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10

《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201章 第 200 章 四处招工,夏锄准备


    于是沈绩便详细转述祝明璃的安排。


    大将军听完, 沉默许久,才终于从震惊中缓过来:“百人,这数目可不小。”


    先前沈绩向他请教夫妻相处之道时, 说过家事, 将军便略知晓祝明璃的情况。


    祝家乃书香世家, 却非豪富权贵, 家中兄长在官场也表现寻常。骤然招募这么多人,哪怕只是将工钱压到仅够糊口,也是一笔巨大开销,更遑论车马损耗、沿途打点。


    他担忧道:“此事万不能因一时善念,便拍脑门定下啊。”


    沈绩眉眼舒展, 从容应道:“大将军有所不知, 我家娘子不仅将内宅打理得井井有条,自家嫁妆铺子亦是财源广进。而且今早她竟然说, 要将沈家所有铺子也一并囊括进来, 带着一起生财,还要分我红利呢!”


    大将军一时有些语塞, 按常理, 新妇进门, 主持中馈便是份内之事, 哪有这般“你的”“我的”分明, 还论起分红来?


    可转念一想,这般条理清晰、权责分明,倒也显得利落, 免得情分淡了,生出纠缠。


    只是看沈绩这副得意洋洋的模样,丝毫没有意识到哪里不对, 大将军不免感叹,这孩子平日圆融上进,可在情之一事上,当真是榆木桩子。


    他正色道:“为他们谋条生路自是好事,但既然是我的旧部,我也担着责,可绝不能因为是救济,就克扣薄待,工钱先不提,这食宿——”


    “大将军尽可放心。”沈绩打断道,“我家娘子行事最为周全体贴,这些都早有考虑过,届时您派一位信得过的亲卫或属下,同我府上的人一道经办,具体章程自会细细商议。您若觉得哪处对弟兄们不妥,随时可叫停。本就是做善事,莫要因顾及情面,反倒弄得彼此不愉快。”


    大将军闻言,心中感慨,果真是妥帖,便点头道:“你既信她,我便也信你。此事就先办起来,京畿附近的兵卒,多在城外或远村,失了田产,生计最是艰难,选人时,自当先紧着他们。既要走商队,性情沉稳、能办事、会说话者优先。只是……”他略有迟疑,“若只选我旧部,恐怕也会漏掉许多人。”


    沈绩立刻领会:“我明白,我家娘子也是此意,必先帮扶最困顿者,不论原属哪营哪军。咱们做这事,本也不是为了挣什么人情脸面。”


    大将军大为感慨,起身在厅中踱了几步,消化完这消息,重重一拍沈绩肩膀:“好!我等行伍多年,惯常只会自掏腰包接济,终非长久之计。你家娘子能想到让他们自力更生,这路子才好!寻常商队,谁肯要面容有损、肢体残缺之人?便是世家大族自家经营,也多挑年轻体面,瞧着爽利的,如今有人愿意伸出援手全数接纳,无论最后成不成,已是大善事一件!”


    他神色郑重:“这番心意,我记下了,往后但凡有难处,来寻老夫,我必鼎力相助。”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辞反倒生分。


    沈绩当即抱拳,深深地施了一礼:“多谢大将军!”


    两人都不是善于庶务经营的人,嘴上说着“商议细则”,到底也没商议出个滴水不漏的章程来。


    如果祝明璃在此,怕是早已考虑出如何挑选、如何接洽、如何操练、如何编队的细则,他们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将军心潮澎湃,也确实没办法冷静地思考太多,便先吩咐下去,让人理个名册上来,待他过目后再行筛选。


    无论如何,先把第一步走了。


    沈绩既然把话都转述完了,便立刻告辞。他也有正事,毕竟自家亲卫旧部中若有合适人选,还得与邬七等心腹尽快定下。


    大将军送走沈绩,回到内院,仍满面红光。


    大将军娘子见了,奇道:“可是朝中有何喜讯?”


    大将军摇头,将事情这般那般说了一遍。


    大将军娘子听完,略有惊讶,却并未如他想象中的那般震惊不已,连连追问。


    大将军不由疑惑地问:“你怎么不问问此事如何操办?这可是沈家那新妇,祝三娘揽下的事。”


    大将军娘子抿嘴一笑:“她本就是个有真本事的。”


    这话引起了大将军兴趣。他原以为娘子口中的“本事”,多指内宅掌家、人情练达之类,如今看来竟不止于此。


    他不好直接打听别家女眷,只坐下,旁敲侧击:“有本事是真,可祝家在朝中并无援手,她一个年轻娘子,要撑起这般大的商队,养活这许多人口,万一……”


    大将军娘子斜他一眼,摇头道:“你呀,可莫小瞧了这些小娘子。人家的本事,岂止于内宅?”


    她不由想起那古寺的妙酒,短短一月,已在长安权贵中火热不已,不断有诗词流传,竟成了风雅之物,引得众人追捧。


    如今宴席之上,若缺了这一味,倒似主家不够体面,赶不上趟一般。


    有这般经营造势的本事,何愁养不活百来人?


    只是祝明璃既然稳居背后,不想张扬,她也不便说破,心里倒憋得有些痒痒。


    这小娘子不仅会赚钱,这钱赚得还心存善念,肯惠及旁人,这在京城中尤为难得,颇有书中所说“爱人利物之谓仁”的风范。


    想到书,她忽而记起:“对了,我在祝家书肆订的那批书,不知到了没有,得让仆役再去催催,赶紧送到娘家去,让小辈们都读读。”不敢奢求家里出个三娘那般人物,哪怕只得她五分,日后路也能走得顺些。


    沈府这边,选人的事情就很顺畅了。


    沈绩完全不知道,他的亲卫们早跟着祝明璃办过几回差,在招人、训人的流程方面已是十分熟稔了。


    且人人都觉跟着主母办事,是求之不得的好差。因为既是在帮衬袍泽,很有成就感,又因为主母待下宽厚却有原则,福利赏钱皆明明白白,所以众人皆十分愿意效力。


    沈绩到书房与邬七等人一说,大家竟争着想要这个机会。


    沈绩有点意外,不过倒是乐见这场面,这下人手充足,正好分作数队,各司其职。


    他将规矩说得分明:“娘子仁善,待下宽和,诸位皆知。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此番事大,若有谁敷衍行事、不听调派,一经发现,按军法处置。自然,做得好的,我也绝不会亏待。”


    众人凛然应道:“将军放心,属下明白!”


    商队的招募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意味着又有大量人手将汇入祝明璃旗下。但却不仅仅只有这批军卒,田庄那头,也有了新动静。


    春夏交际时分,天气变暖,暑气已悄悄有了苗头。


    作坊里的女工们便变得隐隐有些焦虑,春日里,配饰、护膝等物卖得很好,她们活计不断,可眼看夏日临近,这类毛毡物难免不太卖得出去了。


    若仍一味地做下去,成品堆积,却一直没有进项,工钱方面,还会照样结吗?


    这忧虑并未持续多久,很快,阿青便来到了作坊这边,说非但不会减工钱,反要加重她们的活计!


    只是此番不再是零碎小件,而是更大的针织品,毛衣。


    “毛衣?”听到这词,女工们皆是一愣。


    此时的织物都是平织,制成毯子或裁剪拼缝后形成外衣,弹性有限,价格昂贵,并不如布制品受欢迎。


    反倒是游牧民族那边会穿这种毛织衣物,但胡女觉着恐怕不是一回事,若只是裁剪拼接,早先何必让她们练针织?直接用纺锤机,可比她们手织来得快,娘子那般聪慧,定有别的打算。


    果然,阿青接着解释道:“确实是毛衣,却非寻常之物,究竟是何种新的样式,我也不清楚,也是刚得了吩咐,先来告知诸位,有个准备。眼下要紧的是,诸位手艺越来越熟了,往后作坊要扩招人手,你们得收徒了。”


    众人一时愕然,方才还在忧心活计会减少,怎么转眼竟要扩大规模了?


    阿青看着她们神色,不免笑道:“正是,要招工呢。”


    上一次大规模招工,是让雇工回乡引荐乡邻,耕种御赐的田亩,如今轮到作坊这边了吗?


    这等好的去处,便是官办的、城里的都比不上。这活计灵巧,专招女工,着实令人心动,若能招雇熟人肯定是最好的,引荐者还有赏钱,只是她们之中,多是慈济院出来的孤女,或是军卒遗孀、独女,亲缘淡薄,也没太多认识的年轻手巧的女郎,一时竟想不出多少合适人选。


    阿青一眼看穿她们所想,道:“先别忙着想从哪儿找人,当务之急,是预先筹划,新人进来后,如何分队?谁做队长?谁来当教习?技艺从何处教起?多久能上手?这些都得拿出个章程,总不能事事都让娘子亲自指点。”


    胡女如今汉话已流利许多,听完立刻道:“自然舍不得再劳烦娘子,先前娘子如何教我,我便有样学样,再教旁人,也算有些经验。”循序渐进,从易到难,倒有几分把握,更别提她如今手下也有几个得力的徒弟,可以分担些管教之责。


    阿青点头:“你熟悉众人,如今分工也明确,从梳毛、纺线、染晒到钩织等各环,若要调整,各环需增补多少人手,队长如何选,训导怎么起手,都要考虑。”作坊所有的地方都是流水线作业,这里也同样。这样更好上手,也能专精,提高效率。


    胡女听得有些头晕,也不是做不来,而是深感责任重大。明明数月前,她还是牙行外衣不蔽体,任人挑选,凭牙口估价的女奴,如今摇身一变,要掌管这数十女工的作坊,且规模还要扩大!


    在草原上,手下能有十人,便算富户了。


    阿青见她面色紧张,语气缓和道:“莫急,你先拟个粗略章程给我,有不妥处,我们再一同商议。实在拿不准,也可去请教管事,她管着数百人,井井有条,经验丰厚,定然愿指点。咱们作坊风气好,大家劲儿往一处使,不似别处藏着掖着。日子好,才是大家好。”


    胡女心下稍安,只得应下。


    阿青又道:“待我们商议妥了,娘子来了,再向她禀报,也省得她来回奔波费神。”


    这下不仅是胡女瞪大眼,所有人都讶异地惊呼:“娘子会来?”


    阿青颔首:“自然,农忙过后,娘子已许久没来庄上了,这‘毛衣’既然是新物什,她定会亲自来教的。你们可要好好准备,莫让娘子觉得咱们作坊的人不顶事。”


    众女工闻言,顿时打起十二分精神,齐声应道:“好!”


    作坊那边紧锣密鼓预备迎接,祝明璃也在准备前往田庄。


    这回去主要有四件事:


    第一,指导夏季农事以及察看除草剂在试验田中的成效。夏日田间管理与春耕不同,“种在犁上,收在锄上”,夏锄生产对农业丰收有很大的作用,保苗、消杂草、病虫害防治都要上心。第一年夏季,她只有亲自盯着,心里才踏实。


    第二,便是教女工们织毛衣。这个技术不难,但也不是说两句就能成的,还得练习手速与技巧。夏秋两个季度正是空档,正好用来练习以及大量囤货。待冬日来临,这保暖、富有弹性的毛衣一经面世,必然会受到追捧。实用且想要推广的物品,到时候大量现货供应最好,而不是像酒那样炒作物以稀为贵。


    第三,就和沈令姝有关。这些时日,她一直随庄上学些畜牧基础,祝明璃想去看看她进度如何,有没有需要调整的地方。等到产业整合后,系统发放奖励,她也好按照沈令姝的需求“选专业”,给她挑选适合的教科书。


    第四,便是招工新方向。先前用人,大多都是兵卒家口,或是济慈院孤儿,哪怕是雇工乡邻,也都是知根知底的人。现在产业扩张,需要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所以此次招雇女工,面向范围更广,便是一次新的尝试。这件事必须要走得稳当,为日后更大规模的用人立下规矩,做个范本。


    四件事叠加在一起,这一趟田庄之行,便显得格外紧要了。


    祝明璃让婢子去二房通知沈令姝,顺便问问沈令衡、沈令仪想不想跟着去玩儿。又提笔写信,寄给严七娘,告诉她来活儿了,一同去,第三册书便可以动笔了。


    写完信,沈绩刚好从书房回来,祝明璃正好在犹豫。


    见他来,便唤住他道:“我准备去田庄盯一盯夏锄,此事和春耕一样重要,若是能一起推及京畿各处,那肯定是再好不过。所以我想寻崔京兆商议一番,看看他愿不愿意派人同去瞧瞧,但又觉得未免自高自大,打扰了京兆……”


    沈绩立刻打消她的疑虑:“三娘哪来的话,你何曾自高自大过?”他无条件相信祝明璃的本事,毕竟去过田庄的人,只要有眼睛,都知道她把田庄管得多好,夏锄有好的安排,再合理不过。


    他走过来,在祝明璃旁边坐下:“再说‘打扰’这事儿,还得看崔京兆自个儿的想法,你去说一声,他若是觉得不妥,自会告知。”


    祝明璃觉得确实有道理,崔京兆虽然严肃,但一直都是个直来直往的性子,有利民之事,何谈打扰?


    于是便起身道:“今日休沐,我这就上门询问。”说着就唤婢子进来替她梳发髻。


    沈绩无奈,自己刚回来,三娘又要走,他就不该劝得那么利落。


    “三娘,还回来用午食吗?”他提高声音,问内间换衣的祝明璃。


    “再说吧,万一崔府留饭……”体面的府邸都会这么做的。


    沈绩立刻起身:“我随你同去吧。”他冠冕堂皇地搬出个理由,“你作为女眷独去,崔京兆不好单独面见,少不得劳烦京兆娘子出面,有我在也方便点。”


    虽然崔京兆之前让祝明璃唤他“伯父”,把她认做后辈,但祝家和崔家确实八竿子打不着,祝明璃肯定不会上赶着贴这层关系。


    沈绩跟着去,在礼数上确实合适点。


    她便应道:“也好。”


    沈绩力挽狂澜,面上露出笑,立刻往里间走,准备一起梳整。


    “三娘这身是新衣?真衬你。我好像有件同色的衣裳,放在哪个箱笼里的,我找找……”


    第202章 第 201 章 与崔京兆对话,商队招……


    像崔京兆这般身份的官员, 休沐日府邸外排起长龙再正常不过。寻常人求见,门房多是公事公办的应付态度,真有公务, 自去京兆府衙, 何必来私宅叨扰?


    故而崔府门前全是求见之人, 祝明璃与沈绩出了沈府, 瞧见这一列等候的人,她略有些迟疑:“今日崔京兆不愿会客?”


    然而崔府门房早已将她记得分明。崔京兆一向铁面无私,为人清正严肃,能和他走动,受他看重的晚辈并不多。像祝明璃这样偶尔会来登门拜访的, 门房都记得清清楚楚。


    见到她, 门房越过队伍快步迎上前:“娘子可是要见京兆?”


    祝明璃颔首:“有劳通传一声。”


    门房连连躬身:“娘子哪的话,折煞小人了。”随即立刻进去通报。这番动静, 惹得排队众人纷纷侧目, 见他们是从隔壁沈府出来的,心想必是高门近邻, 与自家不同, 只觉唏嘘, 倒也没有生出怨怼。


    通报的话尚未递到崔京兆面前, 管事听得是“祝娘子”, 便已吩咐下来,直接请进便是。


    故而门房很快折返,恭敬地将二人引入府中。


    崔京兆近日心情不错。春耕忙过, 总算能松快些,且因为祝明璃献上的农具推广顺利,今春的农事进行得比较顺当, 这桩一直挂在他心头的大事也算解决了。


    眼下京中没什么烦心事,诸事顺遂,今日难得偷闲在府休息,听得祝明璃来访,他略感意外,却仍欣然道:“请进来,至花厅奉茶。”


    管事补了一句:“沈家三郎也一同来了。”


    崔京兆便改了主意:“那就不必劳动夫人出来迎了,我自去罢。”说着便大步往外走去。


    祝明璃夫妻二人在正堂中等待,见到崔京兆,立刻起身行礼。


    崔京兆道“不必客气”,对沈绩点了点头,便直接问祝明璃:“三娘今日前来,是为何事?”他深知祝明璃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没有携礼,也不像寻常走动,必是有正经事商议。


    祝明璃笑道:“想着今日休沐,京兆应在府中,两家又离得近,便冒昧过来请教。田庄那边要开始夏锄了,儿琢磨着除草、除虫新法,想看看京兆这边有没有什么安排,或可一同前往看看?自然,我并非妄自尊大,司农寺、工部人才济济,岂是我这小娘子可比?只是想着,若我这套法子更贴合寻常田家实情,或能有些用处。”


    崔京兆听了,立刻摇头道:“三娘何必妄自菲薄?人各有所长,何须与官署分出高下,有这份心便已极好。”他顿了顿,语气更缓和,“说实在话,三娘改良的农具用于公廨田,虽还未到秋收,但我心里已有数,定能增产。”这般功劳,若是工部的,定是要大书特书的。


    为了让祝明璃莫要太过拘谨,他温言道:“如今春意尚存,天气正好,去田庄走走,散散心亦是乐事。三娘相邀,我自是愿前往,若不介意,我还想带几位懂农事的属下同去瞧瞧。平日巡察,多是看百姓田亩及公廨田,私人田庄倒见得少,此行若能得些灵光,用于寻常田亩,实乃好事一桩。”


    祝明璃自然应允,这本来就是她的目的之一。


    如果今年秋收顺利,证明她在种田这方面确实有成效,届时或可试着推行。而要推行,便需有人来学,田庄内的学堂,教的非是四书五经,而是实实在在的农事知识。


    只是眼下未见成效,贸然推广未免轻狂,她转头看向沈绩,道:“沈家庄子上的管事、庄头都过来瞧过、学过,若沈家今岁秋收哪怕只增半成或一成,便证明确实有用。”


    崔京兆毕竟是地方官出身,不是那种好大喜功或者只追求表面政绩的人,他知道这事得一点点推进,不能全凭对祝明璃的信任便贸然断定。但他自有经验判断法子优劣,倒不必全看秋收结果:“三娘放心,我自有考量。”


    说到沈家田庄,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沈绩,自进门,二人只点头致意,沈绩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崔京兆道:“三郎这边也需多上心,田庄诸事,还得多听你娘子主张。以我之见,她那庄子经营得当,非比寻常。”


    沈绩恭谨应道:“是。”


    崔京兆这才留意到,二人今日着了色彩相近的衣衫,连打扮都有几分呼应。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沈绩身上,心里觉得奇怪这沈三郎,怎似变了个人?


    崔京兆贵人事忙,与沈绩一文一武,交集不多,上一回印象还停留在沈绩初回长安时——冷着脸骑在马上,神色淡漠,提起新婚娘子也是语气平平,没什么情分。如今瞧着,却大不相同了。


    有本事的女子,最怕身后无人支撑,沈绩面上瞧着还算“乖巧”,也不知道私下里到底怎么样。


    崔京兆有心敲打两句,便道:“三郎平日多在营中,或许不知,你不在京时,三娘将沈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回京后,她更献农具于朝廷。得妻如此,实是大幸,定当珍惜才是。”


    祝明璃觉得气氛有点微妙,知道崔京兆是好意,正欲开口,沈绩已先应道:“京兆说的是。能娶到三娘,确是沈某的福分,田庄诸事,我必全力配合。三娘要什么,只要我能办到,绝无推诿。”他顿了顿,有意为祝明璃在崔京兆这里挣好感,“我不在京时,三娘已在帮沈家照料那些伤残困顿的兵卒及家眷,于军有恩,便是于我有恩。京兆放心,我绝不会对三娘有半分轻慢。”


    提起照顾这些人,崔京兆也是感慨万千,转向祝明璃,问起田庄夏日管理的具体想法。


    两人一个是从书本理论出发,一个是多年实干经验,交流起来很有收获。不知不觉已近午时,崔京兆自然留他们用饭。


    祝明璃稍作推辞,还是从善如流应下了。


    京兆娘子也出来作陪,席间气氛融洽。祝明璃借此机会,又问了许多水利、农政的细节,崔京兆虽不解她为何对此等实务有如此浓厚兴趣,且好似还知道得不少,但有人问,他也乐得讲述些二十年前在地方上任时,如何从一团乱麻中理出头绪,劝课农桑的旧事。


    他却不知道,祝明璃这是在书肆报刊积累素材。崔京兆算是官员里“优等生”,他的处事经验,偷学一点记下来都是大有裨益的。只是书肆报刊此时还未引起朝廷上层的特别注意,祝明璃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觉得太惹眼,手伸得太长了。所以她没有提起,只是询问。


    “京兆这些经验,可有传授后人,或是收了弟子?”


    崔京兆笑道:“这倒不曾。实务一道,如同读书,也讲天分机缘。这些年一路走来,见着有才干的年轻人,能扶一把便扶一把,倒不必拘于师徒名分。总归后继有人便是。”


    这理念祝明璃倒是赞同。她心想,若日后自己的印书事业真能遍及州县,也算为后人点亮了一盏灯。


    只是眼下与崔京兆交情平平,身份又有别,她自然不会将底牌和盘托出,只于席间不断请教。


    沈绩偶尔插话,调节气氛,免得冷落了崔夫人,一顿饭吃得颇为愉快。


    饭毕,夫妻二人道谢告辞。崔京兆也未多留,二人便慢悠悠往府中走。


    通过这顿饭,沈绩更体会了祝明璃的考量。她对崔京兆虽借重,却始终存着一分谨慎。


    这也在情理之中,有些人或许非常大度,赏识才干,但心里也会守着“阴阳和谐,有上有下”那套陈腐规矩。


    不过他觉得,这事还是有得商量:“三娘日后在农事上,可是要借崔京兆之力?”


    祝明璃点头:“崔京兆心系民生,又真想做事,自然是最合适的路子。”


    在沈绩看来,京兆很欣赏三娘,她或许可以再放开一点。因出身不同,他对这些世家高官的来历背景,在朝堂上的政见想法,了解得更清楚些。


    他斟酌一番,开口道:“其实三娘大可放心,崔京兆不仅是好官,也是不拘小节的正派之人。三娘有抱负,不若坦言,能得这样一位前辈扶持,路会好走许多。”


    沈家如今名声好听,其实也算不上背后有人支撑。他们根基主在朔方,长安这一块儿,确实未能给她足够倚仗。人人都言三娘乃“上嫁”,但三娘这么大本事嫁给他,自己能提供的却并不多,心里难免亏欠。


    祝明璃的小心谨慎,他都看到眼里,劝道:“三娘既要帮扶他人,又要处处谨慎,未免太累。此番救助兵卒,三娘出力甚多,我知三娘不图回报,但万事讲究有来有往。大将军那边,已觉欠了份人情,同我说日后若有难处,尽可寻他。”他侧首看她,“我想告诉三娘,日后若遇着需武将这边出力的麻烦,不必顾虑,尽管开口。商队若能成,再要招人,也可从其他军中旧友处着手。这些关系,不用你开口,我来讨人情便好。”


    祝明璃心头微暖,朝他笑了笑。


    沈绩像是知道她所思所想,轻轻握住她的手:“三娘,我明白,你若真是为谋好处,便不会从这些最不易处入手了。旁人知道你是真心,才想回报。我只盼三娘别太累着,短短一年,你已做了许多,再过五年、十年,肯定有大成就。来日方长,身子最要紧。”


    祝明璃任他牵着手,轻声道:“我明白的,自有分寸,你放心。”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一路走回府门。见门外人多,沈绩才松开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沈府这边,因为之前往田庄送了不少人,所以最终只挑出了九人。


    大将军那头很快将初步名单送来,虽经沈绩再三保证,但仍十分谨慎,只初拟了八十余人,其中还包含他一位老友的旧部们。


    许多因伤残退役的兵卒,明明有些功夫在身,却安排不了合适的活计,常做个马夫、门房。平日若府中子侄往外地本族去,倒常让这些人随行护卫,图个放心。如今有这商队的路子,倒颇为合适。


    虽说“士农工商”,商字听着不甚光鲜,但如今世风开放,倒也未必那般受鄙薄。总好过成日困守马厩,自觉成了废人,心中难安。


    大将军与老友遣手下人认真询问了各人意愿,这些人初听虽觉有些奇怪,但细想之下,能有个正经活计,总比一直依赖将军接济要好。


    既有机会,大多都愿意。


    此事既一拍即合,定人倒也快。最后和沈府这边合计,人数还是没到祝明璃预期的“百余人”。


    祝明璃不免惊讶,居然凑不够?


    如今靠着酒坊利润丰厚,加上其他几处铺子进项稳定,她手头资金充裕,即便不能立刻让所有人上路行商,留在后方做些拣货、搬运的杂活,同时进行培训,待日后商路通畅再顶上,她也完全供养得起。


    故而她说百余人,人数是应该往上靠的,而不是往八九十人靠。


    只是大将军与沈绩皆是休沐日才得空,平日都值守在北衙营中,也不好传信。


    祝明璃只好等到下一个休沐日到来,再让沈绩跑一趟,说说此事。


    沈绩自然乐意听娘子吩咐跑腿,下值回府听祝明璃这么一说,他衣裳一换,立刻去找大将军。


    沈绩到府,言明人数不够,大将军很难不意外。


    因他与祝明璃未曾谋面,不知她本事,只有点怔愣解释道:“其实我挑出的人,数目远不止此。”他略有些不好意思,“与老友那边合计,加上下属四处寻访,人数一直在增加。上次休沐下属来报,约有一百三十人,这十日后,恐怕又添了些,人数定是能凑足的,只是怕你家娘子那边……”


    沈绩一听,心里有些好笑,这老将军,怎的这般“固执”?屡次保证都不能说服他三娘能全数收容。


    空口无凭,劝不了,那就让他自己看。


    他相信,只要大将军亲眼见到三娘行事的气度与章法,便会明白,自己绝非夸大其词。也正好借大将军之势,让那些招来的兵卒安分安心,省得三娘日后管束费劲。


    “横竖如今人已大致凑齐,都告知了集合训话,今日又是休沐,不如请大将军亲去一观?若有不妥之处,也好指出。”


    第203章 第 202 章 很有规矩的沈家田庄


    这许多身有残废、面容带伤的退役兵卒, 人多又显眼,自然不会往沈府这边来。


    他们原就在京畿附近艰难谋生,落脚处多在郊野, 故而此番集合的地点, 便选在了京外的沈家田庄。


    沈家田庄比祝明璃的庄子大了近三倍, 地界宽敞, 且不少兵卒本就做些牧羊放羊的活计,离此地也近。统一告知了时辰,让他们届时前来便是。


    众人住处虽然散布在各地,却都是不约而同地尽早赶来。


    因为都在城外,无须等城门开启, 天黑就能开始赶路, 倒是长安城内的人还得等坊门开后才能出城。


    祝明璃并不着急,当初定下巳时, 正是为了不让这些腿脚不便者赶路匆忙。等初步宣贯完后, 还能让沈家田庄管一顿饭食,算是提前表明“不会亏待”之意。


    祝明璃等着沈绩从大将军府回来, 看他是否要一同前去瞧瞧, 故而在家中收拾妥当后, 并未立刻动身。


    今日她并非主要露面之人, 具体的招录训导, 终究要靠沈绩的亲卫来完成。她只需在旁看着有无差错,将规矩立得严明,定下基调, 只要这头一批百人能把规矩立住,往后的人便会自然而然地融入这般氛围,无需过多操心。


    邬七等人虽在沈绩手下做过事, 却未曾在祝明璃手下经手过这般细则,不知她对章程要求之严,故而祝明璃仍不放心只交代几句便让他们上手,还得亲自在后方看着才踏实。


    邬七等人接了这差事,心中很是兴奋,早早便候在三院外。


    不过主母事忙,这类培训的事宜不必她亲自出面,绿绮和焦尾手下得力的婢子都能给他进行辅导。


    因之前绿绮已细细同他们讲过具体细则,此番早早来三院,主要是为巩固要点、解答疑问。


    邬七与他的同伴们皆摩拳擦掌,盼着早日上手,此事虽规矩繁多,然而福利也极厚。


    从前他们随娘子去田庄,便有所谓的“差旅补贴”,饮食照料亦极精细,做得好另有赏钱。如今组建商队,各方面自然是无比妥帖。


    邬七自己看过章程,连途中鞋底损耗、斗笠磨损都考虑到了,谓之“劳保”用度,皆按次发放,更别提竟然连四季走商的工钱各有不同,思虑极其周详。


    走商虽有风险,但于这些惯于行军跋涉之人而言,倒不算太累。工钱赏钱既高,对本就难以自谋生计、又上有老下有小者,实是一桩极好的活计。


    他精神奕奕,一边预备训话的说辞,一边想着如何将福利待遇说得令人心动,还惦念着那些最需严管的细则,不免有些紧张。


    婢子见状,笑着宽慰道:“莫担心了。你想,田庄那边光是雇工就有二百号人,不也管下来了么?何况这些都是行伍出身,最是懂规矩、认理。你只要用心些,不会搞砸的。”


    邬七闻言,心想也是,这才稍稍安心。


    沈绩那边与大将军倒是利落,二人说定便动身。


    沈绩骑马先回沈府来寻祝明璃,步履带风,很快便到了三房这边,见邬七在外候着,便道:“你先去备车。”


    自己则快步进了三院,提高嗓音唤道:“三娘!”


    祝明璃正在房内,闻声立刻出来,问道:“你同大将军说了吗?他们当真竟连百人都凑不足?”


    沈绩眼底带笑,夫妻间说话不必顾忌太多,他语气便添了几分打趣:“哪能呢,你猜是何缘故?竟是大将军那边觉得,你怕是担不起这事,不敢将人报得太多。我便想着,既然大将军不放心,且这些人都是他的旧部,不如请他也一同去。他现已应允,正往城西去呢,咱们也快过去罢。”


    祝明璃不免疑惑地“嗯?”了一声:“大将军也去?”


    沈绩笑道:“省得他不信你。”这话虽是打趣,到底也带了一丝无奈的埋怨。


    祝明璃倒未想到大将军会去,毕竟与他并非熟识。


    但转念一想,大将军同去却是最好,这商队虽然初心是行好事,可众人皆是从行伍里出来的,难免有些脾性或是不服管束的,届时便麻烦了。有大将军在场,光是露个脸便足以令他们敬畏,省了许多“下马威”的手段,推行起来,正正经经讲道理、说细则,反倒省事许多。


    她便大步出门:“走。”


    祝明璃今日装扮利落,未作贵妇打扮,而是穿着与沈令姝平日去田庄时相似的一身简便胡服,看上去精神飒爽。那模样并无当家主母的持重,反显青春活泼,好在气质沉静,倒也不至显得跳脱。


    沈绩鲜少见她这般装扮,眼前一亮,赞叹道:“三娘穿胡服极好看。”


    祝明璃知道他的心思,上回去崔府,崔京兆面前,她多有思量顾忌,沈绩看她太过严肃谨慎,总担心她劳累,故存心逗她开心,教她松快些。


    她心中领了这份好意,便笑了笑:“多谢三郎。咱们快往城西去,莫让大将军久等。”


    两人匆匆往外走。


    祝明璃虽穿胡服显得飒爽,奈何不善骑马,只能乘车。


    沈绩见状,干脆舍了马,一跃登上马车,对车厢内的祝明璃道:“我来替你驾车。”


    祝明璃不知他今日同大将军说了什么,心情这般好,竟要亲自当车夫,却也乐得见他开心,便同他打趣道:“好呀,你须驾得平稳些,若颠着了我,扣你月钱。”


    沈绩何时同祝明璃这般玩笑过?听她这般“挤兑”,反而乐滋滋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转头对一脸茫然的车夫示意道:“你回去吧。”


    接过缰绳,扬鞭一甩,马车便平稳又迅捷地驶了出去。


    祝明璃不知他为何如此开怀,自己也跟着感染了几分愉悦,却不知沈绩根本不是因同大将军说了什么而高兴,而是想到待会儿他的娘子要大大地露一回脸,教众人都见识她的本事与能耐,他便得意得很。


    再一想大将军脸上可能露出的惊讶与震动,他更是与有荣焉,爽得不行,心情自然极好。


    不得不说,将军御马的功夫确比寻常车夫要高明许多。一路行得又快又稳,即便到了城外,遇上成群的羊只拦路,亦能平稳减速,绕行而过,还有闲情同祝明璃说笑。


    抵达田庄时,大将军早已在等候。


    这些兵卒大多是他的旧部,接到消息说今日集合,即便住得远,腿脚不便,也一大清早便往这边赶。


    到了沈家田庄外,却都有些拘束,只在庄外的土道旁或蹲或站,显得很不自在,心下忐忑,总觉得这事不太靠谱。


    可既是大将军牵线,又不可能骗人。眼见人越聚越多,且多是同自己一般的伤退之身,心里才渐渐安定些。


    沈家这边的庄头,算是去祝家田庄“进修”过的,见许多人聚在外头,遵循着祝家田庄“不许外人逗留,进出须严明身份”的规矩,也觉得让这么一群人干站着不妥,即便已得沈府管事嘱咐,说今日会有这些人来,却又不敢轻易将这一群虽有残缺,却明显有武艺在身的人放进庄内。


    庄头便先在门外,给这些远道而来的人各舀了一碗井水,让他们喝着,然后依次询问身份:原属何军、何营,因何退役……防人混入。


    再将名单与沈府那边送来的册子逐一核对,姓名来历无误的,便做个记号,放入庄内。


    庄内门口多有柴垛、石墩,可暂且歇脚,等候主家到来。


    大将军来时,正瞧见这一幕,心下不免惊讶。


    这般验明身份、画号记名的做法,倒有几分军营管理的模样,类似入营核验时的光景。


    不愧是他看中的沈九勋,连名下田庄都管得这般有章法,带些治军的影子,难怪当初在朔方,那些老将能很快接纳这毛头小子,容他迅速历练起来。


    他此次轻装简行,只带了两名下属,都是类似邬七那样的角色。三人走近,庄头一看便觉得他们气度不凡,可管事并未提前交代,一时紧张起来。


    寻常百姓见这等沾染过血气的军士,难免畏惧,庄头面上神色惶惶,正犹豫是否要上前询问身份,却已有眼尖的兵卒先认出了大将军的随从,随即明白那位便是大将军本人。


    这般气度,想认错也难,当即有人激动抱拳行礼:“将军!”


    一人出声,众人皆转头望去,旋即纷纷行礼,连已进庄坐下歇息的也赶忙跑出来。


    倒把庄头弄得一头雾水,他认识的将军只一位,这又是哪里来的?莫非与沈府有旧?


    大将军倒没什么架子,他们这般位高的老将,反而很多都随和。


    见这些曾效忠于他的兵卒,面色颇为和蔼,心下却十分唏嘘。瞧他们皆过得不易,衣衫都带着补丁,眼下虽然是春末,但看着也有些单薄,许多人面上带着狰狞的疤,或瞎一目、缺一耳,难免让人看了心酸。


    可他们能从战场活着下来,得个退役的机会,已经实属难得。


    故他未用怜悯目光相看,只勉励道:“我今日便是来看看,此次活计,是沈府从中牵线。我算是为你们作保,故而你们既来沈家做活,便须用心,莫要丢了我的脸面。此行并非行军,莫把军中那些脾气带到商队来,人家吩咐什么,你们便做什么,认认真真做活计,这是一条好生路。”


    大将军须发已白,年岁虽高,身子骨却硬朗,气度犹存。


    说话语气温和,如长者般嘱咐,言辞却很严厉。


    众人皆恭谨应“是”,方才因伤残而站得歪斜的队伍,立刻便整肃,站得笔直,生怕令大将军不悦。


    他们之中,最好的当初也不过是个火长,管十人,并无正式官阶,更多只是普通兵卒,没什么地位。


    平生见过的最高将领,也多是校尉,有些怕是连大将军的面都未曾见过,只在练兵时远远望过副将一眼。


    此番竟能在此种场合见到大将军,实属幸事。


    大将军话音刚落,沈绩夫妇这两个利落人便也到了。


    一来便见到这种场面,沈绩心下稍安,令马车缓缓停稳,从前辕跃下。


    他与年事已高的老将军形成鲜明对比,众人一瞧便知他也是军功在身,意气风发,却少了那份亲和。


    不过他与大将军说话时,态度倒是很爽朗:“大将军。”


    同大将军见过礼,他立刻后退半步,掀开车帘,扶祝明璃下车。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与方才的气场全然不同,惹得众人虽心下惴惴,仍忍不住悄悄侧耳,留意这边动静。


    大将军倒是大大方方将目光投来,他明白车内坐的定是沈绩的娘子,二人年岁相差大,倒不必避嫌。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亲卫,朝这边走来。


    只见车帘一掀,下来一位气度利落沉静的胡服女郎,年岁与沈绩相仿,这便是传说中的“祝三娘”了。


    不过两人之间,倒比他想象中亲密些,沈绩朝她伸出手臂,祝明璃极自然地将手搭在他臂上,由他扶着下了车。


    这般看来,倒是不知为何沈绩平日来求教时,一幅绞尽脑汁的模样。大将军原以为他们夫妻关系疏淡,没想到竟颇为融洽。


    主家到了,庄头自要快步相迎。


    他方才紧张得出了一头汗,一边擦,一边上前先对走在前头的沈绩恭敬道:“郎君。”


    又转向缓步而来的祝明璃,同样恭敬道:“娘子。”


    大将军敏锐察觉,庄头对沈绩是一种天然的畏惧态度,与对自己的感觉类似,而对祝三娘,却是一种敬畏交加,更偏“敬”的感觉。


    祝明璃对他点点头,回头见邬七及另两名亲卫皆已跟上,又见那边一大群人已列队站好,场子既已摆开,便微抬下巴对庄头道:“走吧,进去。”


    庄头立刻在前方引路,恭敬侧身。


    从头到尾,竟无沈绩说话的余地,他也浑不在意,只跟在祝明璃身边往前走。


    第204章 第 203 章 百闻不如一见祝三娘


    祝明璃虽然与大将军未曾谋面, 但他是沈绩上峰,又是长辈,所以面上礼数做得分明, 上前乖巧行礼:“大将军。”


    大将军笑着点头, 又将目光落到沈绩身上, 打趣道:“常听九勋提及三娘, 今日终得一见。”


    他语气打趣,沈绩略微紧张,却也知大将军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揭他那些私底下的询问,只慌乱一瞬, 便恢复如常, 笑着替双方引见。


    本来也扯不上什么关系,略作介绍便罢。


    见这些人在旁站着也累, 祝明璃便直接道:“不如进庄再谈, 路途遥遥,大将军想必也渴了, 进去喝盏茶罢。”


    三人便一起入内。


    庄子地方敞阔, 一进来便见一块空地, 平常庄中集会皆在此处, 晒粮也在这里进行, 正适合训话。


    不过这等事,自然不需祝明璃亲自主持。


    此事在几日前,就已交与沈绩的亲卫, 该让他们自行行事。


    绿绮和焦尾也对邬七做过管理者培训,练了几日,料想该有些章法, 故祝明璃只转头示意邬七前去训话。


    她则与庄头往一旁走了几步,问起庄上近况:空屋有多少,春耕后成效如何,夏锄准备得怎样……杂七杂八,仿佛对田庄诸事了如指掌。


    这实属难得,像他们这般贵人,鲜少亲力亲为这些琐务,多半甩手交与管事。即便当年在军中,那些军田详情,似大将军这般地位者,亦只是听个禀报,不可能事事清楚。


    若真能处处上心,这祝三娘确是很称职了,难怪沈绩对她赞不绝口。


    大将军一只耳朵听着祝明璃在那头问话,一只耳朵留意沈绩亲卫的训导。


    见祝明璃浑不将这八十余人放在心上,举重若轻,仿佛并非什么大事,对沈绩的亲卫也颇为放心,只一心一意地问询田庄上的事。


    不过很快,大将军就明白为何她放心了。


    邬七这等一直跟随沈绩摸爬滚打起来的,有能力、有见识,带队训话这种事本就算熟练。不过这与练兵带队又全然不同,这属于入职培训与福利待遇的宣贯,讲究的是规矩与章程。


    这正是祝明璃所擅长的,也是沈府一直努力向“正规公司”靠拢的方向。


    有绿绮这种“总经理”的培训,如今的邬七,也算是个有条理的管理者了。


    他讲解道:“首先,商队并非来人便要,听完规矩、知晓要做何事、愿守此规者,应允了方能留下。其次,我们也要进行挑选,若有不合格者,便会直接剔除。”此为双向抉择。


    “第一,偷奸耍滑、扰乱风气者,一经察觉或上报,立刻解雇。”


    大将军点点头,心道,这与军营的感觉倒有几分相似,先把规矩立在前头。


    他听邬七接着道:“商队有五不悖:不悖律法,不悖天时,不悖行规,不悖匠心,不悖同袍。又有十五则必干:一,晨起点货不得误,准时出发不能耽……”


    大将军一开始听着只觉有趣,但听他接着说下去,神色便越来越严肃。这些极有条理,朗朗上口,且并非照搬“行会”的旧例,而是在类似于行伍的规矩中融入了许多细致考量。


    他听着听着,便被吸引了注意,无暇再顾祝明璃那头。


    祝明璃这边,已将庄上夏锄最新进展理清,因反复去祝家田庄学习,庄头如今大有长进,至少田间管理一看便知有所提升。


    这也是祝明璃思量能否将此套方法推广至各处田庄的一重考验,虽然沈家这边也学着开了小课堂,但是没有专师讲授,效果自然不如她的庄子。但在农具安排、耕牛轮用、粪肥施用等处,确实已经学到了精髓。


    祝明璃放眼望去,见田中庄稼生长茁壮,心下稍安。


    至于住处,这里地界确大,空屋也有,若这些兵卒本在京畿附近村庄有住处,那倒可以往返,毕竟八十余人乃至日后将增的百余人都容纳下来,实在没有那么多住所。


    但是他们每日来此集训,祝明璃便希望庄上能管一顿饭食。


    她同庄头说定饭食用量,包括厨娘帮佣等都会拨款,因工作量增大,若有人愿接此活,就要加工钱;若人手不足,则另雇。


    诸般细节,都交代得清楚。


    大将军只能听一头,沈绩却想两头兼顾。他盼望邬七表现得好,毕竟是代表他沈绩的脸面,见他如今条理清晰,背得娴熟,显然是下了功夫,便放下心来,就将耳朵分给祝明璃这头。


    听她安排得井井有条,心想,难怪她去哪都能做好。


    她只在沈家田庄随口一问,随手一理,便如此有章法,在祝家田庄那边下了血心的,成效定然更佳。


    这头商量完,那头邬七的进度也已从入职规矩讲到了商队具体安排。


    首先告知众人商队是做什么的,便要从架构说起,分哪些职司,各司何职,他们可考量自己能做什么。


    这听起来就很新鲜了,寻常入军营,多是从最低等兵卒做起,慢慢摸索,凭军功或资历方能得到上面青眼,再安排职务,何曾有过这种“面试”择岗的流程?


    “商头总领商队,最好熟悉道路,识文断字,保管文书,分派功过赏罚;副队协理,相互监察,不得瞒报;马夫二人,专责饲马养骡,修整鞍具,看护草料……”


    这还只是简单说明了分工,尚未细说每一个位置具体做什么事,众人已听得有些茫然。


    邬七笑道:“各位莫急,具体做什么、该如何做,之后皆有详细讲解。”


    接着便是“赏罚”细则,这便是所谓的福利待遇与违规惩处了。


    “工钱定额,依沿途表现另有奖赏。商队队员、车马骡驼无病无损,有赏;击退路匪、护货周全者,各赏三贯……”


    此言一出,莫说下头站着的人,连大将军都有些吃惊了。


    走商途中击退盗匪本是常事,属于职责之内,一向都是无额外赏钱,反倒是若折损人手、货物有失,还要受罚。


    这份惊讶还没完,就听邬七接着道:“若途中不幸身故,商队会照料其家中老幼妇孺,皆安置于田庄中,保其日后安稳。另有十贯抚恤,足够其生活了。”莫说保证日后安稳,便是这十贯钱,于寻常百姓家,若省着用,也能过上安稳日子。


    只是家中壮年不在,老幼妇孺未必守得住钱财,接到沈家田庄上照应,那就是完全无后顾之忧了。话说到这里,实在是仁至义尽,再也没有人会嫌规矩多、事则细了。


    大将军同这些军卒一样,十分讶异,转头看向祝明璃。


    她气度沉稳,不似寻常富户那般跋扈,也无世家贵女的骄矜,瞧着平平淡淡的,丝毫看不出财力如此丰厚!


    他又瞥向沈绩,见这小子竟眉眼弯弯,一副与有荣焉的骄傲模样,惹得他哭笑不得。


    大将军很快收回目光,因邬七接着说了许多:刮风下雨等恶劣天气有何保障,四季衣裳、鞋履、斗笠如何发放;冬日若遇大雪,另有加衣;随行携带基础药物……无论是大的地方的考虑,还是细致入微的思量,无一遗漏。


    大将军想,莫说这些无以为生的兵卒,便是寻常壮年汉子,听得这等活计,也会觉得是极好的差事,会抢着来做。


    场下有些躁动,似乎是不想再听邬七多言,只想立刻抢这活计。


    邬七脸色一沉,这倒是绿绮提醒过他的。所以他赏格还没说完,便先将“罚”摆出,正是一松一紧,以防这些人听得心浮,便听不进规矩了。


    他肃容道:“同样,若途中有货物损失,或车马骡驼伤病,无正当缘由,轻则罚钱,重则解雇;以次充好、克扣同袍、酗酒误哨、虐待牲畜、私贩草料、瞒报灾损、偷懒耍滑者,皆要受罚,严重者送官;若队长、副队未尽职责,至太原或洛阳时,可向当地货站管事举报,货站管事会来信长安,由主家评判……”


    赏赐虽然丰厚,规矩也十分严明。


    邬七口气严肃,一看就是绝非儿戏,不会因为是大将军送来的人便顾及颜面,也不在乎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该送官的送官,该处置的处置。


    话说到这里,祝明璃向大将军投去目光。见他听得认真,似无异议,便开口问道:“这方面,大将军可觉不妥?”


    大将军当即道:“自然妥当,皆是有理有据的。我荐他们来,是为他们谋条生路,若真做出不妥之事,该罚便罚,该送官便送官。否则,反是损了我的颜面,辜负三娘一番好心。”


    祝明璃得了这话,便不再多言。


    那边邬七仍在继续细说惩罚,场下躁动不安的人立刻安静下来,不敢作声。


    这些细则条条分明,没有任何空子可钻,听着虽然很多,细想却皆在情理之中,是真规矩,而非故意刁难严苛。


    邬七训话的口吻很沉,即便两位将军在旁,也没有露怯,该压住场面时便压得住。


    他将战场上练兵的那股气势拿了出来,训至一半,一旁静立不语,环抱着手臂的祝明璃忽然举了举手。


    邬七猛地顿住,脸色瞬间缓和,竟还挤出些笑意,堪称“变脸大师”,恭敬问道:“娘子?”


    所有人,包括大将军与沈绩都齐刷刷望过来。


    祝明璃却浑不在意,神态自若,完全不在乎旁人目光,仿佛这种大集会场面早已游刃有余,纠正道:“食水按份,私耗超额者自补,从工钱中扣。路途中爱惜驼马蹄铁,无故损毁者,也要照价赔偿。”


    邬七背了几日的细则,可实在太多,确实不能全部记熟。本来可以持稿念诵,与众人一同学习记忆,他却为求表现而脱稿,不想竟有疏漏。


    他耳根一红,挠了挠头道:“正是。”


    随即高声将祝明璃的话复述一遍,心下不由得感叹,那些细则自己背了几日都未记清,娘子只听一耳朵便能抓住疏漏,且将具体条款复述出来,真不愧是娘子。


    不过祝明璃面上并无半分责怪之色,神色从始至终都没变过,平时不发言,发言只点关键。


    从容沉静,像是站在课堂后面听公开课的校长一样,这种姿态,莫名的有一种压迫感。


    大将军暗暗称奇,这与他想象中的祝三娘全然不同。


    他这般阅历之人,最是见微知著。


    像这等气场的娘子,行事多利落泼辣,偏偏祝三娘又显得冷静温和,这般特质叠加,旁人或许觉得“还好”,他却十分明白,这种才是最厉害的。


    再看沈绩,一点反应也没有,面上严肃,眼里却是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二人目光撞上,沈绩稍微收敛了笑意,只是见到大将军面上的震惊,难免爽到,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大将军不知道他的心思,震惊之余,只是在思索着,这两人,沈绩是出了名的冷面严肃,又遇到这般沉稳的娘子,真不知二人平日如何相处。


    瞧他今日在祝三娘身侧大变了模样,难不成平日在家中,是个讨好娘子、惧内的?那可真是奇哉怪哉。


    第205章 第 204 章 跟进晚辈学习情况,田……


    邬七继续进行宣贯, 祝明璃听着,偶有需要纠正或补充的地方,便会举手打断 。


    总的来说, 无甚差错。


    待宣贯结束, 邬七转头看向祝明璃。


    这一动作引得全场目光齐刷刷投来, 祝明璃只是和缓地道:“让大家用饭罢。”


    众人皆是一惊, 居然会给他们饭食!平日出去做苦活,能提供一顿豆饭都是极仁慈的主家了,今日可什么都没做。


    大将军也很讶异,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


    目光刚落到祝明璃身上,她便已转头含笑询问:“大将军若是不介意, 便在庄上用饭罢?庄上饭食粗简, 望将军莫要嫌弃。”


    她出行惯在马车中备着干粮、调味品,说这话时只是谦虚, 倒也不觉得庄子的饭会难以下咽。


    大将军愣了愣, 点头,看了沈绩一眼, 见他丝毫不惊讶, 心下便知, 祝三娘怕是行事素来这般利落, 沈九勋早已习惯了。


    方才他一心听邬七训话, 全然未留意祝明璃这边,竟不知她是何时安排的这八十余人的饭食,更别说他们三人的吃食。


    庄子上人手有限, 来得及吗?若在府里,预备得及时倒还寻常。


    他还是小瞧了田庄的调度,虽然人多, 但庄上学习了新的规矩,佃户分批次进食、炊煮,极是高效。


    像他三人的饭食,庄上开个小灶便能收拾出来,人手调配,绰绰有余。


    于是这边刚散场,庄上便有人来安排用饭次序,教众人列队领餐。嘱咐道,用完须以流水冲洗碗箸,自行收拾等等……大将军看得目瞪口呆。


    寻常行军打仗,真正上阵的士卒,反倒不如后方辎重后勤的人数多。后方若调度得法,粮草、人力、车马皆可省下不少。


    譬如这用饭,分批次、流水似的,前批洗罢碗筷,后批正好接上,严丝合缝,省时省力。


    他独自瞧了半晌,立在原地反复琢磨。


    直到三人的饭食端上桌案,他还没来,祝明璃只好让沈绩去催催他的上峰。用饭完还得回城,不能一直在庄上耽搁。


    奈何大将军越琢磨越觉得有趣,还去寻管事问细则。


    管事有些惶恐,挠挠头,老实道:“都是去娘子庄上学的,学得不好,只学到些皮毛。”


    换来大将军沉默良久。


    沈绩找了一圈,总算找到大将军,忙道:“将军,饭食已上桌,再搁便要凉了。”


    大将军只能随他往回走,行至半途,忽而道:“若军中能有这么个会管事的人……”


    沈绩有些茫然,未跟上他的思路,只“嗯?”了一声。


    “虽说庄子不能与军中一概而论,但我瞧这其中路数,若能把军营也管成这般,能省许多事。你定要多向你娘子请教,日后这些皆是你要考量的事,虽为将者很少亲理庶务,你却不能没有这份识人用人的眼力。”


    进了屋,庄头早将此处收拾干净。


    庄子不比京城,一切从简,他们这些行军的,本也不讲究排场,不觉得粗陋,能吃饱便好。


    不过吃食比想象中可口许多,庄上没有杀鸡宰羊为大将军备宴,不过是寻常农家饭食,烹了些时蔬。


    祝明璃随身带了火腿与肉酱,拌在一处,顿时滋味大不相同。


    大将军不由想起上回沈绩生辰,沈府送来的那毫无腥臊气的炙肉,终于领悟到,原来那不是沈府厨娘的本事。


    他与祝明璃相识不久,对她的认可却已到了极深的境地。难怪自家娘子对她赞不绝口,他原只当是女眷间客气,未曾多打听,如今方觉夫人怎能瞒他到这般地步?这等本事的娘子,定要让家中后辈来多多讨教才是。


    事到如今,管理方面,已心服口服。财力方面,沈九勋敢作保,他又何必操心?


    祝三娘绝非信口开河之人,敢要这么多人,便有安置的底气。


    一顿饭毕,大将军往外走时,便同祝明璃提及剩余人数的事。


    祝明璃将自己的规划如实道来,大将军听罢,更加安心。


    临上马前,他终是忍不住叹道:“三娘,你是个极难得的。”一时竟起了惜才之念,只恨这不是自家孙女,不能替他出谋划策,若能这般治理军中庶务,他便可放心在前方拼杀了。


    至于对沈绩要说的话,等上值时在北衙里慢慢讲便是。只是到那时,说的便不是夫妻相处之道了,而是以过来人的身份给些提点。


    日后若沈绩回朔方,或担起更大的担子,他娘子能在这方面出谋划策,自当善加利用。


    *


    商队这边,总算是迈出了步子。


    祝明璃见诸事顺遂,便稍稍放心,全身心投入了夏锄里。


    此番田庄之行,又是大部队。


    严七娘、沈令仪、沈令姝都要同往,沈令衡与队友要练习,纠结之下忍痛婉拒叔母。


    除了这些旧人,今日还多了崔京兆与他的下属。


    近来京兆府不忙,亦无积案,刚好能挪出一整日来。不过崔京兆自是与下属从京兆府出发,不与祝明璃同行。


    祝明璃尽力轻装简行,将人数减到最少。田庄有作坊,不缺吃食,携带的干粮便可省去,一来二去,总算将行头阵仗弄小了。


    车上,祝明璃少不得问起两个孩子近况。


    她算不得严格督促的长辈,不过总要过问一二。


    沈令仪知晓叔母必会从繁忙事务中抽空过问她的功课,早有准备,将近日的画册取出来。


    春来万物生发,草木繁盛,正是大肆练习的好时节。她如今收了徒,师徒俩一道学画、一道钻研,有了伴,画技进益极快,图册画了好几本。


    沈令仪将满意的部分缝册,呈与祝明璃。


    祝明璃翻看,发觉她不仅画了草木花卉,有时连附着的昆虫也一并画了下来,虽不如她练了许久的植物那般栩栩如生,却也颇为生动。


    以当世的条件论,这般画作已算是极致精细,形神兼备,她不免自豪:“令仪进步真快。”


    沈令仪自打收了徒儿,便有了参照,更因教学相长,真切感受到了进步,故而渐渐有了自信,不再一味谦虚:“近日下笔确实越来越熟了,只是耗墨废纸太多。附近的植株都画了个遍,再过些时日,怕是要去城外寻了。”


    祝明璃道:“只要有进益,外物都无需操心,只管画便是。”


    沈令仪点头,不过除了技艺外,她还忧心旁的。比如这类写实画作,不似写意山水或长卷,不好展示,缺了外界的反馈。


    她请教叔母:“若长安人不赞同我的画法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宽慰道:“令仪,这条路,是前人未曾走过的,既无前人,便无成例,谁走都会不确信。可只要自个人认定了,便要不顾一切地坚定向前。”以祝明璃的阅历来看,若沈令仪日后能将当世,哪怕只是长安一地的植物形态、附生昆虫,这般细致地摹画成册,便是头一份植物昆虫图鉴。


    无论从艺术上还是科学上,都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开端。


    “你年岁尚小,这桩事或许要耗你十年、数十年,技艺方能稳固,莫要急于一时。然每一步,皆算数,只管用心便是。”


    沈令仪是个一点就透的孩子,祝明璃只宽慰她几句,她便寻着了定力,眼中又有了光彩,重重地点头:“叔母说的是。侄女画这些花草,入了神,便再没有烦忧了,本也不需旁人称赞。”和从前习画不一样,从前是将“情”画进去,如今将是“情”扫空了,这便是顶要紧的事。


    祝明璃见她到底年岁还小,确实需要外界肯定,便鼓励道:“叔母写书,你帮忙作图,日后若有人照着农书耕种,便能从你的画里辨出何为良苗、何为病害,这便是极大的功劳了。往后农事上头,还需你帮手。”只可惜,这般精细的画,如今的印刷尚不能复刻。


    但这也不妨事,能教出一个徒弟,便能教出十个、百个。


    祝明璃明白,大多事都需要时间,甚至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接续下去。对沈令仪,她也无逼迫之意,令仪不需要成为了不起的人物。只要慢慢练,慢慢教,即使无法印刷,也会有后人将这博物图鉴传承,用于农学、格物。


    说到这里,马车停下,严七娘上了车。


    上车后,先向两位小娘子颔首致意,再对祝明璃道:“今日去田庄,预备做些什么?”写过书后,她也有了经验,晓得该先拟个大纲,便提前来问。


    祝明璃将这一日要做的事同她讲了一遍,指导农事,巡查畜牧,招雇女工,扩大纺织坊。


    二人各有各的忙处,许久不曾互通消息了。


    严七娘不得不问起女工的事,这才晓得祝明璃这田庄又要招新人。


    先前几批,该接济的女眷都招得差不多了,如今便试着面向外面招募。


    严七娘不由搁下笔,叹道:“这才多久,三娘的营生又要扩大了。”而且她走的每一步,都是个起头。


    车上的两位小娘子或许看不清这种尝试,严七娘却是从小到大见惯了能人,一听便知日后会扩成何等规模。


    就拿治理地方来说,办糖坊,起初不过数十人,渐渐发动父老乡亲,规模越来越大,足以让一县便好,扩展至周边诸县,乃至一府皆受其惠。


    祝明璃如今做的,便是那个“熬糖”的开端,却又有些不同。建糖坊、开工坊、兴种植,皆是选用当地青壮,却少有人扶持女工。


    江南织布者多,然织机昂贵,为摊薄成本,规模始终有限,多为一家一户,自己纺、自己织。便是那些有本事的实务官,也未必往这般想,即使粮布素来并称,大型手工业的发展却没有得到相应重视。


    祝明璃如今提及此,严七娘便想,待日后成书,若京中人愿意学着扶持雇用女工,那便是极大的功德了。


    严七娘大致理清了今日事项,便开始拟大纲。


    沈令仪挨过去看她怎么写,二人皆是“书呆子”脾性,于此道倒是志趣相投。


    剩沈令姝在旁,祝明璃便问起她近来畜牧学得如何。


    沈令姝毫无被长辈考较功课的局促,她全然信任叔母,无论学得好的、学得不透的、乃至全然不懂的,皆肯说。


    祝明璃听完,发觉这孩子如今学的早已不局限于“医”,饲养培育都有涉及。庄上畜牧雇工会定时召集培训,她都会去听,又有胡女、畜医认真指点,她识文断字,学得极快,根基很是扎实。


    祝明璃起初只想引她学些兽医知识,如今她各样都在学,倒也不必拘于哪一门,万一她在别处上有天分呢?


    而且这种事,只要教育得法,即使没有天分,扎扎实实学下来,所得知识也会远超这时代的一般水平了。


    况且沈令姝并不因出身而娇气,每回皆骑马往返,愿在庄上过夜苦学,勤于记诵、肯下功夫,以任何标准衡量,这都是个好学生。纵使她学业平平,祝明璃都觉得值得栽培。


    栽培,便要在买书上头范围放得更广些。


    她心里大约有了谱,只待去田庄再看具体情况,便可琢磨到时候兑换哪些书。


    沈令衡没跟来,她便问了问沈令姝她阿兄的情况。


    听到他最近忙于训练,且越来越用功,祝明璃不免疑惑,上回球赛赢了,应当是结束了才是,莫非今秋还有一场?


    沈令衡与队友处得好,越来越勤勉,是好事,只是她仍有些担忧他的想法。


    之前她让沈绩寻他好好谈谈未来的规划,然而沈绩一逢休沐,不是他有事,便是那孩子寻不着人影,叔侄俩竟一直没凑个好时机。


    祝明璃想着,得挑个大家都有空的日子,让沈绩与他好生谈一谈,她从旁调和才好。免得两人话不投机,又不欢而散,沈令衡一气之下拎着包袱出走,从此音信全无,重演前世结局。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时辰过去得飞快,田庄到了。


    京兆出行必有诸多准备,不像祝明璃这边,随时可动身。


    所以此时崔京兆还未到,祝明璃便让庄头安排人候着,待京兆来了,引他进来便是。


    她不能因为要倚仗或讨好崔京兆,便把手头正事都搁下。


    往庄里走了一段,阿青匆匆迎上来,祝明璃便让她将田庄近日事务悉数禀来。


    平日虽然一直在向府内禀报,但她既然亲自来了,便要听当面述职,边听边问,往田间巡去。


    田间庄稼长势很好,佃户们劳作状态也不错,又问及耕牛与农具的事。


    阿青答:“耕牛无疫,平日注意洁净,水食皆精细;农具够用,未损耗,工坊仍在陆续打造。”阿青询问祝明璃,“娘子,农具攒了许多,都堆在库房内,要如何处置?”


    祝明璃答:“迟早会有新去处。”农具图样,日后无论崔京兆会不会推行至各州县,她始终相信,她们作坊里做的,便是最合标准的范本。将来若有官田或他处田庄需采买样品,亦是一桩进项和好事,阿八那边得继续打造。


    祝明璃最看重的,仍是培训:“如今阿八的学徒已上手了,无需手把手地教,便可再教一些新的孩子了。”


    她问阿青:“慈济院那边是什么情形?”


    阿青犹豫道:“还有些孩子,只是年岁不太合适,许要再长长,方能送到庄里做工。”


    祝明璃不由失笑,童工确实要不得。这么说,她几乎将慈济院能领的孩子都领来了。


    不灵巧的,便放在不需技艺的活计上;灵巧的,不论慈济院出身还是佃户子女,都送去学艺。至于品性不端、偷奸耍滑的,经三回教诫仍不改的,田庄也没有无休止地纵容,直接退回慈济院。不过这种情况极少,至今不过两个孩子。


    她一路走,一路皆有人朝她行礼,满耳的“娘子”,热切、恭敬。


    祝明璃一面与阿青说话,一面颔首回应。


    她走在前头,阿青半步在后随行,后头又跟了一串人,简直像领导下乡视察一样。只是庄上人对她的态度,有敬,却无惧。


    进了作坊区域,祝明璃又由阿青引着,察看了几处畜牧场,听她汇报进展、亮点及下阶段打算。


    大抵谈过,一行人便往牧羊场那边去。


    祝明璃问及阿青女工招募的事。如今的招募,全凭口耳相传,告示倒是可贴,奈何寻常人看不懂。


    祝明璃当时吩咐的是,邻近村庄若有适龄女子愿来,只要手巧、肯做,便可收。毕竟寻常女子,在家既要缝制衣衫,又要煮饭洒扫,还得帮衬农桑,难有手拙之人。


    况且牧羊场这边的活计也有简单的,梳毛、洗毛、捻线这种都是流水工序,不难学。


    阿青道:“先前便让大伙儿往周边村庄递了话,每日作坊送货物进城时,从城南经过,也会与街坊提起。”大多招工讯息便是这般传开的,活计难寻,听说了,便会有人来试。


    城南百姓算不得雇工的乡邻,但慈济院在此,孩子们能宣传,说到济慈院有人去了庄里做工如何如何,也算是活招牌。


    至于今日来应募的究竟有多少人,阿青也说不准。


    正说着,有佃户上气不接下气地跑来,道:“娘子!京、京兆来了!”


    说实话,他们也认不得哪位是京兆。


    庄头只说今日有京兆要来,他们见着那骑着高头大马,气度不凡且衣饰齐整的,便知是大官儿。


    至于哪个是京兆本人,根本不打紧,只需一个接一个地往里通传便是。


    阿青有些紧张,祝明璃面色却未变,只对身后正在记录的严七娘道:“走罢,一同迎京兆。”


    听到京兆来了,严七娘微微惊讶,不过很快就接受了。京兆来,肯定是三娘的安排,她如今的心思,全在记录上头。


    上回那书卖得极好,她明显感觉到,如今去赴宴,旁人不再问她严翁或严家郎君的事,也不再与她聊诗词玩游戏,而是开始对实事,对祝明璃做的事感到好奇。


    她们的问题,从试探渐渐变成了请教。即便许多人仍更关心孩子们的婚嫁,但能在年轻女郎心里种下一粒种子,让她们有了好奇的苗头,便已是极大的功劳了。她盼着第三本书能写得更细致,更引人入胜些。


    她们脚步不慢,但到底距离不近,待见到崔京兆等人时,庄头已引着他们走了好长一段路。


    他们此刻正在试验田那边察看作物长势,几名下属围着,躬身说着什么,也有人蹲下去探土捻土,感受湿润度。


    祝明璃她们来到田垄上,一行人动静不小,田里的人纷纷抬头。


    崔京兆站起身,望见祝明璃,面上缓和了些,遥遥向她点了点头,道:“三娘。”


    祝明璃对他简单一礼。


    崔京兆走过来,开口第一句便是夸赞:“这边作物长得极好,杂草除得干净,亦未见虫害,想来便是三娘说的新法子了。”


    祝明璃笑道:“这也只是一季的尝试。每年气候不同,田亩肥瘠各异,土里潜藏的病根亦不相同,不能一概适用。”


    崔京兆上来,她便跟在身旁继续道:“这些都要慢慢试,便如写策论一般,与其背诵每一道佳作,不如去学破题的思路,寻着症结所在,再作答时,便能举一反三。”


    她这一席话,崔京兆听得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那几个不熟悉祝明璃的下属,皆露出惊讶之色,这位娘子明明是高门贵妇,此时一身利落胡服,在田里巡视已足够奇怪了,竟还懂策论?也不知是当真会写,还是只是纸上谈兵。


    祝明璃并不理会旁人的目光,只继续对崔京兆道:“故而这夏锄之事,我只能说提炼出通用的一些法子。如今天气暖了,傍晚时分,庄户便会聚在田坝里一起学习听讲,这是最关键的;农具那边,也在依着需求不断改良,还得一步一步摸索;入夏后,炎热干燥,灌溉得跟上,畜牧那头,也要防着染疫。”


    崔京兆听她思路清晰,频频点头。二人便如闲聊般,一边讲,一边往前走。


    此时田中劳作的人不多,再往前,便到了庄户聚居之处。


    众人知道今日娘子要来,难免有些浮躁,都想远远瞧她一眼。


    手上没活的、暂时轮休的,都凑到这边来,有抱了孩子来的,亦有牵着孙儿的,只为看看娘子。


    崔京兆由祝明璃、严七娘、下属们陪着,走在最前头,气势凛然。


    众人都明白他是京兆,是大人物,可当一行人走过时,那些敬畏的、感念的目光,却不是落在他这京兆身上,而是落在他左侧的祝明璃身上。


    崔京兆从地方到中枢,从未忘却亲至民间。无论何时,百姓望向他时,皆是一如既往的仰望与敬畏。


    就像现在这些目光一样,但庄户们却并非因名声而敬祝三娘,而是真真切切受过恩惠的。


    他们忙里偷闲跑来,只为了远远地朝她笑一笑,喊一声“娘子”,得她一个点头、一个回应。


    一路走,一路皆是此起彼伏的招呼声、笑声。


    如一把刀划开水波,劈出一条路来,可那刀锋,并非威严,而是一点一滴积攒下的恩义与仁善。


    崔京兆很敏锐察觉到了这点,不觉得失落,也不觉得冒犯,只是无限地感慨。


    他为官二十余载,今日头一遭在这里,在这一片被照管得极好的土地上,尝了回“冷落”的滋味。


    这里的“父母官”,另有其人。


    第206章 第 205 章 除虫水、畜牧新光景


    祝明璃引着崔京兆往里走, 先去往前头那个孤零零的,一看就是新搭起来的小工坊。


    这里是索娘平日待的地方,专门用作试验田的观察与记录, 以及除虫剂的研制与跟踪。


    此时在治虫方面较为落后, “德化”的理念很盛行, 从圣人到百姓都认为“蝗虫是天灾, 当修德以禳之”。只有君臣一德、上下合心才能感动上天,消弭虫灾,认为人力是无法翦灭的。


    加上儒、佛、道三家都在讲众生平等,认为昆虫万物跟人一样都有活着的权利,人应该像关爱自己一样关爱它们, 反对在万物生长的时候大兴土木、伤害虫豸。所以即使朝廷有设置救灾使职, 通过监督、安抚加强对灾害的管理,地方也设有相应官职, 但用的方法也是利用幡帜、金声吓跑蝗虫。


    当然也有官员在为这种做法而斗争, 认为虫害不仅可治,而且应治。但他们“驱扑焚瘗"“以救秋稼”的驱逐焚烧之法并未被大众接受, 说到底, 还是修德禳灾那套占了上风。


    这也正是为什么很多做实事的官员, 明明有办法却推行不下去——认知跟不上, 说什么都白搭。


    上头都这样, 底下百姓就更不用说了。民间本来就有人觉得蝗虫是神谴,甚至认为人去捉蝗虫会惹来更大的灾祸,会遭天罚。在这种风气底下, 虫害的观念要往前推一步,简直难如登天。偏偏这个时代的气候又最容易导致虫害频发,想把虫害控制住, 首先是将认知提上去,路确实是又长又难走。


    士大夫们尚且未接受,别提百姓了。当然,他们并非愚钝,也会采用顺应天时、深耕密植、除草施肥、增加作物多样性防治害虫,这些都是预防的手段,可以减少虫害,但还没到用药杀虫那一步。


    在这个时候,丝绸之路的繁荣发展为草药植株引进带来了便利,像胡椒、郁金、阿魏、诃利勒、没食子这些有杀虫功效的药材,早就传进了中原。可惜没人往这方面去琢磨,别提研究怎么配药、怎么写出相关的草本书籍。


    走到田边那间的小茅屋,崔京兆有点意外。


    他低声对祝明璃道:“为了盯着农事,还专门盖间屋子住这儿,这份心思,便是朝廷专责农事的官员也未必做得到。”


    祝明璃笑了笑:“倒也不是天天住这儿,就是有时候要就近看着,省得来回跑。”


    进屋一看,果然没有床铺,满屋子都是瓶瓶罐罐、草药、纸笔,堆得满满当当,瞧着简陋,却是个正儿八经做试验的地方。


    走进来一看,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反倒不觉得稀奇了。


    几个人四下打量着,心里都在想,要是朝廷官署也有这份较真的劲儿,粮食增产、虫害减少,恐怕早就不是难事了。


    崔京兆背着手看了一圈,很多东西他也看不太懂。


    桌上摆满了许多瓶瓶罐罐,他指着问:“这是什么?”


    祝明璃摸不准崔京兆在这事儿上是什么立场,也不想跟他掰扯什么科学治虫的道理,这玩意儿牵扯到儒道的根子,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她便随口道:“是些草药水,像施肥那样,给庄稼加点营养,长得壮实些。”杀虫的事,一个字没提。


    崔京兆和那几个下属一听,眼睛都亮了,连连点头,追着问这水是怎么想出来的,有什么用,配比该如何。


    因为祝明璃之前大大方方献过农具,大家都觉得她不是那种藏着掖着的人,问起来也没什么顾虑。


    不过这回他们可想岔了,祝明璃只是说:“每块田、每种庄稼都不一样,这水不能乱用。我这儿也只划了一小块地试,就算毁了,也就一块儿的损失。要想往外推,起码还得再试两季,看准了效果才敢说。可不能瞧着这块田长得好,就把这水到处乱喷,毁了一季的粮食,那可是罪过。”


    大家以为这水是给庄稼增肥的,听她这么谨慎,即使心中痒痒,倒也没再继续追问。


    关于除虫水本身,索娘是知情的。她是奴籍出身,跟儒家道家佛家都不沾边,对神佛也不过是盼着能救苦救难,算不上什么虔诚的信徒。她信的,是实实在在带她走出苦海的娘子。


    当初祝明璃跟她说这水能杀虫卵、灭害虫,她半点没犹豫就应下来了。之后每一次试验,她都认认真真记下虫卵少了多少、害虫死了多少。那配方本来就是祝明璃集了上千年的经验,站在前人的肩膀上总结出来的,不用大调大试,效果已经很好了。


    几人走出茅草屋,虽然不舍,但也明白,劝课农桑这种事,向来是按一任五年算的。五年能看出点眉目就不错了,真要见到大成效,没个十年下不来。


    如今能献上一套新农具,已经是了不得的功劳,哪还能指望祝三娘一转眼就掏出个神水来,让庄稼翻倍收成?那不成神农了?


    一边往田垄上走,一边听祝三娘讲解道:“农事方面除了上心琢磨,最重要的还是让佃户明白道理,讲天时、讲地宜、讲庄稼脾性,故而庄子上对于佃户的教习是最紧要的事。”强调了这点,才继续给他们介绍试验田,“想要改良、想要深挖,得先把家伙什备齐,人手得够,最要紧的是会看、会记。”


    她一路指着田边说,哪块地怎么看,哪片苗怎么记长势,怎么设对照,怎么出结果。


    开头大家还听得津津有味,没多久几个下属就开始犯晕了。


    崔京兆毕竟在地方上待过,勉强能跟上。


    严七娘从头到尾没吭声,笔却没停过,这一圈人里,能从头到尾跟紧祝明璃思路的,也就她了。


    很快便走到田埂上,祝明璃便停止了介绍。她转向崔京兆,语气闲闲地问问题,看似是在拉家常,可问的句句都在点子上。


    “京兆曾经可瞧见过蝗灾?”


    这是个很可怕的话题,崔京兆摇摇头:“我任上倒是未曾遇见。”但听过不少,调回京城之后也常听人说起,经验还是有的。


    两个人走在前面,声音压得低,后头的人听不大清,祝明璃便放心问道:“儿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怕京兆介意。”


    崔京兆说:“但说无妨。”


    “人生虫,似齿痛候、久癣病、诸痿、瘑疮,即可用药,以驱除身体里的未见之虫,为何粮禾生虫,却不可用同等法门?”


    崔京兆脚步顿了一下。


    后头那几个下属正议论着刚才看到的那些新鲜玩意儿,没留意前头的动静,忽然见京兆停下来,也都有点懵,跟着站住了。


    崔京兆脸上没什么表情,沉沉的,却不是发怒,那神色跟他在京兆府升堂问案时一模一样,众人心里都有点发紧。


    祝明璃像没察觉似的,接着说:“儿平日里总有些稀奇古怪的念头,要是不对,还请京兆指正。”时下朝廷非常重视医药业的发展,专门设置药园,派专人从事药用植物的引进和栽培,更有官署培养医药专才,所以其实药学方面并不匮乏。


    过了片刻,崔京兆收敛神色,正色道:“人生虫,与作物生虫,岂可一概而论?”


    “若皆可杀,又有何不同?”


    崔京兆看着她,忽道:“你这性子,倒似我一位故人。”那位故人便主张以人力驱蝗、提倡捕烧的人。这法子确实让田收有获,人不甚饥,可想让大家信服,一回两回见效不够,得回回都管用,何其难也?那人也不得不引经据典,将驱蝗与儒家先圣、古贤言行相联系,让大家接受除蝗的合理性。


    祝明璃没有崔京兆故人那般的文采,只道:“人觉得身有不适,便即刻延医问药,哪有等到腐烂流脓、不可救药时,才思及以药诛杀腹内之虫?儿愚钝,只知天下万物,皆可一理通之。圣人圣明,上天自不会降灾,可若是瞧见虫害苗头,为何不可变通,先下手为强?违经合道,反道适权。只因虫小而不除,致使苗稼总尽,人至相食,酿成大祸,岂不可笑?”


    她语气柔软,说出来的话却硬如刀锋。


    崔京兆听完,头一个念头竟不是反驳,也不是琢磨她这话有没有漏洞,他只是想,之前总因她不能为官而可惜,现在却意识到,若她真入仕,以这般刚直锐利、不肯折中的脾性,必遭无数攻讦与挫磨。


    祝明璃不知道吗?她知道。可在她认准的道理面前,她就是不肯退让。


    身后众人没跟上,不知道两个人在争什么。


    崔京兆却已听得分明,就够了。他沉默良久,终于道:“若能免百姓流离失所,则诸事皆可权变,我那位旧友也曾言,‘事系安危,不可胶柱。’”


    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崔京兆并非“庸儒执文,不识通变”之辈,他没亲身经历过蝗灾,不曾见过那蝗虫铺天盖地、捕不完烧不尽的场面,更没感受过那种从上到下人心惶惶、最后将一切归咎于“捕杀触怒上天”上的荒唐。


    但他能跟那位主张人力治虫的亳州刺史做朋友,叫一声“故人”,就说明他不反感这条路,甚至是有所认同。


    “三娘若真觉此法可行,愿在试验田试演,我倒可为你引荐那位故人。”果然,他权衡了一段路,终于开口道。


    祝明璃脸上顿时有了笑意,崔京兆未必能全力帮她推这件事,可肯给她牵线,找一位同道中人做外援,已是极大助益。


    崔京兆见她欣喜,反添一分忧心。


    两个都是硬骨头,莫要因虫害一事闹出什么祸患来,不由得嘱咐道:“你若确有成效,或有何疑惑未解,可写信交予我,由我转寄那位故人。”


    祝明璃颔首行礼:“多谢京兆。”有了这句话,她就可以放心往下做了。


    等杀虫水的效果稳定下来,试验的经验攒够了,就能慢慢往外推。到那时候,就算真有蝗灾,也能掐死在苗头上,那才叫大功德。


    说完这个,二人继续往畜牧区行去。


    祝明璃边走边讲夏季防瘟的法子:“最要紧的便是保证洁净,譬如进出前后都要用豆荚水洗手,畜牧区内也要按时用生石灰水消毒。”


    刚才来接崔京兆的时候,只有她和严七娘两个人出来,两位沈家小娘子皆留原处。


    沈令姝在庄上学畜牧也有些日子了,今天是沈令仪头一回参观,她如数家珍,为沈令仪细讲各栏牲畜习性,从每一头羊、每一口猪的来历说到脾性,正指着一窝粉嫩初生的小猪说得兴起,听见外头人声,赶紧拉着沈令仪从消毒区出来,洗了手,规规矩矩地给崔京兆行礼。


    看见两位沈家小娘子出现在这儿,别说那几个下属,连崔京兆都十分意外。


    祝明璃从容引见:“两位小娘子都是儿极得力的帮手。”她拍了拍沈令姝的肩,“四娘在此学了些粗浅牧养功夫,颇感兴趣,待学成,便能为儿大大分忧,故自当尽心栽培。”


    谁能把这么个矜贵的世家小娘子跟牧羊养豕扯到一块?要是换个古板点的,怕不是要觉得这有失体统。


    崔京兆刚听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转念又觉得释然。他向来觉得,百工技艺虽有高下之分,但行医牧养,说到底也是济世惠民之术。


    况且此事既由祝明璃亲自主导,必非儿戏。她愿意花心思培养晚辈,自有她的道理。


    念及当年自己外任北地,亲眼见过养马与边防休戚相关,畜牧之道,一通百通,有晚辈愿意往这上头钻研,是好事。


    他便温言勉励道:“小娘子有此志,甚好。望你用心学。”


    沈令姝刚才瞄见崔京兆身后那几个官员脸上藏不住的错愕和不以为然,心里有点恼,她不是沈令仪那种软绵绵的性子,当下就暗暗攥紧了叔母的衣角。


    旁人怎么看有何要紧,叔母支持便足矣,她暗暗憋足一口气,定要将这些本领学精学透,教人不敢再轻瞧。


    有崔京兆这一句鼓励,她脸上那点薄怒稍稍散开,弯起眉眼,甜甜地应道:“多谢京兆勉励。”


    一行人接着往畜牧区深处走。


    这儿跟上次来的时候比,又变样了,打头的最显眼的是养鸡场。


    成群的鸡在围栏内叽叽喳喳活动,按大小、公母分开,整整齐齐。鸡多了,看着就很稀奇。


    崔京兆问:“可都是上回那批培育出来的?”


    祝明璃颔首:“正是。因防疫得法,喂得也精细,作坊那些淘米水、豆渣都给它们添料,长得就快。孵蛋时亦专人照看,故繁殖生长得也快。”


    刚才还觉得沈令姝学畜牧有失体统的下属,见了这场面,脸上都隐隐发烫。


    他们能在崔京兆手底下做事,不是庸碌之辈,农事牧事有多要紧,心里门清。


    眼前这些养鸡之法要是能推行,莫说到州县,便仅是长安,鸡多蛋多,长安人便能多食肉、多进补。这么简单的道理,谁看不分明?


    几个人的脚步跟钉在地上似的,恨不得当场掏个小本子记几招,又不知道怎么开口,只能一个劲儿给崔京兆使眼色。


    崔京兆却明白,养好一只鸡,哪是“在粮里添了点什么”这么简单。从水源、圈舍、饲料,到放养的时辰、防疫照看,那是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法子,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他便笑着摇头叹道:“三娘于此道确是行家,若各处都能效仿,推行得宜,便是我京兆府,也想养些鸡了。”


    祝明璃神色不变地回道:“自是要一步步来的。但凡有用的法子,我都会记下。”说着侧身望向严七娘,“七娘与我合力编纂的第三册书,便是与夏锄、畜牧有关。”


    崔京兆闻言,暗自颔首。他是知道她们二人写书的事的,家中女眷也都得了几本。祝三娘这个后辈,又肯将经验公之于众、不藏私,实属难得。


    他一时有些感慨,自从搬进崔府,自己宦途顺遂不说,竟因偶然闻得邻府点心的香气,而结下这么一段善缘,认识了这么一个聪慧能干的晚辈,崔府的风水定然不错。


    他望着祝明璃,便如祝明璃望着两位侄女一般。后浪推前浪,一代代更勤勉,不断求索奋进,朝气蓬勃,生生不息,传承不止。


    再往前,便是养猪场,这里的变化比鸡场还明显。


    上回来的时候多半是些小猪崽,这会儿母猪已经诞下新的猪崽了,而且这批猪是精心选育过的,经过阉割,比寻常家猪温驯得多,人从旁边过,它们只管埋头吃食,头都不抬。


    崔京兆好奇道:“养猪也与养鸡同理,皆需这般精细?”


    祝明璃道:“自然。栏舍、水源、饲粮,皆须仔细,最要紧的是洁净。京兆一路行来,可曾闻着异味?猪豚其实本性喜洁,只是世人多有误解,至于粪秽,庄上都会及时收集堆肥,乃是上佳肥源。”


    崔京兆连连点头。


    他余光瞥见严七娘手里的笔就没停过,自己跟那几个下属光背着个手听讲,出门时谁也没想起来带纸笔,这会儿想记点什么也没处落,不免有些叹息——


    作者有话说:字数跟线面一样繁殖起来了……


    想在春节假期结束前写完俺不中嘞


    第207章 第 206 章 土豆,招工,夏日来临


    这边花样繁多, 畜牧场哪怕只看一个区,也要花不少工夫。


    祝明璃适时引导大家加快脚步,往山脚那边走。


    那儿是牧羊场, 也是毛纺作坊的所在地。


    今天带崔京兆过来, 还有一件要紧事就是让他亲眼看看, 手工业发展起来有多重要。


    “京兆, 咱们且去看看那边的牧羊。”她抬手一指,山坡上白花花一片,羊群似云朵般散落着。


    崔京兆点头提步,几个下属依依不舍地跟上去。


    阿青正在那边候着。今天招女工一事,除了她总领, 胡女、畜医还有那几个徒儿, 也得暂时放下手里的活,等娘子巡视完, 就要赶去庄口应募。活计虽难找, 可田庄在城外,有心来的人也得等天亮才能动身, 这会儿想来还未行至庄前。


    崔京兆一行人行至牧羊场, 恰与胡女等人相遇。


    众人自上回见过这位胡女, 不过数月, 其变化已判若两人。


    汉话说得流利了, 应对也大方,从前那股畏畏缩缩、惊惶不安的劲儿,全没了踪影。见了这一群官员, 她领着众人行礼,举止很是利落。


    祝明璃问及招工事宜,胡女朗声应道:“回娘子, 都预备下了,梳毛、纺线皆不难,徒儿们个个都能带新手。这些活计,用心学几日便会上手,赶在立夏前学会绰绰有余。”


    众人都暗暗吃惊,几个月前还言语生涩的人,如今已经能条理分明地回话了。


    崔京兆阅人无数,自是明白,一个人得安稳之所,生计有望,定然会大不相同的,眼前这胡女曾经身上的女奴气息,早已散得一干二净。


    只是他更在意的是另一桩事:“招工?三娘这是又要招亡兵家眷?他知道祝明璃此前安置伤残兵卒、慈济院孤寡的事,严七娘曾与他提过。


    祝明璃笑道:“这回倒不限于亡兵家眷。那些最困苦的人家,此前已尽力安顿。作坊越做越大,需要的人手也多,便想试试面向所有人招募,近处村落的妇人、城南的娘子女郎,凡愿来者皆可。”她解释道,“她们中许多亦是寡母拉扯一群孩儿,度日艰难。只不过田庄住处有限,或挤一挤合住,或每日搭送货的驴车往返,既可做工贴补,又不耽误照料老小。”


    她如今手头宽裕,这上头银钱可以拨许多。


    等众人消化了一会儿,她才接着说:“我以为,女工之事,素来重视不足。女子手巧,缝补裁衣、养牲饲禽,诸般营生皆不逊男子。衣与食,皆民生根本,而不止是侍弄田地。把女红手艺撇在一边,让女子找不到合适的活计,那总归是件憾事。”


    崔京兆听完,并没有接话。


    祝明璃也没再多说,该说的都已说尽。不论官坊还是私坊,要是能像江南织业那样蓬勃兴旺起来,自然是好事。北方适合养羊,毛纺业若能成气候,牧业也会跟着起来,一环扣一环,都能发展。


    她只是提一句,并不打算冒昧地向京兆的治理献计。他几十年实务经验,比她自己纸上谈兵强得多,该怎么做,心里有数。


    几个下属还懵懵懂懂,崔京兆已经回过味来,徐徐道:“三娘说得有理。江南蚕桑,女子养家的比比皆是。长安这边,似此等营生尚少,不像南方那般,寻常女子可接大户活计,自食其力。三娘有心于此,是件益事,只是……”他顿了一下,“这毛织物与寻常布帛有何不同?羊毛所织,价恐不菲,怕不易普及。”


    祝明璃笑道:“京兆且等今秋,容儿卖个关子。”夏日织造囤货,等到秋凉时节,毛衣、毛背心、护膝这些东西,就该登场了。


    这些物件,男女老少都用得上。单说护膝,秋日降温,长安秋风又大,入冬之后更是冷得刺骨。要是把护膝做长一点,掩在裙袍底下,既包裹腿部,足够暖和又不显山露水。


    大朝会的时候,满朝文武大多都是站在殿外,冷风一吹站一上午,寒风彻骨,要是能有副护膝戴着,岂不妙哉?想到满朝文武戴着护膝肃立的场景,祝明璃就可以听见钱袋哗哗作响的声音。


    几个下属听到是纺线,还想凑近瞧瞧织机,四下找了半天,愣是没瞅见。


    祝明璃却无意再往下细说,只领着众人往外走,嘴里道:“最要紧的,是人尽其才。若一家老弱,无力耕田,不如让他们做更合宜的活计,把田交予能耕、擅耕者,各得其所。”


    说话间已到山脚,眼前豁然开朗。满坡的羊,像撒了一地的棉花团,新添的羔子尤其多,挤在母羊身边,煞是喜人。


    崔京兆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噫”了一声。


    “那山坡沟壑间,绿茸茸的是何物?”他指着远处,“看着不似寻常杂树野草,若是野菜,也生得太齐整了些。”


    祝明璃顺着他手指看过去,那是她试种土豆的地方。


    她看了眼给她使眼色的严七娘,示意自己有数。


    崔京兆既然看见了,她便道:“那是儿前阵子从西域偶得的稀奇种子,也不知是何物,便试着种一种。”当然不是试着种一种,她可是专门从田庄里挑了聪明灵光的年轻后生来照料这些土豆。


    一边说,一边把崔京兆往土豆坡那边引:“此物瞧着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种在这儿,不占良田,权当摸索。”


    “稀奇种子”四个字,已令僚属们目眩神驰,更别提“耐旱”、“沟壑贫瘠地也能长”。


    这田庄就跟世外桃源似的,农事、牧事、作坊,样样都井井有条,样样都有新鲜东西,多这一桩稀奇作物,倒也不觉得突兀。


    崔京兆还能稳住,几个属官已经按捺不住,争相道:“娘子此话当真?可否带我们去瞧瞧?”


    祝明璃不慌不忙地笑道:“各位稍安勿躁。我也只是试种,此物究竟是何物、可否食用、产量如何,一概不知。京兆最明白了,就是稻、麦这些咱们吃了几百年的粮食,想改良推广,也得三五年甚至十来年工夫。何况这来路不明的西域种子?”


    她强调道:“最要紧的是,此物既然能在贫瘠的沟坎里长,那更能在田中生长。要是冒冒失失宣扬出去,老百姓把良田撂荒了,都来抢种这稀罕物,到头来发现这东西不顶用,岂不是害人?”她假意叹道,“故而我将它种在僻处,离粮田远远的,自己摸索,自己试,没敢急着往朝廷献。”


    崔京兆一针见血:“三娘思虑周全,正是这个理。南边山坡多、田好,易种果树,卖价高,故而有人让治下种橘,贩于各地,初时一切都好,可过了几年,百姓皆不愿种粮,全来种果树,本末倒置,粮产大减,一团乱麻。”


    那几个原本激动不已的下属,听了这话,也熄了心思。


    能赶上上一回献农具,已经是难得的运气了。


    走到坡上,那片作物看得更清楚了。叶苗长得壮实,应该和萝卜类似,乃土里结块茎的。


    众人不好贸然上前刨土看块茎,光瞧那苗的长势,应当不差。


    崔京兆一开始只当祝明璃是个聪慧能干,将来可成大器的后辈,甚至觉得她的前程未必输给自己那几个得意的门生。可这会儿望着沟坎里这片绿油油的苗子,他心里那杆秤,悄然偏了。


    他毕竟是这个时代的人,尊崇儒道,对玄理天机也是深信不疑。


    能得西域奇种,还能在贫瘠的沟坎里种得这么旺,这是寻常人能做得到的吗?哪朝哪代都有应运而生的人,春秋战国百家争鸣,百年前有农圣著成农事巨作,三娘是否也有同样的气运在身?


    他差点张口问祝明璃的生辰八字,想偷偷推演一番,到底忍住了,只郑重道:“三娘于此物,定要多上心。”


    祝明璃说:“这是自然。只是此非一岁之功,许多事或需后人接力。”她侧过身,轻轻拍了拍身旁两个一脸茫然的侄女的肩膀。


    崔京兆看着这画面,不觉露出慈蔼的笑意。


    他把祝明璃看作得力的后辈,祝明璃看待两个侄女,何尝不是同样的期许。一代传一代,不就是这样么。


    他怕她年岁尚轻,若此事受挫,难免颓唐,便温言道:“若有不顺,亦不必强求。你如今做的,已极好了。此物若能试种成功,便是功劳一桩;纵使失败了,只要真是好物,朝廷自可再去西域寻种,知其性,再行引种,便不至于一头雾水。”


    祝明璃笑着点头,心里有自己的盘算。三五年时间,土豆足够大量繁殖,到那时自己产业也更大了,系统积分攒够了,还能再兑换脱毒的新种薯。


    更关键的是,崔京兆这些年声望颇高,都言其五到十年入阁,几乎是铁板钉钉的事。到那时,由他主持推广,既可保良种不废,又可防百姓一哄而上、荒废本业,毕竟他方才那番话,分明也有这层顾虑。由朝廷出手种植,用作荒年的囤粮或是军需储备,是最理想的推行方法。


    一圈巡下来,不觉已到午时。


    祝明璃的田庄虽然比沈家田小,但肯定管理运作更得当。


    她未作任何吩咐,管事在听闻京兆入庄后,已经自去安排饭食、收拾场地。


    祝明璃见崔京兆和几个下属还俯着身想拨弄苗细看,便笑道:“已到午时,诸位若不嫌庄上饭食粗简,就在这儿用些便饭吧。”


    一行人便歇了心思,返回庄内用饭。


    饭毕,崔京兆还有些意犹未尽,离闭坊还有些时辰,他还有好些地方想看:那农事学堂,佃户们怎么受训,要是法子真管用,他打算先遣自家庄头来学,回头再往公廨田推广。


    正琢磨怎么开口,忽然有个管事快步走到祝明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祝明璃点点头,转而对崔京兆道:“招工那边得儿去定夺。京兆请自便,各处都随意看。”笑着道,“庄上人都认得您,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


    崔京兆立刻改了主意:“我也随三娘去瞧瞧。”


    几人行至庄门口,却见队伍已经排得望不到头。


    祝明璃没料到会有这么多人来。


    田庄位子偏僻,路远,即使城南的百姓坊门一开就动身,紧赶慢赶也得这个时辰才到。她心里预期,城里城外的,稀稀拉拉来十几个人就不错了。


    没成想先前安置的那些雇工,还有慈济院的孩子们,四处帮忙传话。“祝娘子”这名字,在城南那一带已经有人听说了,都知道这位东家靠谱。


    更紧要的是,长安城里能给女子做的活计,实在是太少了。


    大多数人家宁可买个奴婢,使唤一辈子,也不愿雇贫苦妇人做工。城外村庄就更难,想挣口安稳饭,简直没处找去。如今听说城外田庄招女工,且就在庄上,不必入城,哪有不愿来试一试的道理?


    队伍里,有四十来岁的妇人,也有跟沈令姝差不多年纪、瘦瘦小小的小娘子。


    庄上的佃户正忙着维持秩序,让众人排好队,挨次领碗井水喝。碗不够,但也不让共用,喝完水的碗,必须到引水台下冲洗干净。庄上历来讲究洁净,如今更是在娘子眼皮子底下,更要注意。


    来应募的人见了这阵仗,越发觉得,这大户人家做事这么规矩,庄门口还有引水洗漱的地方,肯定不亏待做工的人。


    祝明璃看到场面还算井然有序,便安心转头问阿青:“预备的人手够吗?”


    阿青四下张望,见胡女正带着几个徒儿匆匆赶来,忙道:“应当够!”


    祝明璃瞄了眼大概人数:“分六队,同时面试。”


    她往场中一站,众人顿时有了主心骨,纵然来人远超预期,也没有生出慌乱。


    她语速很快,交代阿青:“第一,问家里情况,优先招雇那些拖家带口、一个人撑着一家的;第二,手要巧,人要老实,回话不躲躲闪闪,无油滑之态;第三,住愿挤一挤合住的,庄上安排宿处;城南诸人,可搭每日送货驴车,这些要告知……”


    阿青连连点头,一一记下。


    前面众人看到的,都是已经做成的成果,庄稼长得壮,牲口养得好,样样井井有条。


    这场招工,才是真正的管理过程。


    阿青领了命,即刻分派下去。


    佃户们迅速把长队分成六列,胡女和几个熟手女工各守一队,立马开始询问面试。


    阿青居中调度,来回巡视。


    沈令仪、沈令姝没等叔母开口,便学着赶来的喜娘、管事等人,主动上前,一个拿册子记录,一个帮着问名字。


    严七娘更是早铺开了纸笔,审视着整场流程,笔尖走个不停。


    祝明璃没再多吩咐一句话,她只静静站在场边,偶尔俯身听几句面试对答,偶尔示意面试官多问一两个问题。其余时候,便与严七娘低声商议,哪些可以写进书里。


    落选者,每人赠块饼子,算是贴补这一趟的辛苦。


    应募的人虽多,却无一人争执,秩序井然。


    田庄里烧饭婆子听到来人太多,饼子不够,便立刻烧柴烙饼,及时出锅送到这边来。


    第一轮筛下去的人,领了饼子,连连道谢而去;留下来等第二轮的人,手里也有饼子,安心候着。


    崔京兆望着这景象,久久无言。


    他执掌京兆府,每日经手人、事无数,可像这样运转丝滑的场面,他那里也不多见。


    下属中,有庸惰者,有狡黠者,有专务钻营者,有遇事则慌者。所以他成日严苛黑面,令下属敬畏,否则事难成也。


    可祝明璃这里话也没说几句,其他人便明白她心思,各司其职,跟齿轮咬合似的,流畅地运转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几个下属,几个人正凑成一堆,交头接耳地小声讨论着什么。


    再转头看祝明璃,她从容立在人群中间,跟严七娘聊着书稿,眼角余光却始终拢着全场,偶尔抬一抬下巴,面试官便添一个问题。


    两相对照,天上地下。


    崔京兆忍不住低斥那几个挤作一团的下属:“若闲着无事,便去帮把手,或学着些,别杵在此处只看热闹!”


    女工招雇完成后,剩下的便是培训上岗了,这些田庄早已驾熟就轻,祝明璃丝毫不用操心。


    今日一趟,该办的都办完了。


    和崔京兆等人一同出庄的路上,崔京兆问:“三娘,我可否派管事前来学习?”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在京中除了与并未入仕的严翁交好,一向孤傲冷淡,少与他人有牵扯,如今为了农事,竟也主动迈出了一步。


    “自然。”祝明璃哪有不应。


    一开始是为了农事,后面再打交道,那就可不限于此了。书肆那边,日后崔京兆给点意见、帮忙点评,甚至是留心一下优秀学子,都是很强的外援。


    又完成大事一桩,祝明璃心情松快。


    *


    随着晚春的褪去,夏日的燥气渐渐升腾。祝明璃不再似前几个月那般忙碌,手下的产业都在慢慢发展中,她只需要从中调度即可。


    前些日子秀娘把货单最终确立下来,东市的铺子便开始修葺了。


    夏日既然要到了,又是乘凉饮酒的好时节。砍了许多吃食的杂嚼铺子重新上架卤味、冷吃等物。


    只不过这次的鸡肉都是由田庄送来的,每日送货的驴车增多,回去时正好带着城南的女工上工去。


    祝明璃一边感叹时间过得快,一边安排糕肆那边减少蛋糕的产量。天热了,易坏不说,胡商那边也容易买到不新鲜的牛乳酪浆。


    糕肆的人手空闲出来,祝明璃便想着,柴价下来了,气温也高了,总得烘烤点什么。


    所以沈绩下值回来,发现最近好不容易闲下来的祝三娘又开始忙碌起来。


    他少不得关心:“三娘在忙些什么?”


    祝明璃卖了个关子:“下一次回来,你就知道了。”


    沈绩抬眉,不敢相信地试探道:“与我有关?”


    祝明璃顿了顿,斟酌答道:“算是吧。”


    沈绩少不得喜上眉梢,还没来得及继续问,就听祝明璃道:“再过几日,令衡那边终于空了下来,你下次下值回来,记得和他好生谈谈。”


    沈绩被打了岔,跟着她的话头跑:“嗯?”


    祝明璃摇头:“我遣人问了,球赛没那么频繁,但他近日总是早出晚归练马习武……”


    沈绩愣了一瞬,旋即便反应了过来,蹙眉:“这可不是为了打马球。”


    沈家祖传的倔脾气,一到这个年纪就会自动发作,触发些什么意气行事,贸然远走,孤身投军事件。


    当年父兄为沈三郎沈绩头疼,长大的沈三郎又为下一代沈三郎沈令衡头疼,沈他少不得生出一种“因果报应”之感。


    沈绩挫败的把脑袋往桌案上一磕:“唉,三娘,我……”


    毫无经验,祖祖辈辈都靠打服,可这代当家主母祝三娘不准请家法,那他就没招儿了。


    祝明璃被逗笑了,拍拍他的头,叫他别愁了:“好好说,令衡又不是听不进去。若是实在拗不过,咱们做长辈的也只能放手了。”


    “拗不过”三个字让沈绩太阳穴跳了几下,抬头恳求:“三娘,你帮帮我。”


    祝明璃是居中派,并不接招,只是笑着答:“等你下值回来,尝尝新吃食,算是帮你打气。”怎么不算帮呢?


    第208章 第 207 章 若是离了三娘,他定是……


    祝三娘态度不明朗, 沈绩很是头疼。


    想到自己当年那副不管不顾,欲背着父兄离家投军的架势,沈绩心里难免有些发怵。


    故而他这几日上值时都在打腹稿, 琢磨着要如何将沈令衡说通。可转念又想, 若这孩子真铁了心要去, 自己是不是也该放手让他去闯?


    站在长辈的立场, 他当然觉得这事不妥当,不能让小辈由着性子来。可一回想自己当年挨了那么多鞭子,如今却半点不后悔,他又觉得两边都有道理。夹在中间,两头都理解, 两头都为难。


    他想了好些说辞, 也备了几套应对的法子,自觉胸有成竹, 只等到时与令衡好好谈。


    下值那日, 一回府就先换了一身常服,是最素净不起眼的那种, 免得有“将军气”, 惹了沈令衡眼。


    换好衣裳, 用完饭, 还没见到祝明璃, 便寻了个婢子问:“你们娘子呢?”


    婢子行礼,答:“回郎君,娘子在别院那边, 应当过会儿就回来了。”


    三娘没出门,还在府里,沈绩松了口气。


    想起上回祝明璃说要做新吃食, 他不由得有些期待,连带着要劝侄子别去从军这事,似乎也没那么发愁了。


    他在院子里踱来踱去,一会儿琢磨着待会儿要说的话,一会儿又探头看看祝三娘回来没有。


    若是在别院,那多半是在烤什么糕点。


    沈绩对吃食向来来者不拒,上值十日嘴里寡淡得很,下值回来能有一口点心甜甜口,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没等多久,祝明璃和一众婢子的身影就出现在院里。


    沈绩一眼瞧见她左手边那婢子果然端着个木盒,顿时眉开眼笑,快步迎上去:“三娘,这是做了什么糕点?”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木盒,往桌案上一放:“三郎来尝尝。”


    沈绩揭开木盒,里头是方方正正的糕点,瞧着和食肆的饼干差不多。


    那饼干外头酥脆,咬开后有牛乳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想必这个也差不离。虽说形状方正了些,厚度也厚点儿,但既是三娘说的新吃食,定然比之前的还要好。


    他拿起一块,手感比预想的沉不少,却也没多想,往嘴里一塞,狠狠咬了一大口。


    “咔。”


    没咬动。


    他有些发懵,看向祝明璃,祝明璃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


    沈绩又试探着,再次狠狠咬了一下,这回勉强咬动了,嚼起来更是费劲。


    祝明璃见他皱着眉头、十分勉强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别勉强了。”


    沈绩嘎嘣嘎嘣地嚼完,费力咽下去,噎得够呛,面上却还强作淡定:“味道上佳,就是有些费牙口。”这跟预想的完全不一样,肯定比不上糕肆的饼干,但他可不愿在祝明璃面前说她做的东西不好。转念一想,若是小口小口地吃,拿来磨磨牙倒是不错。


    他灌下一壶茶,又要继续吃剩下的半块,祝明璃赶紧劝道:“别吃了。”


    沈绩疑惑地看着她。


    祝明璃问:“你难道没觉着这东西很眼熟?或者说,这费牙口的感觉,很熟悉?”


    沈绩愣了一下,自己刚才完全没往那方面想,现在被祝明璃一提醒,才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置信地问:“军粮?”


    祝明璃笑着点头:“答对了。”


    行军打仗带的干粮,既要能长期储存,又要尽量减轻重量,故而才做成这般模样。早些年是稻米反复蒸晒后磨成粉,吃的时候兑水做糊糊;再往后便做成干饼、烧饼,但这和寻常街市上卖的干粮可不一样,为了防止变质,水分都要经过长时间风干,所以真正吃的时候要么泡水,要么纯靠牙啃,说是磨牙利器也不为过。


    口感折磨人,味道就更不必提了。宋军中常用的“糜饼”,乃黍米磨粉兑水,做成饼状晒干。讲究些的会蒸一蒸,让米变熟;大多数时候都是直接晒干,口感还带着半生,敲起来邦邦硬,可这确是行军带粮的最佳之选。


    “行军打仗,口粮要紧,不似踏青游山那般讲究,可也不能吃得太差。”前阵子书肆研讨会上主题有过和军粮相关的,当时沈绩给祝明璃写过标答,她也算知道了个大概,心里便有了想法,再加上夫妻夜话又常听沈绩提到行军不易,这念头便愈发深了。横竖闲着也是闲着,窑炉空着,柴火也不贵,便试着做做看。


    “光有米不行,糖和油都顶要紧。”这些能给人体补充能量,尤其是脂肪和糖,比寻常谷物更能顶饱。把油和糖揉进去,口感好了,再添点鸡肉粉进去增加蛋白,怎么都比那半生不熟的糜饼强。


    加了这些料,再用太阳晒就不合适了,做煎饼太慢,一锅出不了几个,用烘烤的法子最省事。


    沈绩愣愣地看着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祝明璃为何突然做这事,下意识地把手里那半块又往嘴里塞。


    祝明璃赶紧拦住:“你已用过早饭了,别吃太多。”


    沈绩不解道:“点心又不占肚子。”


    祝明璃又笑了:“这个还是有点儿占肚子的。”后世军粮常见的是压缩饼干,都是工厂用机器压制的,她这儿没那条件,只能用最简陋的法子压,加上杠杆,力道大,压出来的饼干也够紧实,这也是很难咬的原因。


    虽然比不上后世的压缩饼干,却也比寻常点心占肚得多,喝了水后会在胃中慢慢泡发。


    她估算了一下:“这一块,应当能顶寻常干粮三块儿。”说着拿起一块在案上敲了敲,纹丝不动,一点碎渣都没掉,密度大得很。


    沈绩有些发怔,默默将那半块饼干放了回去。


    万万没想到,三娘做的新吃食竟是这个。又有糖又有油,口味好,耐饥顶饱,食之不会让人馋得没力气,且方便携带,一块抵三块,此物用来充作军粮?


    这玩意儿算下来,造价肯定不便宜。他问:“三娘这是专程为行军做的?”


    祝明璃道:“就是试试。”之前想做酒精,但那得等秋收后用秸秆发酵,不急,所以就转向了军粮。她道,“要大量制作,甚至是推行,肯定不易,眼下也就是试试手。”


    “若是给将领用,朝廷倒也供得起,只是这手艺怕是不好学吧?”沈绩见过祝明璃在别院搭的土窑,就跟食肆的银丝玉汤似的,得专门有厨娘学才行。


    祝明璃点头:“是。不过就算推不开,我这边自己能做不少。”她看着沈绩,认真道,“你之前提过,在北方有不少叔伯旧部,我便想着他们不易,等往后去太原那条线的商队走顺了,再往北走一走,平日就可以把这些干粮捎给他们。他们年岁大了,军粮这块儿,好歹不必再操心。”


    沈绩不免愕然。


    他知道自己这会儿本该动容,可惊讶实在太过。


    三娘最会算账,不可能不明白这又是糖又是油,要耗费多少银钱。


    他的反应和祝明璃预想的不太一样,祝明璃思考了一下,不由得疑惑:“你难道不知道我如今手里很丰裕?”


    随着酒坊的收益源源不断入账,祝明璃的财力已经今非昔比。以前她处处提防,生怕露富招祸,毕竟女子有钱、会行商经营未必是好事,如小儿抱金过市,怕难有好下场。


    可现在她明白,沈绩是个忠直的好人,甚至是直得有些过头的那种。两人这一年多的相处,也确实是处出了真心,既如此,还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她起身,从桌上抽出几张纸,递到沈绩面前:“前几日东市铺子的货单定下来了,沈家各铺的货也一并定了。这是从沈府铺子调货的书目,若能按预期售罄,沈府一个月能分到的红利都在上头了。”


    沈绩这一早上被连番冲击,着实有些头晕目眩。


    他接过单子一看,只觉得自己眼花了,手也忍不住抖起来,这么多?


    他不是没见过钱,沈家祖上富过,他行军打仗这边,朝廷拨的款项也不少,可这不一样。沈家铺子有进项,是祖上传下来的底子,稳稳当当,不多不少,如今被她盘活,一个月竟能分这么多!


    想起当年军费被层层盘剥,到将士手里的能剩三成就算好的。他年少气盛,气得想砍了那个派来的宦官,却被叔伯们死死按住,说这都是常事,朔方这边还能自己种点粮,勉强补贴些。可那是什么鬼地方,能种出多少东西?一粒米掰成两半花,一枚铜钱恨不得掰成三枚用。


    不能让下面的人饿着上战场,可也不能把家底全掏空去补那个窟窿。难,太难了。


    而祝明璃这边,各个产业都在疯长。哪怕瞧着平平无奇的布帛肆,也能排到长安布帛肆最赚钱的那一档。更别提酒坊、粉丝、糕肆、酒肆合作这些专供权贵的买卖。


    等夏天一过,囤了几月的护膝、羊毛背心上市,怕是要跟酒一样被疯抢。酒量少,靠高价盈利,羊毛织品却是量也足、价也高,届时进账只会更丰。


    所以对于沈绩的担忧,祝明璃只觉得平平。


    她把木盒合上,认真道:“这些都要慢慢来。我知晓,军粮紧缺,层层克扣,如今底层的兵卒,有些连基本的饭食都吃不上。可行军打仗,靠的是力气,这些东西不能缺。”补充蔬菜、肉食难,也得尽量想办法,“没有粮食,力气从哪来?”


    “所以不管这干粮能不能做多、能不能推行,朔方那边,方方面面都得跟上。畜牧、养羊、养鸡……当然,还有最紧要的种粮。”那边的地种谷子确实不好种,可种土豆很合适。后世土豆最大的几个产区,其中一个就在甘肃那一带,离得不远,“我在长安这边摸索,如今算是有了点眉目。再过个三五年,应该能比较稳妥了,到时候可以把法子写成手册,寄给那边的叔伯们。你若着急,现在也能先让他们跟着学。当然,我不是妄自尊大,觉得自己做的都对,可我想着,哪怕见效慢,一点一点改,总能慢慢变好。”


    她之前拟过一个计划,关于往北、往南的基建设想,眼下正慢慢往里填充。虽然还拿不出来完整的,但再过一两年,应该能成一份系统的手册,到时候就是手把手教人怎么做了。当然,这事有些敏感,得看沈绩怎么从中周旋,交给哪些信得过的人。


    沈绩沉默了好一会儿,久到祝明璃以为他走神了,他才忽然开口:“三娘真是心中有大义。”


    祝明璃轻声笑了笑,摇头道:“如此,你心里可安定些?”


    沈绩猛地抬头看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嗯?”


    祝明璃道:“先前你收到北边年节时寄来的信,面上便带着愁绪,夜里睡觉都不安稳。我想着,若你知道那边能慢慢变好,心里多少也能安稳些。”按时间线算,离沈绩回朔方还有好几年,他这会儿担忧也没用,但若能早早开始帮那边一把,总能让他少些挂虑。


    沈绩只觉得天旋地转,他疑心自己听岔了,可祝三娘说的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她竟不只是为大义,还存了一份贴心,是对他忧虑的体谅。


    他起身,走到祝明璃跟前,跪坐下来:“三娘,我何德何能……”感慨万千,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握住祝明璃的手。


    祝明璃任由他握着,顺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说哪里话。”沈绩个头高,哪怕跪坐着也比她高出一截,可这会儿握着她的手,一副感动得难以自持的模样,配上长相冷冽的面容,反差实在有些大。


    到底还是年岁尚轻,前世夫妻相处数十载,也未见过他露出这般神情。哪怕后来沈府接连逢丧,更出了那等事,废了右臂,他面上神情亦不曾有太多的波动。


    沈绩想说许多感谢的话,可此刻情绪翻涌得厉害,分不清是感动还是心动,只觉得心里满当当的。


    他看着祝明璃,她始终是那副沉静柔和的模样,一如初见那会儿。无论他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变,她的处境怎么变,她始终是如此从容。


    他半晌说不出话,只把她的手拿起来,弯下腰,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闷声道:“三娘,你一定会有福报的。”


    这话若算情话,也太过朴实了些。


    祝明璃被他逗笑了。


    沈绩就这样眼巴巴地望着她,将她的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胸口那股快要炸开的情绪压制下去。


    他想,三娘嫁给谁都能过得好。


    可他若是离了三娘,定是不行的。


    若不是这会儿在上房,院里还有婢子走动,他真想再往前凑一凑,将她揽入怀中,把自己脑袋搁在她肩头——这是他心中最能表达爱意和依恋姿势。


    等沈绩终于贴够了,夫妻俩便该往二房去了。


    还有正事要办,得去跟一心要投军的沈令衡谈谈。


    十日前,沈令衡听说叔母让他今日别出府,就知道自己怕是露馅了。


    与祝明璃料想的一样,他这段时日确实“不安分”。


    自打马球赛夺了魁首,整个队伍都热血沸腾,信心倍增。即便赛事已毕,他们也日日苦练,配合越发默契,马术进步飞快。再加上沈绩教过的那套排兵布阵的法子,几人都觉得从行军打仗中借鉴确实管用,便各自回去请教家中长辈,翻兵书、习阵法,越练越起劲。


    春日正好,正是意气风发的时节。


    直到有一日,他们又练了一套新阵型,不知是谁感叹了一句:“咱们这一身好功夫、好阵法,只打马球岂不浪费?若真能上战场杀敌立功、护卫百姓,那才叫好呢!”


    整个队伍都是一群半大少年,许多都出身将门,加上如今世风豪迈,对建功立业、上阵杀敌,大多都充满向往,人人都想做勇猛善战的将军。


    更别提沈令衡这种祖辈都是沙场里滚过来的,早有心思,当场就一拍即合,热血上头,越聊越觉得这事可行。


    也有觉得他们年纪还小的,沈令衡立马反驳:“怕什么?我三叔当年不也是年岁尚轻就去了朔方?”在座的都听过沈绩的故事,带队埋伏,夜里奇袭,于营中斩敌将首级,大破敌军军心,一战成名。哪个小郎君不幻想自己也能有这样的功勋?


    于是他们每日的练习再不是为了马球,而是认认真真地琢磨,若真有朝一日投军,该怎么配合,怎么列阵?一来二去,竟开始盘算投军的时日、走哪条路线、往北还是往南……


    起初还拿球赛作借口,后来索性连借口都省了。


    直到前些日子,叔母问他:“最近还有球赛吗?”


    沈令衡一紧张,结巴了:“没、没有。但都在勤加练习……”


    换来叔母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沈令衡的汗当场就下来了,他明白,叔母知道了。


    叔母知道了,三叔多半也知道了。


    果然没几日,他出门时便有人传话,下回三叔下值,让他在二房等着,要和他谈谈。


    沈令衡虽然和三叔已经说和,可想到上一次请家法那顿鞭子的滋味,还是疼得心里发颤。


    他硬着头皮告诉自己,这回哪怕再挨鞭子,也绝不松口!投军之事,他绝不退让!


    不过到底心里发怵,将妹妹拉来商量。


    沈令姝每日一早就要骑马去田庄学畜牧,被沈令衡拦住时,还有些不耐烦:“作甚?”


    沈令衡道:“我怕是要被打残了。”


    沈令姝:?


    她顿住脚步,终于舍得正眼看他:“你且说来听听。”


    第209章 第 208 章 沈令衡的决心


    沈令衡便如此这般一说, 换来沈令姝许久的沉默。


    沈令衡急了:“四娘,你别不说话呀。”


    沈令姝这才开口:“叔母怎么说?”


    沈令衡心里也没底:“叔母什么都没说,只是笑了笑。”


    “你没问叔母?”


    “我哪敢开口?”


    沈令姝眉头紧锁:“若是叔母支持你, 什么都好;若是叔母不赞同, 你怕是要好好掂量了。”


    沈令衡犟脾气上来:“便是叔母不允, 我也铁了心要去!”


    沈令姝:“……好吧。”耸耸肩, 就准备往外走。


    沈令衡拦住她:“四娘,我知道你这些日子在庄子上学畜牧,想做畜医,想做别的娘子不能做的事。”他顿了顿,语气低落下来, “我也明白外祖他们想让你嫁回去, 捆上沈家。你若是不想嫁,或是一辈子不嫁, 也不是没先例, 可若是还沾上畜牧,做畜医、养牛羊, 那些闲话怕是要跟着你一辈子……”


    这话正戳中沈令姝的心事, 她可以一意孤行, 可她也怕自己行事古怪, 连累沈家的名声:“可若因那些闲话便退却, 未免太懦弱了。”


    沈令衡小声道:“若我能投军,挣个军功,搏个前程, 有我这个阿兄在前头顶着,那些人有所顾忌,就不敢嚼舌根了。天高地阔, 四娘你到时便可想做什么做什么了。”


    沈令姝一愣,惊讶地抬眼看他。


    他神色认真,不似在说讨巧话。


    自然,以沈令衡的性子,也编不出这般讨巧话,只能是真心。


    沈令姝面色一软,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果然是亲兄妹,面上都看着没心没肺,实则心思很重,忧虑甚多。


    她道:“你若是心意已定,便早做打算,好生与叔母、三叔坦白。”见沈令衡一脸担忧,她又接道,“我读书不多,嘴也笨,可大娘定有法子。”


    她拍拍沈令衡的肩:“我去寻大娘,替你出主意。”


    于是到了这日,祝明璃和沈绩来到二房正堂时,便见堂内不仅坐着当事人沈令衡,还有他的援兵沈令姝,以及援兵请来的援兵沈令仪。


    只是……祝明璃看向沈令文:“令文怎么也在这儿?今日没去书肆?”


    沈令文有些懵:“嗯?”他看看旁边三个小的,“今日不是府上聚起来商议事情吗?”


    他前日在大房撞见三个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叔母”“商议”“后日”之类的,等他们散了便问沈令仪,沈令仪只简单说了句府上要议事,沈令文便自然而然把自己也算了进去,昨儿就跟同窗说了声今日府上有事,不去书肆了。


    罢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赶走。


    祝明璃道:“都坐吧,站着做什么?”


    她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这很正常。


    众人便接着瞥向沈绩,看他面色如何。


    三个小的商量了几日,就怕重演上回演武场那幕。


    ——可谁料想三叔半点没有面色铁青,甚至可以称得上满面春风?


    几人瞪圆了眼,怎么回事?难道是来之前叔母已经把三叔说服了?不至于吧。


    过于震惊,以至于都没那么忐忑了。


    几人依次入座,沈绩也在祝明璃身旁坐下。


    所有人都下意识看向祝明璃,等她发话,她却看向沈绩道:“说罢。”今日她只旁观,不打算主导。


    沈绩颔首,转头看向沈令衡:“那我就开门见山了。你这些时日行事可疑,是想瞒着府上偷偷投军去?”


    一片沉默。


    沈令衡无法反驳,沈令姝屏住呼吸,沈令仪揪着袖子担忧不已,沈令文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诶?”


    他瞪圆了眼:“三郎?!”


    有他这一打岔,气氛倒缓和了些。沈令衡背一挺,梗着脖子开口:“是。我意已决,绝非一时意气!”


    这语气,连没弄清状况的沈令文都倒抽一口凉气,简直是挑衅。三弟,演武场见?


    出乎意料的是,沈绩半点不恼,依旧春风和气:“哦?那你把计划说来听听。”


    黑脸可怕,温和平静更可怕。


    几人都忍不住偷瞄祝明璃,叔母这是给三叔说了什么,还是三叔吃错药了?


    沈令衡几度张嘴,愣是没吭声。


    还是祝明璃开了口:“令衡,你便大胆说罢。若真是深思熟虑过的,我和你三叔也好考量考量,看能不能依你。”


    祝明璃一开口,沈令衡便松了口气,试探着把自己的计划道来。


    开头还磕磕巴巴,后来越说越有条理,眼里也泛着光。


    这群孩子从一时热血到认真商量,确实费了不少脑筋,连蒙带骗地从家中长辈那里探了不少消息,还真让他们拼凑出一个像样的计划。


    沈绩不免听得太阳穴直跳,幸亏三娘早察觉有异,不然等冬日这群孩子悄悄卷了行囊逃走,雪一落,踪迹一掩,追都没处追。


    他忍不住打断:“你可知冬日行路有多难?你若不想让我们知道行踪,必定不能住驿站,也不能投靠亲朋。路上遇着劫匪拦路,家当一丢,饭都吃不上。”


    沈令衡立刻回嘴:“我当然知道,可我们能吃苦。再说若真遇着劫匪,我们一行人也不是没有还手之力,若能替天行道,更是好事一桩!”


    沈绩被他噎得没话说,揉了揉眉心:“你就这般自信?你独身一人,最远就出过长安,别说朔方,你连太原都没去过。南边又都是瘴疠之地,你可知有多少赴任官员死在了路上,哪有那么简单?你们一群孩子,说走就走,万一路上生病了怎么办,万一遇着歹人,又怎么办?”


    沈令衡和军师们分明把说辞都想好了,可这会儿沈绩一开口,他便被激得全部抛之脑后。


    他脖子一梗:“三叔可别小瞧人,您当年不也是年纪轻轻就投军去了?为何您做得,我做不得?”


    见他这般桀骜,沈绩忍不住扶额:“你阿耶若是泉下有知,见我遂了你的意,让你投军吃苦,怕是要恨我入骨。”


    沈令衡自小没怎么和驻守边关的父亲相处过,对父亲的性情也不甚了解。


    沈绩这番话,打动不了这个没怎么受过父爱的孩子,他只平平淡淡地道:“那就去祠堂告诉他,他若真反对,就给三叔托梦责骂,给我托梦阻拦也行。”


    想做大人做的事,说出来的话却这般孩子气。


    沈绩不由笑了:“哪有这般儿戏的?”


    他这副模样,似在笑话沈令衡幼稚。沈令衡不服气:“怎么儿戏了?便是三叔和叔母,还不是靠阿翁庇佑才这般和睦?”他觉得,夫妻俩如今能这般亲近,少不了他们几个晚辈在祠堂跪拜的那几回。


    “你——”沈绩气笑了,“别胡说八道!”


    说完瞥一眼祝明璃,见她面色如常,才问道:“三娘,你如何看?”


    祝明璃缓缓道:“我觉得你们二人都有理。”


    这话不像是支持,可也不是反对。


    沈令衡顿时有了底气,像只得胜的小兽,张牙舞爪:“叔母明理!三叔,您自己都去了,为何又来拦我?最该懂我的,难道不是三叔么!”


    这话让沈绩一愣,嘴里泛起一阵苦涩。


    等他长大了,才明白当年父兄的一番苦心,可斯人已逝,他连句道歉认错都来不及了。如今旧事重演,令衡也同样怨怼阻拦他的自己。


    因着这一番感叹,面对沈令衡时,他的语气也低下来,竟带了几分苦口婆心的无奈:“我当年不也没去成么?”


    沈令衡没理会沈令姝使的眼色,像是抓住了把柄:“可三叔最后还是去了——”话一出口,才觉出不对。


    沈绩是去了,可那会儿是不得不去,因为拦他的父兄都不在了。


    堂内一片沉默。


    沈令衡连忙咬住舌头,小心翼翼地偷看沈绩的脸色:“三叔,我不是那个意思……”


    沈绩摇摇头,没有恼怒,只有无奈。


    沈令衡有计划,有志同道合的友伴,有一腔热血,有百折不挠的决心。真拦的话,拦得住么?就像当年的自己,也不会理解父兄的担心与不舍。


    谈到这里,也没什么好争的了。事到如今,只留下一片僵局。


    沈令衡决心已定,沈绩担忧后辈,两边都没错。


    这便是祝明璃该出场的时候了,她斟酌开口道:“令衡,你的计划,我与你三叔都听清了。我们明白你不是一时兴起,也知道你苦练枪术马术,一心报效投军。”


    沈令衡本还倔着,祝明璃一开口,他立刻就软了:“叔母。”


    “只是你确实年纪尚小,虽于骑射上颇有天赋,却并不知从军是何光景。”见沈令衡想反驳,她打断道,“不如咱们定个日子,在这之前,你苦练武艺,熟读兵法,把行军打仗的本事学透。等你学成了,考校过关,再由我们安排着投军,如何?”


    祝明璃想的是,如果沈令衡的结局无论如何都是从军,那为何要一味拦着,最后逼得他一个人偷偷摸摸跑出去,和家里闹得决裂?他既有这个志向,有这个理想,便是一时拦得住,能拦他一辈子么?


    她自己便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人,最明白为理想奔赴的滋味,既是如此,又怎能轻视沈令衡的志向?


    若担心他,便让他学好本事,学成了,再亲自把他送到叔伯们那儿去。军粮也好、毛衣也罢,该送的都送过去,留点情面,到时候托那些叔伯多看顾些,也不至于让他一人涉险。


    沈令衡沉默了。他和同伴们商量冬日就走,那是下下策,必定要和家里闹翻,可若是家里愿意支持,那当然最好。


    只是他还有些不信,看向沈绩道:“若是三叔不允呢?叔母说考校过关便让我去,可三叔若一直觉得我不过关呢?”


    祝明璃便看向沈绩:“三郎?”


    沈绩一个头两个大。他当年被打得下不来床也没歇了心思,这小子比他倔多了,要拦,肯定是拦不住的。


    他今日听沈令衡说了这么多,虽说还是孩子气,好歹算有条理,不是脑门一热便瞎冲。这也让他稍微放了点心,也更晓得这孩子去意已决。


    他只能道:“若你真出师了,我不会拦你。”


    沈令衡明白三叔的性子,不是会说话骗人的,既然说了这话,那便是认了。


    他高兴得从座位上跳起来,没想到这事竟这么容易!他们几个商量的时候,都以为这顿打是跑不掉的。


    他行事太跳脱,沈令姝和沈令仪都看不下去,使眼色让他收敛些,免得三叔又改主意。


    沈绩看着只觉无奈,祝明璃也被逗笑了,劝沈绩道:“终究还是个孩子。”


    见沈绩忧心忡忡的,她又劝道:“方才我不是与你说了吗?军粮、畜牧、屯田种粮这些,我都有思量,日后会想方设法让将士们的日子好过些。即使我一人力量有限,多少也能改变些,令衡这边,便能多看顾些。”见沈绩看过来,她目光柔和,语气却坚定,“况且也不是说他今年就能走成,等两三年后,他年岁大些,我这边也准备得更周全了。医药、衣裳,能改善的我都尽力改善,这些都在我的计划里头。”


    沈绩微微愕然,又觉得这确实像是祝三娘的性子:“三娘早有计划?”


    祝明璃点头:“我说过,我并非什么大善之人,我做这些,自然有私心。和那些兵卒将士有关,和你有关,也和令衡有关。他既是铁了心要上战场的,我这做长辈的,总要尽力为他考量。我再怎么担心,也不能随他上战场,护不得他周全,可让他吃饱穿暖、少些后顾之忧,我还是做得到的。”


    她说话没压着声音,就是寻常的音量。


    沈令衡被沈令姝他们按住之后安静下来,恰好听见了这番话。


    他不免愣住了,自己一直以为叔母发现这事,是要拦他的,所以才叫三叔来和他谈。


    哪怕她一直在调和,他也觉得叔母想来是不赞同的,可他万万没想到,叔母竟如此担忧。而她纵使再担忧,也没有开口阻拦他,只是在背后,尽她所能地为他着想。


    沈绩听完这番话,朝沈令衡招手:“令衡,你过来。”


    沈令衡呆愣愣的,木着手脚走过去。


    沈绩看着他道:“你叔母的意思,你也听见了。我且嘱咐你几句,你要多练,多吃苦,边关苦寒,只会比这里苦百倍。我和你叔母会尽力替你打点,若你真投了军,在沈家军旧部手下,必须要听话,不可仗着身份使性子。”


    祝明璃接过话头:“再等两三年罢,给我些时日,把能做的事都铺开。等你再去,我们也少些挂虑,你看可好?”


    沈令衡说不出话来。


    他脑子里嗡嗡的,一时消化不了这些话。


    他没怎么体会过母爱,性子又别扭,很难理解眼前这一切。


    倒不是痴傻愚钝,他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可他就是不敢相信。


    叔母竟然会为他这所谓的“冲动”“热血”,早早就开始思量,给他铺路,甚至因为他的想法,要去插手边关那么多事?


    他知道叔母从前做的都是书肆那些事,与文、商有关,根本没提及军中的,难道早就知晓他的心思,并开始考量担忧……他不敢想下去。


    兹事体大,定不全是为了他,但哪怕只有一点点是因他而起,这份心思,已经足够沉甸甸,足够让他难以回报了。


    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儿行千里母担忧。


    他低着头,半晌不说话。


    叔母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根本当不了他阿娘,也只是嫁进来一年多的叔母罢了。


    沈绩见他闷不吭声,道:“还不谢过你叔母?”


    沈令衡还是闷着头不说话。


    沈绩正要再开口,忽然看见他面上落下一颗水珠。


    眼泪砸在地面上,一颗接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


    半晌,沈令衡挤出一句话,声音闷闷的:“叔母,我可以抱你吗?”


    他知道这话不合时宜,他们年岁相差不大,他如今也是个少年郎了,这般举动怎么看都不合适。


    可他就是很渴望像四娘那般,能够在长成前,仗着年岁还小,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拥抱下叔母。


    祝明璃阅历深,三世加起来不知比他大了多少,怎会介意?她笑道:“当然。”


    沈令衡比祝明璃高出半个头,祝明璃又是坐着的,他便低下来,跪在她面前,把上半身凑过去,将头埋于她膝间。


    “叔母,我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祝明璃笑了笑,轻轻揽住他,拍拍他因啜泣而战栗的背。


    这个从未感受过被阿娘抱过的孩子,终于体会了一回怀抱的温暖——


    作者有话说:20w营养液了!!!好多呀,感恩,谢谢大家


    第210章 第 209 章 产业大整合


    有了长辈的首肯与支持, 沈令衡便再无后顾之忧。


    他本就该是个性情开朗、没心没肺的孩子,一旦全心全意投入训练,便能做到心无旁骛。


    而沈绩自从认了这个侄儿日后要走的路后, 也开始将自己一身本领倾囊相授, 指点他武艺, 为他选兵书, 如同当年那些世叔伯手把手教导自己一般,悉心栽培着后辈。


    沈令姝知道了沈令衡的用心,便暗下决心,定不能辜负阿兄,于是在畜牧一事上愈发勤勉, 频繁往来田庄。这阵子亲手接生了两窝猪崽, 还照料了一头因暑气中暑的黄牛。


    与此同时,沈令仪将长安城内的草木画遍了, 便带着徒儿往城外更远处去, 一点一点拓着图鉴的边界。


    沈令文自然也没闲着。书肆那头,祝清的友人们轮番登台开讲, 祝源那边的友人也送来许多文稿。


    祝明璃将投稿或结集成册, 或登上报刊, 活字与雕版并用, 更新极快, 热度也不断地蔓延,从年轻学子扩展至整个长安文士集体中。阅览室的位子始终爆满,沈令文埋头苦学, 少有闲暇。


    整个沈家,便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日子里,悄然迎来了夏日。


    筹备许久的“长安甄选”货栈, 终于择定吉日,即将开张。


    开业之前,祝明璃自然要亲自前往,查看一番。


    这种经营模式在当下颇为新鲜,细论起来,既有后世货栈的影子,又融合了展销会、经销中心乃至百货超市的雏形。


    既然如此,原先前店后院的格局便不合适了。


    祝明璃索性大动干戈,将前店改为分区选购的样式,店内货架林立,每架上陈列的样品却不多,重在展示;后院则尽数改建为库房,此处往后不单要存铺中的货物,更要成为往来商贾的中转枢纽。


    若有好货上门,尽可收购入库,或转手对接,或二次加工,再做售卖。


    祝明璃来到后院库房,只见处处整洁井然,分区明晰。


    她问秀娘:“防潮、防火可都妥当了?防鼠的药草包要按时更换,万不可疏漏。”


    秀娘忙道:“娘子放心,都记着呢。”她指着门口一块木板,上头夹着纸页,这是祝明璃才接手沈府中馈,让下面人用的法子。如同值班表一般,每日都有专人画押,确认防虫药包没变质,防火防潮诸项也已查验妥当。


    至于这里的雇工,更需要专业性,都是秀娘与喜娘专程在城内招募来的。


    秀娘自然不再在书肆做工,而是升职成了货栈的掌柜。


    祝明璃一开始就觉得秀娘留在书肆屈才,应当有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拳脚,如今见她将货栈打理得井井有条,心下颇有几分成功培育人才的欣慰。


    秀娘自己亦是感慨万千,兜兜转转,她还是踏上了行商走商这条路。只是如今的她,再不是从前那个只能藏在郎君身后的商人妇,她是此间掌柜,往来应对的,是繁华长安城中大大小小的商队。


    货栈开张之前,但凡与秀娘有过往来,或是途经长安的商队,都收到了一张传单。


    传单由印坊雕版刷印,数量极多,日后但有商队入城,都会择人递送。


    祝明璃走到柜台跟前,拿起传单,只见上头以大字写着“长安甄选”、“南北货栈”,其下用小字详述经营内容。


    打头的内容,便是从前秀娘整理的那份“南北市价表”的实践。也就是讲何处可买何物,价银几何,从文字表格的形式拓展到了实打实的货物交易。


    “本店悉知长安往来商队讯息,臻选长安稀奇、热销货品。货有三不,验有三回,保证质量,代客采买,只收佣金。”


    祝明璃抬起头,望向门头高悬的木牌,那上头雕刻着本店最要紧的规矩:


    “三不:来路不清者不进,以次充好者不进,滑头耍奸者不进。”此为保证交易稳妥。


    “三验:一验来路,二验成色,三验同品。”此为保证货品精良,确保上架的每一件货物,皆是经过比对后择出的最优者。


    这仅是货栈的一方面,也就是向外售卖。另一方面,便是选货收货。


    但凡南北来往的商队,皆可在此交易货品,若货品上佳,本店可代为寻销路,免货物积压,不拖欠款项,尽力为商队减省风险。


    其本质,是将零散的货源汇聚于一处,类似于现代的采购服务与供应链管理公司,与寻常商行不同之处在于,商行规矩森严,门道甚多,许多小商队往往没有参与其中。


    比如从前秀娘挑选的那批物美价廉的墨锭,便是因为不知商行门路,商行错失良机,才让秀娘捡漏,经祝明璃包装,转手成了长安年轻学子最常用的“长安墨”。


    那些初入行当的小商队、或是南来北往、品类驳杂的客商,正需这样一个中间人来调和。


    寻常商队最怕什么?


    被骗,被偷,被耽搁。


    传单上第二部分内容,便是冲着这部分来的。


    “由太府寺监管,交易有担保。”此为防骗。


    收到传单的,皆是过往有过交易的商队,本就有几分信任基础,再加上位于东市,有市署严格监督,便不似寻常四处寻人对接那般有风险。


    “货品可代寻销路,对接商行时,可暂存于库房。”此为防偷。


    从前商队入京,货物若过多,便无处寄存,片刻不敢离人,日夜提心吊胆。如今加快对接,货物尽快出手,便可减少危险。


    “汇集南北货品,齐全新颖,知悉市价、货源,乃至何处路好走、何处不太平,皆有风闻。”此为免耽搁。


    长安风尚流转得快,远道而来的商队往往难以捉摸,若四下奔走打听,耗时费日。若来此货栈,百货陈列,何物时新,一目了然。且有分区陈列、样品试用,大大节省了选货探路的时间。


    这些消息的来路,除了秀娘与各商队往来收集,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源头——书肆。


    国子监学子来自五湖四海,对各自家乡风物最是熟悉,常有书信往来。


    入春以来,陆续有学子外放为官,沿途不断寄回信件,作为投稿登在地方风物板块上。


    如此,商、士两路的信息便在不知不觉间汇拢于一处。


    和现代新闻相比,自然算不上齐全快速,但以今时今日的眼光来看,能同时从商贾与士子两处获取消息,已是极为周全了。


    再加上沈绩旧日在北方的人脉,以及他南下时两度途经的驿站人脉,若沿途不太平,皆可及时知悉。


    这般信息网,放眼长安商行里很是罕见。


    所以但凡见了这传单的商队,没有不动心的。


    更何况,传单末尾还附了两行小字,“太原、洛阳两地,亦设有货栈”,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建立起信任,日后商队便无需再千里迢迢奔赴长安,只需在这两处交易便可,往返能省下一月工夫,人力车马费不知减省多少。


    货栈对于商人来说,就像书肆对于如今长安的士子,是“货进、货出、谁要什么、谁有什么”的枢纽。


    除了传单上列明的内容,里面当然还有更私人的部分。


    自家货物,便要依托这个平台进行宣传扩散。


    且不止于长安一地,太原、洛阳的货栈,同样会上架。无论是糕点、粉丝、毛织品,还是长安酒,皆是从她手中出去的货,没有中间商盘剥,利润尽归己有。


    待这网络成型,大小商队往来于三地之间,便可进一步向更远处辐射。


    而她超前的“品牌”概念,就在此时发挥作用了,日后但凡认准“长安甄选”这块招牌,都是好货,皆会贴上专属标签。


    至于货品陈列,更是费了心思。她打的旗号是“长安最新、最风行”的货品,自家货物便顺理成章摆在各品类最显眼处。


    细算起来,不过一年有余,当初那个连买间铺子都要向婆母借银两的娘子,如今竟然已迎来了产业大整合。


    食物区里,粉丝、糕点、酱料、长安酒一应俱全。


    为使商队放心采买,此处备有各样小样供人试尝。更有一款“什锦套盒”,如同文创区的福袋合集一样,将诸般吃食各取小份,搭配妥当,装帧精美。


    这种包装,最合当下时人追求体面的脾性,所以客商若是不敢贸然大量采买,买些套盒试水售卖,也是条销路。


    布帛区更不用说,陈列的是长安当下最时兴的料子。长安比不上江南,并不是产布料的地方,奈何是天子脚下,人人都追求“长安风尚”,所以布帛卖的不是手感品质,是样式。


    布帛肆销量最好的胡风布料,自然摆到了货品架上。其实到了这地步,与胡人已没了什么干系,只是占个异域风情罢了。色样新奇,纹样独特,很是符合长安人追求新鲜的性子。


    旁边搭着毛线佩囊,虽然夏日销量减少,但这些商队将货运到远方时,恰是秋冬时节,正赶上一波好行情。


    更不必说其他首饰、佩饰,长安本就是万邦来朝之地,寻些异域风情的物件不难,而这些东西,恰恰最能代表长安的繁华与包容。


    书肆自然也不会缺席。文创区销量最佳的物件移了部分过来,包含可随身携带的笔墨、文房套盒等,每件都附一纸说明,写明卖点,既省了雇工逐一解说的功夫,也让商队心里有个数,日后卖出去的时候有套说辞。


    至于书籍,品类不多,却备了详尽的目录。若有客商愿意采买,本店可做中间人,代为议价、采办、打包。


    其中最要紧的,是书肆报刊的合订本,按季按月整理成册。


    这方面祝明璃把关极严,报刊不比寻常货品,须得确保每一州府都有固定的经销商,这样才能保证消息及时回传。


    这就牵涉到了合作方的筛选。


    好在秀娘从前在书肆时,便有记录各学子信息的经验,如今做起此事,倒也有先例,上手快。


    每个客商皆有一份信息表,写明商队主事人姓名、来历、籍贯、常购货品、上次采买时日、交易金额、信用几何。


    信用好、合作次数多的,自可适当折扣,或额外送些样品。


    这些名堂放在后世,确实不算稀奇,可在这连包装都不甚讲究、没有“品牌”“字号”的时代,这一套下来,足以叫人眼花缭乱。更别提“百货商店”这种形式,论确切记载,历史上直到清朝才出现。


    莫说是秀娘与店中雇工,便是跟着祝明璃前来参观的沈令仪、沈令姝,也看得目不暇接。


    两个小娘子今日跟来,自然不是闲着无事,是因为她们心里明白,这一步对叔母而言至关紧要。


    这意味着她从此不再只是长安城里做营生,而是真正要大展拳脚,将手伸向洛阳、伸向太原,甚至那些来往的商队,会将叔母的影响带到更远的地方。故而二人不约而同搁下手头的事,特意腾出一日来陪叔母。


    原以为先前见过的已足够叫人开眼,待踏进这铺子,才知自己终究是见识短了。


    此处虽说是商队集中交易之所,可寻常人走进来,与进了后世的商超也无没什么分别。


    沈令仪四下打量着,只觉这里仿佛是将东市、西市揉成一间店肆般,里面都是用心挑选的上等货品,布置也格外讲究,不似寻常逛街,要从一个商行钻到另一个商行,费时费力地慢慢挑。


    她忽然想起叔母那本书,单凭前头的《南北市价录》,便引得众人争相前往书肆采买,只为下次府中大采办能更省力些。


    此刻望着这铺子,她忍不住问道:“叔母,此处只与商队交易吗?若是寻常人家,或进京候缺、将要离任的官员,想采买些长安特产带回送亲友赠上官,可能进来采买?”


    祝明璃不由感慨,果然是跟着自己久了,这小娘子的商业目光愈发敏锐了。


    她含笑点头:“来者便是客,只要需求合宜,皆可对接,除了商队,那些外官本身也是极好的主顾。”他们不会直接与商队打交道,进京麻烦,也不会带采买管事,消息不甚灵通,这时候,这间货栈就正好合乎了他们的需求。更别提那些需要大量采买的世家、贵人,来这儿下订单,省时省力。


    她指着食品区道:“所以我才将长安酒放在此处,只在这铺子里卖,人只要进了门,便不会只买酒,旁的也会顺眼看一眼。大宗采买也好,零散客人也罢,都能照应到。”


    两姐妹各有所长,看问题的角度也不同。


    沈令仪安静内敛,更偏向书面文字的路数。沈令姝则因着近来学习畜牧、做记录,从叔母和叔母手下那些人身上学了不少实务,想法便实在得多。


    通过自己在长安生活这许多年的经验,她估摸着每日会进出的主顾数目。


    这铺子落在东市最热闹的地段,来往的行人本就要从门前过,便是随便逛逛,也难免被吸引进来。


    所以光是粗略一算,就有些头晕眼花了。


    她便只问了一句:“叔母这儿,人手可备足了?”


    祝明璃笑道:“当然。”这些人不是寻常雇工,是秀娘从长安各处坊市寻来的账房的徒儿或后辈,年轻,头脑灵光,能写会算,过个几载,就是货栈的老员工了。


    这些门道,瞧着繁杂,可真上了手,慢慢也就顺了。


    到了这一步,祝明璃反倒比当初事业刚起步时,要操心的事更少。


    沈令仪和沈令姝望着祝明璃,叔母不似沈令衡那般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却也能瞧出她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的劲头,沉稳中带着笃定。


    二人心下不由得羡慕,日后若能叔母三分,便足矣。


    祝明璃察觉到两个小娘子的目光,低头笑了笑,像是看穿了她们心思一般:“你们日后,才是会有大成就的人。”


    这话自然不是哄孩子,她有这个决心,也有这个能力,扶持这两个晚辈走得更高更远。


    宣传既已铺开,造势也足够,到了开业那日,“长安甄选”果然迅速吸引了往来商贾与散客。


    这般百货商店的形式,说稀奇倒也稀奇,可细论起来,长安城里那些货品并非寻不着,只是从来没人想到,可以把这许多五花八门的东西,精挑细选之后,齐齐整整地搁在一处。


    逛着舒坦,看着轻松,样样都有,便是随便走走也能消磨许久。


    于是,有商队来大宗采买的,有寻常娘子郎君顺手散买的,更有那些想要置办夏日礼单的,或是欲送长安特产给外地本家长辈的……各色身份、各类需求,一并涌来。


    这铺子虽已算宽敞,仍被挤得水泄不通,人满为患。


    作为幕后东家的祝明璃,却没有在这日亲临查看。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厢房里,关上门,等待系统弹出奖励结算。


    【恭喜宿主,主仆系统得到扩展,全面进阶为经营系统,获得成就“产业整合”。】


    【您获得了二十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二十元内的商品。】


    【点亮[全面开花]成就,获得奖励包*2(包含任意配方*3,书籍*1)】


    【达成[慧眼识金]成就,“吸引人才”属性点满,系统将最大限度提升有能之士与宿主相遇的概率。】


    【达成[薪火相传]成就,获得奖励包*1(包含任意图纸*5,系列书籍*2)】


    许久没有动静,几乎让人忘记存在的系统,这一次竟搞出这般大的阵仗。


    消息框一条接一条弹出,铺了满屏。


    祝明璃虽料到积累许久应有不小的收获,可真到这一刻,仍是又惊又喜。


    她正要关掉对话框去兑换书籍,却见那很少主动开口的系统,竟弹出了非系统提醒的对话框。


    【尊敬的宿主,您已集齐系统所需的全部好感度。】


    祝明璃微微一怔,时隔许久,她都快忘了,这系统前身原是个“攻略系统”。


    对话框仍在无声延续。


    【自系统升级为主仆系统后,宿主持续搜集好感度,从几十人到数百人,系统运算力已不足以支撑,无法精确衡量。】


    【唯一可衡量的是,与只攻略男主所得的好感度相比,数倍不止,弥足珍贵。】


    【在运算期间,系统初始任务“点满男主好感度”,早已达成。】


    看着这行字,祝明璃微微失神。


    倒也不算意外,沈绩的态度很是分明,只是系统这般直白点破,让她不由生出一丝恍惚。


    前世今生,阴差阳错。


    她这才意识到,刚穿过来那个新婚夜时,沈绩立在黑暗里的身影,早已模糊了。


    彼时她只觉得“穿越”不过是一场游戏,攻略男主更是可笑的任务。


    当然,如今的沈绩,早已不是那个扁平化的、所谓的“男主”。第一世,他与她夫妻相处快二十载,相敬如宾,冷淡以对,却沉默着送了她最后一程;这一世,他们是一同扶持、一同治家、一同教导晚辈的年少夫妻,是默契盟友,情谊早已不同。


    很难想象,第一世那个持重冷肃、不苟言笑的沈将军,会动容到抓住她的手叹息,会满目光彩地说“三娘穿胡服也好看”。


    眼前的字还在继续跳动。


    【我也明白,真正的憾事,并非情缘错失,而是有心无力,抱憾终身。此后,系统将进行大升级,去寻找时空中其他遗憾的灵魂。】


    【宿主,此项任务,您完成得极为圆满。】


    【祝宿主此后人生,一帆风顺,得偿所愿。】


    祝明璃变了脸色。


    等一下,系统这是要离开的意思?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挽留:“我还能刷更多的好感!长安的刷够了,等沈绩去了北地,那边成千上万的将士,都能慢慢经营。北地刷完了,还能继续换地方,日后若是令文外放为官,我也能跟着去,帮着建设照顾百姓,南来北往,不论州府,皆可行。甚至待日后公主即位,说不定我能谋个一官半职,到那时,不必借旁人的身份,自己便能做实打实的好事,那时能收获的好感,又岂是今日可比?”


    她等了许久,久到以为系统不会有回应。


    【宿主既已知前路,又何故担忧?虚空有尽,我愿无穷。】


    【与宿主相识,不虚此行,愿宿主此后前路坦荡,善行无尽。】


    光幕消失,再也没了动静。


    视野上方空空如也,祝明璃静坐于桌案前,沉默良久。


    她缓过神后,再次唤出系统,感觉已与方才截然不同。她能明显感觉到,如今的它只是一段程序,再无思想,再无灵魂,只剩下最基础的兑换功能。


    心中五味杂陈,系统虽与她交流不多,可这一路走来,着实帮了她太多。那些现代的知识,全靠系统兑换,若没有当初攻略系统的转型,便不会有今日的她。


    可她也明白,长久依赖系统终究不是正途,如今既有了自己的产业、自己的想法,便也有了倚仗,又何惧前路?


    况且,系统这次给的奖励,已足够她兑换许多珍贵的现代知识。剩下的,便是如何将这些知识踏踏实实用好、用精、用透,这都要靠自己一步步去践行。


    往后的日子,没了系统,没了要刷的好感,她便不去北地、不下州县、不深入民间、不去践行自己的抱负了吗?


    自然不会。


    她的脚步会一直向前,路漫漫其修远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