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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211章 第 210 章 确定心意


    告别系统, 日子依旧继续。


    祝明璃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奖励兑换了。


    首先是一直惦记的外伤药,她先挑出历史上有名有记载的伤药, 然后再选出现在条件下能做出来的配方。


    在抉择过程中, 她又产生了动摇, 干脆兑换了一套赤脚医生和野战外科手册, 都是上世纪艰苦条件下的科普书,知识较于现在很超前,但也没有太依赖科技和器械。


    然后又为沈令姝兑换了一套非常详尽的畜牧书,包括养殖生产与管理、饲料配制、兽医药理学,从基础讲起, 循序渐进。


    这么多知识, 得慢慢誊抄,一下子全交出去, 反倒学不好。她打算删删减减地给, 等令姝把这一部分吃透了,再给另一部分, 总要个三五年, 兽医本科还得学五年呢。


    系统没法再升级了, 这些奖励便格外珍贵, 兑换的时候要思考再三, 所以光是选书就选了一整日。


    兑换完后,先自己过目学习。


    如今有了更大的决心、更清晰的蓝图,她一边学, 一边将之前没填进去的后续基建规划,一并拿出来细细修订。


    待沈绩下值回来,便见祝明璃捧着一册厚厚的本子在写什么计划, 又是他没见过的。


    他眉头微挑,一边更衣一边往外探头问:“三娘在写什么?”


    祝明璃头也没抬:“往后几年的规划。”


    沈绩来了兴趣,从前她说过这规划,但那会儿显然没把自己算进去。


    如今嘛,他不敢直问,但多少存了分期待。


    三两下换好衣裳,从里间出来,忍不住想探探口风,却见祝明璃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不好的那种怪,是一种探究的怪,她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透过他看另一个人。


    他猜破头也猜不出来,祝明璃在想的是,沈绩是什么时候把好感度点满的?上辈子十几载相敬如宾,如今才不过一年多……难不成上辈子也有好感?


    当然,除此之外,沈绩也察觉到了她身上不一样的气场,仿佛轻快了些,却又担着更沉的担子。


    其实祝明璃明白系统迟早会走的,不可能一直无限兑换下去,真到那地步,什么都换出来了,世界也乱套了。


    她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样突然,又这样平静。


    系统没了,同路人还在,祝明璃挥挥手,让沈绩过来:“你来看看我写的,可有哪些不妥之处?”


    沈绩心一提,立刻快步至她身侧站定,撑着桌案阅读她的规划。


    她的规划写得详尽,光是扫过便能感觉到千头万绪,撇开私心不论,作为一个对朔方有极深感情的人,他只看了几眼,便觉心潮澎湃。


    他最清楚三娘的能耐,有这样一位能人,愿意从他自己未曾想过的角度来筹谋朔方发展,他自然是万分欣喜。


    只是这欣喜中还藏着一份私心,他意识到,规划里许多事都需要三娘亲力亲为,而这册子里频频出现的“沈三”二字,指的莫非是自己?意思是说,若有一日他回到朔方,三娘会随他同去?


    他看册子时是弯着腰的,此刻不自觉低头去看祝明璃。


    从这个角度望去,她像被拢在了自己怀里一般。


    察觉到他的目光,祝明璃抬头看他,见他面色动容,不由得抿嘴一笑,仿佛读懂了他的心思,点头道:“所以你早些规划日后的路,我也好早做筹谋。”


    沈绩立刻蹲了下来,这样便从低头俯视变成了仰视。


    他驾熟就轻,伸手将祝明璃垂在膝头的手扒拉到自己掌中:“三娘的意思是?”


    祝明璃道:“之前或许还有些犹豫,如今却是想通了。”最主要的是听了系统那一番话,她对自己要走的路便变得笃定了。


    沈绩觉得今日的祝明璃仿佛变了一个人,待他的态度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亲近和好奇。


    她垂眸时,眼神显得格外柔和,屋外日光穿过她的发丝,有种旧时光里安宁沉静的味道。


    他鬼迷心窍地脱口而出:“三娘的考量里,可有因为我的缘故?”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把想法说了出来,一时慌乱,松开她的手,连忙起身。


    祝明璃不免笑了笑,还是太年轻了,怎么这种事也值得害羞?难道是因为好感度点满了的缘故?


    她也是头一回体验这种感觉,跟着起身,道:“当然有你的缘故。”


    沈绩脑子里本来还在嗡嗡响,突然听见这句话,世界瞬间安静了。


    方才的慌乱尴尬一扫而空,他立刻转过头来,眼中光彩熠熠,难以置信地望着祝明璃。


    祝明璃笑问:“为何这般惊讶?”她往前迈了一步,逼近他,第一次主动牵起他的手,“三郎,我们结为夫妻,本就要相互扶持,更遑论世间夫妻多,同路者却能有几许?自然要彼此照应,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沈绩的目光先是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移回祝明璃的眉眼,他只觉得元日那夜聒噪吵闹的傩戏,此刻全在自己脑子里敲锣打鼓地上演。


    祝明璃第一次这般直白地剖白心意,自己也有几分不惯。


    原以为沈绩能从容些,他却只是呆呆望着自己,半晌没有回应。


    她正有些尴尬,想要再开口,却忽然眼前一花,双脚离地。


    沈绩竟直接将她抱了起来。


    他开怀得不知如何是好,本就生得高大,一米九的个子,抱起人来实在太高。


    就这样抱着她转了两圈,在祝明璃的惊呼声中才勉强将她放下,又行云流水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在她发顶:“三娘,你太好了,我该如何回报才好?”


    祝明璃虽知沈绩如今年纪尚轻,肯定活泼些,却没想到能活泼至此。


    不过转念一想,他面上再沉稳,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少年郎,尚未经历朝堂天下大变,没被世事磋磨,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她便释然了,任由他抱着,由着他高兴。


    靠在他怀里,她答道:“何需回报?”世间万事,皆有因果。


    某种程度上说,前世他待她,已是仁至义尽。京城大乱、叛军南下前,他带着病体支离的她远去朔方,让她最后的时日里见识了不一样的山川,连绵的戈壁,浩瀚的沙漠,磅礴、苍凉,充满野性。


    她深知行路难,多少官员都死在了赴任的路上,而她病成那般模样,却能安稳抵达灵州,这一路他费了多少心血?虽成亲多年,他们相处的时日却不长,更无男女之情,仅凭一纸婚约的彼此扶持,做到这个份上,全靠沈家人独有的忠直性子。


    更不必说生命的最后,他从战场疾驰而回,送了她最后一程。


    所以沈绩说回报,不如说祝明璃在前世就欠了他一份情,这一世,就当是相互抵消了。


    沈绩不知道这些,对他而言,这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寻常日子,天上忽然掉下大馅饼,砸得他晕晕乎乎。


    他将祝明璃放开,扶着她的双肩,垂头笑着看她:“三娘今日是怎么了?为何忽然做了这般决定?”


    激动过后,理智渐渐回笼,与情绪拉扯着。


    他想起朔方的种种,忍不住道:“可长安什么都好,住的吃的都比那边强百倍,朔方不一样,风沙大,沙粒拍在脸上磨得生疼,北风又干又燥,吃的更是远不及长安。再金贵的人到了那边,都得一起吃苦,三娘未曾去过……”


    祝明璃不免失笑:“正因如此,我才要过去,若只是为了享福,我何不南下江南,去那鱼米之乡锦衣玉食?你又为何心心念念着苦寒朔方?令衡又为何非要顶着家法,也要投军报国?都是一样的理儿。”


    沈绩面色一软,心像块儿旧巾子,被她轻轻一拧,皱皱巴巴地滴水,酸软得厉害。


    “为了朔方的将士,为了边关的百姓,三娘能做出这般抉择,真是心怀广阔。”


    “别把我捧得太高了。”祝明璃忍不住打断他,道,“当然不仅仅是为了这个。”


    沈绩一愣,思路不自觉地歪了:“难道是因为那边靠近西域,近丝绸之路,珠宝、香料、葡萄酒……和你的商队有关?可再怎么着,也比不上去江南行商啊。”


    祝明璃见他这般严肃认真地想岔了,不由摇头。


    干脆抬手,抚上他的脸,感受到他瞬间变得僵硬,轻声道:“明白了吗?”


    沈绩从不解逐渐转为惊讶,脸色越来越红,最后化作狂喜。


    若不是祝明璃拦着,他又要将她抱起来转圈了。


    此刻他只能压抑着激动,颤抖着将她的手拉下,捉住她的手背,无师自通地“叭叭叭”亲了三下:“三娘,我、其实我早就……”


    他想说早就动情动心,却不知如何剖白。


    大将军教了他许多夫妻相处之道,告诉他寻常夫妻都是日久生情,先洞房,有了孩子,再慢慢相处培养情意,却没教他怎么在没有夫妻之实前,互诉衷肠、确定心意。


    “我明白。”见他这般,祝明璃实在是忍不住笑意。


    他有些笨拙地道:“不是的,三娘,我与你之间,虽是夫妻,却不只是相互扶持的夫妻情分,还有——”


    祝明璃叹了口气,将手从他掌中抽出来,对他勾了勾手指。


    沈绩以为她有什么要事交代,立刻俯身附耳过去。


    下一刻,便觉自己的脸被她双手捧住,一阵香气先钻入鼻腔,眼前是放大的眉眼,而后唇上落下一片柔软的触感。


    祝明璃吻住他,问:“现在明白了吗?”——


    作者有话说:大家别慌,没有那么快完啦,现在是长安的经营线差不多结束,新图再考虑考虑,但肯定该交代的后续都会交代的!放心!我连后世怎么评价大家都想好了呢


    第212章 第 211 章 慵懒夏日


    这个吻浅尝辄止, 并未深入,分开后,两人都带着几分恍惚。


    祝明璃放下踮起的脚跟, 两人贴近的姿势却没有太大变化,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她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来缓和这微妙的气氛, 沈绩就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了。


    “三娘……”他唤得小心翼翼,生怕这是一场梦。


    祝明璃轻声应了句,沈绩这才将一颗心落回实处。


    他干脆将她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仿佛只有这样, 才能抚平心底那阵又酸又胀的悸动。


    祝明璃便由着他抱, 却听他又用几不可查的音量唤了句:“璃娘。”


    祝明璃一怔,这是这辈子头一回听他这般称呼。


    “璃娘”这个叫法其实很奇怪, 亲朋都叫她“三娘”, 只有第一世的沈绩这么叫过她,独特、别扭, 又有些格外地亲近。


    这让她不由想起第一世, 他当时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叫出这个称呼的呢?如今却是互诉衷肠后这般悄悄地唤着, 难不成上一世心情是类似的?


    只是那些记忆已模糊了, 许多往事都不可追忆, 或许要等上五年、十年,沈绩年岁稍长,和第一世性情贴近后, 她才能用一种假设的方式,问出那个答案。


    她拍拍他的背:“抱够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沈绩有些依依不舍,却也知道来日方长。


    今日既已迈过这道坎, 往后便是长长久久的朝朝暮暮。


    心里这么想着,脚下却挪不动步,他便佯装问话,实则只想多在她跟前待一会儿:“三娘今日有什么要忙的?”


    夏日里,整个节奏都慢了下来。


    繁华的长安笼罩在一派慵懒的暑气中,街巷里的斗蛐蛐喝茶摊子最是热闹,烈日照得人发蔫,连打马球的人都少了,没那份争强好胜的劲头。


    祝明璃笑道:“虽说眼下还是夏日,可秋日的事得提前布局。”那可是一年中最忙的时节。


    沈绩既有军功在身,又有能力,家世背景也可靠,日后无论走哪条路,都不可能走得低。


    若能像第一世那样坐到节度使的位置,既掌军事防务,又兼管行政民生,还有自主的财政权,可以调配军费、管理屯田,搞后勤工作,各方责任都会压在他身上,他必须快速成长。


    既然说了要相互扶持,祝明璃便该与他有商有量地一同走下去。


    她便将自己的计划细细说与他听。


    “秋收可不只是去庄子上盯着佃户做活、看他们交税纳粮那么简单。收成如何,得核算;佃户们的工钱口粮,得算清楚;还有今年农事若真有效果,得想法子宣扬出去。”她指指自己的计划表,“所以现在就得开始筹划了。”这回不用让秋收中无暇顾及的崔京兆前来参观,但书肆的学子都得动起来。


    崔京兆是好官,他在任时会用心管理京畿一片,可从前那些京兆尹,有几个会亲自下到田间?真正操心农桑、组织春耕秋收的,还是那些地方官。对他们来说,一年到头最头疼的,就是粮税,既然如此,何不让书肆这些未来的官员们来瞧瞧?


    所以书肆那边得提前拟好宣传章程。况且如今多了祝源那帮友人,可是免费的宣传助力,多写些秋收农事的诗作,写得多了,世人自然会多看重几分。


    就像写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诗词足够多,就会让沈令衡这般的少年郎生出无限豪情,想要投军杀敌一样。


    待秋收时,若收成真不错,严七娘那本书的进度也得催一催,赶着那个节点往书肆一放,祝明璃不信卖得不好。田庄增产这种事,谁听了不心动?粮食可是顶要紧的东西,只要趁这波热度把书推出去,日后卖书的路子更好铺了。


    还有就是,秋收时节田庄忙得不可开交,未必有人手来接应访客,可总得给那些想来参观的人一个好的体验。想让他们深度体验到这环环相扣的农业管理模式,就得趁夏日稍闲的时候,让田庄那边把接待章程安排妥当。


    更别提在收黍子之前,还得先把她的宝贝土豆收了存好!


    当然,除了农事,作坊那边也不能落下,羊毛背心、护膝囤了几月,秋收后天气一转凉,就得马上推入市场,一直卖到深冬。


    这可是一笔源源不断的不小收入,所以新品上市的紧要关口要抓紧。


    零零碎碎这么多事,可不得从现在就开始规划吗?


    沈绩听得认真,道:“若日子合适,我也想去田庄瞧瞧,亲眼看着你忙这些。”


    祝明璃笑他:“我可不敢担保,一切都得跟着节气来。”肯定不能特意挑他的休沐日。


    他倒不在意:“好罢,错过这一次,也有下一次。”反正有三娘一直在,他有不懂的,只管问枕边人就好。


    沈绩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从前三娘未道明日后筹谋时,他还不觉得如何,此刻才意识到有多甜蜜。


    哪怕日后三娘不随他去朔方,关于屯田,他有任何想要商量的,都能随时写信来问。


    这种感觉太安心了,从当年失去父兄、独自投军,到回京后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他早已习惯了单打独斗,如今想着无论千山万水,都有三娘在一旁照应,觉得曾经所有的孤苦哀愁都是值得的。


    他便这样望着祝明璃笑,笑得有些傻气。


    这么大个人杵在这儿,实在让祝明璃分心,她道:“令衡近些时日练得如何?夏日日头烈,可操练断不能忘。他既决心投军,这些苦都得让他提前习惯起来。”她素来宽和,却也理智,绝不会溺爱孩子。


    “长安的夏日还算好过,可一到北地,出了玉门关,大漠里的烈日才叫难熬,更要紧的是穿着盔甲。”外头一层铁壳,导热强,太阳直射着,跟架在火上烤也差不离,这种体力的考验,现在就得开始适应,“可不能觉着天热就偷懒,到时候细皮嫩肉的,怎么上战场?”


    她不必细说,沈绩便懂了,当即道:“好,我这就去寻令衡。”


    自打认定了要培养令衡,沈绩每次下值后,只要没有太紧要的事,都会抽空去指点他。


    说实话,沈令衡一开始还挺怕他的,毕竟敬畏了这些年,印象哪是一时半会儿能转过来的?


    可他渐渐发现,只要三叔回府后先去三院换了衣裳,再出来寻他时,往往都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也不知叔母有什么真言在手,能降服三叔这修罗。


    像今日这般烈日炎炎,正是操练最难熬的时候,沈令衡都能想到,自己若是犯蠢或是武艺不精,三叔会是什么脸色。


    故而即使小伙伴们早到了演武场,叽叽喳喳闹成一团,他也忍着心烦,再三提醒:“今日三叔下值要来,你们都安静些,乖巧些。”把他三叔描述得极其恶劣。


    可等沈绩到了演武场,众人却见他一脸柔和,甚至还带着歉意道:“院中有事,来迟了,你们练到哪儿了?”


    沈令衡下巴都要惊掉了,不是说夏日天热心烦吗?怎么三叔倒跟掉了个儿似的,专爱这热燥天儿?


    他便这样一脸茫然地盯着沈绩,听他讲解怎么翻身使枪。


    一动便是一身汗,更别提在马上练枪,很快便嘴唇发干,满脸通红。


    翻身下马,一伙人涌到棚下喝井水。


    那是祝明璃特意备的电解质水,甜咸甜咸的,不算好喝,可喝下去浑身都舒坦。


    沈绩踱过来,也喝了一碗,不知想到了什么,笑道:“你叔母可真是把你们照顾得精细,便是日后去了北地,夏日里想必也会备这些水。”


    沈令衡听得莫名其妙,一口把碗里的水饮尽。


    脸上的汗刺眼,他用袖子一抹,问:“三叔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北地?”


    沈绩却只摇摇头:“好了,先去洗脸换衣裳。”一幅“大人的事,小孩子别过问”的模样。


    沈令衡无语至极,心里暗暗记了一笔,等四娘从田庄回来,一定要在背后说三叔的小话。


    再琢磨琢磨三叔无意间透露的那些话,“北地”“也”是何意?完全没有头绪,不过听起来都是让人安心的事。


    有人这样全心全意地在背后支持自己,考虑周道,这是一种极其温暖的安定的感觉,便是后来沈令衡在战场上最危难之际,心中也始终存有力量。


    午后慵懒的时光里,祝明璃依旧过着充实的日子。


    这日却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来禀——祝源和祝清亲自登门拜访。


    她当时正在写秋收观摩的章程,听见婢子来报,连忙放下笔往外走,边走边吩咐:“今日的饭食多做些,让大厨房那边紧着备好。”


    因为是主母的亲兄长,倒也没有太拘礼,直接引到了正堂。


    祝明璃一进门,便见两人一脸激动地踱来踱去,她不由失笑:“大兄、二兄,今日是什么风把你们吹来了?”


    祝源一见到她,恨不得上前来扒拉她胳膊,到底碍于身份勉强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喜事!大喜事!”


    祝明璃一听,心便落回了肚子里,不紧不慢地往座上一坐,打趣道:“是何等喜事?”


    祝源推了推祝清,祝清这才凑到祝明璃跟前,也不落座,压着嗓子小声道:“三娘,这只是一个猜测,若猜错了你也别介意。你还记得曾来书肆论实务的那位陆五郎么?我的那位好友。”


    祝明璃神色一正,放下茶杯:“自然记得。”这位是第一个来讲学吃螃蟹的人,若没有他,如今研讨会也不会这般热闹,更不会有源源不断的实务稿子送来,印坊那边正加紧刊印呢。


    祝清继续压着嗓子:“坊间有风声,说他要升迁了!”


    祝明璃微微一怔,起身,先道:“不必压着嗓子说话,府里规矩森严,至少在内院里,尽可放心说话。”然后才接着道,“二兄从哪儿听来的?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祝清直起身子,细细道来:“他在京都水监蹉跎了这许多年,一点动静都没有,本想着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谁想到前些时日洪州出了事,长史的位置空了出来……”


    祝源嫌他说得太慢,抢过话头:“这长史说到底是个虚衔,可架不住洪州刺史讲究垂拱而治,所以是个好缺,怎么也落不到陆兄头上,毕竟谁还记得他呢?谁知议人的时候,竟有人提了他的名字,内阁让吏部翻出他从前在地方上查隐田、劝农桑、修水利的旧事,一合计,这天大的好事就真落在他头上了。人家也说了,洪州这回就是那些地头蛇惹出来的祸,就看他陆五郎还敢不敢去,有没有本事把当年那套功夫拿出来,狠狠治一治那些人。”


    祝源边说边琢磨,不住地拍“啪啪啪”手背:“都这么多年了,竟还记得陆兄当年在地方上的功劳?当时那些政绩,多半都被上官占了去。故而陆兄惊疑不定,便托人去打探,问问提他名字的那位吏部郎中。”


    “人家倒也爽快,说做实事的,总会有人看在眼里。”陆五郎以为是圣人的意思,感念不已,对着皇城的方向连磕几个响头,流泪数日。


    但回过神来后,便觉出些不对劲,即使是圣明的圣人,也不会知悉朝中所有事,遑论他这个没什么名声的官儿,更别提当年旧事。


    思来想去,只有在书肆讲座时提过这些,便寻到祝清这儿来问问缘由。


    祝源说完,祝明璃半晌没反应。


    两人眼巴巴地望着她,若是有他们的功劳,三娘应该欢喜才是;若不是,也好立马道明,免得白得了陆五郎的感激。她这副沉思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等了会儿,祝明璃终于开口:“你说的这位吏部侍郎,平日在朝堂里应是个不吭不响的性子吧?”她赴过那么多宴席,从未听过他的名号,这么个低调人,怎么会突然开口参与。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这人跟他们一样,从不卷入太后一党和圣人一党的争执,所以他开口说的话,旁人反倒会多掂量几分。


    祝明璃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只道:“这事我知道了。不过,无论有没有书肆的功劳,都莫要再提了,且去恭贺陆五郎前程似锦便是。”


    她这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把两人心里挠得痒痒的,恨不得问出个子丑寅卯来。


    可祝明璃却不肯多说。因为她从中想到了一个人,一个看了文萃报,又来要研讨会纪要和那本治理经验汇编的人。


    她留两位兄长用饭,再未提及这个话题。


    祝源和祝清只能从她的表情里猜出一二:这事或许和书肆有关,但十分重大,不便明说。


    两兄弟越想越觉着小妹深不可测,激动是必然,又有些害怕。


    不过害怕归害怕,这顿饭是真香。


    两人吃了个精光,心满意足地回了祝府,给陆五郎递了个模棱两可的回话。


    祝明璃也回了院中,提笔给严七娘写信,问她第三册书写得如何了,可有送去给公主过目。


    末了,又添了一句:今岁秋收时定然热闹,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致去看看田园秋景?横竖到时候会有许多诗人墨客到场。


    第213章 第 212 章 秋收前期宣传


    祝明璃送出的信, 迟迟没有回音。


    导致她在规划观摩流程时,始终不知最后一步该如何落定。


    将近半个月后,严七娘终于回了信。


    信中附上了第三册初稿, 包含夏锄、畜牧基础常理、还有关于招女工的部分, 也就是祝明璃提倡的提供就业岗位、提高生产力的理念。


    信中说, 在寄给祝明璃审核之前, 严七娘架不住公主的催稿,已提前将粗略版的给公主看过。


    收到了祝明璃的来信后,她便趁着再次交稿的时候,佯装一时兴起,询问公主要不要同去看秋收。


    公主却没有给她正面回应, 只是笑了笑, 将这事揭过去了。


    至于信中问起的陆五郎之事,她写得委婉, 严七娘回得也委婉, 只道圣人圣明。


    她比祝明璃更清楚京城朝廷的局势,既然如此, 祝明璃也没有再细问。


    对她而言, 不踏入那趟浑水, 只在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发育商业, 搞生产、赚赚钱、赴赴宴, 更适合当下的状态。


    至少在太后和圣人分出胜负之前,沈绩一直会是备受看重的“宠臣”,她以这样一个“掉进钱眼儿里、偶尔做做慈善”的后宅夫人身份自居, 恰如其分。


    在这个懒散的夏日里,酒坊迎来了收入的最高峰。


    山中古寺清凉宜人,正是避暑胜地, 来往的香客游人络绎不绝。


    酒这种东西,自然是冰过的最好喝,祝明璃早在冬日便在庄子那边囤了大量的冰块,到了夏日,寻常五分滋味的酒能冰出八分的好。


    酒卖得好,客人也多,住持用了上好的药材后,身体渐渐好转,每日还能接待一两位客人论道。


    曾经破败的寺庙,如今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夏日上半程,祝明璃忙着规划;下半程,她便专心数钱算账。


    数完资产后,祝明璃将得力助手阿青召回了沈府。


    阿青本以为田庄出了什么事,娘子要训话,还有些忐忑,没想到到了之后,祝明璃只是问她:“你当年在药铺的时候,炮制药材的本事如何?”


    如今的医药行当和现代不一样了,此时专业不分,大夫要包揽选药、制药、诊断、开药全流程,这样全面的人才是很难得的。


    阿青的祖父能带着孙女在药铺里撑这么多年,想必是有两把刷子的。如今祝明璃手头有药方要调配,她肯定更愿意交给信得过的人,而不是去其他药铺另挑人选。


    听到祝明璃的问题,阿青有些意外,斟酌片刻方道:“问诊开方这些,儿不太擅长,但炮制药材,却是自幼便学的,如何拣选、如何炮制、如何掌握火候,都是阿翁手把手教的。当年在药铺时,经手的药材,管得也算井井有条。”


    阿青不会自负也不会过谦,既然说自个儿本领不错,祝明璃心里便有了数。


    她想要的,依旧是流水线式的生产,不是当下一个人从头到尾全包的模式,而是将每个环节拆开,用严格的数据把控,批量制药。


    她对阿青道:“趁着夏日结束前还有些闲暇,我有一个活计要交给你。把这个药方拿去,叫上索娘,她对这些也在行。你将市面上能买到的药材,从最低价到上佳的,都采买入庄,严格按照我这个方子调配,做出来的药粉要按药材好坏分门别类,以便日后一一比对。”


    阿青接过那一沓方子,好奇地翻开看了一眼,便被上面繁琐的流程震住了。


    不过仔细看,所用的药材倒不是什么稀罕物,偶有一两味不常见的,也能寻到。


    因田庄之前做杀虫剂,各种器具倒是齐全的,祝明璃便道:“若还缺什么药壶铜盅,直接报给府里,我都会拨钱。”


    阿青应下:“好。如今庄户都习惯了有条不紊的活计,也不需怎么管着,故而能抽出许多功夫来照料这边。”


    “还有一事。你们平日里制药,如何论定药效?”


    这话倒把阿青问住了,她想了想,答:“像治暑热、驱寒的方子,都是差不多的,炮制好、药材好,药效就不会差。驱蚊、驱虫鼠的药包,店里也会用,便能看效用,至于敷脸的药粉,便会自个儿试。但外伤药却不怎么做,寻常流血受伤,大多数人都会去大药肆里包扎。”


    祝明璃点头:“无妨,先试着做吧。做出来了总有用处,庄子里的公鸡打架,不就能试试吗?那些小公鸡仔凶得很,正好拿来练手。”况且这又不是内服的药,方子也是千百年筛下来的,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不管用。


    阿青应下:“是。”她顿了顿,才道:“娘子,阿青还有一事禀报。之前庄上招女工,娘子吩咐能做多少毛衣就做多少,庄里便照此安排,后来母羊也添了新羔子,活计更多,工钱也给得足。有些女工不住在庄子里,每日回家,得了工钱自然藏不住,钱邻里见了艳羡,也想来做工,还有更远村子里专程跋涉过来问庄子还招不招人的,拒了一批又一批。娘子,您看这……”


    祝明璃问:“你当年学烹药、制药,是从小就学的?这一行,是否需要家学传承?”


    “回娘子,自然是的。行医问药,都得从童子功练起。”


    自从开始从慈济院招工后,祝明璃对“雇佣童工”这事已没有什么愧疚感了。她道:“下次再有人来问,若是有孩子聪明伶俐的,便带来学着辨药、制药。等日后咱们庄子有余地,也可以种药田,药材来源更放心。”


    她想了想,继续道:“那些人家,多半是揭不开锅了才来求活计,孩子过来,家里少一口人吃饭,又多了工钱,日子也能松快些。若是还需要人做些杂活,刷洗器皿、帮忙晾晒之类的,你也看着安排。还是那句话——”


    阿青立刻接道:“尽量择家中艰难的。”


    祝明璃望着她,不由笑了笑。


    初见阿青时,她还只是个跟在祖父身后的小娘子,如今已能独当一面了。


    这一年多来,吃得饱、穿得暖,个头蹿得快,已然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透着成熟。


    祝明璃想,再过两三年,待她十八九岁时,即便自己不在长安,阿青也该能和秀娘她们一道撑起长安这片产业了。


    说完了药方的事,祝明璃才将自己写的关于秋收的整套规划交给了阿青。


    秋收时节,除了正经的割打晒藏,还有观摩流程要安排。


    只是观摩归观摩,到底不是娱乐活动,不能让他们过度参与。万不能因为有人来,就打乱了阵脚。


    要让这些人既能感受到田庄的丰收之喜,又能明白增产的缘由所在。


    祝明璃指着自己写的规划对阿青道:“整个田庄都要动起来。老者可以帮忙舀水、送饭,水要煮开,加盐,秋收时节虽说天气凉爽了,可做活还是会满身汗,莫要脱力;小童们也要多参与,倒不是让他们干苦力活,而是因为来观摩的人难免要问东问西,若让正干活的佃户来回答,就耽搁了进度,这时候就需要这些小童了。”


    庄子的教育一向是从娃娃抓起的,来听课的孩子,起初都是佃户家里不顶用的,不算主要劳力的,正因如此,他们才是知识学得最扎实的一批。


    有人问话,他们可以帮忙讲解,而且年纪小,灵动可爱,倒容易让人听进去。


    “所以你回去要跟这些孩子们说清楚,什么该讲,什么不能讲。”


    阿青神色一凛,连连点头。


    她想到另一层:“秋收时节一切繁忙,人多事杂,又热闹,万一混进来贼人……”


    祝明璃摇头:“照规矩来,庄子该守还是要守。之前招的那些兵卒,照常巡逻,不随便放人。来观摩的人,都会带着书肆发的贵客牌,认牌放人。其余的,若报出我两位哥哥的名号,也能放进来。”说到这里,她又补了一句,“若是一看就是身份贵重的娘子,千万不能怠慢,不过别凑过去,让她进庄便好。”


    阿青面色一肃,听这话的意思,身份比娘子和严家娘子更高……她不敢深想,只点头道:“阿青明白。”


    要紧的事交代完,祝明璃接着下一个事项:“咱们庄上竹子还够么?”


    ……


    祝明璃给阿青培训,阿青回庄子再培训,不明白的细节写信回禀,这般一来一回中,秋收的事渐渐定下了细节,培训也都做足了,只等那一日的到来。


    长安的暑气渐渐退去,一场雨下过,浓烈的绿色减淡,天地间染上一层柔和的色彩,万物变得宁静祥和起来。


    秋收之前,祝明璃先去了一趟田庄,把土豆收了。


    收土豆没难度,将土豆翻出来,装筐、储藏,一切都很简单。


    只是庄户难免好奇娘子在这贫瘠沟渠里种的是什么作物,被阿青呵斥后,也就讪讪散去,各自忙自己的去了,只有那些一直帮忙种土豆的孩子们留了下来。


    一回生二回熟,这回种土豆严格按照上一次的经验来种,比当初在沈绩书房里试验时还要用心。


    这些孩子们平日里日晒雨淋、酷暑严寒都悉心照料着,加上索娘配的除虫剂用得及时,虫害也控制得好。


    如今收上来一看,竟不比第一次试验时长得差。土豆这东西,只要没有病害,第一季种下的收成,切块做种再种,个数便能翻数倍。


    再加上祝明璃有农田系统开的外挂,可以保证没有太多病害因素干扰,这一批收获自然丰盛。


    当初种出的一笼子种薯,如今收出来,装了快十个竹篓。


    庄子里的孩子们没见过土豆,却见过芋头,但这终究和芋头不同,大家都被这收成震住了。


    生产力落后的时代,大多数人都是从小吃不饱穿不暖,更明白这种收成意味着什么。


    当初祝明璃让他们来种土豆时,庄头和那些经验丰富的老佃农都是不赞同的,觉得何必去折腾这没听过的东西,还是种在山沟沟里的。


    只有这些孩子们愿意跟着试,每日精心侍弄,如今自己种出来的东西堆成了小山,他们比谁都开心。


    第一筐,第二筐,第三筐……看着那些土豆被拍掉灰土,滚进筐里,个头不小,孩子们连呼吸都快停了。


    等祝明璃全部收完,称了总重、全数记录后,才笑着对他们道:“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今日杀鸡,给大伙儿加餐。”


    孩子们这才从震惊和激动中回过神来,欢呼雀跃。


    阿青和祝明璃就在跟前,他们也不拘谨,笑得纯粹而孩子气。


    祝明璃看着,也不由被感染。


    阿青笑着问她:“娘子可要在庄上用饭?”


    祝明璃摇摇头:“把此物抬进地窖,避光保存,一定要严防死守。”这东西本身算不上多金贵,就是个主粮,可若是被人知道是“稀奇之物”,起了歹心生事,那就不妙了。


    阿青听出言外之意,正色道:“娘子放心,地窖那边一直在守着。”这是之前存酒留下来的规矩,那些兵卒做这些算是老本行,如今酒坊搬迁了,他们依旧专管巡逻守护,有他们在,寻常人不敢生事。


    祝明璃拍拍阿青的肩,感叹道:“辛苦你了。”


    阿青面上那副正经严肃的神色,忽然就软了下来,望向祝明璃的眼神多了几分柔和孺慕,露出符合少女年岁的笑容:“娘子说的哪里话。”


    祝明璃吩咐大伙儿把竹篓盖好,抬进地窖。


    与阿青闲话家常:“你也给自己加个餐,多补补。”


    “娘子放心,阿青工钱这么多,又是庄上的大管事,哪能把自己饿着?”


    两人就这样说着话往外走。祝明璃和阿青神情平淡,旁人便也都觉着这土豆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大约是什么南方的作物罢了。


    他们没出过远门,没读过书,更没听过南方的事,根本想不到,这是中原大地上的第一个土豆生产基地。


    在这样一片祥和、欣欣向荣的气氛中,暑气终于彻底收了尾。


    浓烈的夏云散去,凉爽的秋风占了主导,天地安宁下来,万物成熟,田间一片金黄灿灿,进入了丰收的季节。


    去年大寒降雪,今年反而利于收成,故而这个秋天,感怀伤时、悲秋萧索的气氛很淡。街头巷尾的百姓们、农户们,都因秋日的丰收而满心欢喜,充满希望。


    无论去年的大寒大雪经历了什么,他们都能带着今年的收成喜悦,让一切都随着秋风散去。


    长安城的士子们亦是如此,一反常态地不再像往年那样逢秋便登高作诗、感叹凄凉萧索,因为今年他们实在没有那个闲情逸致。


    白日要上课,下学了还要往书肆里阅书。


    自从雕版和活字印刷配合着用起来,印坊的速度越来越快。又因祝源、祝清的友人都是集中投稿的,经他们初审、再由祝明璃终审,书稿成堆印刷抄录,在这个秋日迎来了一个爆发期。


    各种书册、薄本、合订本,眼花缭乱地端上了书架。


    因为数量有限,不外售,只能到书肆借阅,故而每日书肆里人潮涌动,座无虚席。


    学子们平日里苦读,好不容易到了休沐日,也没时间出去闲逛——研讨会还在继续。


    如今研讨会的人越来越多,那小小的院子已经坐不下了。


    书肆的掌柜订了一批又一批长凳,那景象,和现代上世纪村里放露天电影似的,密密麻麻全是人,每条长凳都挤得满满当当。


    可人一多,问题也来了,声音传不到那么远。


    有人提议把研讨室的墙拆了,还是那位来讲座的官员哭笑不得,说把东西都搬出来不就得了?反正天也凉快了,在外面也不晒。


    于是黑板、圆桌、讲台全搬到了院中,这样一来,大家都能听见,院里站的人也能更多。


    如今这活动,已经成了国子监最热门的休沐日项目。


    掌柜每日带着新收的两个徒弟忙得脚不沾地,登记名册、招待来客,忙得发愁,心想要不要跟娘子汇报,把这研讨室修缮一下,或者在院里盖个棚子,等冬日来了,总不能让人在外面冻着。


    正准备往沈府递迅儿,娘子那边先来了消息。


    印坊那边送来一叠传单,祝明璃让他趁着下一场关于秋收实务主题的研讨会,把这传单发下去。


    与此同时,陆五郎的调令终于下来了。


    本该麻溜儿地欢欣鼓舞离京赴任,可他对书肆有着不一样的情感,临行之前,特意挤出时间,来主持了最后一场研讨会。


    正好是秋收主题。如何验粮、如何收粮、如何布置秋收事宜等等,他都是在行的。


    来的都是熟面孔,只是这回却有一件新鲜事,每人入场,手里都拿到了一张传单。


    那传单恰好就着研讨会的主题做了宣传,“秋收赏景,邀各位亲临田庄观摩”。


    说实话,对这些学子而言,秋收本没有太多实际感触。


    便是去看了,最多也不过是作几首悯农的诗,并没想过要真去观摩什么。可架不住这场研讨会的主题刚好就是秋收实务,他们学了理论,便想实地验证一番。


    而时间也刚好,观摩日就在旬试后的休沐日,于是便一拍即合,决定一起去京郊的农庄看看秋收的情形,瞧瞧能学到什么,日后若真外放为官,也知道该怎么安排。


    一场研讨会毕,学子们依依惜别陆五郎,恭贺他升迁,此行顺遂。


    不免感慨万千,又豪情壮志,秋日那点萧索的意味,更是散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心为官为民的热情雄心。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传单,情绪到顶之际,不去,简直没天理了。


    于是凭书肆的贵客卡,在掌柜那里预定了当日出城的车马,又购置了新的便携笔墨和秋日限定的笔记本。


    在一片热闹之中,观摩日终于到了。


    第214章 第 213 章 秋收观摩


    书肆与沈府的车马行合作, 早早备好了马车。


    这日清晨,坊门刚开,数辆马车便已在学馆门口和各坊门前接应。


    只是马车一家一家接过去, 到底还是耽搁了些工夫。


    沿着长街徐行, 一行人竟生出几分跟着老师外出长安帮忙各县秋收的错觉。


    去年此时, 能跟着出来的, 都是成绩优异,得师长青眼的那几个爱徒。而今日,但凡对实务有兴趣的都能来。


    大家本就是一起研讨的老熟人,一时竟有些去秋游的兴奋感。


    这种感觉很是新奇,这几个月来, 他们一同学习、一同研讨, 确确实实结下了深厚的情谊,这可与从前在国子监里只顾着读书做文章大不一样。


    再加上前些日子陆五郎离京前讲的最后一课, 更让他们对此行多了几分期许。


    久居长安, 整日埋头苦读,已许久不曾出城, 更别提什么游山登高了。


    此刻马车驶出城外, 众人这才真切觉出秋天的到来。


    抬眼望去, 天地间遍布黄澄澄的庄稼, 一望无际的田野上, 今年的收成瞧着就很不错。


    有人索性掀开车帘坐到车外,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丰收的喜悦是共通的,哪怕他们从未下地劳作, 某种程度上算是不事生产的人,可面对这片土地的丰收,心中仍涌起莫大的欢喜。


    有学子前后张望着, 感叹道:“这几年京兆尹对这片农田抓得紧,水利也一直在修,听说工部那边隔三差五就来人。春夏秋三季,京兆可是亲自到田间来指导的。这样用心,收成哪能不好?”


    马车继续行驶,众人议论着京兆,还真瞧见了京兆府官吏的身影。


    秋收时节,农具稀缺,各处都需要骡马牛畜,再加上这是最忙碌的时候,最容易生出纠纷。


    崔京兆便一直派人在这附近巡视,生怕有人争抢起来,此时民风本就彪悍,手上还都拿着铁器,万一真闹出人命,那再丰收也没了喜气。


    再往前走,便出了崔京兆能精细管辖的范围,私人的田庄变多。


    这些田庄里,有的是有来头的,有的只是寻常富户。可无论哪一种,都比不得刚才那般井然有序。


    因着人手有限,又赶着秋收时节抢收,佃户们难免劳累,虽说丰收的喜悦在,可放眼望去,只能看见人们疲惫劳作的背影。


    再前行,这景象越常见。


    王公贵族的田庄,占的都是靠近水源、离长安近的好地。现在看到的,便是寻常人家的田产,还有零星散户。


    沿着新修的水渠一路往下,学子们来到了一片混乱的田地前。


    有人喊停车夫,想去看看,琢磨着或许能帮上什么忙,问问情况,提点建议。


    这私人田庄的管事是个不好说话的性子,若是寻常一两个学子过来,他多半懒得搭理。


    可这一群人有说有笑地下来,他心里便得掂量掂量,也不知是哪个书院的,跑来田里做什么?


    不过问什么倒也答什么,说了收成,说了难处,又抱怨这赶工的时节佃户们如何如何不卖力,说着还朝田地里歪着身子收割的人狠狠剜了一眼。


    有学子见那些佃户衣裳都被汗浸透了,满脸通红,瞧着已是累得狠了,便道:“不如让他好好歇一下?”


    管事忍不住嗤了一声,又赶紧敛住,皮笑肉不笑地说:“小郎君说笑了,莫说我不敢让他们歇,便是让他们歇,他们也不敢。这收成,可不光是主家的,他们自己也要交租子,剩下的才是自个儿的嚼谷,谁敢偷懒?”


    见学子们面上露出不赞同的神色,他又忙找补道:“若是平日手脚麻利些,今日也不至于这般赶工。”


    话说到这份上,众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是自家的田,不是自家的佃户,他们帮不上忙。


    一时只感到无力。有人心中暗想,将来若是外放为官,恐怕也很难管到这些地方豪强和私人田庄的事。


    能做的,也就是推广农具、兴修水利、借些耕牛骡马。说到底,还是要有魄力,有手段,让这些人愿意服从。


    众人叹气,上了马车,继续往田庄方向去。


    他们不知书肆背后的东家是谁,既然人家不表露身份,他们便也尊重这份意愿,不去打探。


    在他们想来,东家安排他们来参观,大约和研讨会的性质差不多,或许是哪个实务派官员的田,让他们亲眼看看学学,对日后有助益。


    如此想着,一行人议论不停,对即将到达的地方更多了几分好奇。


    祝明璃的田庄离得不远,马车很快就到了。因着车数太多,前前后后连成一串,还未到庄子门口便远远停了下来。


    学子们下了车,一边议论着方才的所见所闻,一边往前走。


    这是他们的老毛病了,看见什么都想讨论几句,辩个分明,恨不得把见到的每样东西都琢磨透彻,就这样一路说着争着,不觉已走近庄子。


    这时众人才发觉,这庄子与别处大不相同。


    首先便是那篱笆墙,不,那简直不能叫篱笆,分明是一堵高墙,墙上还插着削尖的木桩,高高耸立着,仿佛生怕有人进去似的。防卫得这般森严的庄子,倒是头一回见。


    再往近处走,脚下的路也让他们暗自吃惊。


    这路夯得严严实实,平整宽阔,显然是修整过的。


    他们自然不知,祝明璃的想法是“有了钱就修路”。庄子里的佃户们农闲时,吃过饭,便自发来庄外修路,路好了,送货的马车走得快,从各处拉货来兑换也省劲。


    众人心中疑惑,却也没太当回事。


    既然是书肆推荐来的地方,自然有它的特别之处,就像书肆里的书,在别处根本买不到。


    这几个月下来,他们的“震惊上限”已经被抬得很高了。


    前面的队伍迟迟没有动静,后头的人催,前头的人传话回来:“要验明身份。”


    验明身份?这庄子果然防守森严。


    不过倒也不麻烦,就是拿出书肆发的贵客牌看一眼。在书肆借阅的人,人人都有这么一块牌子,倒也不算稀奇。


    庄子门口验过之后,便一拨一拨放人进去。队伍吵吵嚷嚷地进了庄子,一进去却忽然安静下来。


    后面的人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却看见庄子门口守着的人手可不是寻常田舍郎,一个个身上带着股子悍勇之气,瞧着就是练家子。


    其中一人脸上横着道长长的疤,看着甚是骇人,还断了一截手臂。


    可庄子里的佃户从他身边经过,神色如常,仿佛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人应当是队长,正低声说着什么,旁边的人都认真听着,没有一人因他的外貌而露出异色。


    虽说打量别人不太礼貌,可学子们还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心中想着,这伤疤和断臂,应当是战场上留下的罢?对这些人心中便多了几分敬意。


    脑子里也不由琢磨起来:寻常雇工,雇主都愿意挑身强力壮的,可这些伤残退下来、瞧着形容可怖的兵卒,其实也很可靠,更无处寻生计。


    这是在长安安逸日子里很难想到的事。


    也难怪方才进来的人一下子噤了声。众人闭上嘴,往庄子里去。


    这时他们才意识到,让前面同窗哑声的,并不仅仅是那些残兵,而是这庄子里的景象,和外面全然不同。


    这里不单单比那些管理混乱的私人田庄强,甚至比崔京兆用心照管的那片田地还要井然有序。


    男女老少齐上阵,“桃花源”中一派和乐的场景,应当是这般才对。


    首先便是这地,真叫一个平坦。


    方才在其他田地里走时,坑坑洼洼,深一脚浅一脚,可这里的地面平整得让人咋舌。


    这样平坦,自然不是为了走路方便,而是为了方便推车。


    放眼望去,好些人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车上堆着捆成捆的黍秆,朝一个方向搬运。


    这些人已经做成了熟练工,只专注搬运这一件事。


    一捆一捆交接,虽不说话,配合却默契得很。这边刚搬完一车,那边下一捆已经递上来。这一群人推车走了,方才交接的人便继续捆扎。


    除了这般流水线式的劳作,最让学子们震惊的是,这里的人分工极其明确,他们几乎都是同一年龄段的少年郎。


    这些人算不得家里的主要劳力,却有一把力气,干这些活计刚刚好。


    寻常田庄里,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是跟着大人在地里瞎忙,满身是汗,乱糟糟一团。可在这里,这些“中等劳力”干的是需要力气,却又不需要过多力气的活,正合适。


    田边坐着的人,则清一色是妇人。


    她们右手上套着爪镰,一拉一划,掐穗子,动作整齐划一,只取穗子不取秆。


    穗子装进竹笼,秆子则由那些少年郎捆扎、装车、搬运入库。


    再往远处看,田里埋头苦干的,都是家里的壮劳力。


    可他们却不似别处那般累得喘不过气、满脸通红。干完一定量的活,地头的婆子便会招呼:“快过来喝口水,歇一歇!”


    于是他们便放下手中工具,往树荫下去,婆子们倒了水,递过去。


    他们分着喝了,在树荫下坐一会儿,歇一歇,再继续劳作。


    这样既不耽误进度,又不至于累脱了力,若是有人有脱力的苗头,婆子们便会从篮子里拿出块饼,让他们先垫垫。


    虽说收割讲究抢农时,可大多数人都会选择一鼓作气干完,像这般看着不紧不慢,却又井井有条的场景,到底是怎么安排的?


    有人忍不住想问问树荫下歇息的佃户,可人家好不容易休息一会儿,开口打扰似乎不太好。


    正犹豫着,被人推了推胳膊。


    他回头一看,树荫旁边立着一块巨大的竹牌,上头写着几个大字:


    “若有疑问,请不要打扰佃户。田间小童可为您解答。”


    这竹牌还是雕刻过的,上头涂了墨,显然是可以保存的地标——祝明璃清楚京中学子就跟地里的庄稼一样,割完一茬又一茬,每年都有新的,田庄要一直这样运作下去,牌子日后都要反复用。


    于是众人目光便从歇息的佃户转向田间那些打杂的小童。


    有帮忙端水的,有帮忙磨农具的,有帮忙捆秆子的,也有推着小车来回跑的。


    可以说,目之所及,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人闲着,也没有人过分累着。


    他们寻到小童,一开口,问题接二连三冒出来:“你们为何这般分工?是庄上的管事安排的吗?为何别处都收得那么匆忙,你们却能歇一歇?不怕收不及时?”


    一口气问完,才意识到自己问的是个小童,便是那些干了一辈子活的佃农,也未必答得出个所以然来。


    正懊恼着,却听那小童不慌不忙地答道:“当然是因为干活之前,就把每样事情都讲好了。反复叮嘱过,就不会出岔子。每户人家都发了合用的农具,提前都检查过的;打谷场也是早就平整好、压实了、扫干净了,就等着新粮进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最要紧的是,庄上早先就按每户人家有多少人,分了地。家里人多、能多耕的,就分得多;人少的,就分得少。交的租子呢,是按人头算的,不是按户算的。”


    这一套话说下来,把在场众人都听愣了,有人心砰砰直跳,以为见到了“神童”,激动得声音都在抖:“你平日里可识字?可看书?”


    小童摇摇头:“字认不得几个,可道理我都懂。打从去年天冷的时候,我就去庄上的讲堂听课了,所以这些道理都明白。”


    众人还没从前头那番话里回过神来,又被“讲堂”二字砸得晕头转向。


    讲堂?


    “若是学堂,为何又不识字?”


    小童们都是受过培训的,当即对答如流:“各位若是想参观讲堂,请沿着那边的木牌走。”


    手一指,众人这才发现,远处竟立着一路木牌,像弓箭箭矢似的指向某处。中间有牌子写着“讲堂由此去”,再顺着往外看,连打谷场、堆垛处、入库处……各处都标得清清楚楚。


    若想细看,甚至连喝水的地方都有指示。


    太过震惊,他们只顾着看那些装满穗子的竹笼来来回回、络绎不绝,下意识忽略了这田里的庄稼长势比外头好得多,那些穗子更长、更饱满,颗粒也更多。


    每一处都有小童等着讲解,每一处都让他们为这田庄的布置感到震惊。


    可再细问下去,却发现这些小童并非什么“神童”,他们只会农事,问别的便答得磕磕绊绊,显出孩童的天真可爱来。


    有人在追问小童教学的事,问农活,问分工,问安排,有人则好奇地顺着箭头往打谷场走。


    反正四处看看也没人拦着,也不会打乱这流水般的劳作。


    走到打谷场时,这里井井有条的管理,更让他们瞠目结舌。


    “刈黍欲晚,即湿践”,黍子要等完全成熟才收割,收下来要趁着湿度合适时立刻脱粒。


    壮劳力在田里负责收割,妇人们负责将黍穗和秆子分开,而打谷场上,则都是更细心的少女们。


    她们将黍穗摊开在场院里,牵着骡子用碌碡碾压。


    另一侧,有人将谷物倒入扇车的喂料斗,手摇风扇,饱满的籽粒落入出粮口,瘪粒和糠秕便被风吹出去。


    这些少女在庄上住了许久,见惯了作坊那边的流水线,对这些分工序、重复操作的活计早就习以为常,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可惊讶的。


    她们哪里知道,在旁人眼里,这一幕有多震撼。


    打谷场边上同样有帮忙的小童,只要学子们想开口询问,小童们便会立刻迎上来,继续答疑解惑。


    众人已经彻底麻木了。


    原本只是抱着参观的心态,可此刻却如饥似渴地吸收着眼前的一切。


    要说难,倒也不难,可为何寻常人就是想不起这样安排?


    这些东西,要如何运用到寻常田庄里?日后自己若是为官,又要如何推行?


    思来想去,归根结底,还是得从“知识”和“管理”入手。


    便有人想起了方才小童说的“讲堂”,顺着箭头木牌寻了过去。


    到了讲堂才发现,这里并没有什么秘密宝藏,就是一间挺大的瓦屋,里头摆满了长条凳。


    这布置不就是书肆里的凳子么?不过倒也谈不上特殊,长凳都这样,只是眼熟罢了。


    除此再无特别之处。


    学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刚才的见闻,心情激动不已,可站在这里又不知从何下手。


    直到有人发现讲台上那几本书,连忙走过去,只见上头压着一张纸,写着“随意翻看”。


    众人如寻到宝藏般涌过去,翻开书一看,哪里有什么玄机奥义,分明就是实实在在的农业知识。


    这些,都是书肆新上新的农事基础合集。


    看到这些,他们忽然明白过来,所有的一切,最终都要落到知识上。没有捷径,没有天降的机缘和神仙。


    哪怕是崔京兆这样能干的官员,也要知识先行,只有掌握了道理,该管好的事情,才能好起来。


    至于如何把这些农事知识学好、吸收好,将来为官时又该如何运用,那就要看他们自己的了。


    研讨会开了那么多场,讲师们讲了那么多经验,他们今日又亲眼看了收割的流程,难道把这些都学会了,策论写得漂亮,得了高分,就能做个好官么?


    不是的。还得自己去实践,自己去摸索,自己去走出一条路来。


    正愣神间,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众人面面相觑,参观已是打扰,大声喧哗就更不合适了。


    他们连忙出去想要制止同窗,可到了那里才发现,这地方不是寻常劳作的地块,而是入库称重的地方。


    管事小娘子正在登记、称重、算数,嘴里不停说着话。


    除了同窗们围在那里,还有好些庄上的佃户,一年到头,最关心的就是这秤上的数目。


    此刻他们把收成送过来,过了秤,个个眉开眼笑。


    那管事小娘子道:“你家今年的收成不错,口粮不愁了。”


    那佃户激动得连连道谢,管事小娘子只摇摇头,面无表情地继续记录下一家。


    一个两个这样也就罢了,可每一个都是如此。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庄上收的租子是不是特别少?怎么一个个都高兴成这样?”


    管事小娘子机械化地拿出之前登记的册子,递给他们看。


    众人接过一看,险些惊掉了下巴。


    寻常中田,亩产一石;贫瘠的下田,可能只有七八斗。可这册子上写的,竟然是亩产一石七八斗!这是在上田的基础上,还要多出四五成!


    他们的手不住地颤抖:“这、这可做不得假?”


    管事小娘子从刚开始细心解释,到如今已经面无表情,像念经似的答:“当然做不得假。”


    众人再问,她便流水般地答了下去:“今年收成好,头一桩是因为换了新农具,翻地翻得深,土湿,收成自然好;第二桩是肥施得好,虫害盯得紧;第三桩是平日里照管得仔细,一刻不敢放松,所以增产也是常事。这不仅仅是因为去年大雪,也是因为人用心。”


    这些话不是背的,是她们这三个季度日日学农事知识,牢牢记在心里的道理。


    众人难以置信张大嘴,一时不知如何消化。


    这冲击太大了,尤其对他们这些对农事本就不太了解的人来说,更是天翻地覆。


    就这样晕晕乎乎地在一旁站着,直到下一拨人闻声而来,重复他们的动作,发出同样的惊呼,最后也跟他们站成一排,呆呆地消化着这一切。


    闹过这阵之后,那些散漫的诗人墨客们终于也到了。


    他们和这些急吼吼的学子不一样,只是悠哉游哉地看了一圈田里的丰收景象,不由心生感慨,开始吟诗作赋,气氛倒比这边轻松欢快许多。


    无论如何,倒是没有一人打扰正在劳作的佃户。


    就在这一派景象中,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田庄外面。


    不多时,帘子掀开一角,有人探手接过递进去的诗作。


    诗人凑上前:“公主,某作了三首诗,您看——”


    公主却打断他,只问里面的情形。


    那人一愣,忙道:“一切都好,田庄打理得极好,收成多,佃户们精神也好。还有许多学子在里面,一个个像喝醉了似的,又欢喜又激动,又满脸疑惑。”


    又问公主是否要再细问些什么,他好进去再去瞧瞧。


    里面的人却只道:“不用。”


    车内,公主手中拿着纸,可根本无心品评。


    她心里想的是田庄里的景象,想的是祝三娘。


    她邀自己来看,到底是为何?是想让自己看热闹,还是想向自己投诚?


    可她一个闲散公主,有什么好投诚的?是因为祝三娘有一腔本事,却无路可走,想蹚出一条道来,却无人扶持?


    或者,她想得太复杂了,一切其实很简单。


    自己在三娘心中,单纯地只是个爱百姓、爱社稷的善人,所以她才向自己示好?


    只是为做实事、做好事罢了。


    就像三娘写那些书一样,干干净净,不吹嘘,不夸大,句句落在实处。


    公主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把诗作递还给那人,虽未细看,仍夸赞道:“做得很好,不负秋日。”


    那人激动不已:“能得公主青眼,那某这诗,应当能登上文萃报罢?等回去就去书肆投稿!”


    公主听罢,微微一愣,旋即无奈轻笑。


    瞧,又是三娘的手笔。


    第215章 第 214 章 秋冬


    在一片秋收热闹景象中, 国子监里,甚至说是整个长安,都掀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潮。


    书肆里关于农事的书被一抢而空, 幸亏印坊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提前印刷、上架了大量的印本。


    那段时日, 阅览院里再也无人琢磨如何雕琢文章, 如何应对时文,都全心全意扑在农事学习上。


    种粮,功在一年四季,他们错过了许多春秋,可从今往后, 再不会错过了。


    以往书肆的书册数目一向吃紧, 类目太多了,许多来不及雕版的只能靠抄录, 存本自然少。


    可这回关于农事的书却格外充足, 倒叫人心下暗暗称奇,怎么这一切都像是打瞌睡便有人递枕头?


    想学农事, 书肆便递上一份详尽的农书, 比二百年前的那本农书更细致、更周全, 几乎是在手把手地教人如何耕作, 从底层原理讲起。


    当然, 不止国子监的学子,整个长安都沉浸在丰收的喜悦里。


    农事诗作层出不穷,一首接着一首, 引得越来越多的人走到田间,去看那沉甸甸的穗子,感受实实在在的收获。


    这一个秋天, 所有人的心思都被粮食丰收这件事填满了。


    长安的文人士子如此,朝堂上的官员们也被这气氛感染,一个个心情大好。一时之间,竟有几分盛世丰年的气象。


    去年那场雪灾,是圣人登基不久后落下的,敏感些的少不得要揣测天意。可今年这一场丰收,便叫龙颜大悦,这便是天命所归的印证罢。


    百官自然凑趣,马屁拍得山响,圣上便终于忘却了去岁那茬不快,凝结在胸的郁气一扫而空。


    既是天命所归,那便事事都要顺心如意。


    秋季将尽,冬日将至,边关又传来动静。


    圣人便觉着,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总要做得比先帝更好才是。与其年年如此,总有小动静,不如主动出击,将一直骚扰不断的边关彻底肃静了才好。


    尽管有武将苦劝,先前沈家父兄都折在了战场上,才换来了眼下的安宁,应当休养生息才好,可他正是年轻气盛、雄心万丈的时候,哪里听得进去?


    在这节骨眼上,谁劝便是扫他的兴。


    快马加鞭,诏令一路送到了北地。


    沈绩人在长安,心却早已飞向了北方。


    那里有手把手教他武艺,带他上阵杀敌的世叔,是他视若父兄的人,这道诏令一下,他如何能不揪心?


    可人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与其担忧,不如更加努力地上爬,为往后挣一点底气。


    他老老实实上值,与圣人商讨征战策略,半点不赞同也没表露出来。


    北衙里同僚们皆如此,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都知圣意难违,心里再不赞同,面上也只能波澜不惊。


    直到下值回了沈府,沈绩绷了一整天的脸,才终于露出一丝忧色。


    走到三院门口后,忧色便散了大半。


    院子里,婢子们来来往往,一派忙碌景象。


    还有两个陌生的面孔,是作商人打扮的妇人,正候在院外等待传唤。


    沈绩一扫便知,这定是三娘手下的产业又在张罗什么了。


    这样的忙碌,这样的生机勃勃,叫他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他摇摇头,将脑子里那些纷乱的念头驱散,进屋换了衣裳,正要去找祝明璃说说话,却被她堵了个正着。


    “三郎,快来试试这个!”祝明璃手里拎着一件深色的羊毛背心,递到他面前。


    沈绩一瞧,愣了,这衣裳着实有些怪。不是样式怪,是这种毛织的衣裳,他从未见过。


    他接过来,正想问这是什么,祝明璃已开了口:“羊毛新织的,过几日便要卖了。”从秋日一直卖到冬日,京城的权贵们,只怕人手一件。


    沈绩被惊喜惯了,倒也不觉稀奇,只是有些错愕地接过。


    手感出乎意料,纯羊毛的料子,怎么都会有些扎手,但是却绵软得很。


    他正要开口说这无袖短袄他穿着怕是小了些,祝明璃已笑着按住他的手,往两边一扯,那短袄竟有极大的弹力。


    “怎么,你还能有这般壮?”祝明璃打趣道。


    沈绩也笑了。


    时下的织物都是平织,哪有什么弹性,这背心的弹力这样大,穿在里头既贴身,又不显臃肿,单想想便知有多舒服。


    他当即进内间换上,外套往身上一套,再往镜前一站,竟跟没在里面加衣一般,行动间也毫无束缚之感。


    最要紧的是,太暖和了。


    他从换上到照完镜子,统共也没多大功夫,却已薄薄冒了一层汗。


    他眼里全是光彩,方才那丝惆怅早不知抛到哪儿去了,摸着胸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三娘,这短袄实在太暖和了,穿在身上竟在发烫似的!”


    “那是自然。”祝明璃笑道,“这件是给你留的。等冬日里巡防巡逻,盔甲底下穿着它,便不觉得冷冰冰的了。”


    沈绩面色一软,心里暖暖的:“三娘这般惦记我。我倒是长安城里头一个穿上这短袄的郎君了。”


    祝明璃无情地回道:“那倒不是,在你下值回来之前,令衡和令文都试过了。”


    沈绩顺着杆子往上爬,耍了个无赖:“他俩岁数还小,算不得什么郎君。”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摇摇头,开始安排送礼的事。


    这羊毛背心贵重,权贵们舍得花大价钱买,可有些人该送的还得送。


    崔京兆、大将军、严翁那里,都得挑着适合老人家的颜色送一件。


    最要紧的是,公主那边也得送。这可得讲究了,她特意让胡女用喜庆的颜色,织了几件纹样繁复、颜色鲜亮的毛衣背心,还配了护膝。


    虽然公主还没到需护膝的年纪,但该送的总要送到,都是特别定制款,不能与别的撞款。


    她之前邀公主来田庄,已是隐隐表了态,如今送礼送到跟前,更是明目张胆地往公主身边凑。


    横竖也挑不出错,京中的女眷,谁不往公主跟前凑呢?就是要抱大腿,讨公主喜欢。


    一场大雨过后,冬日的萧瑟苍凉终于显现出来,气温骤降。


    而祝明璃的羊毛背心,也终于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此前羊毛护膝已打下一波基础,如今羊毛背心上市,根本无需费力宣传,只要摆上货架,便有人络绎不绝地来买。


    只要买过、试过,便能体会到那穿在身上有多暖和。口碑便这般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


    它的价格自然不便宜,纯羊毛织成,样式好看,又有弹性,这价格反倒成了一种身份象征。


    祝明璃让女工们织的背心原本是低领的,可那些客人回购时,却给设计师娘子提了意见:能不能把领子做高些?


    哪怕只露出一丁点羊毛边,也好叫旁人瞧出他们里头穿的是什么。这样才能显出财力雄厚。


    夏日有冰镇的酒,秋日、冬日有羊毛背心、护膝,赚钱的生意一桩接一桩,桩桩都是大进项。


    布帛肆那边又添了两个账房,沈府这边核对总账的也扩了三个人,徒弟们更是加紧培训。


    祝明璃半点不曾松懈,再多钱,再多帐,也要亲自核算审批、盖印。


    她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始终盯着账目,始终对自家产业心中有数,免得日后她不在长安了,有人糊弄起来。


    有了钱,想做什么都更有底气。


    秋收时,黍穗与黍秆分离,那些秆子统统入了库。秋日温度一降,酒的销量便淡了下来。


    山中登高虽然有,但天凉喝常温的酒不舒服,温过的酒又失了度数,所以酒坊的香客虽然仍有,人数却比夏日减了许多。


    祝明璃便拨了一笔款项,将部分人手调回山下原先酒坊的位置,购置打造同样设备,开始用那些秆子发酵酿酒精。


    酒精这玩意儿,要发展起来,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反复蒸馏提纯,产量始终有限,想形成规模,只能慢慢来。眼下先把摊子铺开,让它慢慢成长。


    所以眼下与其指望酒精全面铺开,不如指望草木灰消毒更实际。


    她与沈绩夜话时听他提过,军中伤亡,除了当场战死的,大多都是伤后处置不当。要么失血过多,包扎不妥,要么伤口处理不规范,感染去世。


    所以除了消毒,还需要急救培训,需要急救包,需要外伤药。


    夏末时,田庄那边便已开始研究外伤药了。


    秋收太忙,进度稍慢,可索娘和她的徒儿们一直没停。


    那些脾气暴躁、喜欢打架的公鸡,便成了最好的试验品。有了之前除虫剂对照实验的经验,这对索娘来说轻车熟路。


    毛衣上市没多久,关于外伤药的对照记录便送到了沈府。


    厚本册子上,详详细细记录了伤口的愈合情况。红肿消退得快不快,结痂早不早,愈合好不好等等。


    索娘做了五款,药材从优到劣,分别试验。最好的药材自然效果最好,可祝明璃却发现,中等药材和中下等药材的效果,差别并不大。


    当然,最下等的药材价格最低,效果也最差,但依然有不错的疗效。


    祝明璃猜测是各道工序流程走下来,外伤药起效的核心成分一直存在,即便用次等药材也能发挥一定的作用。


    索娘还买了几种市面上的外伤药来对比,结果,她们用下等药材做的药,效果能与市面上的中等价位的外伤药相当,甚至还略胜一筹。


    当然,这种实验条件下没有严格对照,实在分不出更精细的差别。


    祝明璃调出计算器算了算,光秋末这一个下旬,羊毛背心赚的利润,扣除人工、成本、损耗,剩下的钱,都足够生产大量的伤药了。


    毕竟背心的利润,比西市最贵的毛毡毯还要高,偏偏人人都穿,实用得很。夏日囤了整整一库房的背心,卖得干干净净。


    有钱,有人,有配方,有经验,还等什么?


    夏末时招的那些孩子,已经开始进行药材处理培训了,慢慢上手也不难。培训与生产并行,规模一点点扩大便是。


    祝明璃很快定了下来,外伤药这东西,越多越好。


    下等药产量最大,中下等次之,毕竟中等药效差不多,自然选性价比更高的。


    上等药也要备着,重伤的人总是有的。


    药物这块,算是补上了一处空缺。


    至于包扎、急救、伤后处理,那些她鞭长莫及,也只在沈绩口中听过一二。


    沈绩讲的都是大概,毕竟他不是有多年战场救护经验的老将军,也不是专管后勤的官员。


    她若想真正改善,要么靠书信细说,要么自己亲自去看。


    这事不急,酒精、伤药,这些先做起来,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羊毛背心在秋日的销路已然火热,到了冬日,更是火爆得不像话。


    文武百官,无人不穿羊毛护膝、羊毛背心,大朝会时,这简直就是保命神器。


    羊毛需要精心养护,洗护不当会缩水,可权贵们哪会在意?一买就是一堆,各种色系换着穿。


    秋末时,春夏日囤的羊毛背心已全部售罄。


    好在秋收那阵子,作坊一直没停过。田庄是田庄,作坊是作坊,人手充足,互不耽搁,于是冬日第二波库存又上了架,边做边卖,估摸着能卖到冬末。


    毛衣这东西,技术门槛不高。


    要做的,就是抢先占领市场,等别人反应过来,再跟风去做时,她已经迭代升级扩展规模,以最快速度把大部分市场攥在手里。


    钱,就是这么源源不断来的。


    又到了冬日生计艰难的时候,大家为过冬发愁,祝明璃的作坊在这个节点上进一步扩大,又能帮助一批人。


    之前的招工和培训见了成效,她根本不必操心,庄子和作坊的人自己便安排得妥妥当当。


    羊群的数量,秋日时也翻了一番,如今缺的不是人,是地。


    山坡那片种土豆的地是她买下的,附近没有农田,也没有人家,作坊便沿着那边继续扩,毕竟崔京兆来过两次,她算是“背后有人”,没人会去管贫瘠山地是不是她在占地。


    屋子重新盖起来,人手不断扩充。


    祝明璃心想,照这个速度下去,她的庄子里最先扩成两个大型作坊的,便是酒坊和织坊。


    说来也奇妙,去年冬天,庄子上还只是零零散散的吃食小作坊,要什么没什么,普普通通。


    今年冬日,她竟开始盘算着往工厂的方向走了。


    要知道,要有这种规模的作坊,得再过一百年,江南那边才会有大户,手下同时运作三百台织布机。她这算是头一个工厂主了。


    至于要不要兑换织布机图纸,她想了想还是作罢,兑换奖励有限,她得省着用,万一这图纸能用上更紧要的地方呢?边防、水利、农耕……都比这更急。


    等到这边形成工厂规模,模式跑通了,在北方那些更适合养羊的地方复制起来便容易得多。


    不像在长安,买块地还得走一堆手续,还得让沈绩下值回来去跑腿,她得扩平地修建宿舍呢。


    等羊毛发展起来,就该轮到棉花了。


    她一直在等北边传来棉种的消息,按历史进程,现在新疆那片区域,也就是吐蕃所在地,肯定已经有棉花了。南边应该也有,棉花走海路从印度、东南亚传入沿海地区,只是大抵是在做观赏作用。


    所以不需要兑换,只需要耐心等消息。


    一旦棉种到手,她便会比种土豆更卖力,大量开始种棉花。


    棉花这东西,可太有用了。一旦推广开来,那便不是赚不赚钱的问题了,是整个生存环境的提升,人口会跟着涨,国力也会兴盛。


    她得有耐心,等寻到了,开始种了,朝堂的局势也该有变化了。


    到时再把棉花献给公主,让朝廷去推广,不必她一个人闷头做。棉花应该惠及百姓,不像羊毛那样主要卖给权贵敛财。


    只是公主虽有善心,却没有太多实权和野心,圣人刚登基,正与太后角力,还没显出日后急功近利、好大喜功、亲小人远贤臣的性子。


    如今撺掇公主也没用,只能先抱紧大腿,慢慢处着。


    *


    冬日一到,长安城被雪覆盖,一切都慢了下来。


    而东市的货栈,终于迎来了第一批进城赶年节的商队。


    东市的货栈有新气象,书肆也有喜事。


    又有学子即将外放为官。


    祝明璃这回送的东西,可比之前多了许多。


    祝清和祝源一直在审稿、编书,源源不断的有新书上市。只是这些书太多太杂,雕版耗时耗钱,只能抄录,数量有限,书肆一直采取借阅制。


    如今学子要外放,祝明璃便大手一挥,直接送了他一系列,让他带着上任。


    那学子感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只道会永远铭记在长安求学的日子。


    掌柜又转述祝明璃的话,叮嘱他:“日后若还想买书,或是有什么货物要买,有什么事想传到长安,只管派人去洛阳的货栈。拿着贵客牌,书都会先紧着郎君。”所以便是远在千里之外,知识也是跟着的。


    那学子感激涕零,即使他仍不知书肆的东家是谁。


    送别的同窗们见了这场景,又是感慨又是动容,少年意气,免不得落泪。


    可这离愁别绪很快就被另一件事冲散了——之前第一个外放的那位学子,竟寄了信回来!


    他不是长安人,按理说在此地并无牵挂,寄信给师长也就罢了,竟还给书肆寄了一封,这种深厚的链接最是令人动人。


    他的名字记在阅览院的墙上第一排,是第一个外放的学子,如今寄信回来,连掌柜这般年事已高、见惯世事的,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信封里有两封信。


    上封是给书肆全体同窗的,下封是给东家的。


    掌柜连忙把下封收好,准备一会儿让沈令文带回府给东家娘子。


    上封则交给学子们,学子们争着抢着想看,掌柜笑道:“不如像研讨会那样,选一个人念出来罢。”


    沈令文便成了那个念信的人。


    信里写的,是他赴任一路的艰辛,遇到形形色色的人,不断记起在书肆埋头学习的日子。


    上任后才发现,一切都不容易,本以为学到了许多,真上手了才知道全是重新开始。而信中篇幅最大的,便是感谢。


    他走的时候,研讨会还没现在这么红火,但大家都明白这些多么有用,便你抄一段我抄一段,将研讨成果飞快地抄录成册,追上了他的行程,希望能早日送到他手上。


    他赴任半个月,便收到了这份沉甸甸的手册。字迹不一,大小不一,全是沉甸甸的心意。


    说实话,便是那些交际广泛的官员、家世煊赫的才子,恐怕也未必有这种“百家手稿”的待遇,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学子,竟得了这般厚待。


    有了这手册,他便有了底气。赴任处处是坑,处处不会,可每次回到住所,翻翻那手册,心里便踏实了。


    他勉励学子们珍惜光阴,多多学习。又直言不讳地道,从前学的那些文章,到了任上其实不管用,一切都是从头再来,要说最有用的,还是在书肆学的那些实务手段、事迹。


    同窗们听得唏嘘不断,却也被激得满是干劲。


    而下封给东家的信,则由沈令文带回府,交给了祝明璃。


    那学子知道书肆的东家是谁,因为沈令文无意宣扬,他便不曾向任何人透露过,只是在心中怀有感念。


    但提笔写信时,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冒昧给东家写了一封信。


    信里全是感激,感激书肆的存在,感激赠书,感激在实务想尽花样提供的帮助。


    祝明璃看完,面上露出笑意。


    信里来来回回便只有这一件事,表达感谢。


    由于语义重复,直言陈情,一点儿也不像国子监学子做文章的水准,过于朴实了些。


    但她很喜欢这份朴实。


    收起信,她想,这个冬日,比起去年的长安,一切都大有变化。


    秋收增产、资产充足、产业繁荣,招工数量已高至三百余人。


    短短一年,回过头看,竟已走了那么远的路了。


    她将信放入书架上的匣子中,暗自祈祷,希望往后的每一个冬日,都像今年这般,越来越好。


    第216章 第 215 章 北地的消息


    在这舒坦的冬日里, 祝明璃又琢磨起新门道。


    如今秋冬季靠卖羊毛能吸进大笔资金,春夏季靠卖酒赚得盆满钵满,可只有这两样是万万不行的。


    酒这种东西, 迟早会出酒税, 到时候便没了性价比;羊毛这桩买卖, 也很快就会有人跟风仿制。


    她得在田庄的循环产业里, 继续添一环,拓展营生。


    趁着现在本金充足,想做什么都做得起,便把之前一直盘算的事提上了日程。


    手工业有了,食品行业有了, 如今缺的是日化。


    祝明璃之前在东西两市闲逛时, 便留心收集了许多消息,做了调研。田庄每次洗羊毛沉淀下来的油脂, 一直没利用起来, 白白废弃。猪养得好,猪油也是一大来源, 若是做成肥皂, 正好可以利用。


    这又是桩瞄准权贵的买卖, 肥皂本身清洗能力不错, 更妙的是能加入各种香料、草本植物, 制成不同功效的肥皂,噱头十足,技术含量又高, 旁人想模仿也难。


    肥皂剩下的废液,经过反复蒸馏提取,还能进一步制成甘油。甘油可是好东西, 冬日北方风燥,市面上那些面脂都是用油脂配些中药粉,滋润效果和甘油完全不一样。甘油抹在脸上会有湿润的感觉,足够让人惊艳。


    护肤品这东西,向来不缺噱头,便是如今那些面脂,也分三六九等,各种美容养颜的功效数不尽。所以甘油加上这些功效细分,又是一桩牟利的好买卖。


    这些事,没有本金时是做不了的。


    如今设备齐全,蒸馏提纯的器具在酒坊那边早用熟了,照着再打一套便是。剩下的,就是配方。


    偏偏在现代那个知识共享的时代,配方并不金贵,手搓肥皂和甘油的方法也不是秘密。只是系统对此不好定价,她和系统交涉了一番,最后以一块钱一个的价格,兑换了甘油和肥皂的配方。


    如今她的奖励就剩下十八块钱,听着不多,可每次兑换的东西都能赚回大用,她觉得够使了。毕竟还有那么多书籍要换,且老指着系统终究不是事儿,光有知识,得产能跟得上才行。


    如今她从权贵那里疯狂吸金,再把钱投入工厂扩建,把活计铺大,把知识传出去,提高生产力,这才是最终目的。


    日化一旦露出苗头,后面的钱就更好赚了。精油、唇膏这些,可不仅仅是女郎们的物件,如今那些郎君们不仅要爱护头发,还要保持“美髯”,一直都是消费主力军。


    一旦和“体面”二字沾边,便是“人人都有,我也要有”的架势,赚钱就容易了。


    不过祝明璃倒没有太过心急,她如今吸金能力已经够强,日化这行只能长线发展,不像酿酒那样能快速上市。


    她要有耐心,免得搞砸。至少等羊毛这阵风潮过去,等旁人都开始跟风做毛衣了,她再慢慢把日化铺开。


    如今她与崔京兆交好,又与公主走得近,倒也不必太过担心露富。积累几朝几代钱财的世家权贵多了去了,她这点家当,根本不算什么显眼的事。


    今年冬天虽然没有雪灾,气候却仍不算好。天冷下来后,大多数人便窝在屋里。


    祝明璃便待在房中,将从系统兑换的畜牧知识一点一点抄录整理,再教给沈令姝。闲下来时,便琢磨日化产业的事,需要多少人手,要怎么规划,需要哪些器具……


    沈绩便是在这样的日子里,顶着一身风雪进了院子。


    他低着头就往房里钻,到了门口才猛然醒过神来,连忙将头上肩上的雪拍干净,在门边烤了一会儿,散了寒气,才掀帘进去。


    祝明璃正伏案写着东西,没太在意他的动静,只随口道:“天寒,朝食不好温着。今日吃的是馄饨,你要用膳的时候再让厨娘给你煮,免得凉了。”


    说完,那边却没有回应。


    她觉得有些不对劲,沈绩这人,每次回来都是先往她这边看一眼,换好衣裳后会立刻出来搭话,今日怎么格外安静?


    她搁下笔,往内间走去。


    沈绩已经换好了衣裳,却只坐在矮凳上发愣。


    祝明璃走到他身后,唤了声:“三郎?”


    没有反应。


    她拍了拍他的肩,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三娘唤我有何事?”


    “你怎么了?”祝明璃更是好奇。


    他平日收拾得规规矩矩,今日竟连衣领都没理好。


    她伸手替他整理领口,问道:“瞧着你心不在焉的,是北衙出什么事了么?”


    沈绩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无事。”


    祝明璃放下手,微微蹙眉:“咱们夫妻之间,难道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了。


    沈绩立马改口:“我是担心三娘听了忧心。这事我现在说了,也没有办法解决。”他来回踱步,试图措辞,最后道,“圣人一意孤行,非要趁着冬日落雪,北夷想趁乱摸些好处回去过冬时,一举剿灭,可这如何能成?冬日缺粮,正是拼死一搏的时候,打起只会更凶,如今该休养生息才是。可朝廷上下劝也劝了,圣人虽未发怒,却也听不进去。北地那边一直僵着,折了不少士卒,世叔也受了重伤。”


    他叹了口气,似乎觉着说这些有违素日忠君报国的性子,说完便有些悔,往床沿一坐,胳膊撑在膝上,手扶着额头。


    “世叔有旧伤,冬日里伤最难熬。”他经历过失去父兄,实在无法淡然处之。


    偏偏人远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想递个信都得快马加鞭,等送到时,情形早变了。如今细处也不清楚,两眼一抹黑,只能自个儿悬心,还不能露在面上。


    祝明璃听着,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渐渐清晰起来。


    第一世这个时候,他们关系很淡,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可她记得,就是因为某一年圣人急功近利,让趁着冬日出战,某位将军便受了重伤。


    三年后一次战事中,旧伤复发,跌落下马,再也没挺过来。


    她知道这事,还是因为前世他们虽同住一府,却形同陌路,沈绩下值很少与她说话,冷着一张脸,像个没感情的木头人。


    可那一次,他下值后,破天荒地没有立刻去书房,而是在厢房里沉思,面上是少有的悲痛神色。


    她那时才知道,原来这个冷面将军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便试探着开口:“沈小将军,你怎么了?”


    面对她的关心询问,他似乎很错愕,张口想说“无事”,最后却不知怎的心念一转,变成了:“我的世叔,待我如父如师,战死了。”


    说完又觉得话多了,立刻收敛了神色。


    祝明璃只好道句“节哀”,他便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那些碎片模模糊糊的,可此刻听到“受伤”二字,她立刻警醒起来。


    走到沈绩跟前,她道:“受了伤可不能马虎,定要好生将养。尤其是那些镇守边关的将军,随时都要上阵,很难好透。”


    沈绩听她这般关心,心里熨帖了些,放下手,苦笑道:“多谢三娘挂念。只是我人远在长安,什么也做不了,最多写信叮嘱,可他们定是不会听的。”


    他面上的焦虑又重了几分,祝明璃这才意识到,原来沈绩从这个时候便开始担忧北方的一切了。


    难怪后来北地连损两员大将,圣人点他接替时,他毫不犹豫便走了,仿佛一直在等这一天。


    而后他镇守边关七八年,从不回京,看似是对这长安没有一丝留恋,其实是对北地挂念太重。


    所以那位将军的殒命,追根溯源,从今日便开启了。


    其实如今的圣人并非昏聩至极、好大喜功,只是他急于坐稳这个位子,急于在和太后的角力中胜出,才选了这般激进的法子。


    祝明璃劝他:“如今担忧也无用,只能看顾好眼下之事,其余的,咱们慢慢筹谋。”


    她如今产业刚刚整合,什么都才起了个头,本没想着这么早便涉足那些事。可见他这般焦虑,总要安抚一下。


    她转身走到柜子前,取出几个瓶子,在梳妆台上一字排开。


    沈绩的目光追着她,不知她要做什么。


    “三郎,这是新做的伤药药粉,算不上奇效,可对外伤有些效用,应当比市面上那些伤药好一些。”


    “我听你常说军中吃紧,别说是药,连粮草都不足。便想着,这些药兴许有用。如今冬日来了,各地商队进出长安,光是货栈开出的单子就很多,沈家铺子里的货也跟着卖得不错,赚了不少,这药的造价比较低……”她拿起最下等的那瓶,“日后发展起来,在这上头,至少不必那般拮据了。”


    沈绩愣愣地看着她,方才的愁苦早被惊讶冲散了。


    他走到梳妆柜前,拿起那瓶药,拔开瓶塞闻了闻。


    其实嗅闻没有任何辨别好坏的作用,可那熟悉的伤药气味,却让他心里莫名安了些。


    他缓了缓,似乎还在接受这个冲击,半晌才问:“三娘是何时开始琢磨这些的?”


    祝明璃道:“早就有这念头,只是一直没银钱、没人手。如今一切都好了些,便有余力顾及这一块了。”


    沈绩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知道祝明璃作为贵妇,嫁给自己之后操持家务,已是尽心尽力,她没有任何义务为北地的将士考虑,更没有义务自掏腰包琢磨这些。那些朝廷命官都没做到的事,凭什么要求她来做?


    可道理归道理,当真的有人把这些药捧到他面前,告诉他北地一直紧缺的东西她能制,不仅能带着沈家赚钱,赚来的钱还能投进这些救命的物件里,他真的无法拒绝。


    他抓着柜沿,好一会儿才道:“三娘如此大恩……”


    祝明璃赶紧捂住他的嘴,笑道:“快过年了,可不能说这些折寿的话。这也只是试试,究竟有没有用,能不能成,还得看后续。况且,除了伤药,还有更紧要的,重伤之后怎么处理伤口,怎么包扎,怎么止血,怎么防止溃烂,怎么剔除腐肉……这些都是要紧的事。”现在伤药不足,没法送过去,且日后真要送,至少还要送急救包、酒精、压缩干粮。


    这些东西如今都还没铺开,她也没细说,只是劝道:“横竖你日后是要回北地的,到时候带着这些过去,便是有备无患。”


    话说到这份上,沈绩再担忧下去就真是不知好歹了。


    当真是走了大运,也不知上辈子积了什么德,才有这般的福分。


    他点头道:“三娘说得是。我在这儿悬心也做不了什么,不如这就写信去北地叮嘱,再问问近况。”


    既已开了口,他也不觉得再和祝明璃说这些有什么不妥,便将心里的念头都合盘托出:“我如今最担忧的还是圣人的想法,他面上不显,可我心里清楚,这回不仅没拿下,还折了人,他定是恼的。便是这个冬日消停了,来年开春,他定然还想要捷报。”


    这下轮到祝明璃惊讶了,她一直觉得沈绩是个十分忠君,甚至算得上愚忠的人,前世种种也印证了这一点。


    可听他这话,心里分明是有一杆秤的。他原来知道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是什么样,只是沈家世代忠君,他不可能违逆,且太后和圣人之间,两个非要选的话,他自然选圣人。他忠的不是那个位子上的人,是家国本身,是如今这个安稳的盛世。


    她忽然有些明白前世他的所作所为了。


    “那你可曾想过如何应对?”祝明璃放轻声音。


    沈绩点点头,压低声音道:“咱们夫妻关起门来说话,应该是无妨的。”他牵着她的手到一旁,二人在床沿坐下,“圣人如今很需要一场胜仗来振奋朝堂、壮我国威,彰显天子之尊,毕竟他现在……”他含糊了一下,并没有提及太后党,祝明璃心领神会。


    她没有细问,他顿了顿,便继续道:“便是明年有暂缓修养的时机,大抵也撑不了多久。之前连年征战,实在太耗人耗财,将士兵卒早已精疲力尽,再加上军饷一直不齐,很难打。”


    按他的判断,若真想踏踏实实把银钱用在军饷上,让朝廷真能意识到军防的重要性,得等到崔京兆这般清正无私的好官入主内阁,才能扭转朝堂风气。所以,眼下他如今只能等。


    他说完,忽觉身旁的人松了口气。


    他疑惑地转头看去,见祝明璃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有些不解。


    祝明璃一直担心沈绩过于愚忠,日后她和公主走得近,心里又对圣人有不满,两人或许会有冲突。


    如今听他并非那种盲从之人,她便也放下心来,笑道:“时机总是会有的,你如今有太多管不到的地方,便只能管好自己。”


    这话说得很实在,沈绩点头:“我与各方有情谊,朝堂上也算有声气,圣人需要这样一个年富力强的人在背后支应,我也算得他看重。至少三五年内,我还能再往上走一走,走到圣人近前。”太后与圣人角力,对沈绩是有利的。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眉宇间的忧虑却始终散不去。


    这担子太重了,不只肩负沈家的荣光,还有北地将士的安危。


    未来的路不易,如何在朝堂风云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如何让父兄拼死守护的地界安稳……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而他在长安,唯一能说这些话的,只有枕边的祝明璃。


    想到前世种种,祝明璃轻声劝他:“无论如何,总是有些倚仗的。”


    沈绩摇头苦笑:“倚仗?你是说那些功勋么?我拼命赚来的功勋,在朝堂上那些专弄权术的人眼里,根本算不得什么。所谓的年少有为,只是北地说得上话,在朝廷中,到底比不上奸佞之人几句话。”


    祝明璃默然。


    他又道:“至于家世名声,因父兄铺路、满门忠烈得来的名声,在外人眼里确实好看,可也算不得倚仗,我不能借父兄的死为自己争利。”不仅如此,还不能堕了沈家的门楣,要延续这份荣光,就要比父兄做得更好。


    祝明璃敏锐地捕捉到他语气里的那一丝怨气。


    沈家满门为保家卫国才投身边关,数十年如一日守得北方安稳,马革裹尸、战死沙场,可在这朝堂上,在那些庸碌的官员眼里,他们不过是“满门忠烈”四个字,一个体面的活招牌罢了。


    他压下心中的情绪,最后只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所以三娘,我其实并无倚仗。”


    耳边却传来一声似叹似笑的声音:“我。”


    他微微一怔,转过头,对上祝明璃那双眼神始终安宁又笃定的眸子。


    “嗯?”


    “你有我。”祝明璃对他笑了笑。有她这个知道前世的人,有系统,有书,有知识,有产业,也不算自夸,“我可以做你的倚仗。”


    短短三个字,却沉甸甸的。


    命数的丝线将三世的轮回绾在一处,而沈绩浑然不觉,只觉着整片天地都在震颤。


    耳边只余下忽远忽近的啸声,像风雪夜里盘旋的狂风。


    祝三娘怎可用如此冷静,甚至是稀疏平常的口吻,说出这么郑重的话语。


    他心口颤动,传来一种近似畏惧的酸胀。


    几度张口,却说不出一句话。


    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几乎灼痛了他,让他不敢直视,连忙垂下眼。


    祝明璃却还有更深的言外之意。


    公主是个慈悲又聪慧的女子,第一世她或许本无野心,却眼见坐上那位子的人越来越昏聩,便也开始筹划,试图力挽狂澜。


    而当时,即使到那般关头,公主仍有余力将本该死在牢中的沈绩救出来,如今离那场劫数还早,可公主已愿暗中插手,让那些有真才实学却不得赏识的官员得以拔擢,神不知鬼不觉的。


    这样一个聪慧又仁厚的女子,该不会拒了沈绩想去北地扛起那片天的意愿。


    前世她能救沈绩出牢,这一世也能送他去真正该去的地方。


    命运就是这么奇妙,一环扣一环,冥冥中开始转动。


    公主满足了沈绩的心愿,沈绩日后也能够回报,帮她守住她第一世披甲上阵、拼命守住的家国。


    说完那句话,久久没得到回应,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才发现坐在一旁的沈绩垂着头,双手搁在膝上,手背青筋凸显,微微颤着。


    她想,沈三郎当真是被朝堂那些乌合之众气得不轻。


    她伸出手,覆在他手背上,烫得厉害。


    她轻轻叹了口气。


    却听沈绩用颤抖的声音唤道:“三娘……”


    祝明璃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沈绩那双滚烫的手已捧上她的面颊,克制不住地吻了下来。


    祝明璃在一片眩晕中才明白过来,沈三郎不是气得不行,是心动得不行。


    人在爱意汹涌时,是无法克制的,身体发烫,脑子被抽空,连呼吸都艰难。


    沈绩本就生得高大,控制不住力道,祝明璃轻轻松松便被带倒。


    他天旋地转,昏了头:“璃娘……”唤着只有他才唤的奇怪称呼。


    直到她快喘不过气时,他才终于离开,将脸埋在她肩窝,仿佛连神魂都在震颤。


    祝明璃整个人被他的气息笼罩,甚至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


    她想,前世的自己怎么就以为这是个冷面冷心的木头人呢?明明热得快要将她烫化了。


    她胸膛起伏着,道:“你去梳妆镜前,打开那个匣子,里面有羊肠套。”


    沈绩也没有缓过气来,却立刻听话地抬头:“羊肠?”


    祝明璃:“嗯。你拿到了,便知该怎么使了。”


    不知什么时候,雪又下大了,扑簌簌砸在檐下,掩盖了屋内一切声响。


    ……


    祝明璃靠在沈绩怀里,声音有些哑:“天寒地冻的,沐浴也不便。”


    沈绩亲了亲她的发顶:“我去烧炭盆,让人备水。等沐浴间暖和了,你再去。”


    祝明璃轻笑一声,拉住他。


    沈绩正要起身的动作顿了顿,掩不住地欣喜:“还能再来一回?”


    祝明璃笑了:“今日够了。”武将的体力确实充沛得很,“我的意思是,再歇一会儿。”


    沈绩也不失落,重新窝回来。


    来日方长。有祝明璃在身边,他心里便极其安定,仿佛千难万阻,也能闯过去。


    祝明璃把方才没来得及说,就被他以吻打断的话说完,继续道:“三郎,若是想回北地建功,便要早做准备。”


    沈绩点头:“明白。”


    “你尽力,我也尽力。”


    沈绩低头看她:“三娘打算?”


    祝明璃笑道:“我觉得公主是个善心人,又能在御前说上话,日后说不定能帮上一把。”


    沈绩有些惊讶,也有些恍然:“确实是。”他又亲了亲祝明璃的发顶,“那便要劳烦三娘了。”


    祝明璃无奈地按住他:“这样或许便能快些,说不定五六年,甚至三四年,你便能回去了。”


    她一向是个有章程的人,既然两人认定了往后要走的路,便连年月也开始筹划。


    听她这般说,沈绩越发觉得心里安稳。


    他道:“路已定,往后便什么都不怕,只管朝着那处行去便是。”


    “咱们一道努力。”祝明璃补充道。


    沈绩没忍住,又亲了亲她的发顶。祝明璃笑着躲开,使唤他去给自己拿衣裳。


    屋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寒气中,唯有室内,温暖安宁。


    无论未来如何,有人相互扶持,不再踽踽独行,便能算坦荡前路——


    作者有话说:长安的内容就到这里了。


    接下来按原计划,是时间大法说去北地怎么了,未来的政变什么结果。


    但有很多读者说想看北地细化的基建,所以这几天都在纠结,但要收假复工了一直焦虑,脑袋一片空白


    所以请假一天看看能不能琢磨出个大纲,琢磨得出来就继续写不敢画饼,只能说尽量


    第217章 第 216 章 三年后


    三年时光, 转瞬即逝。


    自从夫妻二人议定前路,便同心协力,各自发展、准备。


    沈绩这三年成长极快, 立功后调任北衙兵马使, 成了圣人倚重的爱将。


    而祝明璃的生意也一日比一日红火。到了第三个年头的冬日, 羊毛织物的买卖便不再是她一家独大, 几乎所有中高端的布帛铺子,都上了羊毛衣,款式也花样百出,再不拘于背心一物。


    此时,长安城西的羊群已如云海一般, 全是为这毛衣市集养的。


    只是祝明璃占了先机, 风口上狠狠赚了几笔,待到市场被分食后, 她却不随大流薄利多销, 只稳住自家那份份额,转而将余下的人力银钱, 投进了惦记已久的香妆行当。


    此时长安的“甄”字, 已隐隐有字号的气象。虽然时人尚无“品牌”的概念, 可但凡要买南北杂货、挑礼送人的, 都会往东市的“甄选货栈”去, 错不了。


    不过这三年间,倒有一桩事出乎祝明璃意料,坊市间竟渐渐有了小蛋糕。她还是低估了时人的巧思, 那些人虽无烤窑,却用铁锅焖烤,做出来的糕虽不如她糕肆的蓬松香软, 却和现代街头的老式蛋糕相去不远。


    不过这点营生变动,她并不放在心上。一旦涉足香粉,便是另一重天地了。无论其他店肆出多少平替,都赶不上美业“字号”的杀伤力,那些权贵人家终究会把银子送到她铺上来。


    羊毛坊那边的人手腾出来后,便挪到了香粉行当。香膏、香皂、沐浴粉、洁面的、护肤、护发……还有专为郎君们备的护髯、香髯、洁髯之物,品类繁多,更不必说按功效、按香味细分下去。


    祝明璃直接在东市盘了一间大铺子,照着后世品牌店的样式装点起来。


    光是品类繁多、包装精美、功效丰富的噱头,便足以在长安掀起风潮。


    再借着货栈的路子,将货品送往太原、洛阳。赚银钱的门道,被人分了一桩,立马便有新的一桩补上,银钱流水似的,源源不断。


    叔父升了官,叔母发了财,几个小辈也茁壮长成中。


    沈令仪这三年攒了一本又一本画册,从长安城一直画到城外。有一回沈令文外出两月游学,她还跟着去了一趟,画了别处的草木风物。祝明璃那些农书的配图,更是一幅没落下,画技一直在进步。


    沈令文自不必说,倚着书肆这棵大树,见识增长极快,国子监的师长都夸他年少有为。这些年,他结识了许多好友,从起初送别同窗赴任时偷偷落泪,到后来习以为常,欣喜远送,只盼着自己年岁到了也有那一日。


    二房那两个,年岁比大房的轻些,这三年却窜得飞快,想来是动得多、吃得好的缘故。


    祝明璃一向觉着孩子长得壮实才好,尤其是沈令衡这样要长肌肉的,更是换着花样做肉食。他一日日蹿高,竟追上了个头过高的沈令文。


    十七岁的郎君,已是完完全全一副健壮高大身板,不比他叔父差。


    至于投军功夫的考校,起初他还着急冒火,后来频频被沈绩嫌弃说“不过关”,他便泄了气,回去闷头苦练,再不来叔母面前告状了。


    终于在十七岁这年的生辰,沈绩与祝明璃点了头,许他去从军。


    沈绩只严厉道:“凭你自己的本事挣军功。”


    沈令衡听了,半点不嫌苛待,反倒兴奋得紧,觉着是自己大显身手的时候到了。


    祝明璃给他备的行李,足足装了两大车。


    沈令衡虽感念,却严肃拒绝了,说是投军须得轻装。


    祝明璃没法子,只得让他带上各种药、急救包、简易版压缩饼干,还有她亲笔写的急救手册,这般才算勉强轻装。


    长安城这群骂也骂不听、拦也拦不住的少年郎,兴高采烈地踏上了从戎之旅。


    沈绩与祝明璃一路将他们送到城门外,望着那些恣意潇洒、意气风发的背影,再多担忧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沈绩叹道:“沈家世代从军,这般欢天喜地的,倒是头一遭。”


    他摇摇头,蹙眉嫌弃地说了句“这混小子”。


    祝明璃似笑非笑地斜了他一眼。


    沈绩心虚地清清嗓子,将亲笔信交给亲卫,命他快马加鞭,赶在沈令衡到朔方之前把信送到。


    无论那孩子投在哪位麾下,这信都要传到,不需特意关照,只求别让这孩子因冒失丢了性命。


    送走沈令衡,祝明璃不免有些感叹,仿佛自己养成的孩子长大成人了一般。虽说相处也不过四年。


    才送走一个,另一个也要走了。


    沈令姝觉着,总在长安窝着学畜牧,终究长进有限,便想去别处看看旁人是如何养牲口的。


    祝明璃自然不会拦她。她与沈令衡不同,身边能跟足人手护卫,又有商行的人脉沿途照应,更何况这孩子心思细腻,一路上定会常来信报平安,祝明璃便放心让她去了。


    送走两个孩子,祝明璃与沈绩在厢房中对坐。


    明明两人正是风华正茂的年龄,却忽然生出一种儿女长成、空巢老人的唏嘘来。


    不过这份感慨没持续多久,便被别的事冲淡了。


    因为祝明璃拼凑起了记忆,想要避免第一世沈绩世叔在战场上殒命的结局,这一世,早早便送去了上等外伤药、酒精,还有详尽的养伤看护之法。


    她口述,沈绩执笔,再三叮嘱:这酒精为酒之精华,闻着是酒味,却是剧毒,只能冲洗伤口,万不可饮下。养伤看护是重中之重,定要仔细将养,莫嫌麻烦……


    起初那边收到信,只当是沈绩因父兄之事过分小心,并未太在意。药和酒精倒是颇为稀罕,抠抠搜搜地用着。


    祝明璃早料到他们会这般,隔了一年,又让沈绩寄去一信,说是她二兄在司天台推演星象,推得两年后朔方将有一员大将陨落。


    这话说得神神叨叨,大为冒犯,可后头又补了一句,两年前那场雪灾,便是这位二兄提前推演到的,京兆早早预备,才让长安城损失降到最低。


    那场雪灾他们自然记得,北地比长安苦寒甚多,冻死了许多人,若长安真因司天台而免了灾,那这推算便算窥得天机了。


    信中虽未写明是哪位大将,可推算到这般地步,已是骇人。


    众人心里犯嘀咕,打起仗来倒收敛了些,不再那般莽撞。


    受了伤,医师追着嘱咐不让饮酒、不让碰水,若是往常定嫌啰嗦,如今却忍不住想起那信中的话,该上药上药,该包扎包扎。


    即便这般小心,命运的滚滚车轮仍难躲开。


    同一个时间节点,那位世叔还是跌下了战马,可这一次,他留了一口气在。


    众人险些军心大乱,慌忙之中想起那压箱底的册子,翻到急救页,好一番折腾,竟真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只是往后几年,是再不能上阵了。


    军情八百里加急传回京中,圣人又想起三年前那场失了颜面的败仗,心里恼怒,面上却不得不做出一副关怀将士的模样,好让朝野将领安心。


    沈绩这时却一反常态,在御前叹道:“朔方那帮老将,太过无能。平日里将养了这么久,对阵时还能跌下战马,实在不堪重用。”


    这话正说在圣人痛处。


    沈绩又道:“若东突厥再犯,臣愿出征,全父兄遗愿。”这话虽未掀起波澜,却已种下因由。


    过了一年,东突厥果真来犯。


    圣人点将,头一个便想到了沈绩。


    封大同军使,摄其父兵。


    沈绩从父兄战死后孤身奔赴朔方,而后立功,辗转回京受重用,到如今终于回到心心念念的地方,用了整整九年。比起前世,却还早了五年。


    这背后自然有人出力,除了那位刚刚解甲归田的大将军,还有依旧醉心风雅名士,却爱上“归园田居”情怀的公主。


    得到意料之中的结果,沈绩与祝明璃自然欢欣,可真到了送别这日,心头却只有不舍。


    沈绩随军出征,祝明璃若想同去,得带许多匠人、货物,赶不上行军的速度。


    秋季出发,若走慢了,正撞上最难熬的冬季。她手下那些手艺人比不得兵卒,哪经得起这般折腾?随军赴任是最稳妥的解法,可她走不得。


    她得先安顿好一切,等来年开春天气回暖了,再上路。


    所以只能先送沈绩离开,恨不得把能装的都给他装上。


    沈绩与沈令衡不同,他可不嫌东西多,有多少带多少。


    四年里囤的外伤药、酒精,还有应对水土不服的药丸,冬日穿的羊毛背心……在辎重能承担的限度里装车。


    虽然供应赶不上需求,可随行的大小将领总得有一份毛衣、毛线混纺帽。冬日行军,一旦落雪,穿上这背心,便不容易风寒。


    不能亲自跟着,嘱咐的话更是源源不断。


    三年前沈绩感叹沈令衡是沈家头一个欢天喜地从军的,如今轮到自己,竟然也是沈家开天辟地头一遭的待遇,被自家娘子妥帖安排,从头武装到脚。既动容感念,却又更加不舍。


    行军虽急,可祝明璃手下那些安排后勤的个个都是老手,不用她亲自出马,半日工夫便备齐了物资,又半日装好了车,倒给他们留足了道别的时间。


    沈绩自提拔后,归府的日子更少了,平日里两人腻在一处的时候不多,这几日便格外珍贵。


    沈绩关起门,十分娴熟地摸到放羊肠套的盒子。动作不停,还不忘搂着她一遍遍嘱咐:“三娘,定要照顾好自己。”


    祝明璃没有心神分出力气回应。


    温存够了,贴在一处,沈绩继续絮絮叨叨叮嘱她北行的路,哪里不好走,哪里该停一停,哪里能多休整几日。


    这些话早前就商议过无数次,可到了临别,还是忍不住再说一遍。


    日头落得快,一眨眼就到夜里,祝明璃催他早些睡,明日要赶路。


    沈绩却睡不着,又把最后一个羊肠套用完了。


    祝明璃难免担心他明日骑马腿软,没想到沈绩人逢喜事精神爽,一腔精力无处使,如今吃饱喝足,反倒满面红光,半点不见虚浮。


    祝明璃只得感叹:年轻真好。


    一路送到城门口,便不能再送了。


    望着他的背影,还是忍不住多追了几步。前世他离京的时候,自己半点留恋也没有,只为沈家满门忠将感叹。如今再送别,心却揪了起来,生怕提早去北地改变了他的命运轨迹,导致他在战场上受伤甚至殒命。


    送走沈绩,祝明璃没有闲下来,各路人家都得登门道谢。


    无论出没出力,总归都在他们的期望之内,再加上人走茶凉,关系得在记忆深刻的时候维护,少不得一一拜访。


    最后一站是公主府,公主将她拘在殿内,谈了小半日,说起田间农事、畜牧灌溉,最后又绕到北地。


    公主很是感慨,望着她,目光慈和:“三娘这些年一直在长安收留困苦,做了许多实事。还有农具之功,各处收成都增了。”当然,这些功劳明面上是户部、工部、京兆府的,可公主知道源头在谁身上。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公主自然希望不止长安,各处都能增产,百姓皆安居乐业。


    所以听祝明璃说要随沈绩去北地,公主虽错愕不舍,却也支持,只叮嘱:“边关苦寒,又有突厥来犯,样样都艰难,三娘多加小心。”


    祝明璃便顺着她的话道:“京中风云变幻,也请公主多小心。”


    公主神色空了一瞬。


    圣人放沈绩出京,还有个缘由就是,他终于在与太后角力中胜出,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那股子妄自尊大的性子已隐隐冒头。


    朝堂上的人品得出来,公主作为至亲,更明白。


    可她也只是神色空了一瞬,并未呵斥,也未接话,只望着祝明璃笑了笑,仿佛只是小辈的无心之言,然后便岔开了话题。


    祝明璃心里没底,口干舌燥地告辞出来。


    不过不管公主什么态度,她都不会太担心,因为还有严七娘在。七娘自小在严翁膝下长大,算是从娃娃时期就开始接触官场权术,对这些最是敏锐。


    这几年印坊规模倍增,七娘经常在书内夹杂私货,还接过编辑文萃报的活计,向公主“无意”推介了许多能人。再加上严翁活到这把岁数,早已活成人精,少不得在背后撺掇最有前途的孙女。


    七娘经常在公主那边走动,定能推上一把。


    至少看公主如今那庄子,哪里是真归隐,分明是正经在试验着经营农桑。


    不过,京中这些纷纷扰扰,都与她无关了。


    既然打算开春就走,那从秋天起,就得开始准备出行的事宜了。


    第218章 第 217 章 前往朔方的准备


    去朔方自然要带许多物资, 随行的匠人也多。


    祝明璃令人挨个询问是否愿意同往,许以丰厚的酬金。


    出乎意料的是,手下几乎都愿跟着去。


    许多人自小长在这一方天地, 没有出行过, 却常听人说起北方连绵山脉与苍茫风光, 心里早生出向往。


    不仅将士们渴望建功立业, 普通百姓心中也有一团火焰在烧。


    田庄那边,阿八最是热切。


    她是兵卒之后,自然想去看看阿耶拼死守护过的地方。加上每日做木工活,身强体壮,自认吃得了苦。


    专注养羊放牧的胡汉女也很积极, 想去探索探索母亲曾行走过的地方, 离阿娘更近一些。


    与之相反,生长在那一带的胡女却不愿回去了。


    这便是人生的妙处了, 没见过宽广天地的, 总对外面充满向往,而胡女走遍大漠、见过风雪, 如今留在京畿这片安宁田庄内, 居于窄房瓦下, 对她来说已是最好的归宿。


    祝明璃自然尊重她的意愿, 将牧场交给她照管。


    秀娘也留在了长安, 她要负责各个货栈的中转,走不得。


    焦尾和绿绮是祝明璃的贴身婢子,自然娘子去哪她们便去哪。她们手下的徒儿早已出师, 在各处担着不小的职事,即使她们走了,府里也能照常运转。


    将人手定下后, 祝明璃先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前世在她照料下,老夫人病体支离依旧撑了许多年,吊着一口气,想等沈绩从朔方平安归来,可惜天不从人愿。


    这一世,因她一早便帮着老夫人调养,沈家又欣欣向荣地发展了起来,老夫人的心气便提了上来。


    人活一口气,这口气上来了,再多的病也能扛过去。老夫人如今虽不算多强健,却也不似从前那般病病殃殃。


    祝明璃此行来意,老夫人自然猜得到。


    她不由想起二房当年也是这般携眷赴任,可那二人与三郎这一对完全不同,二郎他们是夫妻情深,分不开,而三房这两个,除了情分,更多的是建功立业的抱负。


    少了那份悲凉凄苦,多了许多昂扬之气,老夫人便不担心他们会走二房的老路。


    可祝明璃要走,她还是舍不得,牵着她的手细细叮嘱。


    祝明璃却道:“阿娘不必担心儿媳,反倒是儿媳放心不下您呢。”


    老夫人失笑:“我一个人在长安享福,有什么好担心的?”


    她面上虽带着笑,祝明璃却明白她心事。


    老夫人受身子拖累,只能困守长安,丈夫、儿子一个接一个死在遥远战场,自己却什么都做不得。


    那些所谓的美名、荣耀,对她而言只是沉重的负担。她这些年心脉受损,多半是因为走不出那些事,如今口气虽轻松,心里却还是介意的。


    故而祝明璃话锋一转:“我虽走了,可许多事却放心不下。营生、沈府、小辈、祝家……阿娘晓得,我那两位阿兄,在朝堂上毫无倚仗,远行千里,难免担忧。再有那些琐碎的人情,往崔府、严府送礼的礼数……”


    老夫人面上露出无奈的笑意:“三娘何至于担忧这些,我不是还在京中么?”


    她直起背,语气认真起来:“虽说我身子差,也不及三娘能干,可坐镇后方、稳住局面还是行的。如今我身后,是侯爷、是大郎二郎的功勋。只要天下尚未礼崩乐坏,谁也不敢动沈家、动祝家。所以三娘,你只管放心去做你想做的事,长安有我替你镇着。”


    祝明璃面上浮出笑意,握住她的手:“有阿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她放心的,不是有人替她罩着,是老夫人语气里那股斗志。


    拜别老夫人,接下来便是两个小辈。


    这些年府里大家亲亲密密的,彼此的心思都能猜到。沈令文和沈令仪自然知道,三叔走了,叔母也会跟着走。


    纵有万般不舍,他们也明白,北地是更适合叔母施展的地方。


    即使不为了支持叔母实现抱负,也要为那边无数贫苦的百姓和将士着想。


    道理归道理,一见到祝明璃,沈令仪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这一瞬,仿佛又回到初见时那个无助的小姑娘。


    只是如今她个头高了,扑在叔母怀里要微微低头才能缩进去。这便是沈家人一脉相承高个子的坏处了。


    祝明璃无奈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还跟个小娘子似的,一说话就掉泪?”


    沈令仪已到了议亲的年纪。和前世一样,是在某次赴宴时遇上了鸿胪寺少卿家的二郎。


    虽两世境遇大不相同,二人还是互生情愫,只是这一世的沈令仪少了许多自卑,时常要往各处去画画,那位二郎便成日跟在她身后,十分欣赏她的才情。


    前世沈令仪嫁过去日子过得很好,家中二子既不必担家业,也不似幼子那般受宠,每日便和媳妇儿弹琴作画,夫妻很是投契。


    后来沈绩入狱,旁人避之不及,令仪夫家却仍在朝堂上帮着说话,差点受了牵连。


    叛军南下时,他们一家随公主镇守长安,满腹文采却无甚武艺,就凭着那份心气守在城里,单凭这点,祝明璃便觉得那是户好人家。


    只是她如今要走,令仪的婚事便不能亲见了。


    这些年跟着叔母,沈令仪对婚事倒看得淡了,对她来说,便是嫁人,也不过是换一处过和沈府一样的日子。


    若过不成,收拾包袱和离回府便是。她知道只要叔母在,便会有人一直为她撑腰,所以她有底气得很,眼下想的根本不是婚事,只有纯纯的不舍。


    “叔母,我也想随你去朔方,那边也有许多我没画过的花草呢,天宽地阔,自由自在。”


    祝明璃摇头:“那边哪有那么好?都是苦日子,倒叫你说得跟风水宝地似的。”


    沈令仪直起身子,竟比祝明璃还高半个头,说话却仍是小娘子的情态:“叔母不是说我日后将天下花草都画遍,必有大作为吗,难道是北地的植株不重要?”


    祝明璃被她这气话逗笑了,戳戳她脑门:“你且安心在长安待着。过几年,叔母把北地打理好了,你再过来,就当是远游游历,到时候带着卢家二郎一道,岂不美哉?”


    提到心上人,沈令仪还是有点害羞,耳根微红,乖乖点头:“好,都听叔母的。”


    哄完侄女,祝明璃转向沈令文。


    他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叹气。


    祝明璃一眼看穿他的心思:“你如今还年少,不必急功近利。我知道你看着令衡和你三叔都建功立业去了,一个人待在京中,总觉着自己没甚大用。可你们的路数不一样,你日后做的事,也是惠及百姓的,不分高下。再说,叔母的书肆还得你照看着,京中离不得你。”


    最后这句话让他心里稍稍安慰了些,他走到祝明璃跟前:“叔母,侄儿能有今日,多亏叔母教导。若没有叔母,侄儿难以在书肆出人头地、得师长青眼,可是叔母走后,我……”


    祝明璃皱起眉头,语气严肃起来:“怎能这般想?你本就才华过人,又一心向学、刻苦用功,便是没有书肆、没有我这个叔母,你一样能做得很好。你再这般妄自菲薄,可对得起这些年的教导?”


    沈令文神色一凛,连忙告罪:“叔母,侄儿不是那个意思。”


    祝明璃叹气:“我不在时,正是你历练自己的时候。如今大家外放为官,寄回京中的信、疑难、心得,都很重要,研讨会更是要一直办下去。你身后不只有你一人,还有那些外放的同窗,远道而来求学的学子,国子监一起长大的朋友。你一人维系各处,岂是离了我便不成的?”


    沈令文面色渐渐回暖,眼神却愈发伤感。


    只是他不能像大娘那样扑在叔母怀里,如今他已是个风度翩翩的郎君,做不出撒娇的情态。


    只叉手行礼道:“叔母说得是。”


    安顿好府里,便可着手筹备出行。


    此时不比后世,出行是件极难的事。


    祝明璃直接按着探险队和军队行军的法子来规划,后勤保障要跟得上,人员编组,每日行程有定规,安全防卫和疾病预防更要慎之又慎。


    此去灵州,正常行军无意外的话,约需两个月。


    祝明璃却按每五日或每旬休一日来算,遇恶劣天气便停,预备走将近三个月,物资便得备得极足。


    沿途按沈绩的路线走,有水源、有草料、有地方歇宿。


    慢慢走,慢慢适应,医师必须随行。


    前头由沈绩留下的亲卫和府上护卫探路,庄上许多招来的残兵也想回朔北看看,祝明璃便让他们做了车夫。


    匠人们身子弱些的,都须乘车。幸好沈府车马行捆绑了祝明璃的营生,发展得不错,牛车驴车都不缺,便是祝明璃带走了许多马车,车马行在京中仍是大规模。


    吃喝更要精细,万不能马虎。


    沈绩一走,作坊便开始继续制干粮,吃食比不得府里,却也得好。


    好在祝明璃是长安养猪大户,补充盐分的肉干、腊肉、酱肉不少,干菜、萝卜干、干蘑菇这些能补维生素的也备了。


    再细碎些的,照明用的、修车的、牲口用的药膏药材……一概带齐。


    规划妥了,便开始提前两月培训章程,务使人人都熟记于心。每日行程要有规定,何时烧水、用餐、装车,何时检查牲口、歇息,扎营后走什么流程,都要再三强调。


    沈绩先走,一路替她探道,不断寄信回来。


    路上但凡遇见不太平的地方,他便带小队速去速回,顺手料理了,生怕有人日后吓着三娘。


    等沈绩行军到朔方时,祝明璃也终于把出行事宜准备完了。


    此番出行,比世家大族远行还要严谨规范、物资充足。


    就这么忙忙碌碌地准备着,长安的冬日渐渐过去。


    开春时节,祝明璃终于带着大队人马和充足物资,踏上了北行的路。


    第219章 第 218 章 望妻石,城外送别


    沈绩抵达朔北时, 正值隆冬,马不停蹄,直奔战场。


    那些老将们本就与他有师徒之谊, 配合起来极为默契, 有他接替上阵, 很快便扭转了局势, 士气复振。


    等将敌军暂时击退,这个冬季也才堪堪过去。


    北方的冬日走得慢,西眺贺兰山,仍能望见重重叠叠的积雪。澄澈的天空洒下柔和日光,将积雪融化, 露出底下土黄色的山丘, 辽阔而苍茫。


    可沈绩却无心赏雪,他骑着马缓缓行在前头, 瞧着心事重重的样子。


    战时顾不上想别的, 如今一旦稍微不那么紧绷了,满脑子便全是祝明璃:三娘准备得如何了?是不是已经出发了?路上可会遇到什么难处?她会不会中途改了主意?会不会因为手头那些产业而变卦不再来朔北?


    从前打完仗, 脑子里尽是刀枪拼杀、嘶喊痛呼的声音, 吵个不停, 如今那些声音尽数消弭, 只有千里外的长安的风声。


    朔北本是他成长立功之地, 且沈家军在此经营多年,在座的将领多多少少与沈家有旧,更不必说他当初投军时, 正是在这些老将军麾下效力。


    大家看他,都带着几分看自家晚辈的亲近。此刻见他情绪低落,心不在焉的, 只当他是回到故地,又想起了父兄旧事,一时面面相觑。


    这些老将在战场上受再重的伤,眉头也不皱一下,可如今瞧见看重的晚辈犯愁,却个个面露难色。


    几人交换着眼色,终于有一人摇摇头,策马上前,挨到沈绩身边问:“九勋,是许久没回来,不习惯?”


    沈绩没听出这话里的小心试探,只摇摇头:“不是,在想长安的事。”


    那老将了然。


    离家千里,年纪又轻,且看信中他与他娘子关系颇为和睦,此时想念长安也是人之常情。


    便劝道:“都是这么过来的。你若真觉着孤零零的,在这边纳个妾,买个胡姬,有个人知冷知热,也好照应。”


    沈绩面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对方语气不对劲儿,想歪了。


    军中开玩笑素来混不吝,什么荤的都挂嘴上,以往无所谓,但若三娘来了,这帮人还这般满嘴胡吣,不知会说出什么话来惹祸。


    他赶紧正色道:“我此次虽未携眷赴任,可三娘明年便来,这等话可不能再说了。”


    对方头一个反应是震惊,这副惧内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二兄如出一辙,真不愧是沈家人。


    正要打趣几句,忽然回过神来:“等等,你说‘三娘’明年来?是说你家娘子?”


    沈绩点头,没觉着有什么不对。


    旁边支起耳朵听的老将们一个个瞪大了眼,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是说,你行军北地没带着她,反而让她一个娘子独自奔赴千里,来找你?”


    沈绩被他们问得有些茫然,仍是点头。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一群人看他的眼神简直像看个王八蛋:“沈九勋啊沈九勋,你可真是糊涂!这里不是去洛阳、太原的路,这是苦寒之地,流放都往这边来的地儿!你让一个长安娘子独自走这条路?别说路上遇着什么贼人匪患,便是水土不服,人就折在半道上了!”


    按常理,带女眷赴任都是随军同行,有军队护卫,有军粮供给,有军医照料,这才是稳妥的法子。


    让女眷独自上路的,除非是走投无路,或是家中遭了变故,不得已而为之。


    沈绩如今在长安仕途顺达,圣人倚重,半点不像有难处的样子,他做出这个决定,实在让人想不通。


    一张张老脸凑到跟前,有嫌弃的,有震惊的,有探究的,沈绩被围得透不过气,一时哭笑不得。


    连忙解释:“三娘大有本事!你们之前收到的伤药、酒精,都是她手下人做的,那本救护手册也是她亲笔写的。她自可照看好自己,还要带许多人过来呢。跟着我们行军太急,反倒不好,这一路虽要吃苦,可我相信她能把这支队伍带好。”


    伤药、酒精的事大家自然知道,沈绩信中提过。


    可他们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些伤药酒精,大约是娘子家中有药铺,她拿出铺里的好药相赠。


    救护手册么,应是她学了医理,博采众长。如今时兴大家闺秀研习医书药典,虽不及女红那般普遍,倒也算一个“雅趣”。


    至于沈绩说她还要带许多人来,那自然是带些婢女、护卫,毕竟贵妇出行奴仆成群,原是常理,只是不知这些婢仆要折在路上多少。


    “便是再能干的娘子,也不能让她独自上路!你行军来来去去这么多遭,难道连这个都不明白?”有人实在看不过他的“天真”,忍不住开口教训,“你娘子那么大方,什么好东西都往朔北寄,你可不能亏待她!再说你们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总得把体面给她做足了!”


    沈绩被围攻得招架不住,只得腾出手来挡住众人的攻势:“各位将军,各位世叔世伯,放心!我与三娘情投意合,待她最是敬重,绝不会做对不住她的事。这事是她自己定的,我没法拦,三娘最有主见,她既做了决定,那定是对的。”


    好吧,如今不是负心汉了,是个痴傻儿。


    众人摇摇头,叹道:“那她这路可有得走了。”


    沈绩脾气倒好,继续不厌其烦地解释着。


    可没有亲眼见过,谁能相信呢?


    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怪怪的。


    沈绩解释解释着,又想远了。冬日还长,这边天冷,怕是还得打上一阵子,他得守在这边。


    等开春了,就赶紧回军使府,那原是父兄住过的府邸,如今归了他,常年无人住,都空着呢,更不可能打扫暖灶。


    他平日住军营,不回去,这回可得好好收拾。


    三娘在长安住惯了,来这边条件艰苦,怎么也得先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边灰大,泥味儿也重,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连他过来都觉着和长安大不相同,三娘也不知能否适应。


    就这么一边打仗,一边遥遥盼着。


    雪化了,他想:三娘没见到贺兰山雪融时白黄相间的样子。


    湖面的冰融了,他想:三娘也没见到冰面破碎如琉璃的模样。


    春意终于蔓延到这边,草木复苏,他又想:若是三娘在,此时大约在规划春耕了罢?也不知她是要春日来,还是夏日来?若是夏日,府里得备些冰。


    日子过得飞快,尤其是战事吃紧的时候,可一想到祝明璃在路上,他又觉着日子格外漫长。便是这般矛盾。


    祝明璃全然不知他的心事。


    开春后,她启程北上,来送行的人很多。


    大家都明白她的性子,既选了去朔北,定是奔着撒开了手经营去的,不是去一年半载便回,是要在那里扎根的。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见。


    沈令仪、沈令文日后若有本事,还可寻了由头去看她,可祝源祝清在长安为官,不能私自离京,更不可能告假去看小妹。


    故而他们送到城外时,哭得止都止不住。


    祝源嘴里更是念叨着些幽幽怨怨的诗句,仿佛这一别,再难相见。


    祝清稍微冷静些,泪水在眼眶打转:“只觉着与小妹相处不过短短时日,又要分别,也不知何日重逢。等小妹回来,阿兄怕是已早生华发,那时又是什么光景?”


    祝明璃只得笑着劝道:“二兄可别这么早就倚老卖老,等我回来,你还正值壮年,年富力强呢。书肆那边要你照看,尤其是实务方面的,你的友人要维系着,算术书也不能停,有什么事只管给我来信。虽隔得远,书信也不是不通,我定以最快的速度回复。”


    这一劝,祝清眼眶里打转的泪便收了回去,支支吾吾道:“小妹哪里的话。”


    祝明璃又转向祝源:“大兄也别哭了。我虽走了,却也不是远到天边。大嫂要照看太原那边的营生,你若闲了,写完书便去帮大嫂的忙。平日那些营生你不知如何插手,可选书、卖书这种事,你还是能参与的,毕竟都是你审过的稿。还有各方人脉,你同样得维持着,文萃报那边收集的诗词见闻,得源源不断给严七娘供稿……”


    祝源抽抽噎噎地点头,像只委屈的鹌鹑。


    交代完两位兄长,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沈令文,和乘马车亲自来送的老夫人。


    或拍肩鼓励,或拥抱叮嘱,或握着手细细宽慰。


    该说的都说完后,对两个晚辈道:“你们祖母身子弱,吹不得风,快送她回去,别在城外送了。我这便走了。”


    两人点头,护着老夫人先回。


    祝明璃再次作别阿兄们,转头启程。


    到了长亭外,却见严七娘正在那里等她。


    这一瞬,她有些恍惚。


    前世与沈绩离京时,严七娘也在这里送她。


    只是如今她们尚且年少,境遇也大不相同。


    严七娘见了她,不再端着板正的姿态,而是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笑,眼里却满是不舍。


    她犹豫了下,终是将祝明璃抱住,道:“三娘,到了那边,你一定要好好施展才华。长安你放心,我定尽全力照看,等那边发展起来,我相信定和长安不一样。你要多给我来信!”


    她本不是话多的人,这会儿却说个没完。


    祝明璃无奈地笑:“长安交给你,我自然放心。可你也要注意眼睛,不可用功太过,别等我回来,你成了个半瞎七娘。”


    比起依依不舍的亲人们,严七娘更能从更广阔的视野看见祝明璃此行的意义。


    她几乎可以想见,三娘在朔北会有多大的天地,再不用像在长安这般,绕开那些法理人脉,干点什么事都要小心翼翼、找借口、打旗号。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施展,去建设,去惠及那边的百姓,把那些好事善事,遍及方方面面。


    严七娘几乎想随她北上,亲眼见证三娘如何在辽阔大地上,鹏程万里。


    可理智告诉她不行,她得留在这里,在自己擅长的地方,观望朝堂动向。


    三娘那边是波澜壮阔,她这边便是于无声处听惊雷,暗流涌动。她们要各自在该在的地方,做该做的事。


    多余的话早说过无数遍,此刻再重复便无趣了。


    严七娘努力克制离情,从怀中掏出信来:“这是阿翁写的信,你一路过去,但凡还在乎文人脸面的人,都会与你方便。”


    祝明璃十分惊讶,没想到严翁居然愿意卖她这个人情。


    双手接过,郑重道谢。


    不想严七娘又掏出一封信:“这是崔京兆让我交给你的。他不便亲自来送,可在官场这些年,也认识不少人,你这一路,好些官员都可求助。见了京兆亲笔,多少得卖他个面子。”


    严七娘在她面前从不拐弯抹角,说话向来直白。


    崔京兆竟也写信,祝明璃不免错愕,但很快明白这二位的想法,收起信道:“替我多谢严翁和崔京兆,我定不负他们的期望,在朔北好好做事。”


    严七娘面上带着笑意,露出一丝罕见的神神秘秘,竟又掏出一件物什,塞到祝明璃手中。


    祝明璃低头一看,瞪圆了眼,那是公主的信物!


    她抬眼看向严七娘,严七娘点点头,凑近了,压低声音道:“若是以上那些都不管用,便拿这个。他们不卖阿翁的面子,不卖崔京兆的面子,总得卖公主的面子。世家再大,如今也是人在屋檐下,公主代表着皇家颜面,他们总要礼遇几分。”


    祝明璃心中震动,离京前她去拜访过公主,可公主待她,并未说破什么。如今这信物……她投去疑惑的眼神,严七娘只对她点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公主心里有数,那她便放心了。


    朝堂那些纷扰权谋,她本不在行,北上置身事外正好,但少不了忧心忡忡,此刻握着这信物,心中便安定了许多。


    她登上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却发现严七娘仍站在原地望着她。


    车轮转动,马车缓缓向前,严七娘又忍不住追了几步。


    明明话已说完,可到了此时,总觉得还有千言万语要叮嘱。


    她追到车旁,对祝明璃道:“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这话一出,祝明璃霎时愣神,恍惚到不知如何反应。


    第一世,她们人生交集里最后一句话便是这句,一字不差。


    回忆的声音在这一刻重叠,纷乱的思绪涌入心头。她探出身子,握住严七娘伸出的手,认真道:“七娘,我在朔北会好好治理,你在这边也要多加小心,将来有粮有布,有人有财,什么都不用再怕。虽天各一方,各自行路,却殊途同归,互为臂膀。”


    她一向温柔克制,体面周全,这是她头一回这般直白地说出这些抱负,甚至是谋划:“日后定会越来越好,实现夙愿。”


    严七娘眼眶一湿,重重地点头。


    车轮越来越快,她又追了几步,只能渐渐松手。


    然而这一次,她再没有因离别而伤感,只是望着祝明璃,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祝明璃趴在车窗边,也忍不住笑起来。


    同是离京北上,这一世,她的心里却满是力量。


    第220章 第 219 章 路上


    祝明璃本就对这一次出行很有信心, 再加上严七娘交给她的物件,她就更有底气了。


    自产业整合后,她便逐步放手, 只在大处总揽, 少有带队这种细致的操持。如今启程, 倒让她想起刚嫁入沈府接手中馈那会儿, 是种久违的体验。


    在庄子或沈府当过差的人都知道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对于日常改变只觉得润物无声,很难亲眼见到到她雷厉风行又细致入微的那一面,毕竟指令一层层传下去,底层的护卫或雇工只觉着主母令人敬畏。


    等到真正上了路, 他们才终于得见有主母亲自把关, 一路能有多顺利。


    从未出过长安的人有此感慨,那些曾行军打仗的伤残兵卒感受更深。


    他们如今充任车夫, 有的拉人, 有的运货,每到歇脚处, 该休息便休息, 该吃喝便吃喝, 该补充的物资便补充。这个时候, 账房们就动起来了, 盘算这几日粮草用了多少,还剩多少,能撑几日, 心里有数,才好规划下一程的补充。


    这般精细的盘算,寻常行路的队伍哪会有?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每日清晨大伙儿都在繁忙准备时,账房们也会大致清点一遍,算是活动活动筋骨,动动脑子,倒也不觉着路上难熬了。


    每一队车马都配有护卫和队长,每三队配一名医师。


    分工极细,比如有人专管本队饮水,大伙不仅自备水囊,若饮尽了队内还有备用。前哨提前一日探明前方路况、水源,回来禀报,第二日出发前便要根据消息斟酌要烧多少开水。若有人想去喝生水,负责饮水的人就会制止。


    看上去琐碎的规矩,每一桩每一件都有人在管。


    大家起初觉着新鲜,后来不免觉着有些麻烦,可走了十几日之后再回头看,才发现这一路虽然疲累,却没出任何岔子,走得十分顺当,也就意识到了这些规矩的必要。


    前半程路按着计划走,还算轻松。越往后走,人越乏,休息的间隔便要缩短,休息的条件也要更好。


    祝明璃手头宽裕,从不在歇脚处省钱,该歇便歇,该补便补。


    力气活干得多的人,便拿出一整日来好好休整;平日坐车多、走路少的管事们,这会儿便要出来干活了,清算物资,以及盘点新到的粮草。


    祝明璃此番千里迢迢去朔北,是为支援建设而去,带的物资自然要足。可车队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臃肿,因为她明白,这一路走过去粮草消耗极大,驼得物资太多,牲口也吃不消。


    所以她从一开始便决定只带必不可少的后勤物资,以及自家产的酒精、药物、毛衣等等。至于其余车辆,装的却是酒、香皂、护肤品、精油这等轻便贵重的货物。


    就拿酒来说,分量虽重,可与它等价的铜钱更重。这些钱拿去换粮、换布,分量又会更重。


    祝明璃带着新奇货物上路,一路走一路换。但凡有人烟处便有富户,便有喜欢这些新奇货物的人。


    离长安越远,那些人越难追得上风潮。她的货栈在太原、洛阳发展都很好,又有商队从这三处进货,贩到各地,而商队资金周转不易,每次进货不多,运到地方便成了奇货,价钱自然水涨船高。


    再加上“长安”二字本就是招牌,在世人眼里,那是最繁华、最金碧辉煌的地方,这些货物便也跟着身价倍增,价钱早已超过了它们本身的价值。


    每到一处歇脚地,祝明璃便按照沈绩留给她的地图,循着上头标注的信息,哪家大户与谁沾亲带故,挑出两三户最合适的人家,亲自登门拜访。


    虽素不相识,但有层关系在,也不算贸然登门,主家自然客客气气接待。


    更何况这位娘子面子做得十足,她提前一日便让前哨递了帖子,措辞体面,说是北上寻夫,路过此处,想着与主家有些故旧渊源,特来拜访。


    这“故旧渊源”么,自然是扯出来的。


    祝家虽已没落,可在士林还有些人脉,拐弯抹角总能攀上些关系;沈家是武将世家,世交、旁支、亲眷也能扯关系。再不济,便搬出严家的名头,说与严七娘是闺中密友,听闻主家与严家有旧,特来拜会,怎么体面怎么扯。


    这些年长安酒的名声很响,大部分功劳都靠山寺里诗兴大发的文人作诗宣传,又经文萃报推广,卖往各地,不知不觉中,长安酒已成身份象征。


    祝明璃登门拜访,因来头不错,主家面上做得很热情,却不料这位娘子礼数更周到,一上门便奉上礼物。


    主家一看,竟是长安酒,面上顿时露出惊讶之色。


    再看祝明璃时,那眼神简直像见了自家族人一般亲热。


    这还没完,送完酒,祝明璃只谦和地笑道:“这是长安如今颇负盛名的酒,也不知合不合郎君口味,我初来乍到,不晓此地风物,若有不当之处,还望包涵。”


    对方连连摆手,说:“娘子太客气了,早闻长安酒大名,我记得那首诗……”说着便背出《文萃报》上登过的一首。


    祝明璃微微一笑,只赞一句“郎君好才华”,又道:“除了长安酒,还带了些长安的新奇玩意儿,若不嫌弃,还请收下。”


    说话间,她已根据座中人的年岁长幼、姿态神情判断出了此府各人地位,想好了相应礼物的说辞。


    好比这一户,主家的女儿亲自出来迎客,那小娘子待嫁之年,落落大方,活泼可爱,时不时与其父说笑逗趣。


    祝明璃便知这位郎君定是极宠女儿的,她取出礼物,是适合少女的鲜亮毛衣、香皂、一小瓶甘油、一瓶橘皮精油。


    笑着对小娘子道:“见小娘子伶俐俏丽,心生欢喜,这里有些长安的小玩意儿,你瞧瞧可合心意?”


    那小娘子一见到毛衣,眼睛便亮了,接过以后,发现触感柔软又有弹性,竟完全是羊毛织成。


    她忍不住惊呼:“阿耶,这和我的羊毛短袄差不多!”


    祝明璃便知,她的毛衣背心已卖到这处了,便顺着话道:“长安如今盛行这些,不过我倒更喜欢这精油,香气扑鼻、久久不散,还能让肌肤细腻。这面脂也一样,澄澈透明如水,抹在脸上像能融进去似的,用完以后,面颊都变得又软又滑。”


    小娘子听得两眼放光,恨不得当场就试,被她阿耶拦下了。


    晚辈收礼只图高兴,大人却要掂量这礼物的分量。光是那长安酒便已价值不菲,何况这些给女儿的物件?


    那位郎君便客套道:“祝娘子此行去朔北,路途遥远,无论路上还是朔北都十分艰苦,吃穿住行比不得长安。若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开口,勿要客气。”


    祝明璃本就是来以物易物的,哪会推辞?


    便大大方方道:“确实有一事相求,我们从长安出来,带的东西不多,路上人多,消耗也大,若能有米粮接济,那就再好不过了。”


    朱门酒肉臭,这对当地富户来说,再简单不过,他们最不缺的便是吃食,当下便让人装了两车米粮,还添了些活鸡和新摘的菜蔬。


    那装粮的驴车自然是送给祝明璃的,毕竟此番相谈甚欢,那主家还极爱长安酒,平日想买不好买,完全是送到心坎儿上了,自家女儿更是得了心爱之物,欢喜得快要跳起来。


    除了两辆粮车,还额外装了一车草料,十分贴心。


    祝明璃带着两个奴仆进来,赶着三辆驴车出去,装得满满当当的,可谓收获颇丰。


    她便这般,用轻的、贵的货物,换取重的、实用的物资。


    每至一处,便挑几头“肥羊”拜会,用酒、护肤品、香皂、毛衣,换粮草、换菜蔬、换活物,甚至换驴车马车。


    若到了小地方,没什么能攀扯的故旧,她便拿出崔京兆的信,去拜会当地县令,由县里牵头,为她引荐乡间豪强。


    一桌酒菜坐下来,可就好卖货了,只要有一人掏钱买了,便证明他财力雄厚、跟上了长安权贵的潮流,其他人哪能落下,自然争着掏钱。


    祝明璃也不说是“卖货”或是“换”,只是说请各位帮忙解困,这些礼物是谢礼,一桌子笑语不断,宾主尽欢。


    她出长安时,车队不算长,一路走一路换,竟越走越长。


    换来的新鲜菜蔬和肉类,没走多远,便很快分给众人吃了。因为长期只吃干粮、菜干、肉酱,身子根本受不住,那些本就是用来补充的。


    如此走了一个多月,车队上下瞧着竟都还精神,没有疲乏萎靡的。


    越往后走,气候和地貌变化越明显。


    祝明璃便吩咐放慢速度,各队医师的任务也重了起来。


    每日启程前,他们须得挨个查看,谁脸色不对,谁精神萎靡。便是无力、没胃口这等小症,也绝不放过。连脚上起泡这等细微处,都要及时换药、轮班坐车。


    一路被娘子照顾得这般妥帖,众人心里都暖烘烘的,更别提还能见识沿途风光,有时遇着繁华些的府县,娘子还会做东请大家尝当地特色吃食。


    虽比不得长安,却也长了见识。从自个儿往上数,怕是祖祖辈辈都没有过这般行路的体验。


    路程过半时,祝明璃又一如既往地在大伙歇脚时消失了。


    大家以为她又会拖一车粮草回来,不想这回她竟还拉回两车蓑衣,外加一整车新鞋。


    众人正纳闷,却听祝明璃开口:“诸位已走了不少时日,接下来还有半程,越往北走,路越难行,大家再坚持坚持。”指着这车新鞋新蓑衣道,“走了这么久,该换新鞋了,春日雨水多,蓑衣也得换新。大家记着,若身子有什么不适,务必告诉医师。”


    在缺衣少食的此时,能免费拥有两套崭新的鞋和蓑衣,队伍里顿时欢呼起来,纷纷大声道谢。


    头一回出远门的人只觉着娘子妥帖周到,那些曾行过军的人,就更加明白这有多难得。


    行军路上,莫说换鞋换衣,便是淋雨也是常事。将领只管粮草,哪管底下人脚上磨泡、身上害病?病了便是拖累,要提心吊胆。便是没有战事,路上丢命的都不在少数。


    如今他们这些身有残缺的人,反倒走得比从前打仗时还舒坦,一路上,娘子都坚持说休息要紧,但凡能借宿都会借宿,只能扎营的,也会拆了车板铺在地上,又铺上草席被子,让大家好好歇息。


    所以走了这么久这么远,竟没几个人身子出岔子,但凡有些苗头,医师就会及时用药,从不心疼钱。有时候病人自己都觉得不值当,自己这条命真值得这么些好药将养着吗?


    本以为娘子做到这一步已是极致,日后讲给子孙听都够分说一辈子了,谁想到还剩十五日路程时,娘子又做出件让人吃惊的事——招工。


    当然不是给车队招人,而是告诉沿途百姓,到了灵州之后,她要发展许多营生,需要招很多人去做活。


    只要肯卖力气,便有一日两顿饱饭。


    这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简直像天方夜谭。可再看车队这些人,一个个精神抖擞,面上轻松,哪有半点被苛待的样子?


    他们待主家的那种敬重,是发自内心的,装不出来。百姓最为敏感,生活经历让他们更能分辨好官坏官,看周围人敬重的样子是畏惧还是真心便知。


    祝明璃每到一处歇脚地,还是一如既往地换东西。粮草这些必需品自然要换,可她也开始大量换药材。


    再往北走,药材稀缺,价钱高,成色还差。在没有自己的药田之前,能多囤些是好的。


    万一有人路上没事,定居下来却水土不服,这些药材能救命。


    这回她也不单拿贵重货物换了,有时也大大方方掏出铜钱,价钱给得很厚道。毕竟偏远之地并非人人追求奢华好物,有些人认钱,她也能找到对应之法。


    离灵州越近,她招工的宣传也越卖力。


    一个地方要发展,得有人。眼下衡量一个县、一个州发展程度,看的就是人口。


    要想吸引人来,就得告诉他们这里能活下去。车队里那些人也帮着宣传,说得恳切。


    可百姓故土难离,要让他们从祖辈生活的地方迁走,哪怕只是从村落搬到州府,各种文书也够麻烦的。


    不过这都不是问题,等祝明璃到了那边,把产业办起来就行。朔方节度使与沈家是世交,更是看着沈绩投军成长的,主管军政的大人一句话,批一批百姓迁过来做工,不难。


    只是此时,她的话听在当地人耳朵里,半成可信度都没有的。


    车队的人都是亲历过的,便告诉娘子手下做活有多好,不论你是残疾、孤儿、寡妇,都能去做工。


    干活,便有饭吃,有地方住,管事的不打人不骂人,伤风感冒还有药、有大夫,做得好还有赏钱。简直世外桃源一般。


    离长安近些的地方,见过世面的人或许会心动,可在这偏远之地,百姓眼里满是向往,面上却是惊恐。超出了认知的事,他们不敢信。


    这让随行的人憋闷得紧,他们句句实话却没人信。不过这些地方的人,瞧着比长安的贫苦百姓更凄惨些,不信也情有可原。


    像阿八感触最深,当初她去县里招呼一声,堂兄二话不说便跟了来。


    可眼前这些人,要让他们离乡,哪有那般容易?


    不过他们都信娘子的本事,她走到哪儿,都能像在长安那样,建起田庄,办起作坊,大展身手。


    眼见着离目的地越来越近,整个车队都激动起来。


    祝明璃也激动,可她最明白,越是最后关头,越容易出事。


    她反而放慢了速度,让大家慢慢适应当地的水、气候和食物。


    每日晨起,她都要站在马车上给大家训话,反反复复叮嘱这些道理。


    众人也压下了急切,只乖乖听着。娘子的话,总是对的。


    最后三五日,他们走得慢,可这么大一队人马入境,沿途各县的县令早就层层上报了。


    沈绩那边也在估摸着日子。虽因行路不便,通信不畅,可他了解祝明璃,知道她定会在春末最后一波春耕前抵达。


    他便日日翘首期盼,心不在焉。


    那些叔伯见他如此心系娘子,便知他与他二兄一样,是情根深种之人。没让她随军,想必真是如他所言,那娘子有本事,要慢慢行来,便也生出几分期待。


    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他们在边关待久了,消息闭塞,根本想象不到祝明璃在长安献了农具,让京畿一带增产两三成的事。


    不过他们收了她的大礼,那些外伤药、酒精、急救手册,救回了老将的命,单凭这个,便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后辈媳妇多了几分看重。


    这日有人来报,说一队车马往灵州来,约莫还有两日路程。


    沈绩便坐不住了,恨不得立刻去迎。


    几位叔伯觉着,前阵子刚打完一场,眼下太平无事,也不需全员镇守,正好回灵州歇息歇息,顺道给这位后生媳妇接风,好好谢她送来的物资,于是便与沈绩一同回了灵州。


    入了府城,自然没跟着沈绩往城外继续策马飞奔。


    年轻人的急切,他们这些老骨头是体会不到了,只望着他的背影感叹,彼此交换一个揶揄的笑。


    沈绩可不像祝明璃那样大包小包,他只单人策马疾行,半点不累。


    这几个月的操练,他的体魄又强健了许多,怀着满腔急切,足足追出去大部分的路程。


    春末时分,一场细雨刚停,空气里还带着湿漉漉的泥土清香,车队收起雨衣,搭在车上晾晒。


    祝明璃叮嘱大家:“城外的路泥泞,大家下脚赶车仔细些,还有一日便到了,别着急。”


    众人笑着应了:“是,娘子。”


    话音未落,前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接着便是压不住的议论声。


    祝明璃正要钻进马车,听到动静不免疑惑,这一路太平得很,偶有不成气候的贼人也三两下便打发了,如今都快到灵州了,还有什么好惊的?


    她掀开车帘,远眺而去。


    细雨初停的旷野上,视野里尽是清澈的春景。远处,一人一马正疾驰而来,高头大马上,沈三郎终于盼来了他远道而来的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