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第 190 章 祝清送来好消息
次日, 随着作坊每日送货的驴车进城,庄上的信也一并送了过来。
一听信来了,祝明璃立马放下手头的事, 赶紧接过, 然后便露出了和阿青一样的惊讶神情。
那执事竟为省下一枚铜板, 硬是徒步走回去了, 还是带着个小沙弥的情况下。
她谈完合作后,并没有立刻砸钱,先让寺中众人过上庄上那般安稳的日子。因为若只是为施善,大可径直捐钱,不必以合作之名行事。
她还是按照干活给工钱的观念来对待寺中人的。但即使这样, 因为要让执事进长安卖酒, 她也是预支了工钱的。
哪曾想,对于许久未见钱财的执事而言, 这笔钱来之不易, 万万舍不得用出去。他完全没有意识到,往后有了东家, 寺中上下生计本不必再愁。
再继续往下读信, 看昨日售酒的情形, 更令她诧异。
竟然只售与了两位客人, 其中一人还将余酒尽数包揽了。
祝明璃一时不知这是好是坏。好的一面, 说明先前小范围试水确实有成效。当然,也有可能是遇上了懂酒识货的客人,一品便知是难得佳酿, 当即全数买下;坏处却也明显,这般卖法,声量终究有限, 不知能否起到宣传的效果,教人知晓这酒出自山寺,可去庙中购得。
声量越大,来客才会越多,她才能早些回本,寺中困境亦可尽早缓解。
如今存货压着,新酒正在加紧酿制,唯有这头一步走稳了,往后方可快速铺开她的卖酒大业。
正思量间,账房那边理清了这些时日的修葺开支,将账簿送了过来。
也难怪一向沉着的祝明璃都有点着急,毕竟修缮寺庙所费不少,尤其在这年月,兴土木本就是极耗钱财之事。
纵使她对自己的营销策略颇有信心,可做生意的人,盼着早日回本总是难免。
然而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即便想快些见着银钱入库,也只能耐心等候,但愿那两位买酒的客人皆是性情爽朗的,爱与人分享新鲜事的性子。
前脚刚遣人送信给阿青,后脚又有婢子持信入内,禀报道:“娘子,有祝府来信。”
手头营生多的好处,此刻便显了出来。要照看的生意不止一桩,很快便能转移注意力。
两位兄长皆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当然,这不是说他们俩人嘴不碎,实在是因为若是写信来闲话,小妹多半要疑心是否近来写书松懈,需要再加些强度,所以非正事,不来信。
接过信封一瞧,来信者竟是寡言的祝清。
祝明璃更觉得意外,她原本还猜测可能是祝源写书压力大了,憋不住来找她这主编诉苦排解。
她连忙拆开信。
祝清写信,和他本人风格很像,简明扼要,只说:上回小妹交代的寻人之事,已有眉目。
他依着祝明璃早前的安排,请了几位郁郁不得志的旧友至酒肆小酌。
许是上回喝酒谈心,畅言实务之难太触动心肠了,这回几人一落座便问:“可有佳酿?”
祝清“公款吃喝”,当然道:“自然!”
一上酒,几人发觉酒味不如上回浓烈,都略觉怅然。
不过有酒喝就不错了,众人很快进入状态,祝清顺势对邻座道:“我听陆兄所言,字字皆切中要害,不该只在这小小酒肆中空谈。陆兄在地方多年,实实在在攒下许多经验,帮了许多百姓。或许百姓未必知是陆兄在背后出力,可他们日子确确实实好了,这便是做实事的必要。”
那陆姓友人只当祝清是为他抱不平,忙摆手道:“我知二郎好意,然而我做这些,从来不为求名。读书时的初心,不就是为百姓做些实事么?便是有朝一日能升迁,也是想站得高些,好多砍掉些腐弊无用之事,让好事、正事能推行下去。”
祝清心念一动,问道:“那若是有个机会,能让陆兄将这些年的实务经验讲与更多人听呢?”
对方立刻应道:“你是说还有更好的酒宴?那我定要去喝一遭!”
祝清失笑:“非也。是说讲给些学子听,他们日后总要出仕,或为官,或做幕僚,总免不了接触形形色色的实事。在这些事上,陆兄是最明白的,光读书,难有真经验。处置实务、解决百姓所需,那些细枝末节、上官不看重的地方,往往才是紧要关头见真章。这些心得极为宝贵,陆兄若不介意,我盼能有更多学子听到,往后到了任上,能做更多利民之事。”
酒虽不甚烈,却也饮了不少。
陆姓友人晕陶陶间,一时想不明白祝清哪认识的学子,更不解学子们为何要听自己这多年未得升迁的“庸吏”之言。
但此等好事,他自然是愿意的——能踏实干事这些年的人,本就不是藏私之辈。
祝清一席话,确实是说动了他。
他便问:“那在何处相见,莫非又是酒肆?”
祝清便报了阅览院的地址,解释道:“对面有间书肆,宅前种了一棵极大的老槐树。”
对方点头,也未细问,只当是哪位与祝家沾亲带故的后辈进长安求学,赁的民宅。
祝清这素来交友不问门第官阶的性子,知晓自己在实务上有些心得,便想为后辈牵线,让大家聚在一处说道说道。并非什么大事,他欣然应了。
祝清办成此事,大松一口气,心想总算能给小妹一个交代了。
他编纂的算术册子一直卡着,小妹让祝源审稿,可祝源实在理不清复杂算学,看得一个头两个大,气得祝清改了又改,至今仍未呈上一版像样的。
如今这事定了,想必小妹能开心些,她若开心,他自然也高兴。于是便大方地让酒肆再上几瓶好些的酒,添了几道硬菜。
一行人吃吃喝喝,直聊到尽兴方散。
祝清爽利地结了账,这倒不似他平日作风,反更像祝源的做派。
他们这一群人用饭,向来是凑份子的,毕竟多年未得升迁,长安居、大不易,用度难免紧巴,都是实诚人,从不充那阔气场面。
那陆姓友人见状忙拦:“二郎这是作甚,这许多钱你独自结了?在我面前不必硬撑。”
祝清却面色如常:“陆兄不必担心。”说罢掏出钱袋,哗啦啦将钱全数付了,瞧着一丝肉疼也无,全然不似当年那个拮据的祝二郎了。
对方一时愕然,暗想他这清水职位也捞不着油水,莫非是别处得了财路?转了几转,怎么也想不到这钱竟是自家小妹带着他们两兄弟写书挣来的。
*
祝明璃见祝清来信,自然欢喜,当即吩咐书肆掌柜着手预备。
这类讲座,断不能随意让人进来便开讲,总要好好布置一番:先得贴出告示,预热几日,定下讲题,让学子们心中有数;再估摸人数,安排场次,备齐场地、茶水、饭食乃至记录之人等等。
虽不难,却需细致,毕竟是头一回办,总是希望无论来讲者还是听者,皆能觉着妥帖,真有收获。
书肆如今办这类活动已是熟手,很快便将事情归置妥当。
学子们还没从先前的送别会余韵中回过神来,正是埋头苦读、渴求实务知识的时候,便见书肆又出了新花样。
阅览院中央立了块木牌,与早前宣传研讨会时一样的手法,写明:将邀请有十九年阅历的实务官亲临书肆分享心得。
单这一行字,已足够引得众人哗然。
先前他们讨论实务,虽也博采众长,力求落到实处,心里总归有些发虚。毕竟未经亲身历练,纵使写出厚厚一沓对策,万一真到了任上时,发现与所想全然不同,又该如何?
做庶务这一项,最难传授,多半靠上官提点或自行摸索。更何况如今学子多以读书做文章为重,肯在实务上花精力的少之又少。
多亏书肆阅览院让他们下学后有地方温书自习,帮他们提升了专注度,刊印的探花心得等书又让他们提升了效率,如今才有余力关注这些日后用得上的学问。
于是众人皆感叹,书肆当真贴心又周全,人脉还广,这等人物也能请来!不知要费多少工夫打点……越想越是心潮澎湃。
这还未完。次日,那木牌上又添了一行字,却是讲题。
这便是祝清接到回信后,立刻与酒醒了的陆姓友人商议定下的。
那陆友人本觉着不过是与三两后辈随便聊聊,何须定什么题目?但知祝清性子严谨,要让后辈们早有预备也是常理,便随口提了几个。
祝清依他这些年在任上所经之事,择了最切要的两则,列为正题,余者备选,一并寄予祝明璃。
祝明璃一瞧,前两个一个是先前书肆讨论过的,另一则却是她未曾想到,却极其实用的切入点,便定下这两题。
第一条是为了温故知新,请讲者以亲身经验,评点学子们平日讨论中哪些确能落到实处,哪些偏于空谈;第二条偏向于庶务处置要诀,专讲那些实实在在的办事门道。
自书肆流行起打卡以来,每日阅览院皆坐得满满当当。
众人很难不见到大字报宣传。这般层层递进的预告着实少见,简直吊足了胃口,一时之间不像在等研讨会,倒像是盼着什么盛会。
因而热情越发高涨,连带着国子监内,无论国子学还是太学,皆有学子交头接耳议论此事,俨然成了近来枯燥课业中一大盼头。
第三日,木牌上又添了数行,这是祝明璃模仿“专家讲座”的海报,列了讲者曾于何地任职、经办何事。
未写明官职,却详述其具体经手的实务。因为如今官职体系繁杂,未出仕的学子未必熟悉具体情况,与其罗列官衔,不如直接道明做过哪些事。
况且祝明璃本就不愿以官阶论人,越是基层官吏,所接触的实务往往越扎实,往上去则多为管理统领了。若无扎实根基,难为良吏。
当然,那些官阶显赫的,也没法请来书肆做讲座。所以只写实事、列经验,反倒更显分量。
学子们围在牌前细看,有人惊叹:“竟在地方干了十五年又调回长安四年!当真阅历丰厚。”
更有细心者道:“等等,这段记述瞧着眼熟,莫不是《文萃报》实务版登过他的事?”
这一提,旁人也回想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将那期内容拼凑了个大概。
便有学子去寻掌柜要那期《文萃报》存档,奈何份数有限,一下子便被借空。
还有人掏出自己手抄的册子,按着期数翻到那一页,举给旁人看:“瞧,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下,众人对这位来讲者更是好奇。若只听官职,或许不觉得如何,可曾经从报上读过其事,便觉得十分亲切,仿佛早已经过他的隔空指点,如今竟能亲自见到,不免激动。
连沈令文也在章二撺掇下,想来问问祝明璃具体安排。那人何时来、讲多久、是何形式,好教他们早有预备,免得到时候光顾着记录,反倒漏了要紧处。
不过走到三房院外,他又冷静下来,心想迟早知晓,何必劳烦叔母?便又折返。
路上恰好遇到祝明璃院中的绿绮,便上前询问。
这类书肆安排向来经过绿绮传递消息,所以她翻出笔记本,将具体时辰、流程等一一说给沈令文听。
沈令文本就好奇,这一问更是心痒,发现此番安排颇为随性,全看讲者意愿,讲多久、说什么皆由他定,除了中场歇息、必要茶饭及一旁有人记录外,并无严整提纲,与先前研讨会大不相同。
更重要的事,除了讲解,还有固定的问答时间,他便赶紧回房,对着那两道题目琢磨具体疑问,记下来,以免当日听得入迷了,忘了要问什么。
有这层关系到底便宜。
他将此事记在心里,次日去学馆便与章二透了点口风。
章二也是很惊喜,跟着想问题,与人闲谈时说起休沐日要去抢座,不免又神秘兮兮漏出一两句。
众人胃口本就被吊得极高,这下更是抓心挠肝,竟还有问答!在国子监念书,向来是博士讲、学生听,几乎没有这般当堂提问的机会。
这么一来,消息愈传愈远,连那些素日不与他们一道的学子,见众人近日神色激动,屡屡讨论,也实在耐不住,冒昧上前相询。
虽然书肆在国子监内已颇有声名,到底仍有没跟他们一块相处的学子们未曾留意过。
如今听说有此等好事,难免心动,连忙细细询问。
这下彻底火了,倒让分享的人开始担忧了。尤其住得远的,很是心焦,怕抢不到座。
到了休沐这日,沈令文起得比鸡还早,春末天本来就亮得早,他却在天黑时,就已收拾妥当匆匆出门。
到了坊门口,连平日候着准备出摊的小贩都未见几个,却已瞧见本坊的另两位学子在那儿等着了。
虽然在书肆打过照面,到底不熟,彼此只点点头。
待坊门前人来得多些后,坊门终于打开,三人二话不说便往外冲。若非书肆那边无马厩,几人都想骑驴策马赶这程路。
书肆掌柜知晓今日盛况,也是早早开门迎客。
可沈令文一行赶到时,研讨室内已坐了大半。
他忙进去占位,又急着寻章二身影。很快,章二的身影便出现在门口,他跑得气喘吁吁,堪堪赶到。
两人挨着坐下,今日阅览室内空空如也,学子们全是为这一场讲学而来。
另一头,祝清的友人陆五郎想着既与好友有约,又白吃了一顿酒,总该早些到方显得有礼数,便依着祝清给的地址寻到阅览院。
一到地儿,他却是一愣,这院落瞧着与寻常民宅大不相同,稀奇古怪却又透着雅致,竟有几分书院气象。
他疑心走错,抬头见那株巨树,又瞧见旁边书肆后门的招牌,确定没错。
他估摸着,或许是与祝家沾亲带故的那几位后辈品味别致,赁的宅子修成这般罢。
陆五郎摇摇头,迈步进去。
刚入院,候着的雇工瞧见他,观其形容便知是请来的贵客,忙上前问:“阁下可是陆郎君?”
见他点头,那雇工道:“请您稍候,我这就去请掌柜来。”
掌柜?陆五郎又是一怔,这才后悔当日未细问。
事情似乎与他想的大不一样。
一眨眼,掌柜便来了,行事客气,言谈间带着书卷气,并不惹人厌。
陆五郎本不是眼高于顶之人,听掌柜一番解释,方渐渐明白,好友祝清所言竟是真的,那“学子”竟真是学子!
他一时想不通书肆掌柜和学子为何这般熟悉,只猜测或许是祝家旁支后辈在长安读书,祝清托了名下铺子的掌柜照应?
越想越觉得这猜想合理,心下稍定,便由那雇工引着往里走。
那雇工还是个半大孩子,却热情伶俐,笑问他要喝什么茶、午间饭食可合心意、有何需要等等。
陆五郎不免好奇:“你这般年纪,怎在书肆做工?”寻常书肆搬书运货,大多都会雇壮年男子。
那孩子便简略说了身世:原是济慈院的孤儿,东家怜她冬日难熬,便让她在此做些洒扫、煮茶、洗碗的杂活。
陆五郎本就是办实事、体恤百姓的性子,一听她是孤儿,对她态度更和善几分,对书肆与祝清的印象又好了不少。心想,二郎虽在闲职,却也在尽力帮扶苦弱,难怪他肯为后辈这般费心牵线,想必也是随了祝家一贯的善心。
他正思量间,前头那孩子住了脚。
陆五郎也停下,自思绪中回神,抬头一看,便见一片乌泱泱、黑压压的人群。
屋外摆满了长凳,坐满了精神奕奕的小郎君,屋内更是挤挤攘攘,或坐或站,密密麻麻全是人。
见他来了,原本嗡嗡的议论声骤歇,所有人齐刷刷向他看来。
陆五郎傻了眼。
……这好像和他想象中的,三两后辈随口闲唠的场面不一样。
第192章 第 191 章 讲座(上)
陆五郎好歹在官场混迹了这么多年, 什么场面不曾见过,倒也不会怯场,只是一时之间有些怔忡, 竟有种酒还未醒的恍惚。
他站在原地, 不知该进该退。
想当年随上官去州府见刺史时, 也不曾这般。
他不动, 这些学子们也不动,场面宛如被按了暂停。
雇工有些不解,挠头问:“郎君,还要进去么?”
这话仿佛一颗石子投入湖面,霎时溅起涟漪。
方才僵着不动, 只瞪大眼睛望着他的学子们, 纷纷像从石化中苏醒般活了过来。
真怕这位书肆不知从何处请来的“实务官”怯场跑了,离得近的几排人连忙起身, 向他叉手行礼:“郎君请。”
场面壮观, 却也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
既然能与祝清为友,陆五郎自然不是拿腔作势之人, 见状, 他也客气还礼:“不敢当, 不敢当。”
脑子里却已乱成一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依他之见, 长安学子居于繁华之地求学, 正是年少气盛、傲气十足的年岁,断不会如此谦和守礼呀。
他一面故作镇定往里走,一面想, 长安虽文人云集、学堂林立,可这般精神面貌的,绝不似寻常学堂的学子。
他万万没想到, 眼前皆是国子监的优质生源。
就这么带着一脑袋迷茫,他走进了研讨会的屋子。
研讨室当初修建时,祝明璃考虑了容客量,故而还算宽敞,再加上窗户开得大,光线明亮,更添空间感。
可架不住里头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譬如前排那个小郎君,打眼一看便很瘦,跟竹竿儿似的,旁人还往他身边挤,将他衬得更瘦了。
那本容三人的长凳,足足坐了四个人,瞧着好不可怜。
见这位郎君盯着自己看,沈令文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发亮,如等待师长点名的好学生一般。
他恨不得立刻上前,为这位郎君讲解黑板如何使用、提纲如何列、流程如何走……好让今日的讲授充实又密集,不虚度任何一炷香。
旁人见陆五郎望向沈令文,都猜测可能是沈令文先前研讨会中表现突出,或许这位“实务官”也注意到了他,才会愿意来讲课?
莫非当时他们讨论时,这位郎君已在外面暗暗观摩,觉得这些都是好苗子,愿意来点拨一二?
越是脑补,越是感动,那种惺惺相惜、隔空受教的滋味便愈浓。仿佛虽无师徒之名,已有相知之实。
书肆请人讲座,自有“客座教授”的待遇。
陆五郎懵懂地往黑板那边走——倒不是他懂这布局,而是唯有那儿空着一块,实在没处下脚了。
他站在黑板旁,此刻终于彻底回神,在心里大骂:祝清啊祝清,你真不厚道!怎能如此坑害友人?唉,果然是喝酒误事!
好在他先前因祝清来询问定讲题,心里大致理过脉络。
像他们这等经验老道的实干之才,只要有个引子,便能源源不断说下去。
分享经验这种事,人多人少,本无分别。只是他原想着人不会太多,至少能坐下一边喝茶,一边闲聊,兴许还能小酌几杯……却不想这念头刚划过,雇工便奉上茶来。
茶托上可不只一杯清茶,而是各色茶饮皆有。此时人都知道茶能提神,这一案茶饮,倒像是真怕这位“客座教授”中途犯困似的。
雇工将茶盏往他面前案上一放:“郎君,您请坐。”
陆五郎这才往身后看,原来有张椅子。
只是这椅子不仅靠背、坐垫套了垫子,连扶手也裹了软垫,与他寻常所见的太不相同,才没留意。
坐下的第一反应就是,真舒服。柔软又放松,还能支撑背脊。
茶、座,他都明白了,那旁边的巨大的黑色木板又是做什么用的?
他目光投过去,那雇工立刻机灵道:“郎君讲学时,若想列些提纲,或是需学子们着重留意之处,便可在此板上书写。”她指着下方木槽里的粉笔,“用此物便可写出字来,只是不如毛笔那般好使。郎君若不习惯,书肆这边也有人代为书写。”
这“代笔”之人,自然便是文启先生。
几次研讨会记录下来,他们于速记、整理提纲一道已锻炼得极为娴熟,若需有人在一旁做类似“演示文稿”的辅助,再合适不过。
这安排环环相扣,完全出乎陆五郎预料。
他一时不知如何应答,总不能当着这么多直勾勾盯着他的学子面,现学现用,写些歪斜字迹吧?
他随手选了杯茶,借喝水的功夫定神,顺便压压惊。
他本不喜茶,因此时煮茶多佐姜、大料,味浓而辛烈,虽然能喝,但绝不会选择。
不料这茶一入口,顿觉眼前一亮。茶汤清爽,里头竟掺了许多捣碎的果酱,果香清甜明显,在此基础上,又慢慢透出一股极清冽的酒香。三种滋味融合得极妙,这正是现代奶茶店会出的酒酿果茶,且是井里镇过的,入口沁爽,整个人都为之一振。
陆五郎一口气饮下半杯,将茶盏放下:“既然如此,那便有劳了。”
却不料话音刚落,室内学子们齐刷刷举起了手。
陆五郎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差点吓得跌下去,这又是什么阵仗?
他却不知,研讨会因为来人越来越多,为了维持秩序,祝明璃便让沈令文这主持人定下新规矩:要发言或想上台板书,须先举手;若无人举手,便可上前;若多人举手,则须决出次序,以免混乱嘈杂,坏了气氛。
因而众人早已养成“要发言,先举手”的习惯。且经改良,通常由主持人随机点选,如此才不会七嘴八舌互相打断,喧嚷如市。
此刻陆五郎不开口,他们便只以殷切眼神望着他,一言不发,场面在陆五郎看来,着实诡异。
他只得将略带迷茫的目光投向那小雇工。
雇工平日进进出出沏茶倒水,对此场景早已见怪不怪,秉持掌柜交代,开口道:“诸位郎君,今日为使各位安心听学,东家已安排文启先生负责板书。纪要亦如往常,书肆皆会整理。诸位若忙不过来记录,也无需担心。”
众人这才齐刷刷将手放下,乖巧得不像话。
陆五郎又开始怀疑:这真不是祝家哪一房特别能生的旁支后辈么?怎的一个个如此乖巧?
雇工安排妥当,便安静退下。
很快,掌柜便领着负责记录的文启先生到了,隔壁间的文启先生们也纷纷落座。
掌柜上前低声解释日程安排:“郎君,今日分上下半场,若累了或腹中饥饿,可随时叫停,给雇工使个眼色便成;另需留意时辰,最好上午一题、下午一题,下午那场稍短,留出时辰问答。”
当然,具体问答安排待午间时再细说,此刻只先让他心里有个底。
好细致的章程!
陆五郎很是肯定,就连书院里的教书先生,也未必有这般细致妥帖的安排。
一时心里既觉熨帖,又觉古怪,怎就莫名其妙揽了桩如此郑重的大活?
掌柜说罢,便礼貌退下,只道:“陆郎君随时可开讲。”
满屋学子大眼瞪小眼。
陆五郎从最初的震惊到此刻已有些麻木,冷静地进入了状态,他开口道:“诸位请多多海涵。今日不过分享些浅见,算不得讲授。”这都是他预先想好的说辞,对三两人说与对一群人讲,感觉也差不离。
因为当时脑中构想的是与祝家晚辈闲谈,故用词、语气皆较为亲切。
放在这般大场面里,他这般和善态度,倒勾勒出一个平易近人的亲和官员形象。不过虽然是学子的脑补,但也确实是实际。
他开口道:“我先前与祝二……”说至此处一顿,意识到这些学子未必认识祝清,因为他至今也没明白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便转口道,“便按先前定下的两个题目罢。第一个,便是如何防治水患。”
这是众人早前讨论过的问题,可正因讨论过,反更想听,这就和考后老师讲卷子一样。
学子们纷纷拿出在“文创区”买的笔记本,翻到之前记录的那一页。
他们手中的笔记本五花八门,有素雅山水的,有五颜六色的,有简简单单只印了“吉”字或“顺”字的祈愿版,还有印着诗人背影、题着诗词的追星版……无人用自制的,因为书肆的选纸与墨相配,大小合宜,是祝明璃特意定的A4、A5款,价格也公道,自己回去裁制反而不便。许多学子还因此染上“买本子瘾”,日日为新本子谋划该如何记。
动作整齐划一,竟有种进了“冲刺班”的错觉。
陆五郎哪曾想过自己说的话有何宝贵到需要随时记录?也未料到会被如此认真对待。
好多花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在脑中转了一圈,理得更清楚才敢说出口,说得也更简明直白些。
看着学子们的神情,他心中感慨万千,自己已许多年未曾受过这般待遇了。
初放地方时,他也热血满怀,可到了任上,种种陈规旧弊、腐败上下,九成精力都耗在了周旋应付上,而非真做实事。
消沉过一阵,才慢慢摸索出门道,开始踏实办事。可往上走仍艰难,他太较真,不擅讨好,为人耿直,总得罪上峰。像他这般不频调动、一直遇不上赏识之人的,便难有进步。
久而久之,旁人见风使舵,对他便少了尊重,哪怕他真做了许多实事。
后来调任,年岁渐长,官职依旧,下属们也不过表面奉承,那并非陆五郎所求。
他曾几度想收徒,可地方县学、府学的学生,想要的师长是能助他们往上走的,去到州城、京城,想学的也是锦绣文章,而非如何踏实做事、在乱麻中理出头绪。
陆五郎这些年人情冷暖看遍,渐渐也歇了收徒的心思。待终于调回京城,更是被磨得没了心气,不再提收徒,也受尽白眼——在京城,要么有家世,要么有官衔,如他这般碌碌之人,旁人见他履历考评,只会说一句“庸吏”。
如今往这一坐,看着众人殷切眼神,不是下属那种溜须拍马,而是真切的求知,他忽然找回了十多年前初想收徒时的心绪。那是种想将心得传下去,扶一把与自己当年一样迷茫的年轻郎君的纯粹。
一时之间,只觉精神百倍,浑身是劲。
他先以亲身经历讲了总体框架,学子们一听,面上皆露出笑容,这些与他们当初研讨所得,竟有八成吻合。
余下两成,确实是因为未经实践,难以想象做事时还有哪些方向需留意。
陆五郎见他们面上齐齐带笑,古怪得很,忍不住将眼神转向别处,落到立在黑板前的文启先生身上,对方正以一手极漂亮的小楷,在黑板上写下了提纲。
他自己都未想到,思路竟能被如此清晰地呈现出来,且每一处皆留了空白,显是经验老道,预备后续细化或添加批注。
这般排版,在现代很是稀疏平常,可在此时众人写字皆成列,很难见到这种大小字号、缩进画点的手法。可以说是新鲜至极,层次分明,框架结构一目了然。
他不再看黑板,目光转到前方案上,不仅摆了茶,还有些吃食,许是怕他讲久了饿了,需润喉甜口。
这些点心切得细巧,一口便能咽下,确保不会因进食而不雅,还贴心地配了木夹,想必是供他休息时不脏手享用。他没认错的话,这碟子里的饼干、小蛋糕,可不便宜,都是近来长安那间火热的昂贵糕肆“甄美味”里的糕点。
这些念头在脑中迅速划过,嘴上却未停,渐渐进入一种投入的状态,几乎忘了周遭学子们的存在,自顾自讲解起这些年经验。
他的讲述与讨论不同,带着真实经历,有故事感,格外落地。
他从每一条具体怎么做说起,不讲如何成功,专讲容易做错什么。
此时虽然没有“失败是成功之母”的俗语,但陆五郎这些年总结下来便是,踩的坑越多,成长越快,才越能把事做好。
而每条坑,皆出人意料。
比如,你费心费力想让河岸百姓搬迁,他们多不愿,此乃人之常情。要让他们配合官府行动、接受安排,便需许多经验。再如,与那些不想做事的同僚周旋,该如何安排他们?与邻县打交道,对方或想将事压下来,不与你配合,又该如何应对?
光是人际上的坑,一个接一个,说足半个时辰也未说完。
学子们笔下如飞,根本记不过来。许多事确实需要亲身体验,才能吸取教训,做得更好,成为一个不仅实干、还得八面玲珑的人。
这还仅是人际周旋,至于真正做实事,更有许多门道要说。
可中场休息时间到了,为保证“特邀嘉宾”体力与学子们的专注,祝明璃规定了符合人体规律的休憩时间。
掌柜一直盯着时辰,见差不多了,便趁陆五郎停下喝茶的空档,赶紧上前:“陆郎君,您先歇口气,出来逛逛,或是喝点水、用些点心垫垫肚子,免得待会儿乏了。”
陆五郎平日里办公务,常是一鼓作气做到头晕眼花,腰酸背疼,脑子发涨,后面越做越差。
很需要有人强制叫他歇息,便顺从接受了。
掌柜直起身子对众人道:“诸位郎君,请暂歇片刻,让陆郎君稍作休整。”
众人毫不介意,纷纷道:“陆郎君辛苦了。”
此时还没到提问环节,故而即便陆五郎表现得十分友善和蔼,学子们也未厚着脸皮上前。
掌柜见陆五郎坐在那儿,有些从状态中抽离,似不想吃也不想喝,或许有些不自在,便道:“陆郎君可要去外头透透气?我们这宅子是新修的,景致也新鲜,您可以逛逛。”
眼下外面反倒最静,因为人都聚在此处和院中,文创区、食堂、长廊、阅览院那边皆空着,可以随意走走看看,换换脑子。
陆五郎便起身出去。
学子们虽对他极感兴趣,但既说了让他歇息,便很知礼,未上前打扰,只偷偷目送他背影离去。
随即,无论室内院中,皆爆发出热烈的讨论,方才那半个时辰所听,实在太有用、太新鲜。
不仅对日后为官有启发,于写文章、做策论上,也学了许多人生经验,颇有些开悟,长了见识。
休憩这半柱香时间远远不够,众人讨论得热火朝天,却无人嫌吵,个个情绪激昂。
陆五郎随掌柜往外走,此时方得空问:“你们东家可是姓祝?”
掌柜答:“正是。”
疑惑被肯定,陆五郎反而倒抽一口凉气。祝二郎若有这般本事,怎会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还在司天台窝着?
第193章 第 192 章 讲座(下)
祝清科举名次不差, 有这般本事,早该受重用。
难不成是他那位很会与人打交道的长兄提点?可也不是呀,对方也未能升迁。
陆五郎这等做实事的官员, 最能看出其中门道, 将事情安排得双方皆妥帖, 方方面面细致入微, 这般统筹之能,极难。
他边想边走,见院中景致虽是民宅改造,却花了许多心思。
虽雅致,却不附庸风雅、堆砌造景, 而是在有限空间里, 最大程度利用土地,修建屋舍供更多学子使用。
房屋设计也别出心裁, 通风、采光皆尽力保证, 虽有栽树,却绝不遮挡光线。整个布局, 合理至极。
走到食堂那边, 他问:“这边是?”
掌柜答:“是学子们用饭之处。平日不开火, 但午间、暮时会开放, 统一做大锅饭, 如此学子们吃起来方便,不必再去食店来回奔走,省了工夫, 也能尽快回去继续温书。”
这可真是妥帖至极,上哪儿找一个既能交流、又能管饭的地方?
这两处已然如此,那一长排打通了的屋子又是甚么?
他往窗内看, 只见许多桌案。
掌柜解释:“这是供学子们温书之处。平日可在书肆随意借书,携来此处阅读。大家一处学习,互相敦促,可免走神或懈怠。平日下学后,住在附近的学子都会过来,休沐日更是从早到晚皆在此处。书肆里的书种类也多,专为那些家中藏书有限的学子行个方便。”
陆五郎十分震惊,“借阅”听来是桩生意,可他亲身经历过,太明白此事有多重要、多珍贵。
他当年借书、买书皆不易,花了大量钱财。因结识祝清,还厚着脸皮去祝府看过藏书,二人交情便始于那时。
他深知这一路走来多不易,若当年有处所能随意借阅,他也不会因缺书而那般苦恼。
他问掌柜:“这借书要多少钱?”
掌柜便细细解释。
两人在院里边走边闲谈,呼吸了新鲜空气,脑子也清醒不少。
半柱香时间很快过去,掌柜估摸着时辰,见陆五郎似还想细看,便提醒:“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学子们还等着呢。当然,您若是未歇够,可再稍坐,喝点茶、用些点心。”
陆五郎立刻回神:“瞧我差点忘了。”
他被这些新奇事物所震惊,全然忘了时间。一经提醒,忙道:“无妨,我歇够了,这就回去。”
实话讲,方才讲授时,学生们认真听、认真记的模样,让他极是满足。
“传道授业”本身,自有其快乐,他很珍惜这番机缘,于是赶忙折返。
学子们还未从讨论的热情中冷静,可见他回来,立刻纷纷噤声,坐得端端正正。
陆五郎看在眼里,心头又是一番感慨,他初入仕途那几年,便是有官职在身,进入县学时,也未曾受过这般敬重。
他坐回位子,继续讲授经验。这般一直讲到午时,掌柜进来提醒该用饭了,他才回神,惊觉时间竟过得这般快。
无论室内院外坐着的学子,皆有些意外,听得太入神,浑然不觉时辰。
掌柜一提,方觉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见陆五郎离去,他们也纷纷起身,往食堂去。
这也是每日必备的抢座环节,虽然座位一直修得足够,皆是窄桌相对,如学堂食堂般,利用率极高,大锅饭也按上午的人头预备,从无短缺,可他们仍习惯“抢座”。
陆五郎自然不会参与抢座,他被请至书肆这边用饭,这是书肆掌柜雇工们用饭的地方。
书肆当初修葺时没有设置客房,便连祝明璃来,也是在书肆众人用饭之处一同用。
所以谈不上多么贵气,但收拾得干净,布置得日常而温馨,充满市井烟火气,菜色也丰富,并不叫人觉得不被尊重。
陆五郎本就不是摆架子之人,再加他深知,真正的尊重,不在大摆宴席、主座次座,而在实实在在的做事。
如今日这般请他来讲课,便是实打实的尊重。
因今日人多,阅览院不仅从沈府增派了两名厨娘、三名厨房婢子来帮手,书肆这边也专派了一对厨娘备饭。
陆五郎坐下,见餐盘中菜色看似平平,可色、香皆颇诱人,心中便生了期待,即使他是连长安各大酒肆都尝遍了的。
果然,一入口,惊艳无比。正是春日蔬菜丰盛之时,五花八门的水灵鲜蔬,烹得原汁原味,鲜美非常。
羊肉毫无膻味,十分鲜嫩;猪肉更无一丝腥气,唯存纯粹肉香,肥瘦相间,被铁锅煸出油后,毫不腻口,反有焦脆之感。配上本就微带回甜的脆爽菜蔬,佐以浓厚鲜甜的酱料,实在下饭!
陆五郎吃得忘了形,因先前众人皆已用过饭,此刻房中只他一人,倒也不必顾及颜面。
他狠狠扒饭,一碗见底,正觉汗颜,却见桌边另置一小钵,盛着满满白饭,专供他自行添取。
这安排太贴心了,他无需顾忌,又添一碗,足足吃了三碗,整个人吃得有些晕陶陶,竟似饮酒般快乐。
难怪有人不嗜酒,怕是能从吃食中找到同等快乐。
吃得太饱,腹中饱胀,若立刻回去讲课,满腹话语恐被食物堵住,说不出来。
他赶紧起身,往书肆院中溜达消食。
这一溜达,便瞧见了文萃墙,虽然阅览院那边立了新的,但这面墙却未撤下,通常贴上期文萃报,供学子温故知新。
他不由驻足细看,一看便入了迷。诗词文章技巧、奇闻轶事,甚至还有占卜推运——这定是祝清手笔。
真是深藏不露,这么多年,他竟全然未发觉友人有写书的能耐。
正茫然间,掌柜不知从何处钻出来,见他神色恍惚,以为他是疲乏了,便道:“陆郎君可需小憩?若不嫌弃,可在书肆暂且歇下。便用书肆的屋舍暂歇,日日打扫,上午被褥枕席皆已换过。”
这般安排,倒比那些邸店的客房干净多了,还有什么好挑剔?
陆五郎自觉确实吃得多了些,脑子昏沉,这般去讲恐不太好,便应下了。
待躺到床上,枕着那无比舒适、贴合颈项的软枕,他肯定了,这绝不是祝清安排的,他不可能安排得如此妥帖。
在这般迷糊思绪中,他未想明白,便睡着了。
午憩不宜过长,否则昏沉,稍歇片刻便好。
时辰差不多时,掌柜在门外轻轻叩门:“陆郎君,可歇好了?”
陆五郎既是为讲课而来,自不会贪睡。
这一觉虽短,却着实神清气爽。
另一边,学子们也个个精神抖擞。年轻人气血旺盛,精力十足,本不需午睡,加上上午所听皆是新奇,吃饭时一边抢饭一边讨论,那股亢奋劲儿一直未消。
此刻怕是恨不得夜里拉上同窗回府或学馆房中,抵足夜谈,否则根本说不尽兴。
用过午饭,众人齐齐往阅览院去,寻座位整理笔记,毕竟大多人未抢到室内带小桌板的座椅,记录时难免潦草歪斜。
过了一会儿,陆五郎步入阅览院,便有雇工在窗口提醒:“诸位郎君,时辰差不多了,午后第二场要开始了。”
学子们赶紧卷起笔记本,抓起那便于携带的毛笔,往研讨室赶。
待陆五郎坐回他的“客座教授专座”时,众人已风风火火落座,迅速而整齐。
于是午后场开讲。
上午讲的是具体实务,下午便由上午的引子,引出“为实务打基础”之题,宛如一本“基层官吏入门手册”,完完全全是掏心窝子的经验分享,干货满满。
若无上午那场作引,众人怕也很难切身领会这些经验之宝贵。
祝明璃在选题上,确实吸收了后世讲座的精髓,务求令这一场发挥最大效用。
这些内容听来,不似上午那般带故事性,多少有些枯燥。可学子们却一个个聚精会神,无人觉得无聊走神。
当时祝清与陆五郎商定此题时,陆五郎其实有些不确信。
他虽然知道这些经验于后辈有益,却不代表后辈愿听,且多少有点像是在絮叨自身不易。可这种“不易”,却是真实存在于每一位官吏身上。
便是有大家族撑腰的人,初入仕途,仍会遭遇地头蛇或那些滑不溜手、满是市井狡黠的下属,极难应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是陆五郎亲身总结之痛。
他便从第一日上任会面对什么,如何快速适应、如何着手做事、如何下到民间观察倾听、如何学习他人经验、如何从错误中总结……虽非具体事例,可学子们却能从中窥见这位已生华发、却郁郁不得志的中年官员之苦。
他绝非庸碌之人,但缺了一份圆滑,多了一点较真,少了一点运气……种种相加,才干本事又不足以弥补,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
若一人空口说他做了多少实事、帮了多少百姓,众人或觉有吹嘘之嫌。可当一个人从自身经验中总结教训、传授心得时,那些过往经历便有了强烈佐证。
因而听下来,不仅是学了许多经验,感受到前路之难,更明白了一个道理:做贪官要狠,做好官更要狠,若不够“狠”,便难走下去。光有做好官的意志,而无咬牙走到底、坚决不改初心的决心,是不够的。
当这番谆谆教诲入耳,学子们那股兴奋劲儿渐渐退去,真正冷静下来,思索起自己的前路。
他们的初心,与当年的陆五郎一般无二,可究竟能否如他一般坚持、不动摇?无人能料。
唯有一点可知,日后他们遇到困难、退缩甚至动摇之际,总会想起今日这番场面。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起那位外放江南的同窗。他此刻行至何处了?两个月后到任时,可会面临这般困境?
他们听了这些,尚且觉得艰难,那位未赶上这场、只带着开头那点经验便上路的同窗,能否应付?众人不知,只想着待书肆的会议纪要写成,一人抄几页,用最快的速度缝制成册,火速寄去,盼他能顺遂些。
这不仅是为了在阅览院共同学习的情谊,也是为将来的自己存一份祈愿。
愿车马快些,早些送到他手中。即使光看书本,学不到太多,但至少心能安定些,走得也更稳当些。
这便是今日讲座的意义,不仅是学经验,更是要定心、安心。须知前路一直有人在践行,这条路,并不好走。做庸官,意味着圆滑狡诈、昧着良心;做好官,便需深入民间、踏遍泥泞。他们要做锦绣文章,也要往下走,走到坎坷的田陌中去。
讲到后来,或许因为回忆起当年,陆五郎越讲越投入。
掌柜想进来提醒歇息,见他沉浸其中,不忍打断,只默默将茶水中的酒添浓了些。
陆五郎喝了,果然舒坦些,讲得也更多了。
到后来,他时而觉得是在对这些后辈讲,时而又似回到初回京城、与祝清在茶室酒肆借酒浇愁、默默垂泪的日子。
不过,一切都过去了。至少此刻,他明白一切未曾白费,没有一条弯路是白走的,所有曲折皆化作经验,传之后人。
而且非如他当初所想的那般,只传予一两个县学学子,而是传给这满室、满院,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听漏一字的学子们。
这些都有大用,故一切皆未虚掷。
讲至最后,虽未尽言,但时辰已差不多,还有提问环节。
这是必要的流程,因为与听者互动很重要,若只讲者独白,便与寻常授课无异,难有交流促进,互动是讲座的精华。
掌柜在陆五郎耳边低语几句,陆五郎点头,止住话头。
掌柜便道:“今日讲授暂歇,接下来便是解惑问答。诸位若有疑问,便如方才举手一般,提出便可。”
话音刚落,室内、院外、窗前蹲着的、角落站着的,齐刷刷举起了手,与早先那幕一般无二。
陆五郎本讲到后来,心中有些怅惘,此刻见这景象,忍不住笑出声来,胸中郁结一扫而空。
他随意点了几位有眼缘的学子。
因章二大嘴巴的功力,约莫五成学子皆知今日有问答环节,早备好了问题。
故陆五郎点的这几人,所问皆深思熟虑,并非无脑发问。
陆五郎愈答愈觉惊喜,这阅览院到底是什么来头?怎的人人皆是可造之材,个个如此灵光?
一时之间,竟生出一股豪情,朝廷会越来越好,泱泱大国,后继有人。
这般源源不断的栋梁正在涌现,他还有何理由觉得日落西山、意气消沉?
他认真作答。答毕,又进入简答环节,再点几人,问题皆简明,回答也概括,以求覆盖更广。
他愈答愈觉振奋,愈答愈开心,深觉今日真是来着了,不仅是作为前辈的欣慰,更生出一种莫名的、为“师”的自豪。
问答完毕,时辰也不早了,日头西沉。若再不散场,待坊门关闭,众人便难归家了。
掌柜提醒到第三回时,众人方觉遗憾,该散了。
此时,角色似对调了一般。原本沉郁的陆五郎因生出豪气而变得满面笑容,原本满身兴奋劲的学子们却唉声叹气、依依不舍。
陆五郎起身,对众人行了一礼。
此举有些奇怪,甚至有些不规矩,可他做了。
他道:“今日来此一谈,我亦收获良多。愿我这些浅见,能予诸位些许启发。其中若有错漏不当之处,也望诸位海涵。万事皆要躬亲,寻自己的道,莫要走我的老路。祝各位前途似锦!”
学子们忙不迭起身,诚惶诚恐还礼。
掌柜在旁瞧着,不由得摇头轻叹,若娘子今日在此亲见就好了,她才能知道自己做得有多好。
因众人实在拖沓啰嗦,时辰卡得极紧。
掌柜本还想与陆五郎多谈几句,按娘子吩咐商议日后返场演讲、写书或为文萃报专栏答疑等事,此刻完全没时间了,只能匆匆送他出去,让早在书肆外备好的马车,速将这位贵客送回府。
此事没办妥,只得写信与娘子说明:时辰实在不够,后续安排,还须娘子亲自筹谋。
这信不必等明日再寄,因为娘子的“眼线”就在此处。
只是他们关系一直低调,掌柜正愁如何将信递给沈令文,托他带回给叔母,学子们却已蜂拥至书肆前店,几乎要将这小屋踏破一般,七嘴八舌地问:
“下一场何时?”
“下一场请谁?”
“陆郎君还会来么?”
“我们能给陆郎君写信么?”
“文萃报还会登他的故事么?”
他从未知一张嘴能发出这么大声音,吵得他这老人头都要炸了,忙道:“各位请稍安勿躁,一切安排皆由东家定夺,某实在不知。一有消息,定立刻告知诸位,可好?”
可这哪压得住?众人情绪根本控制不住,仍在不停追问。
掌柜与沈令文对上眼神,忙道:“好,好,各位!我这就去给东家写信,问明具体安排。”说着将手中信封晃了晃。
沈令文秒懂,学子们也安静下来。知道东家会上心,他们便放心了。
虽不知背后东家是谁,他们却极信任,只要有东家在,什么都能安排周到妥帖。
时辰确已不早,众人不能久留,纷纷往外跑。
家住学馆的,还可往后院、阅览院去占座;要归家的,则须赶紧。
沈令文趁人不注意,至柜台拿了信,塞入怀中,匆匆回府。
他有太多话想说、想问叔母,一时又不知从何说起,满心感慨。
这种时刻很需要抒发,在章二的撺掇下,他差点同意去章府彻夜长谈,可想着身上还揣着信件,便拒了:“我得将掌柜的信送给叔母。”
章二一听是正事,忙道:“快,你快回,别跟我回府了。要不……我跟你回沈府?”
沈令文一想,也行,便邀章二同回。
两人回到沈府,刚进内院,坊门关闭的鼓声便响了。
二人对视一眼,擦了擦汗,幸亏走得快!
章二熟门熟路往大房去,沈令文则往三房来。
他将信交给祝明璃时,整个人精神焕发,虽平日风雅内敛,此刻却活泼得似沈令衡一般,一肚子话憋不住,连坐也坐不安稳,起身踱来踱去,想与祝明璃说道。
祝明璃无奈,拆信展阅。
沈令文总算寻着空档,急问:“叔母,日后还会有这般讲学么?陆郎君还会再来么?他可会写些文章?他……”问了一大串。
却换来祝明璃冷静的一句:“这还要看后续安排。”
如同一盆冷水浇下,沈令文霎时清醒了。
冷静的叔母,亢奋的他,对比鲜明。
他很怕在叔母面前留下坏印象,不能因今日过于兴奋说错话、做错事,叫叔母觉得他奇怪。
于是硬生生忍下满腹感慨,装模作样叉手道:“原来如此。那侄儿先告退了。”
说罢匆匆离开,生怕多留一刻,便忍不住与叔母倾诉,一说便停不下来,惹她厌烦。好在章二此刻在府上,他有机会与同样兴奋的好友分享感悟了,倒不必厚着脸皮在三房纠缠叔母。
祝明璃瞧着他背影,只觉奇怪。
她见信中所言未能与陆五郎商定后续,也觉得遗憾。不过无妨,待祝清那边看看,能否再联系上商议一番罢。
也不知这位陆五郎今日讲座体验如何,他若觉着好,往后还能拉点好友来。
次日一早,她写了信,吩咐送往祝府。信刚送出不久,祝府的信就已经来了。
祝明璃疑惑拆开,见是祝清的震惊与疑问:“小妹,书肆那边到底是怎么了?怎的我友人激动得全然不似他,若不是那字迹是他的,我都要怀疑被人顶包了,真是好生古怪!”
今日一大早,祝清就收到了陆五郎昨夜写来的足足三页信纸。整个人云里雾里,完全不明所以,这才急急写信来问。
故而此信比祝明璃那封来得快很多,满篇就总结为五个字:到底咋回事?
第194章 第 193 章 更多的人被吸引而来
祝明璃一看到这封信, 就知道此次讲座成效颇佳。那么后续再办,便有把握了。
只是此事仍需多方沟通,书肆掌柜那头, 还得问问学子们的反馈, 看看在时辰、流程上有何可调整之处, 务求更合宜, 好让这讲学能长久地办下去。
她马上给祝清回了信,道:大约是书肆那边学子多,又热情,一心向学,故而他那位友人见了, 心中震动。
信中先简略应了一句, 继而细细问起情形,又嘱咐祝清, 之后还须同那位友人再好生沟通。最要紧的, 便是要设法邀得更多人来。
祝明璃想了想,又添上一笔, 给祝清多拨了款, 让他带着那位陆郎君和几位脾性相近、处境相类的友人去酒肆坐坐, 吃些酒, 将此事仔细说说。最好再能教他们亲眼见见“买家秀”真情实感的体验, 动了心思,这事便能往下推进了。
十日后又是休沐,此事得快些定下, 书肆那头才好如上次一般,早早列出海报来。
于是祝清先收到祝明璃最先的那封信,展开一看, 只见满纸皆是琳琅满目的花样。邀人来演讲、在《文萃报》上作答疑板块、撰专刊……只要肯来,种种形式皆可商议。
若是觉得一整天太累,分为上下场也可以,甚至是特邀互动都可。
总之,只要愿意来讲,都好说。
祝清常常迟到早退,接到信后,才慢悠悠往外走。反正他们司天台也没有点卯,问就是熬夜推演星象了。
他刚走到门口,上了马车,却有仆役急匆匆追来,手上还挥着一封信。
祝清疑惑地探出头,发现又是小妹的来信。
这第二封信便简练许多,径直答了他信里的疑问,而最紧要的,是给他批了足足的经费。
祝清心中好生感动,终于有他用武之地了。
先前一直是阿兄在此处施展,他便疑心小妹许是更看重阿兄,自己这个二兄,倒似可有可无。如今能派上用场,满足得很。
将两封信并在一处看,他心里也拼凑出了个大概。
他与那位陆五郎虽脾性相投,实则境况大不相同。他自己这些年并未做多少实事,多半在磋跎时光,既无好为人师之心,亦不觉得积下多少可贵经验。
可当小妹让他写那《算术指要》时,他仍觉着兴许真有用处,包括“探花心得”被人追捧,他也是极为受用的。
想来陆五郎那般切实做过事的,对此种感触只会更深,也难怪他激动如此。
正巧今日要去上值,便寻个送文书的由头,去见一见陆五郎,瞧瞧他情形如何,再约一下下值后的酒席。
就这么悠哉悠哉晃到了司天台门口,脚还没迈进去,就被埋伏在此的陆五郎一把抓住。
陆五郎手里也拿着卷文书,仿佛要与司天台有公务往来——实则这两个衙门风马牛不相及,但这也不打紧。
他拽住祝清,看他一副懒散模样,急问:“我昨夜给你写的信,今早可看到了?”
祝清道:“看到了啊。”顿了顿,又道,“哦,对了,五郎,今日下值,咱们再约一回酒?”
陆五郎急得什么似的:“什么酒不酒!那书肆竟是你家的产业?可定不是你的罢?莫非是你大兄的?那可真是深藏不露……”他想了想,又觉不对,怎么也想不出旁人,只得连珠炮问道,“那些安排,是怎么想出来的?最要紧是那些学子,都是何处来的?长安哪家学堂的?怎能聚在一处听讲?我看他们的模样,我说头一个题目时,他们便似胸有成竹,怕是早对此事有些知晓。难不成他们学堂里也讲这些?还是师长会带着他们出长安,去旁处州县亲身体验?我瞧着又不像……”
问题一个接一个,虽比昨夜略镇定些,仍是十分激动。
祝清掏出信,一边递给他,一边道:“书肆的东家,确是我祝家人。却不是我,是我家小妹。你可还记得?便是我阿翁一直带在身边的那位小娘子。”
陆五郎呆了一呆,脑海里渐渐浮出个画面。很多年前,他去祝清家中借书时,确曾见过一位灵秀的小娘子,稚嫩无比,一直被祝翁手把手带着。
便是祝清、祝源两兄弟都没有这般待遇。他当时还稀奇,心想这小小年纪的孩子,何以如此讨喜?如今想来,原是早早便瞧出了她的不凡。
这还只是他未进书肆里头细看,若见了那展示祝翁手稿的长廊,只怕更要吃惊,也更会明白,这绝非祝源能做出来的手笔。而祝家,无论京中这一支还是洛阳本家,眼下都未有这般能经营的人物。
两下一合,便该猜到,是当年那位小娘子,如今长大了。
陆五郎与祝清在“摸鱼”一事上没有共鸣,此时得了信,无心再闲话,忙与祝清作别,匆匆赶回自家衙门理事去了。
信是祝明璃写给祝清的,倒无不可见人处,是在商量后续如何办理。
祝清心想,与其自己转述,不如让亲身经历过此事的陆五郎自行斟酌,便由他揣了信去。
陆五郎回到衙署,先处理完手头公务,待到午间歇息时,才赶紧展信细看。
这一看,立刻被信中后续种种详实安排震住了:返场答疑、撰写专刊、偶赴小会……竟将他安排得妥妥帖帖。
单从这封信,便更能瞧出这位祝娘子的统筹之才,确然卓越不凡。
他暂且按下心绪,思考后续。到了下值时分,祝清果然来邀他吃酒,他欣然应允。
到了地方,却见祝清还邀了更多人来。
陆五郎并没有意识到,今日来的,竟都与他有相似之处,皆是通晓实务,却有些郁郁不得志,常在酒席间谈及这些友人。
他只是觉得,都是爱倒苦水的好友,便也放开了,大胆分享起此番讲学的经历。
说到激动处,竟有些动容,拭了拭眼角道:“从前未曾想到,长安竟有这许多好学又肯敬重实务的学子。”言辞恳切,极是动人。
旁边众人本以为是寻常借酒浇愁的宴饮,都做好了听苦水的准备,不料陆五郎一开口,便将他们全副心神都摄了去。
一个个听得入神,连酒都忘了斟,仿佛也跟着亲历了一回。
心下俱是痒痒,却又不好贸然开口。他们总觉着自己混迹官场这些年,一无建树,怕也无人看得上眼,便只不住拿眼去瞟祝清,或旁敲侧击地问陆五郎:“五郎当时怎生想到去讲的?”“那书肆的东家,又是如何想起邀五郎的?”
祝清揣着一肚子可供支用的公款,看众人都不动酒,自己也不好意思独饮,只得让店家再上些吃食,一面往嘴里塞,一面答道:“但凡有真才实学的,书肆都欢迎。五郎是明珠蒙尘,如今遇着了识货的,能将自己积年的经验传下去,岂不是美事一桩?”
陆五郎自己思忖了一整日,觉得再去讲,仿佛有些张扬了,倒不如先将上回讲的内容,在《文萃报》上做个答疑。若是反响好,再写点专刊之类。
他总归不大自信,便将这想法与祝清说了,末了才想起问那最要紧的:“《文萃报》究竟是何物?”
祝清“嗐”了一声:“你去书肆,没瞧见院里那面墙?上头贴了好大一张纸,写满字迹的,那便是了。书肆里有抄录,学子们可借阅,也有往期留存……”
陆五郎是去过的,尚能听懂几分,其他人却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巨大的墙?什么借阅?什么往期留存?这全然是未曾接触过的形式。
祝清是个榆木脑袋,全未察觉旁人眼里满是好奇与探究,只自顾自说着。
众人想细问,又碍于情面不好开口,只得听陆五郎在那里转着圈感慨,听得人心痒。
祝清又吃了一盘肉,终于饱了,抬起头,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便道:“你们都吃呀,莫客气。今日这顿,咳,反正是有人帮我们包了的。”
陆五郎一听便知是那位祝娘子,心想:真是个妥帖至极的娘子,果然有祝翁遗风。
心下感慨,却不好说破。
可众人听陆五郎这般说,哪里还有心思吃饭?
不过虽然心痒,却也不能全信陆五郎的话。他眼下太激动,倒叫人疑心话里有五成是夸大。
终有一人按捺不住,大着胆子问:“那下一回这般讲座,是何时?”
祝清道:“九日后。”答完这句,才得空插进话来,应陆五郎先前的疑惑,“对了,那日的学子,今早你走得急,我来不及细说。他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有太学的、国子学的……约莫五成是住在学馆的,并非长安人士,日后也多要下放到州县任职的。”
满座霎时静了。
陆五郎听得表情都僵住,他竟然是在给国子监的学生讲课?须知国子监里的博士,哪个不是有根脚有来历的?
其他人也全然震住了。他们是说,陆五郎到一个不起眼的小书肆,讲讲自己为官多年的琐碎经验,竟得到了所有国子监学子的敬重?且一整日都埋头学,认真问。甚至肯抽出一整天不读经书,来学这些实务?那些学子日后还可能主政一方,用上这些经验?
祝清虽饱了,还想用些零嘴,见众人都不动筷,心想:今日这酒席是不合口味么?他倒觉得尚可。
因有第二封信的提点,他便放下筷子道:“诸位若得闲,不如趁闭坊前,随我去那书肆瞧一瞧?”
话音刚落,座上众人唰地全站了起来,无半点犹豫。
祝清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哦,原来他们无心饮食,全是在等我这句话。
因都未饮酒,几人脚程很快,一大群人往书肆赶去。
先到了书肆前店,有人一瞧,看这店面,陆五郎果然是说大了,这么小一间屋,怎能坐下那许多学生?
却见祝清并不停步,只带着他们进了前店,对掌柜道:“往期的《文萃报》,可能取出来一观?”
掌柜早将祝家人认熟了,一见祝清便知是娘子安排的事,忙道:“自然。只是有几期被借阅一空,暂缺了。”缺的那期,自然便是载有陆五郎经验的那一期。
祝清道:“无妨,你且将有的都寻出来罢,我这几位友人想瞧瞧。”
几人跟着祝清进店,一进去便被这小小书肆内的花样震了一下。
除了日常物品的货架,更令人惊讶的是书目之齐全、分类之明晰。
祝明璃将书架按照后世经验分区,设了大标签、小标签,寻书买书一目了然。
架上每种书只置二三本,因种类实在太多,许多还是新近编撰的薄册,更有印坊新出的印本,如《农事辑要》之类,倒是摞得厚些。
另有一栏“女子”专栏,是祝明璃新设,只是那处空空如也。她和严七娘写的那本书的印本一出,严七娘那头便透出风声,京中女眷便蜂拥来抢,每回上架即售空,故总是空着。
几人看得眼花缭乱,若当年自己有这么一处书肆,怕是要终日埋首于此了。
此时掌柜已从库房抱出一沓往期的《文萃报》,递给祝清:“郎君请看。”
见这几人在书架前踱步不去,便道:“诸位郎君若有兴趣,皆可在此借阅翻看。只是眼下位子已满,书不得带走,下回还请赶早。”他权作不知这几人与陆五郎一般是来看讲学的,只这般灵活地告知:此处的好书,不必花大价钱买,只需付个座位钱、茶水钱,便可借阅。
众人一听,目瞪口呆:“这些书竟可以借?”
掌柜含笑:“正是。”
他们围拢过来想细问,又被《文萃报》吸引了目光,拿起一看,只见上面诗词、新闻、实务心得,样样新鲜,竟一时看入了迷。
祝清瞧天色不早,知道若带他们看了后院,怕要耽搁更久,便道:“时辰不早了,咱们先去后头瞧瞧罢。”
几人异口同声:“还有后头?”难不成隔壁也是书肆?
祝清熟门熟路地引他们穿过门帘,进了后院。
一眼便看见那面贴满纸张的墙,左边是窗明几净、修葺一新的高大阅览室,窗内可见学子伏案苦读的身影。
他们心中震撼,陆五郎便是在此讲的?
人虽不算极多,可这都是国子监的学生啊!
学子们学得专注,并未察觉院中来人。几人也不敢惊扰,只轻手轻脚走过,瞥了一眼那文萃墙,便随祝清继续往后走。
出了后门,对面皆是民宅,并无店面,正疑惑间,却见祝清朝最雅致宽敞的一处宅院走去。
回头看陆五郎,他神色如常,便也跟了过去。
进得院中,向左看去,打通的一排屋内全是阅览室。
祝清却不往那边引,转而向右,进了研讨室。
室内此时空荡,却布置得齐整,设了许多坐席。
祝清道:“这边便是研讨室,五郎当日就是在此为学子们讲解的。”
几人看着这窗明几净、特意辟出的讲学之所,心想,这可真是足够看重。
回到阅览院中时,正好遇上一位去前店借书归来的学子。
他一眼认出陆五郎,惊喜道:“陆郎君今日怎么也来了?莫非还有讲座?”这时辰虽有些晚,讲不了多少,但也是好事。
昨天的讲学纪要已整理出来,份数有限,众人正在哄抢,所以热度只增不减。
陆五郎被他招呼,有些不好意思,回礼道:“今日只是同几位友人来瞧瞧。”
那学子眼光扫过其他几位郎君,见他们气度沉实,心下顿时明了,东家办事果然靠谱!昨夜大家还嚷着要快些再办,今日东家便将人请来参观了!我们可得好好表现,不能辜负了这番苦心。
他立刻提了声音道:“陆郎君,下次讲座定在何时?”
院里原本静悄悄,他这一声,便传到了窗前。
窗内的学子抬头一看,果真见到陆五郎与几位官员模样的人站在一处,转头便对旁桌道:“陆郎君来了!莫非今晚还有加讲?”
这话立刻传遍了整间阅室,越传越急,传到角落处,已成了“今晚有加讲”。
霎时间,先前坐在院外听得不全、问答时抢不上话的学子,纷纷抓起纸笔便往外冲,这回可不能错过好位置。
所以还在院中站定的几人,忽然便见成群学子从阅室里涌出,朝他们匆匆叉手一礼,下一秒便消失在研讨室方向抢座去了。
他们不知那研讨室与几间屋子打通,容量颇大,所以众人只见学子们一队接一队,络绎不绝地往外跑,仿佛这队伍永无尽头。
他们目瞪口呆,心中只剩一个念头:陆五郎所言,果然一字不虚。
这里竟有这么多这么多的学子!
第195章 第 194 章 书肆后续,山寺来客
学子们呼呼啦啦涌进研讨室, 转眼便坐得满满当当。
因今日时辰已晚,院里不曾设下坐席板凳,许多人便挤挤攘攘地站在院中等候。
可等了半晌, 却不见有人进来开讲。
众人一时满头雾水, 不知发生何事。
外面那几位郎君也很茫然, 陆五郎也不知他们为何忽然跑进去。祝清对书肆的经营路数也不熟悉, 更不知道。
几人只能愣愣瞧着学子们消失,颇有些风中凌乱的尴尬。
今日见了这许多学子,那几位郎君心下皆有意动。
他们到这般年岁,从实务里一步步熬上来的,谁肚里没有些私藏的经验?
这些经验若传给家中子侄, 倒也行, 可是大多晚辈都不够灵光,更非个个对此感兴趣。
如今长安城正经讲学的, 谁不重四书五经、文章策论?谁会听一个仕途蹉跎的官员絮叨些琐碎实务?可他们皆是过来人, 心里明镜似的,这些才是真有用的。
这么多年, 也不是没起过收徒的念头, 只是和陆五郎一般, 要么遇不着合心意的地方, 要么总觉得时机未到, 便这么一年年错过了。于是人到中年,郁郁不得志,一腔慨叹只能在酒后倾吐, 反倒像是个哀怨的懦夫。
如今却有这样一个地方,不必担着“座师”“山长”那般重责,只消将自个儿的经验分享出去, 竟真有人愿听,有用,且听者还是这些国子监的优质学子。
这般情境,若不来讲,岂非痴傻?
他们退出院外,彼此相顾,终有人忍不住开口:“二郎,今日既见了,我便厚颜直问,要如五郎这般来此讲学,该当如何?不瞒你说,我也攒了一肚子经验,绝非那等浮泛空谈。”
“当年我在剑南道,先学方言用了两三载,而后领着当地民众开水田、栽果树、种甘蔗、熬糖浆……皆是实实在在扶济民生之事。只是功劳全被上官占去,如今也无人在意了。”他顿了顿,声气低了些,“我倒非贪图那点功名,只是觉得这事总得有人接着做。若日后谁再去南边,能循着我铺下的老路往下走,那我这番心血,便不算白费。”
另一人亦接道:“正是。我当年治河垦田,压豪强,查隐田,前后近十载,经验不可谓不丰。只因牵涉太广,人事缠杂,终究得罪人。若能重来,必定做得更好,不至落得如今这般局面。这些心得,我也想寻个地方,说与愿听的人知道。”
余下几人也纷纷开口:“二郎你也知我……”
“还有我那……”
祝清本非如祝源那般舌灿莲花之人,在讲学这事上甚至未曾费心游说。他只是依着小妹所言,先领人来看,让亲历者自去品评。这般口碑,自然便能传开。
见一众友人忽地蜂拥围上,祝清不免有些慌乱,连连应道:“我明白、我知晓,诸位且莫急,此事还须商议。”一面说,一面引着众人往书肆前店去,总得先让掌柜心里有个底,早些准备,他方好回信与小妹分说。
各人经历几何、擅长何事,皆要靠他写与祝明璃,再由她斟酌定夺。
一行人便绕路自书肆前店进去,未再惊扰后院学子。
祝清寻到掌柜,细问起往后讲学的安排。
这本是掌柜早想与陆五郎商议的,只因前回时辰太晚,未能细谈。
此时他便将备好的章程说与众人听,除讲学外,还可答疑、为文萃报撰文,将心得整理成册……
说着,又将那册探花心得取出:“只要确有真知,便可著书。印坊如今亦承接此类印制,并非难事。”
众人翻阅那探花心得,这才恍然,原来著书立说,未必非得是当代大儒,但凡在一事上有独到心得,便可试着录下、传世。他们从前从未有此念想,此刻陡然被点醒,心头均是一动。虽还不敢立刻自信到要写书,却想着,不妨先给《文萃报》供稿试试。
与掌柜商议后,暂定下陆五郎在专刊上答疑问难,另有两人愿来讲学,书肆这边须早做准备。
其余细则,还待后续商量,这便要靠祝清居中传话了。
祝清道:“既如此,不如先随我回祝府,将题目定下,我也好修书与书肆东家商议。”
几人皆欣然应允,便一同往祝府去了。
那边研讨室里,学子们等了许久,不见人来,便派最外沿的人出去探问。
那人回来,一脸茫然:“外头无人。究竟是谁说今日有讲座的?”
众人面面相觑,追溯谣言的源头,最后竟落回最初与陆五郎打过照面的那位学子身上。
那学子讪讪道:“我还以为是你们从别处听来的消息。我与陆郎君打招呼时,他并未说要来讲学啊。”
原是闹了场乌龙。
众人哭笑不得,只得收拾纸笔,全体迁回阅览院读书。
安静下来后,方后知后觉,也是,若真有返场或临时加讲,以东家向来周全的性子,必定早早就张出海报了,哪会如此匆忙?
*
几人回到祝府,将各自可讲的选题、过往经历说了,又由陆五郎凭自身经验补充了些许。如此,算是将事情定了下来。
接着便是祝清修书,祝明璃回复,这般来往几次,约莫用了三日光景。最终定下下一次讲学,实务板块短文撰写,答疑专栏解答疑问……计划妥当后,便开始筹备文稿、拓展答疑栏目、制作新一期海报。
有了头一回的经验,第二回便顺利得多,无需再费太多周章。
书肆这边诸事顺遂,酒庄那头也有了新进度。
自酒坊迁过去后,田庄里的雇工也陆陆续续搬至山中。
如今酿酒可用更清冽的山泉,确实便利许多。雇工住在此处,每日两餐皆与寺中僧人一同开伙,吃的是实实在在的稠粥菜饭,而非以往那清汤寡水,不见几粒豆的汤羹。
可这般好日子,反倒让寺中小沙弥们心中惴惴不安。
饿惯了的人,忽得饱食,不知这福分能持续到几时,反比从前有一顿没一顿时更觉惶惶。
总有小沙弥揪着执事的僧袖,发愁地问:“这饭我们真能吃得吗?不是庄子上算错了人头,把我们也算进去了罢?”
“我们是不是该交些租子,才抵得过这顿饭?”
执事一面温言安抚,一面自己心头也打着鼓,不知那卖酒的事究竟如何了,新的客人何时会来。
山中岁月宁和,却绝非闲适。
即便个头才及腰的小沙弥,也是一早起来做功课,而后便去除草、挑水、洒扫。
寺院里外日日收拾得洁净,晨昏两遍洒扫从不间断。
这日,小沙弥们正拿着秃了毛的扫帚在院中“唰唰”扫地,忽闻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山门传来。
平日听惯了寺中人劳作往来、挑水上山的动静,立刻分辨出这声响不同。
他们好奇地回头,只见一位华服妇人领着好些仆役进院来,正饶有兴味地打量这座修缮过的古寺。
祝明璃当初修葺时,并未大肆翻新,只将腐霉处补好,朽坏处换新,保留了百年来沉淀下的古拙韵味。
此刻晨雾未散,阳光透过高树落下斑驳光影,鸟鸣幽幽,整座寺庙浸在山景里,和长安城中那些金碧辉煌的大寺比,别具一番清寂的诗意。
连素来嗓门敞亮的贵妇,也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她踏入殿前院中,见几个小沙弥拿着光秃秃的扫帚,呆愣愣望着自己,便扬声问道:“你们庙里,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和尚?”
小沙弥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将扫帚往腋下一夹,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认真答道:“回施主,庙中还有执事与住持。只是住持年事已高,近来病重,无法下床迎客。”
贵妇听了,倒不介意,只道:“那便请执事出来一见罢。”
横竖这庙里也没别的香客,全寺上下如今只招待她一人,倒是稀罕的体验。
执事正在后头整理寺务,听闻有客至,先是一怔,疑心是祝明璃来了,心下不免忐忑,这几日一点动静也无,她过来难道是问责的?这一日两顿的饱饭怕是要没了。
转念却又觉得不对,若是东家,那些机灵的小沙弥早飞跑来报“祝娘子来了”,岂会只说“有客”?
他忙整整僧袍,匆匆赶往前院。
一眼便见到立在殿内佛像前观望的华服妇人,正是那日买过酒的两位客人之一。
执事心头一块大石顿时落地,这一天,他真是等了许久许久。
那妇人亦一眼认出了他。
既在佛门清净地,她的态度倒也显得尊重了些,先从袖中掏出一只沉甸甸的锦袋,随手往功德箱里一抛。
“捐些香火钱。”锦袋砸入箱中,发出“咚”一声闷响,惊得执事心口也跟着一跳。
这声响,倒比清晨撞钟还要绵长似的。
他连忙合十躬身:“多谢施主。”
客套过了,便该入正题了。
贵妇微微一笑,开口道:“大师那日说‘有缘自会相见’。你看,我今日便寻到这孤山古寺来了,可算有缘?”
执事皮一紧,当着佛祖的面谈酒,终究有些别扭。
可想起住持从前的话,若要谋生,便少讲那些规矩罢,菩萨也不会忍心看这些小沙弥挨饿受冻。
他便垂目道:“施主请随我来。”
引着妇人往后院行去。
既是好酒,自然不能如市井酒肆般随意沽卖。
贵妇颇有耐心,加之这古寺景致清幽,她便随着执事,一路闲庭信步往后院去。
山间草木葳蕤,春来花开正盛。
寺中人从不刻意除花草,任野花依着风来的种子,这儿一丛、那儿一簇,开得自在烂漫。
执事这几日已将祝明璃写的章程反复背熟,此刻见贵妇目光流连于一片花丛,便适时道:“施主上回尝的果酿,其中便融了此类山花的清气,故而别有一股芳馥。”
贵妇本就馋那酒馋了许久,回去后几瓶很快饮尽,越是喝不着便越是惦念。
此刻听他这般说,顿时恍然,那酒清透甘美,与寻常市酿不同,原是汲了这山间天地灵气的!
心下对这酒的珍视,不由又添一层。寻常农家果子,哪比得上这听惯佛经,受尽山野滋养的野果可口?
到了后院,只见一株巨榕如盖,下设石桌石凳,清雅非常。
执事请她在此稍候,自去取酒。
酒窖是依山挖就的,温度恒稳,藏酒其中,时日愈久,风味愈醇。
贵妇安然坐下,环顾满山苍翠,忽觉心境与前大不相同。
往常饮酒,多为宴乐消遣,一醉尽兴,今日这一遭,却莫名有种涤荡忧思的宁静。连她向来急躁的性子,也在这山光树影里缓了下来。
在府中对月独酌,似乎也不如此刻坐在这石凳上,饮一盏美酒来得更怡然,更能品出酒之本味。
不多时,执事领着几名小沙弥回来,每人手中捧着一只瓷白细颈酒瓶。
贵妇起身,目光一扫,却只见六人,当即柳眉倒竖:“我今日专程跑这一趟,你莫告诉我,酒已卖空,只剩这六瓶了?”
执事甚少接待香客,不大懂长安贵人的脾性,被她一喝,心头微怯,面上却强作镇定:“施主误会了,本寺并非以卖酒为生。上次下山,实属是无奈之举,住持病重,无钱抓药,庙中孩童饥肠辘辘。今日施主有缘至此,这六瓶酒,是寺中赠礼,非为售卖。”
贵妇听他这般说,气倒消了,这理由实实在在,不似那些酒肉和尚满眼铜臭。
她浑然忘了自己方才捐的香火钱早已远超过六瓶酒价,复又坐下:“这酒是赠我的?”
“正是。”
“那可否再赠些?”
执事面露难色:“施主,这……”
他其实也不确定这般推拒是否会触怒贵人,但祝娘子早有交代,酒价之“贵”,不在银钱,而在“稀”。
品质既满足,越难得到,便越显其珍。这酒,要表明一个规则:不是有钱有势便能买得的。
贵妇却不疑有他。心想,若真为牟利,早该将酒运到长安繁华处,不消几日便能售空,这破庙何至于如此清贫?
她虽不懂出家人这些规矩,却愿守着这“缘法”,便道:“既如此,便多谢大师赠酒。”
心下却另有一番计较,下回多带几位闺中好友,府中小辈来,便说是进香清修,住上三两日,岂不是能终日饮个痛快?倒也别有一番雅趣。
她心思转得快,目光却已被那六瓶酒牢牢吸住,这似乎与上回在球场外买的又不同。
瓷瓶更细腻,封口处竟用红泥混了不知名香料严密封实,泥上还压着似梵文的花印。
每只瓶颈系着一小块竹牌,上刻国号年份第壹坛之类的编号,显是稀品。
难怪和尚说不卖,想来市卖的那些是“次等”,这些才是珍藏的“真酿”。
贵妇喉间微微一动,几乎立刻想开封尝鲜,又强行按捺住,笑道:“那下回我带家中小辈来进香,或许还需借贵寺宝地抄经静心,不知可否安排?”
这可把执事问住了。
祝娘子确实曾提过或会有香客想留宿,他们也一直将寮房收拾得妥帖,却未料到还有“抄经”这一桩。这破庙里连像样的纸笔都没有,哪来的卷轴供人抄写?
他心里惶恐,合十道:“施主有缘而来,自是欢迎。”
贵妇便令仆役小心抱起那六坛酒,心满意足地下山去了。
她一走,院中大小和尚皆松了口气。
方才强装镇定的小沙弥们,此刻才露出孩童本色,围着执事叽叽喳喳:“执事,方才那香火钱,可否交差了?”
“有祝娘子在,我们每日两餐是不是就能一直吃下去了?”
“我们方才没露怯吧?”
执事自己后背也是一层薄汗,但还是温言安抚:“大家做得都好,且去各司其职罢。”
说罢,自己匆匆往后山酿酒处去了。
那边是闲人免进的禁地,修了好几道门,即便寺中僧人也不得随意入内。
守在入口处的,是一位性子爽利,原是军卒遗孀的妇人,如今是酿酒一队队长。
执事将方才情形一说,那妇人立刻笑道:“东家早有交代,东西都备下了。”
转身便从新修的库房里搬出些看着简朴,质地却不差的笔墨纸砚。
这些是从文创那边匀来的,做文创换包装时,顺手就做了些简单的。客人若要抄经,这些便能派上用场。
她转述祝明璃的安排:“瞧着香客很快会再来,届时您只管招呼,这边自会派人手来帮衬寺里接待。”
执事懵懂点头,接过那摞文房四宝,心想,从前他还小的时候,寺中也住过香客,不过打水铺床,备些斋饭便是,还有什么需要做的吗?
虽不解,仍道了谢,抱着东西回前山去了。
刚将笔墨在禅房安置好,便见一个小沙弥举着那秃头扫帚,磕磕绊绊跑进来。
一迈门槛“啪叽”绊倒在地上,嘴上却不停:“执事,又有人来了,这回是好大一群郎君!直往功德箱里砸钱!”
第196章 第 195 章 五星级体验
执事急忙上前, 一把拽起小沙弥。
“莫慌。”他定了定神,准备往外迎,没走出两步, 又匆匆折返, 低声道, “你快去后山, 告知那几位娘子,就说有客到了。”
吩咐完,这才整了整僧袍,匆匆迎出。
来的是几位气度闲雅的郎君,其中果然有一位面熟的。
执事感叹, 难怪祝娘子对寺中酒酿如此胸有成竹, 原来但凡尝过的,都会成为回头客。
这些郎君平素养尊处优, 长安内外名刹古寺也去过不少, 但这般藏于深山的荒僻古庙,倒真是头一回来。
几人正饶有兴味地打量庙宇, 一人指着斑驳的梁柱道:“瞧这规制, 怕是有上百年光景了。”
执事快步上前, 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诸位施主远来, 贫僧有失远迎。”
几人见他这般年轻, 心下不免有些嘀咕。
他们想象中的酿酒高人,该是位白胡飘飘,出尘沉稳的老僧才是。
实在是那酒滋味着实惊艳, 上回在宴席上偶然喝到,分量不多,一人分一些, 更觉得酒味醇美。散席后念念不忘,四处打听说道,还真让其中一位友人在球场外遇着个卖酒的和尚,买来一尝,正是魂牵梦萦的那一味。
几人聚一块饮了个尽兴,还不过瘾,便索性寻上山来。
他们盘算得也周全,从长安到这古庙,路程不近,若匆匆来去,实在无趣。不如就在此借宿一晚上,既能把酒饮尽兴,明日再携些回去,以后也有着落了。
因为有宵禁,往日宴饮,总觉得未能尽欢,酒至半酣,兴头正盛,宴席却该散了。若在城外山寺,便无这般顾忌,想饮到几时便饮到几时,又不必忧心寄居友人家中,酒后失态。
他们此番与先前那贵妇虽然同是为酒而来,规划却要更明确些:要在此住下。
故而见到执事,开口第一句便是:“大师,贵寺可方便借宿一夜?”
执事面上神情不变,实则心中很是惊讶。祝娘子给他的细则上面就写了这种情况,他还疑心怎会有人愿意在这庙里住下,不想今日就来人了。
他道:“自然可以。诸位施主请随贫僧来。”
几人随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切入正题:“不瞒大师,我等前些时日在球场外偶得贵寺佳酿,至今念念不忘,不知寺中可还有酒藏?”
执事依着先前应对贵妇的言辞,直言道:“酒,自然是有的。只是寺中酿酒,本为维持生计,并非为沽酒取财。今日诸位既是有缘而来,便是客,寺中藏酿,可赠予诸位品尝。出家人本不饮酒,酿这些赠予有缘人,也不算抛费。”
这番话说得几人心中极其妥帖。
买酒一事,若真金白银地论价,反倒失了格调。这般以“赠”为名,既全了彼此颜面,又显出一片赤诚待客之心。
祝明璃当初择定寺庙为酒庄的首选,就是元日那会儿逛庙会时发觉,如今长安人无论信佛与否,入庙多愿随手捐些香火,出手颇为阔绰。
故而只要有人肯为这酒上山,便不会吝啬香火钱。若真有那等只愿蹭酒、一毛不拔的,推拒起来也方便,就说“机缘未至”便是。
眼前这几位,一看便是闲散的富贵公子,方才入寺时已往功德箱中掷过银钱,正是合宜的主顾。
不过,几人虽为酒而来,此刻爬了半天山,也有些乏了,加之带着行李,便想先往寮房安置,倒不急于立刻喝酒。
寺中屋舍确实显得有些破旧,洒扫的壮力僧人也不见有,都是小和尚们,却打理得十分洁净,并无破落衰败之气。
一行人走过,只见野花杂树恣意生长,与山间景色浑然一体,反有种别样的松弛之感。看惯了宫苑馆阁、私家园林与金碧辉煌的名刹,偶见此景,倒觉得出尘静谧,别具一格。
长安并非没有山寺,但那些香火鼎盛的名刹,佛像金身重塑了一遍又一遍,宝殿宏伟,令人深感佛法庄严,却难体会那种寂寥而清净的“出世”之意。
此时浊酒最常见,多粗劣呛喉,时人却仍手不离酒,无非贪图那片刻微醺,暂时忘却尘世苦闷,得些短暂放松。
对这些文人雅士而言,此种逃避与放空尤为珍贵。来到此地,感觉与其他寺庙迥异,别处是拜佛,此处却更像“逃离”。
到了寮房,这种感觉愈发深了。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久未住人,却又终日洒扫,窗明几净,透着一种清寂。
他们虽向往这种带点失意苦闷的意境,却并非真想过来清修吃苦。所以行李备得足,忙取出自备的锦垫铺在席上,却发觉这草席下竟垫得颇厚实。
被褥虽不是绫罗,却浆洗得洁净,带着日头晒过后暖融融的淡香,格外舒服。屋里并未点香,却萦绕着佛院常有的若有似无的檀香气。
这般布置,既有了清贫的质感,又不至令人觉得难熬,倒是恰到好处。
仆役们安顿好行李,铺上软垫,又摆出自带的点心。不多时,便有小沙弥提着茶壶进来,说是给他们烧的热茶。
寺中茶具粗陋,都是些劣等陶杯,但洗刷得干干净净,像是久未动用,专为待客而备的。
小沙弥年岁太小,提着壶还有些吃力,动作却利落,很快为几人斟上热茶。
几人登山口渴,接过便吹着气喝下。
一人刚入口,便“咦”了一声,这水竟格外清甜,回甘悠长。放下杯子细看,原来并非寻常白水,水中还沉着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被热水一激,正缓缓舒展。
他好奇道:“小师父,这水中为何有花?”
这也是祝明璃设计好的一环,她早就在试着制作花茶,寺中野花繁多,便采来晒干,闷入茶中,令茶叶染上花香。
所用的茶底也是精心挑选,性价比很高的品类,在长安并不常见,一般人不易辨识来源。
她早有规划,头一二年只供应普通茶饮,第三四年逐渐提升品质,也有钱买茶了,等到第五年自家茶园产出或南方货源稳定,便可引入新式炒茶技艺,制成千金难求的名品,顺利实现从“酒”到“茶”的转型。
故而从一开始,便要让人有一个印象,那便是,这寺庙不仅酿酒,于茶道一途,也有些说法。
此时那文士已品出味来,不禁笑道:“山泉清洌而花甘,寺中待客,真是雅致。”
小沙弥双手合十退下。
屋内的人才商议道:“今日既来了,不如便品品茶,听听泉,待到暮色四合,再向那执事讨酒喝,免得辜负了这一寺的清雅。”
几人说笑间,已近午时。
他们想着这种深山寂寥古庙的斋饭必然粗陋,早已自备了干粮,便是甄美味的粉丝,又在坊里买了些煎饼,打算泡着热汤一起吃,美味又饱腹。
各自稍作整理后,便相邀着,准备一同用膳。
正欲唤来仆役取出粉丝和煎饼时,却见那小沙弥又来了,合十道:“诸位施主可是在寺中用斋?师父说寺中久无客至,特意让小僧们上山采了些鲜菌,庙里自种的青菜也正水灵。”
众人闻言,倒有些过意不去。
寺中人手寥寥,还专为他们张罗,若推拒岂不是辜负他们一番心意。
便道:“那便有劳小师父了。”
心下却想,再不好吃也得吃几口,然后再吃自备的干粮。
几人被引至斋堂,此处和寮房一样陈旧洁净,众人盘腿坐下,意外地发现这席垫也塞得厚软。
心中不免触动,这寺庙真在用心地经营着,等待来客。
正思量间,一串小沙弥端着木托盘鱼贯而入。
出乎意料的是,菜色的花样竟十分多,并非想象中的清汤寡水。
因为执事早先让小沙弥去后山汇报,酒坊那边便循着祝明璃的吩咐开始准备了。
当初烤芋片的两名小娘子,如今已是酿酒管事,一听有客至,立刻就放下了手里的活儿,转而来到厨下。
她们是最早那批培养出的厨娘,在大厨房帮过工,又接连在糕肆、杂嚼铺子、庄上烘焙干过,经验丰富,应变极强,如今虽已晋升为管事,手上功夫却没丢,做几样精致素斋不在话下。
毕竟之前祝明璃为沈令文调理身体时,为了营养均衡,常常变着花样做素菜,如今只需要剔去荤油,其余手法不需要怎么改变,花样自然很多。
菜未上桌,一股清鲜香气已扑面而来。
待小沙弥将碟盏依次布于案上,几人更是惊讶,分量虽不大,花样却精巧。
铁板烤菌菇、白灼葵菜,煨菘菜、酸辣藕片,每人面前一小碟,配上一碗对于他们来说品质寻常,但对于寺庙来说已是尽心的黍米饭,诚意十足。
“色香味”里,“色”与“香”远超预期。
几人顿时有种被现实打脸的感觉,先前以为是乡野古庙,除了酒酿什么都拿不出手,此刻倒是疑心是否遇着了什么隐世古庙。
一人忍不住问:“小师父,你们平日也吃这些?”
小沙弥老实摇头:“施主说笑了,平日不过是些菜根清粥。今日是因贵客远来,师父一早便吩咐去采最嫩的菌子、摘最新鲜的菜蔬,忙了一上午,才备下这几样。望施主们莫要嫌弃,用得尽兴。”
他年岁虽小,答话却沉稳真诚。
几人听了,心下更是愧疚。人家如此郑重待客,自己却只为讨酒而来。
这般赤诚,果真是佛门弟子才有的纯粹,难怪能酿出那般好酒。
待夹起一筷入口,更是震惊。
菌菇鲜美多汁,外面微焦而内里软韧,竟有几分类似肉食的口感,却无半分荤腥,纯是山野之鲜。
其他菜式也各具风味,火候调料无一不精。
之前祝明璃做烤芋头片的时候,做了很多纯天然味精,现在炒蔬菜就往里放,和现代餐馆手法一样,只要味精给的够,什么菜都能鲜。
几人吃得浑然忘我,连闲谈都顾不上,斋堂内一时只听得到碗筷轻碰的声音。
原本为酒而来,此刻却全然沉浸于这一餐素斋之中,满脑子都是便是单为这顿饭而来,这一趟也值了。
用饭速度极快,待碗盘空了,才意识到腹中早已饱了,不免有些尴尬。
一人放下筷子,讪讪道:“定是方才登山,耗费了力气……”
抬眼却见其他几位案上也差不多光盘,彼此对视,不由失笑。
“是了,是了,定是爬山累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心下却已琢磨起下次何时再来。斋饭如此美味,晚间若佐酒,岂不更妙?看来,得多住一两日才好。
待小沙弥来收拾碗碟时,几人面皮微热,让自家仆役帮着收拾了,口中只赞:“定是宝刹佛光普照,水土滋养,这菜蔬才格外鲜美。”
小沙弥只是笑:“施主们用完,便是佳肴最好的归宿。一草一木,皆未辜负。”这话说得朴实妥帖,并无刻意逢迎。
几人更觉舒坦,起身,在寺中漫步。
方才用斋饭受款待,心中过意不去,又觉得小沙弥们个头小小,来回招待,实在可怜,经过功德箱时,便又投了些银钱。反正平日宴游挥金如土,在此更不能吝啬。
一路行至山泉边,见飞泉如练,泠泠作响。
有人叹道:“难怪酒酿味美,必是用了山涧清泉。”
“寺中粮食,怕也受这山水灵气滋养,才与众不同。”
饱食之后,心胸开阔,一行人沐浴着林间阳光,听着鸟鸣,呼吸着清冽空气,聊佛法,赏景致,偶尔驻足吟几句诗,十分自在逍遥。
待到日头西斜,又是另一番景致。
几人折返寮房,取出画笔,对景写意。那讨酒的念头,便又自然而然地浮起。
没想到刚刚起心动念,执事便派人送了酒来。
此次是最烈的酒,与果酿不同,装在另一种包装的酒瓶中,但封口同样以香料红泥严密封实,挂着小木牌,刻有年号与序号,显得极为珍贵。
来了六人,便只赠六小瓶。
他们一开始觉得酒少,恐不够尽兴,却不知这是品质更好的酒。
待开封后,浓烈酒香瞬间溢出,竟比宴席上品尝过的更为浓烈醇厚。
光是闻着,便觉得已是极品,忙斟出一小杯,小心翼翼抿入口中,瞬间满口芬芳,不由齐声赞道:“好酒!”
山间落日,所见之处尽铺满灿烂余晖,比在长安城中观赏更为壮阔。
待到月上中天,明澈月光照亮古寺,万籁俱寂,唯有清风过耳,一片澄净。
酒只有一小瓶,便舍不得牛嚼牡丹那般豪饮。
众人在院中石桌石凳上铺了自备的锦垫,对着明月山影,浅斟慢酌,始终维持在那微醺陶然的状态,闲适无比。
这与借酒浇愁的滋味截然不同,是一种雅致细腻、全然放松的享受。
身处“僧房”、“古寺”、“山月”的意象之中,那份对尘世烦忧的厌倦,与对归隐山林的向往,便被悄然勾起,愈发清晰。
当然,这一切并非偶然。
一石一花,一口热水,一餐斋饭,乃至设计修缮过的的院落,无不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哪有那么多“偶遇古寺,诗兴大发”的机缘?若住从前的破庙,怕不到午时便想下山了。
酒本已是极品,叠加这一整日圆满的体验,更觉得妙不可言。原本只打算浅尝即止,再买些带走,如今得了“赠酒”,又住了下来,有这一遭体验,更觉此地难得。
喝得晕陶陶的,终于尽兴,互相作别进房,在铺得柔软的床榻上,沐浴着清风明月,酣然入梦。
次日醒来,第一个念头便是“真舒坦”。
刚起身,便有守候在院中的小沙弥端来热水供他们洗漱。
见这般孩童伺候自己,几人难免良心不安,未诵经礼佛,未为菩萨添香油,倒在此享受起来了。
今日便绝口不提讨酒,上午竟真寻执事谈论佛法。
执事本来也不是什么有慧根的人,硬着头皮应对,奈何这几位于佛法也是半通不通,双方竟也磕磕绊绊地聊了下去,各有所得。
聊罢又兴起抄经,见所用笔墨纸砚皆看似简陋,用起来却十分顺手,与这山寺相得益彰,心想这必是寺中竭尽所能拿出的好东西了,感动之余,对这群“淳朴僧人”更生敬意。
提笔抄经,心绪渐宁。
放下笔,路过功德箱,又顺手投了些银钱。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庙里怎么处处皆是功德箱?却也只是闪过一瞬,并未多想。
到了下午,几人闲得无聊,那执事仿佛能读到他们的心思一般,又送了酒来。
此番非是烈酒,而是口感更柔和的书生酒酿,更宜午后慢慢地品。
量少,更显珍贵。
几人愈发珍惜,就着清风朗日,细酌闲聊,就这般消磨了一下午。
兴之所至,大手一挥,选了一面墙提笔作诗。
都是富家子弟,文化素养不差,加之这两日的闲适心境,还真作出几首颇有意境的好诗,题于壁上,各自品读,甚是满意,便想着下山后定要传扬出去。
而在这个时候,最好的广告便是诗词。若有佳作流传,慕名而来者必然众多。
执事悄悄翻出祝明璃所写的章程,见“游客游玩细则”里面,“山泉烹茶”、“对月小酌”之后,“寺壁题诗”这一项也满足了,便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痕。
祝娘子交代的每一件事,都有办妥。
这几人在寺中住得惬意非常,如果不是带的换洗衣物不足,真想住上十天半月,厚着脸皮蹭酒。
第三日,终是依依不舍下了山。
执事将他们送至山门外,合十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有缘再会。”
几人也恭敬回礼,心想那定是有缘的,下次来必要多带行李,住上许久。
反正是住寺庙,家中长辈也无话可说。
目送他们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方才还沉稳的执事,立刻换了模样。
转身提起僧袍下摆,忙不迭地跑回寺中,对着一群瞪大眼睛的小沙弥道:“快,将各处功德箱都清出来,咱们算算得了多少香火!”
第197章 第 196 章 后续,推波助澜帮宣传
小和尚们一窝蜂地蹿向庙宇各个角落里, 开始搬功德箱。
执事也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开始盘账。
他将一直舍不得用的那本厚实的账册抽出来,新开一页, 又取出一支珍藏许久的新笔, 做足了仪式感, 只为好好算这笔账。
小沙弥们一个接一个抱着功德箱来, 鱼贯而入。佛像前那口最大的功德箱因香客一来便投钱,沉甸甸的,满是成贯的铜钱,还需要两个小沙弥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合抱着蹒跚而来。
那虔诚庄重的态度, 与做早课诵经时也没有分别。
这可是寺庙里的大事, 上回这般热闹,还是酒坊的人初上山时, 头一次煮出那般浓稠厚实的粥, 分给全寺的时候。
连卧病在床的住持也得了一碗,只可惜他病重日久, 实在咽不下, 便将大半粥分给了小沙弥们, 自己只喝些米汤。
执事并不会责怪这些小和尚围在旁边, 眼巴巴地守着他算账。
他将算盘珠子拨得噼啪作响, 说实在的,他已许久不曾料理过这般数目的账目了,根本用不到算盘。
寺里能算的东西太少, 总共就那么点米粮,来来回回的很简单,所以一个人能顶八个人的活。此刻算珠清脆, 他竟有些久违的享受。
算完后,他小心翼翼地在纸上誊写,而后便沉默了。
小沙弥们顿时心惊胆战,只当是出了什么岔子,这可关系到他们一日两餐的饱饭,谁也不想再回到从前饥一顿饿一顿的日子。
“执事,怎么了?”有个小沙弥嘴一瘪,眼看快要哭出来。可不能有坏消息,马上就到放饭的时辰了。
执事抬手按了按额头,捻了捻腕间佛珠,缓缓道:“太多了。”
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自他记事起,这寺庙便一直在走下坡路,后来住持病重,更是掏空了寺里仅存的那点积蓄买药。饥寒交迫,才是他熟悉的日常。
小沙弥们大眼瞪小眼,他们的脑袋瓜一时处理不了这情形,执事的话听着像是好事,可他的神情却又太过沉重,教人分不清吉凶,只能呆呆望着他。
执事从震撼中稍稍回神,见他们这般模样,便挥挥手:“快去等着放饭罢。等会儿酒坊那边的娘子郎君们开始做饭,你们得帮着拾柴火、端碗碟。吃完了记得洒扫庭院,可不能白吃别人的。”
小沙弥们一颗心这才重重落地,有饭吃便是好事!
顿时欢欢喜喜,一蹦一跳地出院往后山去了,得先把灶火生起来,饭才能煮上呢。
执事这才掏出祝明璃给他的细则章程,一条条细细比对。
他在审阅条目方面,是个非常有天份的人,当然,前提也是祝明璃拟得足够详尽。分成如何计算,住持先前垫付的药钱,小沙弥们的生活补贴,寺田如今由田庄派农户来教导耕种,这部分的工费又如何折算……皆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既是合作,祝明璃便要将一切落在纸面上,不讲情面只论规矩,免得日后产业做大了,掰扯不清。
执事东算西算,很快便理出寺庙此番应得的分成。
住持从前用的都是最劣质的草药,病情便愈拖愈重,后来阿青这边接手,买的皆是上好的药材。
他年事已高,底子亏空得厉害,如今这药钱所费确实不少。
先前执事看到药方时,只觉得天都塌了。
可如今把这分成一算,他那塌了的天,竟像女娲补天似的,神技一展,瞬间补好了一半。
要知道,眼下这次只是几位郎君来了一趟而已。当初修葺寮房时,因寺中空屋甚多,虽然成日洒扫干净着,可每回巡视,执事心里都会打鼓。
真会有人来住么?那些新絮的草垫、编的草席,哪一样不花钱?他根本不敢细算这些耗费。
此刻他几乎有些晕眩,定了定神,将账册合好,又把盘好串好的钱悉数装入木箱,再将木箱藏进砖石下的空地里,关了窗,反锁了房门,这才敢离开。
走在路上,他仍是提心吊胆,忍不住想,寺里最后一个懂拳脚的武僧,多年前便离寺寻生路去了,如今也不知在何方。
眼下这光景,真是需要个能镇场的人。
行至后山,小沙弥们正忙着烧水、淘米、添柴火。
酒坊来的娘子们都很喜欢他们,觉得一个个憨稚可爱,一片其乐融融。
见了这景象,执事那颗悬着的心,不知不觉便落回了实处,面上也松缓下来。
他再往里走,寻到主事的队长,将情形大致禀报了一番。
首次待客结束,诸多细节须得商议。那队长便道:“晓得了。我稍后便下山,报与阿青知晓。”
执事忙道:“不如由贫僧下山去说?”
队长摇头:“执事还是留在山上照应为好,万一再有香客来呢?”
执事一想到暗格里那些钱,也便歇了心思,应道:“那好。”
这顿饭他吃得心不在焉,端着那只豁了口的陶碗,匆匆折返寺中,硬是站在院里吃完的,生怕有生人闯入。
待小沙弥们饭后回院,执事便吩咐他们在前院守着,若有生人进来,便大声叫喊,好让附近寺田的佃户们扛着锄头来帮忙。
安排妥当,他才去住持的房里探视。
住持躺在榻上,昏沉沉的,并不知道寺中发生了何事,但见执事进来时满面红光,便猜事情应有转机。
他换了上好药材后,确实觉得精神好了些,一边咳嗽着,一边勉强支起身子问:“如何了?”
执事一时倒不知如何答,他自己觉得前景甚好,往后会更好,可又觉得一切像梦似的,不太真切。
便只绕过这话头,端过粥碗道:“住持且先用些粥罢。”
住持见那粥又是稠厚的一碗,微微蹙眉:“我眼下没什么胃口,你舀去一半,给院里的孩子们添些,他们正在长身体。”
执事将碗端到他面前:“住持放心用罢,不碍事的。庄子上都说好了,一人两餐都是算在内的。我瞧他们用料很足,舀米时一点不心疼,想来米粮也不缺咱们这半碗饭。只要寺里人好好出力,这合作必能长久,咱们安心用饭便是。”
住持听他口气,与从前那般灰心颓丧大不相同,便猜到定是那位祝娘子安排的沽酒事宜有了进展,寺中得了些赏钱,暂时可以支撑。
他这才放心接过碗,只是病体虚弱,连喝粥都费力,待一碗粥尽,气力又耗去大半。
执事看在眼里,心中难受,想到自己与那几位郎君谈论佛法时头皮发麻的情景,不由双手合十,真心实意地道:“阿弥陀佛。住持,您可得快些好起来,这寺离了您不行。”往后若真有精通佛理的居士来找他谈经论道,他可是万万应付不来的。
见住持面露疲色,执事便不再多言,悄悄退出院落。
夜里,他照旧盘算着寺中规划。
从前想的是,明日这一粒米该如何掰成十粒度日?将下山化缘的路线在脑中描了一遍又一遍。
如今想的却是,再过半年,等药钱还上了,手头稍微有了余钱,便把院里那些秃了头的扫帚全换了。
再过一岁,说不定还能去城里扯些布,给这些小沙弥们缝一身没有补丁的里子,不必再穿补丁叠补丁的旧僧衣。
若是能一直这般好下去,再过两年,寺里或许还能添头驴子,届时即便祝娘子不再援手,他们下山化缘,也能骑着驴去长安城,那可就方便多了。
祝明璃若知这和尚的“宏大志向”只到两年后终于可以买驴这一步,怕是要哭笑不得,这可太低估她的赚钱本事了。
待她收到阿青那边详尽的来信禀报时,已经提前知道有客人寻到山上了。
因为那位讨酒的贵妇将酒带回后,并未立刻独自享用,而是当作回礼,赠予了大将军夫人,又顺势邀大将军夫人去寺中小住几日。
大将军夫人早知那酒源自祝明璃,心中明镜似的,只是默契地未曾点破。接到邀约,便知应当是祝明璃那头有安排,故而来信向祝明璃稍作打听,字里行间的意思都比较含蓄。
大将军夫人是值得深交之人,祝明璃也未瞒她,回信中大致说明是与寺庙合作,将军夫人若有雅兴,不妨一试,只是寺中条件清简,比不得长安名刹。
大将军夫人接到回信,只觉得祝明璃行事果然利落爽快,既然如此,便欣然应了邀约,准备上山住上个三日。
祝明璃估算着,如今客流还不算多,待名声传开,对外供应的酒量只会越发紧俏,而且并非人人都能上山入住,届时就该抬一抬门槛了。
要学习现代酒庄的手段,须得刷脸面、凭身份、提前数月约定,方显得诚意十足。炒作名酒的路数很多,虽然做不到明晃晃开“拍卖会”,但效仿“期酒”交易却是可行。
酒尚未开始酿造,甚至粮米刚收成时,便可让人提前出钱,认购酒酿,专为其窖藏特酿,这本身也是身份的象征。
索娘那边对酒曲配方的试验也已越发精细,可调出多种风味,以时人追求风尚、格调的脾性,炒酒的风气只会愈演愈烈。
待这“古寺仙酿”的名声彻底打响,整个长安酒价也会水涨船高。到那时,祝明璃筹办的货栈想必也已准备妥当,便可着手将精挑的佳酿,连同自家酒坊大批量产出的普通品质的酒品,一并运往太原、洛阳等地,继续炒热声势,大量吸纳资金。
到时候她要考虑的,便不是如何挣钱,而是如何管钱、用钱了。
她给阿青回了信,嘱咐她再上山一趟,细细察看寺庙如今各项招待的规程是否周全,按照长安城中风声传播的速度,客流爆发期恐怕不远了,诸般细节皆须预备妥当。
又给执事另修一书,写得极为详尽。
上回她没有填鸭式灌输太多,是因为执事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僧众们也本分老实,怕是不能立刻上手。
如今既然已演练过一番,于流程细节都熟悉了,便可推进至下一步更精密的安排:如何分门别类迎待不同的香客,如何辨识来客身份喜好,男女眷属又该如何区分照料,细致处该如何体贴……林林总总,又写成一份详实手册。
将这两封信送出后,不过两日,祝源那头便将近日长安流传的新诗词整理寄来,作为文萃报的稿源初筛。
祝明璃一瞧,其中果然收录了那几位郎君在寺中所题的诗作。
他们与祝源是同一个交际圈子的,归城后稍作休整,便又四处走动,逢人便夸耀自家近日在深山古寺中“清修”所得:沐风听泉、讨研佛法、品茶涤虑,确实别有一番感悟。诗里满是“山林之志,烟霞之癖”,于繁华喧嚣中暂得解脱,充满了对隐逸生活的向往,与长安繁华热闹的风格迥然不同,格外突出,实乃佳作。
祝明璃当即挥笔圈定,命掌柜加派人手,将这几首诗作速速抄录,放在最新一期《文萃报》显眼处。
如今自己有专门打广告的地方,又有正正经经的报刊,岂能不好生利用,推波助澜一番?
国子监的学子们,便是现成最好的宣传人员。只要他们开始议论,同窗、朋友、族人便会相继听闻。
加之诗作者本人不遗余力的宣扬,祝明璃确信,不出一个月,这古寺的门槛怕是要被踏得更破些了。
这并非她对自家刊物过于自信,也不是高估了学子宣传圈子的广泛,因为这其中还有一重条件。
那便是祝源见祝清得了小妹“看重”和“褒扬”,大受刺激,自己也奋力交际,终是说动了几位友人,答应去书肆阅览院中,瞧瞧那传闻中的火热之地,还有如今长安年轻郎君们热议的文萃报,究竟是何模样。
所以很快,文萃报的受众,便不再局限于年轻文士了,年岁稍长的文士也即将踏入这个舆论池子里。
第198章 第 197 章 另一类供稿人
祝源的朋友们与他性情相投, 都比较散漫,所以并未约定具体时辰,只说“得闲便去”。
这日祝源提前下值, 吃完酒, 几人顺道就往书肆溜达过来了。
他先前并未在友人面前多提书肆的事, 关于为祝翁印书、展示手稿等等, 也只是随口带过两句。
友人们有些好奇,却也没太放在心上。
这日几人从前店进去,见分区明晰,货架齐整,很是有趣。
又见写着祝翁新到书的木牌, 便过去瞧了一眼, 心中不免唏嘘感叹。
祝翁仙逝后,仍有人愿将他的著作刊印流传、售卖, 这是许多文人求之不得的事。有后代肯如此用心, 世上能做到这般的,实在不多。
按寻常书肆的规矩, 须得买了书才能翻阅。既然是祝源邀他们来的, 几人便想, 也该买一本以示支持。
不料手刚碰到书脊, 掌柜便出声道:“诸位郎君见谅, 这是最后一册,已有人预留了。若是感兴趣,不妨先翻阅瞧瞧。若要购置, 还需预定,小店好尽快加印。”
他们倒不觉得被冒犯,只是震惊, 不花钱竟也能看书?
掌柜顺势将书肆的规矩介绍了一遍,权当不认识站在一旁的祝源。
几人确实惊讶。因平日与祝源闲聊,多涉诗词歌赋,罕有这般落到实处细说经营的,故而听了颇感慨。
有人拍拍祝源肩膀道:“能做到这般,惠及诸多学子,实属豁达,先前竟未听你提过。”
祝源连连摆手:“都是家中小妹在操持。”
友人又在架前晃悠片刻,这才想起正事:“对了,你不是说要带我们看手稿?”
祝源忙引他们入后院,一进后院,便见到那面文萃墙。
他们在长安走动,也曾隐隐约约听过这东西,却头一回亲眼见到,竟真有一墙贴满纸张、写满字迹。
几人虽然算见多识广,却也是初次见识“报刊”的形式。
站在墙前细看,目光一扫,便瞥见最新的诗作,惊喜道:“咦,这首莫非是王十二郎的那首诗?”
诗词传播,向来多靠口口相传,即便写在纸上,也不能像撒传单般四处派发。
除非是顶尖诗人,一有新作便全城争诵,寻常略有才气的,难有此等待遇。毕竟是繁华盛世,诗人辈出,天赋绝佳者比比皆是。
祝清的友人来此,多是为看实务板块或策论,他们几人却在此流连,对着诗作细品。
身后那两间阅览室虽不算大,却能坐许多人,这数目已不算少。
平常雅集,虽文士不少,却少有学子参与,毕竟他们课业忙。
有他们在,墙上的诗很快便能在年轻人中传开。
有人问:“诗要如何评判,方能登上此墙?”
几人耐下心来读了几首,发现确实都是佳作,比如其中一首写山中古寺的,便叫人眼前一亮,禅意隽永,诗中提及美酒处,甚至勾得人馋虫微动。
他们又接着问祝源:“这些诗稿,都是谁搜罗来的?”
自然是祝源一家家诗会、一场场雅集跑下来的,只是他不好透露,含糊应道:“不过是各处留心罢了,好了好了,不是要看手稿么?走,我带你们去。”几句话岔开话题,引着友人继续往后走。
友人口中却还在念叨:“你方才说的文萃报,便是墙上这些抄录下来的?倒是有趣。”
更有人反复品味刚才那首诗,越品越觉禅意悠远,忍不住又问:“诗里说的那座山中古寺,究竟在何处?”
文萃报向来是一上架便售空,这回却不同。祝明璃将所有人手,连沈府的书僮都召集起来加紧抄录,故而这一期数量极大。
祝源也得了示意,可赠每位友人一份,他便大方道:“那上面有写,你们若是没看够,我可将抄录卷送你们。”又压低声音,掩口道,“可莫告诉旁人,这报抢手得很,我也是仗着这层身份,才硬挤出几份。”眉目间颇有几分得意。
友人们立刻应道:“明白,都明白。”
心下却感慨,祝源曾沾其祖父的光,如今又靠他小妹沾光,人之机缘,真是玄妙难言。
感叹完后,视线一扫,后院本不算大,哪有什么“长廊”?
正疑惑,却见祝源从后院大门出去,对着他们招手。
几人不解地跟出去,便见斜对面一座宅门宽阔,颇为雅致的宅院,顿时更困惑了。
何时民宅也能辟作铺面?难道是办雅集、诗会的所在?
待走进去,才发现与想象全然不同。
宅内屋舍修得极多,沿院墙一圈圈展开,俨然自成天地。
祝源熟门熟路地领他们往阅览院去,介绍道:“这些屋舍,便是学子借书阅览处。”
几人这才意识到,这竟真是书肆的一部分!这么大一座宅子,难不成有这许多学子在此苦读?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怀着疑惑,几人随祝源往左走去。
要进长廊,先得经过文创区。
这一进去,便傻了眼,里头琳琅满目,摆满了各色玩意儿。
那些薄册在书肆卖有些奇怪,更似趣味读物或拓展阅读,故而专门设了一架陈列。
文创区因人流量增加,花样也越发多了,原先就已填得满满当当,如今更添了好几张圆桌矮柜,在中间堆出展台般的格局,颇有几分后世大型文创趣玩店的氛围。
除了文具、盲盒等小物,自打布帛肆开张,这边也跟着上了一些小巧的手工艺品,比如幞头、绣囊、扇子等等,皆紧扣时令主题,新奇又应景。
即便还是白日,里头也早早掌了灯。
暖融融的灯笼光洒下来,映得那些货品更显诱人。虽说多是年轻人喜好的物件,可架不住这群中年文士也从未见过这般五花八门的物品,一进来便迷了眼。
祝源还算好,毕竟如今也算见过世面了。
他一边说,一边往前走,到了长廊门口回头一看,竟无一人跟上,全愣在那儿了。
年轻人痴迷的盲盒,他们不感兴趣,但有些东西却是共通的。比如追星,百年前的诗人,年轻人喜欢,他们也喜欢。
此处不仅有那位诗人的诗词主题文创,还有与之相配的鞶囊、折扇、绣品,满是文气,陈列在沿墙的货架上。
中间那些矮柜上的玩意儿更是富有趣味。祝明璃发觉,即便众人各有所好,但时人有一处共同的爱好,便是美食。
因而还有许多稀奇古怪的小物,角子模样的镇纸、煎饼样式的坐垫、水果挂坠,甚至还有机关小盒,外观是暖锅,拧开却能贮墨条,栩栩如生。
几人想着家中小辈会喜欢,又见标价分明,多是便宜小物,便琢磨着顺手买几件。
手刚伸出,才想起此行的正事,不免讪讪。
不过磨刀不误砍柴工,几人朝祝源挥挥手,示意他稍候,就在这儿挑选起来。
一挑却有些停不下来了,这个价格合适,那个介绍得有趣,另一个造型别致,还有一个恰是心头所好,这个或许送给娘子不错……就这么一路看、一路选,挪不开眼。
这还是购物欲相对淡泊的中年文士,若是家中晚辈来,怕是根本挪不动腿。
挑挑选选中,几人又被那一架薄册吸引。这般花哨的铺面卖书,总让人觉得不正经,可走近一看,却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卖的竟都是冷本好书!
如今有祝源、祝清新写的稿子打底,加上祝明璃从严七娘那儿得来的资料,整合出的抄本源源不断上新,故而这边薄册一直不少。
待日后祝清邀约的友人开始供稿,品类只会更丰富。
比如此刻他们一眼瞥见的,便是主题新颖的实用书:如何美化文章、如何用典……这对真有文采的人自是信手拈来,可像偏重实务的人,于文章一道不甚擅长,这类辅导书便正是所需。
这里的书虽不像书肆那般可借阅,却可以翻阅目录。目录版式层次分明、递进有序,与当下常见的迥然不同,一眼便觉清爽。
每个小标题都足够吸引人,叫人忍不住想知道里头究竟写了什么。即便他们很擅此道,看了仍觉心痒。
祝源那边已折返回来催促。
他倒是很理解,若不是自己也是这种容易分心拖沓的人,他们又怎会成为友人?
他过来一催,几人才恍然:“啊,对,今日正事是看手稿。”
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可手里东西太多,一时不知该抱着还是放回去。
还是祝源熟门熟路,往他们身后一指。几人回头,便见那种轻便又不怕磨损的竹编提篮,连忙挎上。
“走走走,看长廊去。”祝源道。
这般一本正经的模样,在友人眼中很是罕见,几人脸上皆露出笑意。
可一进长廊,便谁也笑不出来了。
此间布置,堪称费尽心思。
祝明璃虽然没有办过展,却去过不少书法展、画展,深知要点。这长廊便模仿布置,手稿、书法、旧物,错落有致,皆具纪念意义。
但凡走入,便忍不住要从头细看。布局又极巧妙,娓娓道来祝翁一生,其思想、理念、践行之道……
友人先前听祝源提及时,脑海中至多想象出“书肆店里摆架子放手稿”的模样,虽能让买书人看见,却总觉得有些掉价,不够庄重。
可亲眼见到这一幕,方知自己真是想偏了,长安城里,怕是找不出比这更严肃、更认真的展现方式了。
凡由此经过、看过的人,必定会记住祝翁。
因此前店他的书只剩一本,还需要预定,也就不奇怪了。
有人转头问祝源,语带震惊:“这是如何想出来的?”
将仙逝之人手稿取出展示,既为其博得清名,又不会让人觉得沽名钓誉,只是诠释了后人的孝心,还能让观者多有领悟,方方面面都很合适。
正当几人沉浸于祝翁年少诗稿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响动。
几人皆是一怔:“发生何事了?”
那脚步声急促又杂乱,听得人心头一紧:“外面街坊出事了?难道是抓捕犯人?”
祝源也茫然,他平日并不常来阅览院这边,对这动静也不熟悉。
殊不知,这是下学时分,正是阅览室抢座的高峰期。
靠窗的透气,近门的方便添换茶饮,角落的幽静,不易受杂声扰……要抢个好位置,非得提前赶来不可。
于是便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下一刻,便见一群精神奕奕的学子挟着文房四宝,哗啦啦往里涌。
他们穿过长廊,毫不停留,一股脑儿冲进阅览室里。队伍络绎不绝,轰轰烈烈,直把人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几人望向祝源,瞠目结舌。
祝源眨眨眼,这才后知后觉,难怪自己的“润笔费”那么丰厚,原来每日下学后这边生意这么好。
他清清嗓子,正要解释“这些皆是国子监来借阅的学生”,下一刻,一阵轰隆隆的椅凳响动,刚才那群学子又哗啦啦冲出来。
他们赶紧贴着墙边站好,生怕一个不慎被撞翻。
“这又是做什么?!”
祝源也很疑惑。
他也不知下学时刻,也是开饭时刻,食堂同样需抢座。最先出锅的那几口最香,到晚了,菜量不够,便只能吃小份了。
待他们哗啦啦跑完,几人在原地怔了许久,才缓过神来。
虽然不懂学子们在做什么,可从这长廊,到方才骇人的客流量,前后一联想便知,此地极易扬名。
这么多人,布置又如此精心,难怪祝翁近来声名愈来愈响,连他们都隐约听闻了。
原来皆是从这一座宅院传扬出去的。
他们自然不会看轻此地,无论是前店后院的丰富、还是文创区的花样、长廊的震撼,每一步都环环相扣。客流鼎盛,是必然的。
连他们见了文萃墙都心动,看了长廊也驻足,那些年轻学子又岂会例外?
这还仅是长安本地的学子。初春雪融后,各州府的学子们便开始启程赴京,如今正陆续抵达长安。
到了夏日,全天下的学子皆将汇聚繁华长安,正是扬名立万之时。
这也是为何此时诗会如此之多,人人都想成为新一代名动天下的诗人。
可想要扬名,四处参加诗会、推销诗作,似乎还不如在文萃墙上留下一笔、在这长廊中展示一番来得直接。
当然,他们无法与祝翁相比,活着的人在此展示,颇有沽名钓誉之嫌。除非是严弘正那般地位,但他也不需借此扬名。
不过他们皆是大家族出身,又多有才华,族中总有一二位留有名声的先人。翻箱倒柜,未必找不出一两幅手稿,不多,反显珍贵,在此长廊中展示,似乎也不错……
只是这念头在心中转了又转,却不知如何开口。
毕竟这是人家为自家阿翁展示的地方,此时提起,未免突兀。
于是话到嘴边,又转了回去,只问祝源:“方才说到文萃报,你先前是不是提过,有什么我们可以相帮的?”
祝源早前提过一嘴,邀他们讲解经义、分享文章技巧,或做些点评。
彼时几人只当是小打小闹,听了也未细想。如今见了这客流量,顿时觉得不一样了。
淡泊名利者固然有,可世上大多人,谁不想让天下知晓自己的才华?这并非什么可耻之事。
祝源这才详细解释道:“文萃报方面,诸位若愿分享些文章技巧,作诗心得,皆可撰文。刊出时,都会署上诸位名讳。”
几人心念一动,立刻就想应下。
又听祝源接着道:“若不感兴趣,也可另辟一栏,邀各位分享人生见解、四书五经解读,过来人的经验对年轻学子大有裨益。”
“此外,文萃报更新极快,书肆这边又有学子不断在研讨会上分享新得,问答板块积了不少问题。”先前一直是他与祝清在后头整理点评,视角难免单一,“若各位愿相帮解惑,就再好不过了。每季书肆学子的文集、答题也有最佳评选,皆需要人手。”
话说到此,其实已无人会拒绝。台阶都已搭好,只需站上去,便能扬名。这等机会,寻常人求之不得,甚至需要自己砸下重金,而祝源却以“帮忙”的口吻相邀,谁又能推拒?
可祝源的话还未完。
“诸位若愿写稿,外头那些薄册,你们也见了,主题五花八门。有什么想法,皆可先写个概要给我,若觉得合适,便可送印坊刊印成册。”
众人只觉呼吸一滞,著书立说的机会,他们竟也能有?
可自己并非祝翁严翁那般人物,能写什么高深著述?可是若是只是分享些自己的文章技巧,似乎也不至于德不配位。
各人皆陷入沉思,心跳却快得厉害。
祝源的话仍未停:“还有这长廊,本是为我家阿翁而设,并无意博什么虚名。你们是知道的,我于官场并无大志,所以祝家此举是真心为后来学子着想,也是不愿让阿翁所思所悟白白浪费。”
他顿了顿,诚恳道:“故而,诸位若家中有先人手稿,足以激励年轻学子,催人奋进的,也可置于此处展示。”
这话落下,几人真是说不出话来。
这……这也太……他们竟愿将自家好不容易经营起来的地儿,免费与人共用?
且自己还是第一个践行者,这哪是沽名钓誉,分明是毫无私心的胸怀。
摸着良心说,即使不扬名,他们也愿意的。能亲眼见到名人手稿的,多是家世显赫、祖上便有才名之辈,便是严府那般门第,旁支小郎君怕也难一览严公真迹。
可这书肆人人都能进,若他们愿将先人手稿供于此,日后那些寒门学子、京外学子,便可慕名来此观瞻。
即便名气不及严公,可也是当世名儒心血,其后人若愿让这些真迹流传下去,为未来学子点亮一盏灯,前人地下有知也会倍感欣慰。
只要有向学之心,来到此处,便能感受到历代人物的风雅,真切沉浸于那些大儒往日的光彩之中,薪火相传,源源不尽。
繁华盛世下的长安,当如是。
几人再无犹豫,当即道:“好!我阿娘的外祖……”
“我在做文章上有些心得,只是恐拿不出手,还得请二郎把把关。”
祝源笑道:“只要诸位愿意,我作为好友,自当尽力相助。”心下却默默松口气,小妹交代的事,总算办妥了。
便引着众人往外走,刚至长廊门口,又见一群学子挟着书卷往里冲。
几人已见怪不怪,连忙侧身让开,看他们哗啦啦涌进阅览院,各自坐下苦读,不禁感慨:“此等勤勉向学之风,方是盛世气象啊。”
第199章 第 198 章 迅速发展期
世间大多事物的发展, 都是起初缓慢,一旦触及某个节点,便会如春笋破土, 迅猛生长。
书肆的影响力扩张, 便是遵循这种规律。
首先是实务这一块儿。不愧是做实事的官员, 他们写稿极快, 不多时便将一篇篇详实的稿子递到了祝清手上。
祝清审阅后,转给祝明璃终审,相应的报刊板块,也跟着迅速定了下来。
研讨会那边,更是一个接一个地排上了日程。只要是在阅览院讲过学的, 都觉得不过瘾, 纷纷旁敲侧击着,暗示想要返场再讲。
而祝源的友人们也没有落后, 很快便有先人手稿陆续送来。
祝明璃依据办展的考量, 将长廊重新布置装点了一番,如今已成了一处颇具规模的“名儒展”, 与热闹的文创区隔开, 留给学子们一个能静心观摩、沉浸思索的独立空间。
当然, 他们除了提供手稿, 写稿的速度也不慢。
虽说性子散漫, 可个个心思剔透,知道这种扬名立万的好事,并非人人都能遇到。
一旦书肆的名声在长安彻底铺开, 他们若不抓紧,往后便难有这般机遇了。
故而人人疯狂写稿,日夜不休, 加上本就富有才学,一册册优良的薄本就这么递到了祝明璃案上。
不过祝明璃在报刊上费的功夫,比书册这边更多。
书册是真材实料的学问,只需用心整理便好,而报刊对她来说,是舆论的阵地,在朝廷介意或风向变得微妙之前,抢先扩大影响力,总是稳妥的。
祝源之前邀友人来阅览院参观,临别时每人赠上一份最新的文萃报。
这些人第二日上值闲着翻阅,一看便入了迷,很快被同僚瞧见。
本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便笑着传阅开来。你传一页,我瞧一段,不过几日功夫,整个衙署都传遍了。
下值回家,自然又会与兄弟子侄分享,如此,流传的速度快得惊人。
年轻学子们本就知晓并购买此报,但是许多中年、老成的官员士人此前未曾留意。如今这口子一开,便迅速蔓延开来。
恰好在这个时候,经过这数月磨合,各处人手越发熟练,印坊的规模与结构也进行了大幅调整。
活字印刷从试验起,就省去了摸索调整的功夫。
从字模的高低大小,到每行的长短间距,乃至雕版用料的韧性与着墨、机器规制,一开始便统一。虽说刻制字模费时较多,但常用字有限,应付报刊印刷已是足够,印制薄册也绰绰有余。
熟能生巧后,拣字、排版迅捷,人力虽未大增,效率却翻了几番。
而这个时候,寺中执事也将整理好的账册与应得的分成送下山来。
有了这笔可观的回流资金,祝明璃更能大力施展了。
招募更多人手、扩大印坊规模,皆不再受成本的限制,于是便开始大量加印报刊与书籍,准备迎接预料中的人流爆发期。
很快,书肆便感受到了这股浪潮。
掌柜不必再担心下学时那一阵客流高峰期忙不过来了,因为现在一整日都是忙碌的。
这个情况下,必须要招人手,好在这里上工不需要什么技能,祝明璃依旧从慈济院的孩童中择选机灵肯学的,加以培训。
阅览院所在的宅子大,又腾挪出些空间,充作他们的宿处。
于是,印刷量上去了,报刊的刊发量与影响力上去了,客流量也上去了。
三者相互促进,带动整个书肆的产业如滚雪球般迅速膨胀,这一切的一切,仅仅在一个月内。
同样在这月内,山寺那头也迎来了客流的大爆发。
先是大将军夫人同嗜酒的贵妇们,一同上山住了三日。
几人仿佛寻着了人生归宿般,饮寺酒、品素斋、沐清风,过得惬意无比。这与长安城中的喧嚣宴乐截然不同,是一种宁静的快乐,身心皆似被洗涤过一般。
下山时自然是恋恋不舍,盘算着何时再上山。
岂料过了十来日,她们兴致勃勃再去时,刚到山门便被小沙弥拦下,很忐忑地告知:寮房已满,暂无法接待。
几位夫人皆是愕然,寺庙虽偏,地方却宽敞,怎会无房可住?
但事实确是如此,不仅无房可住,连第一批窖藏的酒也所剩无几。
执事一脸老实人无可奈何的模样,对络绎而来的贵客们解释道:“寺中实在无酒了,若施主实在想品,那便先为施主提前定下正在酿造的酒,算是结个善缘罢。”看似是为香客情面着想,实则是“期酒”的交易手段。
这些贵人听了,反倒觉得贴心,这是看重自己的身份,特意预留呢!
他们皆是懂行的,眼见往来求酒者非富即贵,寺僧仍愿努力为自己留些份额,心中熨帖,故而捐功德时也格外痛快,话也说得漂亮:为佛像重塑金身、为寺宇添砖加瓦云云。
执事这才发觉,自己从前真是眼界太浅。
他原以为买驴的好日子,要等上两年,谁知不过一月便已实现。
如今这账册根本写不完,每夜香客安寝后,他便点起油灯,在禅房里噼里啪啦地算。
那管老旧的毛笔很快写秃了,他甚至咬牙买了新的。
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的近乎麻木,他心里只盘旋着一个念头:照这么下去,再有一个月,别说驴,牛都能买了!
酒坊那边,因流程一直都是流水线作业,产量不会受限制。除了供给寺中贵客的精品,面向寻常人家的酒也开始大量酿造。
货栈一旦备妥,便能立刻将各色酒品大批上架。
一切都在朝着极好的方向发展,祝明璃拿出自己那张勾画了许多节点的时间图,发现当初写下的目标,大多已超额完成。
在这般欣欣向荣的光景里,时光流逝得飞快。
仿佛只是一个眨眼,一月便过,衣衫从春衫换成了夏日的薄衫。
沈绩归府时,总觉得府中景致每次都有些许不同,上一次还带着暮春的沉静,如今已是满眼夏日将至的蓬勃。
不过,祝明璃倒似没什么变化,依旧井然有序地做着她的规划。
只是沈绩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也在她的规划之内。
这日应是不小的晨会,除了绿绮、焦尾两位得力助手在侧,院中还站着十来个婢子,彼此低声商议着什么。
不仅如此,沈绩还瞥见几个有些眼熟的外人,似乎在哪儿见过,却又记不真切。
他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倒像个误入的外人。
这么一看,好像不便久留。用过早饭后,他便打算去府中别处转转。
祝明璃却叫住了他:“三郎。”
沈绩脚步一顿,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祝明璃只微微点头,他便收了去意,带着疑惑向她走去。
侍立一旁的众人纷纷为他让出一条道,他这才找回些“郎君”的感觉,心下感觉很奇妙。
因今日人多,天气又好,便将会议设在了院中。
长长的桌案上铺着一卷卷巨大的纸张,上面写满了字迹。沈绩走过去,下意识往上一瞥,只见密密麻麻尽是各类货品的名目、来源、数目、价钱,一眼扫过,直叫人头晕。
他问道:“三娘唤我是有何事?”
祝明璃示意他坐下,开门见山道:“有件事,想同三郎商议。”
“之前你赠我的那铺子,我定下了主意。”祝明璃语气平稳,却石破天惊,“我想将长安城里的优质货物,都集合在此处,统一贩卖。日后商旅进城,头一桩事便是来我这店里选购、询价。不仅如此,我还要组建自家的商队,将货物贩运到洛阳、太原去。”
洛阳与太原那边,已有回信。这等有人牵头带着赚钱的好事,无人会拒绝,何况牵线之人对祝明璃的能力极为肯定,故而两方配合颇为积极。此事推进很顺利,甚至超出了祝明璃的预料。
沈绩没料到她的行商野心竟如此大,微微一怔:“三娘真是敢想敢为。不知需要我做些什么?”
祝明璃指尖在桌案上一点,落在一处用朱砂圈出的地方:“这些,是沈家铺子里有的货品,我希望与你达成合作。”说着,将一份装订齐整的章程推到他面前,“这是我拟好的细则,你先看看。”
这便是合作的契书了。
祝明璃才开始一直未插手沈家的生意,是不愿自己费尽心血,最后反为他人做了嫁衣。
后来和沈家亲近后,她又觉得若此时提出分成算利,未免显得生分,反倒推开了大家。
如今两人关系愈发亲密,有些话反倒能摊开来说了。明算账,并不是推开对方,反而是为了更长久、更稳固地并肩前行。
沈府店肆多,要将每一店铺都经营好,无异于重新进入一个行当琢磨,很费心费力。
所以她直接整合产业,让现有店铺先跟着赚钱。比如首饰铺与布帛肆早有合作,车马行的生意也一直不断。
下一步,便是通过更深入的合作,让这些店铺的货品,也能放到她筹划的“百货货栈”里来售卖。
这货栈不会像东西市那样,一类货物,堆积如山,挑得人眼花缭乱。
它只陈列精选一小部分,却都是经过比对,性价比极高的精品。
这相当于她和七娘合著书附赠的市价表的实体版,如今秀娘经过锻炼,已经有足够的眼力和人脉来进行采买。
这家店就像个精致的买手铺,不断筛选比较着长安城内外的货物,寻找那些有特色、有新意、或是价格极具优势的佳品。
沈家既然有这么多现成的产业,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双赢合作的道理。
沈绩接过那份厚厚的章程,随手翻看几页,脸上渐渐露出惊异之色。“三娘是从何时开始规划此事的?”那些墨迹深浅不一的字迹,绝非一月之功。
祝明璃坦然答道:“落笔时,是四月前。”若说合作的考量,那便是更早之前了,说不上具体时日。
沈绩细看其中种种分成数目、权责条款,一时竟有些头晕目眩,分不清是这章程写得过于详尽缜密,还是自己心情激荡所致。
第一,三娘终于将他视作自己人,愿意把沈家店肆一起囊括筹划了;第二,他沈绩,要被三娘带着发达了。
第200章 第 199 章 组建商队
沈绩心绪激荡。说不爱财是假的, 这长安城里,上至皇亲贵戚,下至达官显贵, 谁不敛财?甚至侵占民田, 以权谋利者也不在少数。
沈家祖上虽然有些积累, 却并非取之不尽, 因为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比如一直暗中接济伤残兵卒,便是桩长久耗钱的事。
他接过契书,这一看,难免有些头晕。
细则写得太过详尽,将沈府名下每一间铺子都囊括在内, 恐怕连沈老夫人都未必记得如此周全。
这些产业向来由上一任主母及管事打理, 他即使名目上是郎主,也从未这般仔细过目过。
如今每间铺子的分红皆依其利润高低而不同, 条款缜密, 他心下明白,三娘为此必是费了极大心血, 事事斟酌, 处处详备, 只为杜绝日后可能的不快。
这章程众人早已商议完毕, 唯独缺他这名义上的沈家主人点头, 便可推进下一步。
沈绩顿时感觉肩上沉甸甸的,忙道:“三娘定夺便是。”
祝明璃摇头,严肃道:“三郎还是仔细看完再说。”见他眼神迷茫, 便缓了语气补了一句,“若有不明白之处,不妨去问问令仪, 她毕竟是上一任掌家人。”
说实话,沈府内宅如今并无第二人能站出来过问这些。祝明璃若真想从中运作得钱,可谓随心所欲,根本无人能察觉,哪怕沈令仪之前也是稀里糊涂地经营着,但眼下只有她能和沈绩商议了。
沈绩颔首,拿了章程,转身进屋,静心细读。
在他细看之时,秀娘和几位管事婢子便商量着,依着拟定的单子,先去与各家铺子接洽货品、商定价钱。只待最终定下,便可着手修葺那间预备作货栈的店面。
待沈绩看完出来,院中众人早已散去,他将那叠厚厚的契书放回祝明璃案头,道:“我看完了,并无异议,可以签契了。”
这次合作,祝明璃承担的是类似于经销商的职责,货栈以成本价从各铺子进货,陈列售卖,售出后依约分利。这不止是针对沈家的铺子,长安城其他商行、商队也会参与,最终是要做成一个面对往来商队的大型“采购站”,犹如一个包罗万象的集市,以“一站式购齐”和“性价比”为亮点。
沈绩听她介绍,似懂非懂,不断点头。
祝明璃便取了印泥,两人各自签字、按押。契书既成,祝明璃才道:“还有一事,需得三郎相助。”
沈绩好奇:“何事?”
“我想组建一支商队,需得有武艺,能走远路的人手。”祝明璃道,“三郎出身行伍,旧部应有许多退下的兵卒吧?如今往来洛阳、太还算太平,但道途各异,总会不安生,沿途也需打点照应,行伍出身者很适合。”
沈绩听完,只觉自己整日呆在北衙,竟跟不上三娘的脚步了。
她说起太原、洛阳,神情沉静笃定:“此事争取在两月内定下。”夏日一过,秋收便至,她要全身心扑在农事上,无暇分身,所以诸般节点都要卡好时间。
这种筹划,沈绩肯定比采买货物要明白许多。
安置兵卒,帮助他们再谋生计,他是极乐意参与的。
更重要的是,他在北衙上值,需要帮助的不止是沈家旧部。沈家人脉在朔方,军中退役的,多半在北地定居,朝廷给的路费不够,少有人千里迢迢回长安,肯定还是附近州府的士兵更多些。
他们中许多人都靠卖力气生活,日子大多紧巴。若能组建这样一支商队,不仅他乐意,只怕整个北衙同僚都会愿意相商。
比如大将军那般年岁,见过太多生死冷暖,想要关照的旧部后人只会更多。
走商长途跋涉,恰好需要那些行军历练过的兵卒,而且祝三娘做东家向来大方体贴,怎么看都是极好的出路。
沈绩光是想想,心头便是火热,连忙起身道:“多谢三娘为弟兄们着想!可有什么具体要求?我今日便去商议。”
规划狂魔祝明璃自然早有准备,她条理清晰道:“两地路程都不近,往返运货量也不会小。这还只是初立,往后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有一点没说明的是,不止是货栈,更是信息的枢纽。日后若有需打探、用人的,都要靠他们,故而根基必须打牢。
“每队车马人手、每季往返次数、路程耗费时日,皆需细致规划,且要不断调整。所需人手很多,不能马马虎虎便组成商队,需要统一操练。”虽然都是行伍出身,但是军纪与商队规矩终究不同。
她担心的是,这些军汉未必肯全然听从她安排,故而在人选上,必须要选忠诚聪明的人,也不能以“施舍”的姿态对待,就是正儿八经地“用人”,免得到头来两相生怨。
沈绩在行军调度方面是内行,立刻答道:“走洛阳一线倒是快,且因常年有商旅往来,路途太平,也好走。人手方面,我能荐来不少,只是三娘肯定要性子稳、肯受训的,这倒需要斟酌了,最重要的是,得有人管。”他长年在北衙当值,无法亲自盯着此事。
祝明璃赞同:“从前诸事皆有婢子们帮着打理,她们虽精于此,可来管束这些军营里退下来的汉子,却不合宜。”那些做粗活的行当,管事的多半凶悍,靠的是呼喝威慑方能镇住场面。
她问:“你亲卫那边呢?”
沈绩一怔,自他回京复职,亲卫们便清闲得很,无非守着书房,不让外人进出。长安城内又安生,他也没什么需要暗中处置的勾当,这帮精壮汉子平日轮值,大半时日都闲着。连他都差点忘了,自己手下还有这么一支可用的队伍。
他当即应道:“但凭三娘安排。”
“那便好,之后我便去寻邬七商议细节。至于挑选兵卒、核定人数这些,还需三郎亲自操持。”
沈绩立刻笑着应下。
他心头雀跃,却不是因为能跟着赚钱,那分红章程看得他头晕,究竟能赚多少,他并没有实感。真正让他振奋的,是能切实帮到那些同袍。
对于祝明璃来说,这只是商业布局中冷静的一环,但对于沈绩来说,却意义深重。
他是从底层一刀一枪拼上来的,见多了行伍之苦,明白那些兵卒要谋个安稳生计有多难。能帮上一把,他心头也能松快些许,想来北衙那些同僚,也是这个想法。
他本来打算下值日犯懒休息,听完祝明璃的安排后,却坐不住了:“我这就去大将军府上一趟。”若大将军答应,自然最好,即便不成,也有一长串世代武将的同僚可以商议。
祝明璃点头。
这不仅仅是经营,更是串联人脉,日后长安这潭深水被搅浑了,多几分情面,便多几分安稳。
沈绩是个雷厉风行的性子,很快便到达大将军府。
大将军对这后辈向来扶持,可好不容易盼来个休沐日,却听下人来报他有事登门,心下不免嘀咕。
他们在北衙是将,不像底下那些需要终日巡防的苦差,有事怎么不上值的时候说?
大将军娘子听得是沈府来客,立时想到祝明璃,还以为是又送了什么新奇玩意儿,需要她打配合,兴致勃勃便要跟着迎出去,却听仆妇回报:“只沈将军一人。”
她顿时失了兴致,坐回原处。
大将军只觉得她古怪,也没时间问,赶紧前去正堂。
见了沈绩,他笑问:“九勋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沈绩开门见山道:“确有一事相求。大将军麾下,可有谋生艰难的旧部?面上残缺都不打紧,只需能行路,能打斗便好,我这儿有些活计,需要招雇些人手。”
大将军顿时来了兴趣,一扫疲惫,示意他坐下细说。
沈绩便将自家娘子想要组建商队,优先招募退役兵卒之事道来。
大将军不知道祝明璃经营的本事。大将军娘子嘴严,未曾透露,所以他闻言先是一惊,听得不介意面容残缺,更是震动。
如今世道,面容有缺者,寻份工极难,有人肯招雇,是天大的好事。
他们这般位置的人,最是明白“一将功成万骨枯”,对底下兵卒,总存着几分未尽的怜悯与牵挂。
他当即感叹道:“能有此心,真不愧忠良之后!”
沈绩哪敢居功,忙道:“是我家娘子想到的。”
大将军自然转而盛赞祝明璃,说她有大家风范、仁善睿智云云,感叹不已。
说回正题,他肃容道:“人,自然有。这些年他们回长安,也是寻些护卫、打手的活计,还有许多没有安定下来的,你这般提议,他们必定愿来。这哪是‘有事相求’?分明是雪中送炭。”
他浑身是劲,也不顾今日本来是休沐,起身道:“要招人,我这就去张罗!”
沈绩赶紧将他拦住,话说在前头:“此事是我娘子主导,招来的人,恐需经她挑选。”
大将军连连摆手:“自然,自然,我明白。肯给条路,已是仁至义尽,这些人在军中练就一身本事,退下来反倒困顿,最好的归宿本是归乡种田,可多少人回去才发现,父母已去,田产被侵,一团乱账!”他语带痛心,拍了拍沈绩手背,“你放心,这是积德的好事,我定不会办砸,平白损了沈家的名声。”
他对沈绩,乃至沈家后辈的观感,不由又高了一层。难怪自家娘子整日夸赞祝明璃,这般见识与胸怀,确实非比寻常。
大将军一边说一边走,到门口,忽又折返:“对了,需要多少人手?”
沈绩依着祝明璃的交代答道:“初步估算,约需百人,分走洛阳与太原两线。”
大将军神色一肃。仅是初步,便有如此规模!?
难怪沈绩专程来这一趟,看来这商队,远非小打小闹,日后恐有更大发展。
他定了定神,连忙重新落座,郑重道:“这是一桩大事,不可仓促行事,我们先细细商议,再行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