了百年就会有“军医”这个名词出现。


    在非交战地带,伤者往往寄留于地方州县诊治,这便是如今所谓的“伤兵营”。


    因人数众多, 作战地点又分散, “伤兵营”大多择一邻近州县、水源食谷充足的地方安置。


    问题在于,这等安置虽不至于太过随意, 但既非成体系的屋舍, 也不是地方富户士人的宅院,条件还是比较简陋, 对清洁一事疏忽, 也就在所难免了。


    更紧要的, 是“护理”一观念尚未流行。


    本朝医术虽称发达, 于金疮诸病、骨折、中毒、淤血、脚扭、烧伤等皆有涉猎, 可治理伤者全赖这些医师,却是痴人说梦。


    朝廷自太医署遣来的医人,五千人以上方给两名, 地方派遣的多些,也不过五人,这便是全部医师力量了。


    无论大伤小伤, 根本救治不及。


    而常人又往往认为,只听医师吩咐便是,若没有传承医术,万不可插手医师之事。可依现代医理来说,治疗与术后护理其实是同等要紧的,也就是“护士”、“护理学”的重要性。


    故而祝明璃带着手下,将那些官员、杂兵一并使唤起来,先让他们将这营盘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器物归整,环境洁净之后,无论忙碌的医师,还是卧榻的伤者,皆觉舒坦了许多。


    虽重伤者依旧哀嚎不已,但至少那种重病缠身、混乱压抑的气息,消散了大半。


    所费时辰不少,人人累得够呛,可忙完这一通,又用生石灰水消过毒,难闻的气味尽去,瞧着眼前这片清朗之地,众人心下倒也生出几分成就感。


    兵曹参军事感叹道:“人手不足,早该收拾出来的。只是……”时人对传染病已经有一定的认知,如天行病、疟疾等,明白隔离的重要性,可外伤却觉得医师救治便是,不会想到“环境卫生”有多必要。


    至于依轻重分营,或专门拨人手清扫场地,在他们看来,远不及给医师打下手、按住伤兵要紧。


    祝明璃这才开口解释方才的安排:“溃烂流脓,同样有病气。况且长久不清理,蛇虫鼠蚁肆虐,白日尚可,夜里出来啮伤者,引得天行病,那可就糟了。”


    众人一听“天行病”三字,无不变色,神情顿时严肃起来,道:“祝娘子考虑周全,我等平日人手不足,又因才安营不久,只顾着抢救重伤,竟把清扫一事疏忽了。”


    第一步将环境打扫干净,遵从的便是南丁格尔强调的“卫生、通风”理念。


    下一步,便是南丁格尔同样看重的人文关怀。她认为,医院不仅仅是疗伤的地方,也应该是是助人自然愈合的地方,光线、水、声音,皆有讲究。


    此时军中已具备当今“检伤分类”与“伤员转运”的早期雏形与基本原则,按伤情轻重,决定用辇(手推车)、用车将伤员运离战场救治。


    问题在于,转运途中人多、混乱,到了之后,轻重伤者难免混杂一处。


    有些伤口本是用热铁烫合的,途中开裂,感染加重,种种情形,不一而足。


    伤兵日日目睹同伴不治而亡,或彻夜哀嚎,心理防线便会一点一点被击垮。


    眼下人手奇缺,救治时尚且不及,更别提伤病关怀。


    所以整座伤兵营,始终笼罩在一种压抑丧气、死气沉沉的氛围之中。


    祝明璃便向支度判官及兵曹参军事,说出下一步的盘算:“如今轻重伤者混杂一处,医师医治时,各营来回奔波,容易昏了头,伤者的情形也记不真切。不如趁现在人手齐备,先将伤者按情况区分,再依轻重分营安置罢。”


    至于营地的搭建,她心下也有些想法。此时安营扎寨,按规矩须择高燥之地、离干净水源近,营帐成排成列,声音很难隔开。


    医治伤兵,那画面再怎么都是残酷的。


    她便想着,单独辟出一处“手术治疗区”,无论是接骨、烧合创口,还是治烧伤、踩踏,都能让其他营地养伤者安静些。


    她尽量将话说得委婉:“我知晓能上战场的,都是坚强勇武的兵卒。可一旦亲眼见着同伴被救治时痛苦哀嚎,甚或救治无望,难免失了勇气。人活一口气,气散了,怕是伤也不易好。所以我认为,重伤者该分开安置,医师救治时,也当另立一营。如此既能保医师救治时不受打扰,也能防旁人目睹惨状,生出悲情来。”


    道理浅显,众人一听便明白。


    可这清扫也好,分营也罢,都绕不过一个老问题:“人手不够。”


    营长、火长,皆有照拂伤兵之责,可有时连他们自己也会受伤,变成伤者中的一员。


    剩下那些杂兵、傔人,既要管伙食,又要搬运药材、听从医师差遣、推车抬走亡兵……一人身兼数职,哪能转得过来?


    祝明璃问:“节度使既看重将士性命,人数上头,可否再添些人手?”


    众人七嘴八舌,正要开口,支度判官抢先一步,余者便都闭上了嘴。


    他道:“除州府遣医救疗外,军人百姓内若有通医术者,也会遣来相助。可通医术的,终究是少数,尤其是在这边戍州府。”


    这便说到根子上了,医者这行当,素来是家传,需自小学起,非同小可。可除了诊治本身,日常看护、养伤、帮伤者翻身下床,这些都不需高深医理。


    在后世护理知识普及之时,护理人员充足,医院里甚至多有亲人担当。


    如今伤兵众多,医师却少,傔人也不够,祝明璃思来想去,认定此处,或说整个戍边之地都急需建立能紧急上手的专业护理队伍。


    战事制胜,不单独依靠兵力本身,战后的野战医院建设、急救救护,同样是关键。


    她开口道:“若能多添些人手,只是帮着打下手、换药、搬运,乃至日常的普通包扎便可。这些用不上杏林名医,也不需家传渊源,或许百姓也能一试?”


    这说法倒是新鲜,可细想之下,也不无道理。


    像他们这种多年行军打仗的将军,自己也常会包扎,待伤势到一定程度,再请医师来治。


    若只是轻伤,或重伤后的养护、换药,也不一定非得忙得晕头的医师上手。


    其余人都想点头,但支度判官却指出两个难处:“缺钱,缺粮。”


    让百姓来服役,自然可以不给工钱,可这样只会加剧军民矛盾,万万不可。


    若要付钱粮,边关本就缺粮,哪来余力?再者,医师们忙着救人尚且不及,哪来的功夫去教这些百姓?便是找会治伤的猎户,人家能自个儿谋生,也不用来营里挣这份营生。


    祝明璃问:“十数人的口粮,能腾出来么?”


    仓曹参军在一旁,迎着众人目光,点了点头。


    祝明璃便道:“我觉着这数目够了。不妨先试一试,看看能否减少伤亡。这十数人的教习,我手下有随行医师,也有畜医,可以帮忙。”


    众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问:“畜医?”


    祝明璃颔首:“诸位莫要小看畜医,她在畜牧场内,最常做的便是给那些打架斗殴的牲畜治伤,伤口处理极有经验,有时日日都能练手。骨折、撞伤、踩踏,都与战场上受的伤有相通之处。太医署的医师们不愿传授,也腾不出手,不如让我手下的人姑且一试。若能教出人来,好歹能帮着打打下手,也不至于让这么多将士因医师不够,只能在一旁干等着。”


    人家出力、出人,还出主意,到这份上,再推拒便说不过去了。


    支度判官心想,反正欠的人情也不差这一个,当即叉手行礼:“多谢祝娘子!”


    仓曹参军、营主等人,也纷纷跟着行礼。


    正说着,营帐那头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祝明璃循声望去,见有傔人来回奔忙,搬着炭火,想来是用热铁烫肉的法子烧合伤口,那场面必定惨不忍睹。


    她当即道:“诸位若腾得出手,烦请立刻在旁边单立一营帐,给医师救治用。这便是方才说的,莫让旁人瞧着袍泽受苦。”顿了顿,又道,“至于将重伤、轻伤者分开,确实是需要时日,这倒不急于一时。”


    她现在过来了解情况后,便想着让阿八造一种推车,类似现代手术室转运床、担架的样式,几人一同推着,省力、平稳,不需像现在的独轮车需要费大力气稳住,这也能有利于患者分营救治。


    方才与她一番交谈,支度判官已渐渐理清洒扫除虫、组建新队的这些关窍,此刻听她又提起轻重伤分营、另立新营,别说那些伤兵,连他自己都觉得豁然开朗。


    既然自己能体会到这种变化,想来那些伤者也一样。心里有了这口气,便有了奔头,他隐隐觉着,这回伤兵救治,兴许真有几分希望了。


    他道:“立个小营帐还算简单,我等这便去办。祝娘子的人,可否先借来一用?”他指了指那边正帮忙烧火煮布的人手。


    祝明璃点头,指了指那堆残兵,道:“这部分人,得给我留着。”


    支度判官一怔,旋即想起她方才说的“一口气”的道理,顿时明白过来她留下这些人的用意,再次行礼:“多谢祝娘子。”


    祝明璃回以一笑,转身去找那些残兵。


    残兵们方才帮着清扫时,看着这一片伤兵营,恍惚间仿若回到当年。


    一样的混乱,一样的血腥,一样的哀嚎连天。在他们身边重伤不治而去世的人,甚至就是把他们拖回来救治的同袍。


    在刺鼻的血腥气里,医师们根本无暇顾及每一个人,摆在他们眼前的似乎只有绝路,根本想象不出伤愈之后是何模样,更不敢想退役之后如何安养。


    白日黑夜已然模糊,只剩下绝望。场面凄惨,需得极大的意志力才能撑下来。


    他们跟着祝明璃一路北上,为的便是帮这些同胞,也是帮当年的自己,出一份力。


    祝娘子说,只要让伤者看见活下去就有希望,便能度过鬼门关。


    他们信这话,可真到了这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祝明璃见状,温言安抚道:“莫怕。你们只管去每个营里走一走,说不出话也无妨,有我在。让大伙瞧瞧,你们经了那些事,也活下来了,如今有了奔头,日后会越来越好。”


    残兵们那颗悬着的心,渐渐安定了下来:“娘子,我们随你进去。”


    祝明璃便带着他们,从最边上的营帐开始。


    此刻帐帘拉开通风,有人进来,里头的人一眼便能瞧见。


    除了昏迷不醒的、咿呀呻/吟的,其余人都往这边望来。方才那么大的洒扫清洁动静,他们知道定是来了大人物,才能指挥这么多军官来回整治。


    却没想到,进来的是一位娘子。


    她瞧着不像什么天潢贵胄,也没有跟班跟着介绍身份,只环视一圈,看了看这营里大致的情形,开口道:“各位且安心疗伤,此番我从长安北上朔方,带了许多上好的金疮药,不必忧心药物不足。”话半真半假,药没那么多,但正在紧急制作中。


    营里声音越来越小,祝明璃接着道:“随我同来的,不止有药,还有一些曾为朔方戍守边关的将士。”


    话音刚落,帐帘掀开,那些残兵深吸一口气,走了进来。


    满帐皆是一静。


    连那些因疼痛而呻吟不止的伤兵,也停了下来。


    他们的外貌实在太显眼了,断臂的,瘸腿的,脸上横着刀疤、瞎了一只眼的……年岁都不轻了,一看便知是多年之前戍守边关的老卒。


    年轻的兵卒们,时常会在战场上想,戍守边关,日后会是什么模样?是挣得功勋、搏个灿烂前程,还是伤退病退、因粮饷不济、地方州县不肯援手,最终客死异乡,连家乡都回不去?


    如今,他们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走了进来。


    那些伤退病退之后的人,不仅回到了家乡,如今竟又重回朔方,站到了他们面前。


    无数疑问涌上喉头,却问不出口。


    那些残兵望着他们,也仿佛望见了当年的自己,望见了当年的同袍,望见了一个个逝去的面容。


    断了一只手臂的那位残兵,先开了口。


    他声音有些哑,却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晰:“当年我也是重伤,高烧数日,以为自己活不下来。可想着家乡的老母,咬着一口气,硬是撑过来了。那时候觉着,一条烂命,去了也就去了。可现在才晓得,活下来,不仅能活,还能活得好好的。”


    这话是他这些年最深的感触。


    当年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回到家乡,才发现母亲已经瞎了眼,一家子靠着沈府的接济勉强度日。


    那种日子,生不如死。


    他一度只想就此了却余生,可自从有了活计,他不仅能养活阿娘,还能发现自己并非残废无用之人。他能巡防,能震慑宵小,缺了一只手,照样能抵旁人两只手用。


    他不仅熬过了伤残的苦,熬过了回乡的穷,如今还能站在这里,告诉旁人,活下去吧,就像当年我那样活下去,你们也能活出一个奔头来。


    帐中寂静。


    连那些重伤昏迷、似醒非醒的人,也仿佛被这话牵着,勉强撑起一口气,往这边望来。


    阳光透过拉开的帐帘洒入,晃得人有些不适,可隐隐约约,能看见那些神色各异的残兵,正站在光里。


    恍惚如梦。


    伤兵们怕的,不仅是伤痛难愈、眼睁睁看着战友一个个死去,更怕的是伤退之后的日子。


    回到家乡,耗尽三五年粮布,然后呢?靠着乡邻微薄的救济苟活?一关接一关,似乎永远熬不到头。


    不少人因此失了斗志,更有甚者,一心求死,不愿面对走投无路。


    可此刻,残兵们只需站在那里,就能告诉他们:并不是那样的。


    一旦看到机会,人便会爆发出强大的求生意志。


    一切尽在不言中,祝明璃甚至不必说什么激昂鼓励的话,她只道:“各位不必忧心,无论将来如何,朔方都不会忘却你们。诸位保家卫国,我们定会为你们托底。”她自然不能代表节度使,此刻模糊主语,只为给众人一份念想。


    见大家把目光从残兵身上全部移过来,她接着道:“如今灵州正在建作坊,将来还要开垦荒田,有省力的农具,有各样技艺传授,日后还会有商队往来。建设朔方、保卫朔方,离不开你们。瞧见他们了么?如今都是我得力的帮手,日后你们也会和他们一样,找到能施展你们本事的地方。”


    她留了话口,给大家消化时间,见大家从愣愣的状态里慢慢生出几分神采,才继续道:“无论想在朔方安家,还是攒够钱回乡过安生日子,都有机会。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疗伤,好好换药、歇息,有什么不妥的,立时告诉医师。”


    话音落下,帐中久久没有声响。


    跟在她身后的残兵一时有些手足无措,他们害怕自己千里北上其实是白来一趟,并不能改变和影响什么。


    可很快,离他们最近的一个士卒,试探着开口:“多谢……”他面无血色,瞧着也不过十七八岁。


    声音很轻,却像打开了什么闸门。


    帐中陆陆续续响起声音,或有气无力,或略略提着劲儿,此起彼伏地道着谢。


    身后的残兵们一愣,旋即面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眼里却藏着泪光。


    祝明璃对道谢者点点头,最后叮嘱一句“好好养伤”,便撤了出来。


    一回头,瞧见那几个残兵正偷偷抹泪。


    她露出理解的笑意,给了他们片刻平复时间,才道:“下一个营,还得靠你们说话呢。我在他们面前说话,可没你们管用。”


    残兵们晓得,娘子素来温和却又严肃,难得打趣一句,也是为他们宽心,让他们少些伤感,多些自豪。


    当下又起泪光,面上却挤出几分热烈的笑容来,应道:“娘子放心,下一个营,我可要好好说话了。从长安到朔方,攒了一肚子话,就等着说给他们听呢,方才太紧张,全忘了。”


    旁边一人笑道:“我也是。”


    祝明璃见他们心情好转,便道:“好,咱们继续往下走。”


    几人点点头,随她往下一座营帐走去。


    春风吹过,渐渐散开的云朵被吹向远方。朔方的春天来得迟,回暖也慢,可那和煦的日光,终究还是透了出来,洒落在一座座营帐上。


    帐帘拉开,阳光便斜斜照入营中,落在那些或不安、或痛苦、或惊恐的士卒们身上。


    他们循声望去,便见一群人逆着阳光走入营来,告诉他们:还有希望——


    作者有话说:写完一章一起发了,明天早上就不更了哦,想早点睡了赶快养好病,拖太久了


    都是论文,不弄格式了:


    唐代将士伤亡问题研究


    中国古代军事医学史的初步研究(二)


    中国古代伤病军人医疗保障初探


    宋代军事医疗问题研究


    中国“急救”史论(系列)之八古代战伤救护的沿革与进展


    中国“急救”史论(系列)之五从医科分类变化看中国古代急救专业的历史发展


    中国“急救”史论(系列)之二中国古代急救技术的应用及历史沿革


    第230章 第 229 章 回灵州商议后续


    祝明璃依次进入附近营帐, 带着残兵对伤者进行人文关怀,出来时,众人已合力将新营帐搭好了。


    “治疗营”离主帐不远, 照顾起来方便, 却又能保证声音有所间隔, 不至于传入安养伤者的耳中。


    太医署的医师们对此极为满意。


    他们忙得脚打后脑勺, 很难分出心神管这些,再加上医与军非上下级,有时想吩咐些事,对方也未必听得进去。


    此刻忙着救治,一回神, 见满地狼藉已收拾得干干净净, 重伤救治也有了宽敞地方,能让他们全神贯注地医治, 这感觉当真是神清气爽。


    他们从前也不是没与管勤务的官员提过, 可一来没工夫细说,二来人家也没这管理经验, 始终理不出头绪来。如今有人帮着操持, 可谓是喜事一桩。


    所以他们有事, 竟不找判官或参军, 而是极有眼力地寻到祝明璃跟前, 说了最要紧的那桩难处:“人不够。”


    领头的医师解释道:“此战虽胜,却打得惨烈,虽击退了突厥, 我军伤亡也极重。从前大小战役落下的伤还没好全,又添新伤,如今拢共就一双手的医师, 日夜治伤,哪儿顾得过来?”


    按本朝律令,营长、火长对伤病有看护之责,每日检校病儿官也须巡视,这倒是和后世的护理巡视颇有相通之处。南丁格尔便是因为提着油灯夜里巡视战地医院,无微不至地照料伤者,而被称作“提灯天使”。


    所以本朝设检校病儿官,已是极超前的护理观念了。可巡视归巡视,他们并不能提供护理,只能发现重伤或昏迷者,然后去唤医师。


    医师整日不得歇,精力不济,医治时自然大打折扣,这确实是个棘手难题。


    祝明璃只能先安抚道:“诸位辛苦了。医师实在是难寻,不过若能寻些人来帮着照看病患,可好?”


    医师们眼前一亮,忙问:“娘子有何想法?”


    祝明璃道:“诸位也晓得,这边陲之地,样样都比不得长安,能寻到的人手不过是寻常百姓,或许都不能识文断字。若真组起一支队伍,还望诸位莫要苛责他们没有家传医理,若有疏漏之处,还请多担待。”


    她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医师们听她这样维护一帮还没影的人,不免苦笑:“娘子这是哪里话?便是来个杀猪的,能帮着按住伤兵,我也踏踏实实道谢。”


    大约是太累了,再傲气的人,被连日疲惫磨下来,棱角也平了。


    见他们这般宽和,说话都有气无力,祝明璃便也不再强调,心下打定主意:这护理队伍,非建不可。


    若能成事,不止朔方,河东一带常与吐蕃交战之地,也用得上。战地护理,从来都是要紧事,只是这事得一步一步来。


    她先向几位医师点头:“辛苦诸位。再熬一熬,我很快便给你们送人来。”


    医师连忙道:“多谢娘子体谅。”


    正说着,那些参军已将重伤者连人带木板抬进新搭的救治营里,医师赶紧跟着钻进去。


    除了打下手的人,其余人都被赶了出来。


    祝明璃寻到沈绩:“三郎,我得先回灵州了。”


    沈绩还未开口,一旁竖着耳朵听的众人已急道:“娘子怎的刚来就走?”


    支度判官最是焦急。


    祝明璃一来,不仅带了人手、物资,还条理分明帮忙管事儿,他刚觉着能松口气,她这就要走了。


    祝明璃解释道:“我此番已摸清情形,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得赶紧回灵州,把东西备齐。”


    比如救治时能用上的医用器具,还有护理队伍要赶紧张罗起来,外伤药、酒精的成品也得去瞧瞧,再催着运过来,然后与节度使商议下一步的打算……这些事在这儿可办不成。


    见众人面露不舍,她又补了一句:“我手下这些人,有当年戍守朔方的老卒,也有凭着一腔热血随我北上的年少者。他们留在此处帮忙,还望诸位多多照拂。”


    众人忙道:“自然自然!”


    祝明璃这才接着道:“那我就先回去了。人留在这儿,每日都会抛洒垩灰水,洒扫营内,脏污的布条也能帮着洗。只是如今人手短缺,诸位既然来了,这些活也得一起干着。我先回灵州与节度使商议,看能不能再寻些百姓来做这些事。”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便明白过来,她这是有更要紧的事去办。留在此处,要紧的如轻重伤分营、日常清洁、帮医师打下手,她在这儿也出不了更多力,于是纷纷道:“我们先替将士们谢过娘子。”


    祝明璃还了一礼,又向沈绩使了个眼色。


    沈绩这才跟着她走到一旁,夫妻俩总算能说上几句话。


    “我回灵州了,这边你得帮我多盯着。”祝明璃道。


    沈绩失笑:“三娘只是因心善而来照看将士的,怎么倒成了你的分内事?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祝明璃摇头,揭过这个话题:“我会速去速回的。之前查账查出那么多私吞的,节度使那边肯定有动作,一动,军心就容易乱,你在这儿镇着,我也放心些。”


    沈绩点头:“我明白。”他望着祝明璃,犹豫地问,“三娘这次回去,可是还有别的事?”


    祝明璃微微一怔,没想到沈绩竟然能看穿自己的神色。她道:“是。眼下春末,人命关天,粮食也关天。我得赶紧回去与节度使商量春耕的事,正儿八经把农具推广开,加大军屯力度。还有一桩最要紧的,得赶紧把土豆种上。”这事她盘算许久,想在军屯里试种,须得节度使点头。


    沈绩听着,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些事,他一样也帮不上忙,只能干巴巴地道一句:“三娘辛苦了。”说完又觉着这话太单薄,忙补了一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吩咐。”


    祝明璃明白,他今日进去帮着打扫、看了那些伤兵,心里定是不好受的。


    一将功成万骨枯,何况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她没有过多安慰,只是握紧他的手:“那我先回去了。”


    来时人多物资多,走得慢,回去便紧赶慢赶,路上几乎没怎么歇。


    到了灵州,祝明璃先回沈府睡了个囫囵觉,养足精神,才往节度使府去。


    这几日账目清算一直没停,节度使并不在府上。


    听得下人来报,他立刻赶了回来,见祝明璃面上犹有疲色,原本因查账而恼怒的神情顿时软和下来,怕吓着她,尽量温声道:“三娘来回奔波辛苦了。伤兵营那边,情形如何?”


    祝明璃简明扼要地说了看法,最后传达重点:“缺人。”


    她解释道:“所以我想向节度使讨个主意,多招些人手。不是医师,也不是兵卒,就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戍边战乱不断,百姓对伤病多少有些认识,让他们去伤兵营打下手,倒也合适。只是这里头有个说法,得给他们口粮。”


    她来到灵州后看得分明,这边陲之地,别说工钱,便是只管一顿饭,都有人抢着来做活,可见此地缺粮到了什么地步。


    可她不能因为人家愿意,便只给一顿饭。她希望节度使也能认同这理念:“让百姓去伤兵营帮忙,至少得让他们吃饱穿暖,才有力气照顾伤者。本来军民一心,相互照拂是常事,咱们不能寒了百姓的心,这样也能让伤兵踏踏实实养伤。”


    节度使听罢,心下感慨。她这一环扣一环,既出想法,又出力,这样的宝贝,简直跟从天而降似的。


    “三娘放心,你的决议我定全力支持,有什么安排只管说。”


    祝明璃便道第二桩事:“那些伤后无法恢复,不能再上战场的将士,按律令该放归原籍。可节度使也明白,朝廷的抚恤往往落不到他们手里。回乡之后,他们没了健壮体格,很难养家糊口,我便打算让他们像我的手下那样,先留在灵州做些活计,攒够了钱再回乡安养。别的不敢说,我手下人的工钱,从不亏待。”


    好吧,不仅出力出主意,还出钱,思量周全。


    节度使听得连连点头,惭愧道:“钱粮的事,查完贪腐,总能腾出一些来。”


    祝明璃继续细说打算:“刚才提到的,由百姓组建一支看护队伍,我打算全数招妇人。”


    节度使一愣,这倒有些出乎意料,不过仔细一想,妇人心细,在边关生活力气也小不了,照顾伤者很合适。


    “可以一试。”


    “最后一件事。”祝明璃道,“我想去军屯看看。我手上有些粮食,种在庄子上不方便。”


    节度使不免好奇:“是何物,三娘是怕百姓去偷?灵州治安还是过得去的。”


    祝明璃摇头:“是一种西域来的粮食,名叫土豆。这东西产量极大,远超寻常作物,能救命。可正因为它产量大,我怕百姓一窝蜂都去种它,反而荒了本该种的主粮,万一哪年土豆歉收,那便是灭顶之灾。所以至少眼下,只在军屯里试种。”


    朔方位于丝绸之路咽喉处,节度使见过的稀奇东西不少,倒没大惊小怪。


    他蹙眉思索了会儿,才道:“春耕正忙,若开新田,怕是要费些功夫。”


    “不必开新田,这土豆不挑地,只需在军屯附近寻几块合适的地便成,便是山坡荒地也能种。”


    节度使这才露出讶异的神色,叹道:“既然如此,我便让营田判官随你去。军屯那边除了佃户,还有些流放的犯人,比寻常公廨田复杂些。”


    他这话一出,祝明璃脑子里忽然亮起一盏灯。


    她忙问:“节度使,那些流放犯人的案卷,能让我看一看吗?”


    流放一般会择南方流放,三千里的路程,路上便能要了半条命,到了还有瘴气,很难挺过来。


    相较之下,朔方倒是好些,能往这边来的,未必都是穷凶极恶之徒,有些怕是有身世背景,或是大理寺存了怜悯之心,才流放到朔方或河西一带。


    所以这些人里头,说不定能淘出些人才来,匠人、医者,哪怕能找个识文断字的,帮忙整理医疗档案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