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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81章 第 180 章 送别也是一种商机


    办送别仪式, 不需大办,无需抽出一整日。就选在研讨会结束后就行。


    那时书肆人最多,学了一整日也乏了, 正适合凑热闹, 这样书肆的心意才能教众人都瞧见。


    只是研讨会后要留有时间办这个活动, 便需要沈令文控场了。


    祝明璃问:“明日研讨会, 是什么题目?”


    寒食清明四日的题目,她已早早地拟好交给沈令文了。


    沈令文想了想道:“是‘秋收后征缴粮税’。”因国子监的学子们曾随师长外出观摩,对此并非全然陌生,故不需太多铺垫,研讨时间不会太长。


    “好。”祝明璃颔首, “稍微加快速度, 争取在闭坊前腾出半个时辰来。”


    沈令文自然应下。


    他本欲问叔母有何具体安排,又觉自己今日前来已是冒昧, 再问就啰嗦了, 犹豫地准备告退。


    祝明璃见状,笑道:“具体的安排我尚未定下, 并非大排场, 费不了多少功夫。明日开坊后, 我先去书肆与掌柜商议, 午后便可大致理顺。待到闭坊前那会儿, 赠书也好,简单话别也罢,总能办得妥当。”


    沈令文心中仍怀期待, 但见天色已晚,想着三叔也该回来了,便利落地行礼告辞。


    果然, 没过多久,沈绩便从演武场回来了。


    他一回府就被沈令衡请了过去,连暮食都未来得及用,回来后匆匆用饭后,祝明璃那头已将明日的送别会,连同日后类似情形的章程都拟了出来。


    待沈绩用完饭,她才问:“今日去指点令衡了?”


    沈绩点头,也很意外:“令衡铁了心要在此次比赛中夺个好名次,竟主动来请教。”正因这次主动,让沈绩发觉这个侄子在马术上确有天赋。


    他平日忙于军务,对晚辈的课业前程确实没有多费心,如今既见了苗头,便不愿浪费他的天份,想着该正经为他寻个名师,或自己抽空传授些习武练兵上的学问。只是他自个儿当年也是跟着叔伯们耳濡目染,并没有受过“系统性的教导”,一时不知从何教起。


    说到如何引导培育人才,眼前不正有位大师?


    沈绩正想开口请教,绿绮却从院外匆匆回来了。府外、府中各处管事会将事项层层上报,经她筛选处置,所以每日这个时候,都是三房的晚间小会。


    沈绩见状,只得将自个儿的事暂且按下,让绿绮先禀。


    首先是布帛肆生意太过火爆,掌柜唯恐存货不足,客人买不到心生不快,又摸不准该进多少货,这才急急报到绿绮这里。绿绮便让他将账目理清,此刻手上拿着头两日的明细,请娘子过目。


    祝明璃接过略看了看:“先不急。待这四日过去,人流缓下来,再斟酌进货不迟。”又听了些府中其他杂务,一一给了答复,这才问:“秀娘近日在忙什么?”


    绿绮答:“只是日常采买货物。”


    想来明日在书肆能寻见她,祝明璃便放心了。


    这一桩桩处理下来,任谁听了都不由感慨,真是半刻闲暇也无。


    待诸事完毕,祝明璃才将心神分给沈绩,问他:“三郎有话要说?”


    沈绩颔首:“于指点令衡球赛上,有些疑惑。”


    祝明璃让负责行程的婢子取来册子,上头竟然连沈令衡球赛的安排也有。


    “明日有一场。“祝明璃道,“三郎不如抽空去瞧瞧。”指点倒在其次,重要的是让令衡觉得家里有人关切、有人支撑,想来他定会欢喜。


    沈绩没料到连这个她都有记录,问:“可否一观?”


    “自然。”


    沈绩接过那行程册子,目光往某个日子瞥,神情变得有些欲言又止,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道:“那便如此安排。”


    翌日,祝明璃与要去书肆占座的沈令文同时离开了沈府。


    到书肆后,祝明璃一如既往从后门进,让婢子去将秀娘唤来,两人在库房商议了会儿,掌柜才匆匆过来。


    送别这件事,日后会是书肆的一项常例。凡有常客离京外任、归家,皆可依此例略表心意。她对掌柜道:“此类事宜,日后皆由你负责。”


    又对秀娘道:“你要盯着书肆的章程,确保各处皆妥帖,即使离了你也无碍。”如此,才能腾出手,正式去更合适她的位置。


    将秀娘长久拘在书肆,未免大材小用。只是下一步的规划尚未展开,但让秀娘心里先有个底,免得日后仓促调动。


    书肆最忙的便是开门与闭门前后,其余时光倒还闲适。故而这送别会,趁空当便能置办好,待研讨会结束时,一切早已就绪。


    今日的议题是众人熟悉的,又有沈令文着意把控时间,散场比平日早些。


    众人见日头尚早,不愿立刻离去,三三两两商量着再去阅览室温会儿书,或是在原地再研讨片刻。


    与往常一样,有人站出来道:“今日的研讨纪要,诸位若需温习或抄录,可至书肆借阅。”


    只是今日说话的并非雇工,而是掌柜亲自过来。


    待他说完,众人纷纷起身收拾纸笔,准备散去,却不料掌柜的话还未完。


    他继续道:“书肆自开业至今,已有数月,承蒙各位关照。此地虽非学堂,但朝夕相处,想必诸位亦生出几分同窗之谊。今日,恰逢一位郎君即将离京赴任……”


    话音落下,众人的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


    那位郎君此刻正在角落埋头誊抄研讨纪要,即将离京,听一次少一次,都要赶紧整理出来,毕竟日后再难来书肆抄录了。


    忽觉周围安静下来,抬眼见众人都望着自己,一时有些茫然。


    不过见众人神情,他很快反应过来,应是掌柜提及了自己。


    想到昨日情难自禁的失态,竟连掌柜都知晓了,不免有些赧然。


    掌柜提高音量道:“杜郎君自书肆开业起,便日日到此苦学,未尝有一日懈怠。”说着,他取出一本册子,竟是记录每位学子借阅书籍的明细簿。


    在书肆还是前店后院的格局时,祝明璃便定下规矩,每位借阅的学子皆有专属页,某年某月借了何书、何时归还,一一在录。这与布帛肆的“客户档案”异曲同工,既显贴心,也是为了防止书册损毁或遗失。


    不过学子们自然不会以恶意揣测别人,想不到后一层,只会觉得贴心,说是“同窗之谊”,但国子监可不会这般将人放在心上。


    掌柜翻至这位郎君那一页,道:“共一百二十九日,无一日缺席。”他抬头,环视众人,“特此为郎君颁发‘勤学认证’。”


    众人皆是一惊,一是为他持之以恒的勤勉而惊讶,二是全然不知书肆何时有了这等规矩。


    虽不知这“认证”有何用,仍有学子忍不住开口:“我也日日前来,从未间断,虽不及杜兄时日久长,可能得认证?”


    亦有人问:“若中断一日,便不算勤学了吗?”


    掌柜含笑摆手:“诸位郎君稍安勿躁,此举非为评判各位勤勉与否,乃是专为离京赴任学子而设。日后若另有郎君外放,书肆亦会酌情相赠。”


    众人这才回过味来,这便如监生结业一般。


    掌柜继续道:“凡获此认证者,其名与勤学时长将记录于阅览室里,以激励后来学子学习其勤勉苦学之风。”


    此言一出,四下安静。


    虽说这只是一间书肆,却是在长安城里独一份。如今生意已是红火,日后只会愈加兴盛。眼下或许没什么,可三五年、乃至十年后,若书肆仍在,那自己的名字也会留于此地。


    无论彼时自己是郁郁不得志,还是真有一番作为,回望这段岁月,也会有其余人一同感叹。


    即便日后默默无闻,但那些风雪不阻、雨日不歇的苦读时光,能给后来的学子些许激励,已是满足。


    书肆这般做,看着只是在阅览室记录里留下小小一行蝇头小楷,但却意义重大,透着一股“家”的温情。


    杜郎君本已平复情绪,此刻被掌柜这般郑重相待,眼眶又微微红了,遥遥向掌柜拱手致谢。


    掌柜忙还礼:“郎君莫客气,这是东家的吩咐。”


    说完,他取出杜郎君的贵客牌。


    像他这种每天都来的学子,早就办卡了,序号还颇为靠前,平日凭此牌借阅文书、存储文房,都是按序号归档的。


    此刻掌柜特意拿出来,众人目光不由都聚了过去,却见那贵客牌似乎变了样子。


    木牌右上方新刻了一个图案,那是秀娘上午去二房木材铺里令木匠紧急雕刻的。图案是祝明璃早先让沈令仪设计“商标”,此时市面货品尚无包装意识,更别说拥有商标了,可谓新奇。


    商标繁复但不华丽,反透着一股清雅的书卷气。


    掌柜将木牌递到杜郎君手中:“东家让某转告郎君,‘莫愁前路无知己’。日后郎君即便远在江南,只需托人将此牌送回,便可优先订书。便是文萃报,若郎君需要,我们亦可一直为郎君抄录留存,合为‘岁集’,待年节时郎君托人来取便是。”


    此言一出,莫说那本就感动的杜郎君,便是旁观的学子们也心下震动。


    这书肆,当真是做得足够周全大方!


    一时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为这位同窗即将远行而怅惘了。


    总之,即便他离了京,与书肆、与这些有趣的务实学问,也不会断了联系。


    众人只当是书肆体贴,却不知祝明璃有更多的考量在。


    只要牢牢把握这个信息枢纽,不断向外输送书册报刊,它便始终是消息汇总之地,舆论阵地。这张由学子织就的网络便能一直扩大,有异地也能维持情谊的效果。


    这还没完,掌柜继续道:“待有朝一日郎君回京,持此牌来,您的借阅记录我们仍会续上。日后凡在书肆买物,依例皆有优惠。”


    江南距长安不算极远,驿路通达,但行商往返亦需时日。书肆不可能一直在长安城里打转,祝明璃要将影响力扩散出去,日后必定会建起自家商队,届时各地皆能购得“祝氏书坊”的书籍,甚至建立分号。


    故她特意交代掌柜转告:“当然,若书肆的书册能卖于长安之外,郎君只需持此牌至任何一家‘祝氏书坊’,我们必将优先为您备货。郎君只需认准‘祝氏’二字便是。”


    掌柜年岁稍长,面容慈和,语速平缓,自有一种历经岁月的从容气度。仿佛这一别离,五年、十年,都不算太长久的年月。


    这位郎君要么在江南扎下根来,要么终有一日回长安继续奋进。无论如何,“祝氏书肆”总在这里候着这位老友。


    杜郎君那颗因孤身赴任而漂浮不定的心,竟因此踏实了几分。


    他眨了眨眼,将泪意忍回,问道:“那这研讨会的纪要……”


    这可太多了,旬休、假日皆会举办,自不可能将每次记录都抄一份留给他。但掌柜早有准备:“郎君勿忧。日后这些研讨精要,皆会汇总编纂成书,或许明年便能刊印成册。”说到这里,他特意补了一句自己的理解,“东家并不计较一本书雕版所费几何,只要有益于学子,便值得刊印。故而研讨会郎君虽无法再亲身参与,其中精华亦能得见。”


    祝明璃倒没有想得如此高尚。之前祝翁的书早已回本,所以卖书的利润是很大的,她认为这种实务书籍市场广阔,和卖给女眷一样,都是蓝海市场。


    但掌柜不懂她的商业谋划,只当东家心善,毕竟历来都不乏文人志士破费印书,让天下人都能开卷有益。


    最重要的一点,是东家特意叮嘱,务必要传达的:“郎君日后在任上,若遇实务疑难,苦思不得其解,或自己积累了心得经验,皆可修书寄来长安。书肆会将其作为研讨会的新题目。”如此,便是一代传一代,只要有人在踏实做事、思量,书肆的研讨会便不会断绝,便会源源不断培育出真正能干实事、为民做主的官员,那份务实的精神亦将薪火相传。


    在场的读书人,无不为这番承诺的重量所撼动。方才一直强忍泪意的杜郎君,此刻也是哽咽连连。


    果真是书肆东家所言,“莫愁前路无知己”。


    他是国子监的学子,可此刻却觉得,自己更属于这间小小的书肆。他环顾四周,见其他同窗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感慨万千,便向众人叉手,诚挚道:“这些时日,承蒙各位同窗关照。有诸位相互砥砺,我方日日到此进学,获益良多。研讨会相辩,更给了我许多方向,让我接下此番外任空缺时,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或许是这情感太过真挚,杜郎君憋了数日的不安与怅惘,此刻化作一股坦荡之气,竟即兴吟了一首诗。


    研讨室后方的文启先生立刻提笔记下,后来祝明璃审阅《文萃报》稿件时,特将此诗放入“长安新咏”栏目,并夹带私货地拟了个题目《长安祝氏书肆与同窗别》。


    一群本就情感丰沛的读书人,闻此诗作,更觉动容。便是往日没有说过话的,此刻也生出几分同窗情谊。


    有人上前拍他肩膀,祝他:“此行顺遂!”


    章二更是哭成了泪人儿,一连三日泡在研讨会中,与众人一同辩论民生难题,那种齐心协力的感觉别提多感染人了。


    他擦擦泪,稍微平复后,不由想,日后自己离京时,是否也是这般光景?


    想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了哪里不对——掌柜如何知晓得这般清楚?


    他看向一旁同样感动的沈令文,霎时了然,定是这小子回去同他叔母说了。祝娘子素来心善体贴,今日才匆忙备下这一套章程。


    如此周到,行事又这般迅捷,真不愧是他章二的好友的叔母啊。


    章二面上有光,但心知此事不便说破,只与众人一同赞叹:“这家书肆当真体贴,盼能长久兴隆。”


    因这一番耽搁,时辰不早了,众人要赶在坊门关闭前离去。


    刚走到院中,却见秀娘站在那里。


    其实比起掌柜,许多学子与秀娘更熟些,毕竟早先借书还书、诸多杂事,多是秀娘在前后照应。


    杜郎君一见她,心念微动:莫非也与自己赴任有关?旋即又觉未免过于隆重。


    却不想真是如此。


    秀娘手提一只竹编书筐,笑道:“郎君,这是东家嘱咐赠与您的书。”她将书筐递上,“内有江南风物小志、理账算学、文书整理辑要等册子。”


    这些正是沈令文昨日提到的难购的那几本书,因对于做学问的学子来说,这些书册并非当前必要的,因此编的书很薄,抄录本也不过三五本。


    祝明璃昨日得知消息,今早便召集府中书僮一并抄录,总算凑齐一套。


    秀娘刚刚从沈府取回,便立刻送来。


    这些书真真是送到了杜郎君心坎上。


    县丞之职,掌粮税、户籍、治安诸事,正需此类实务知识。周到体贴至此,反让众人不知该说什么好,方才稍平复的心绪,又因秀娘亲至送别而再起波澜。


    情绪推到这儿了,便有人朗声道:“书肆已做到这般地步,我们这些一同研讨学习的同窗,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杜兄孤身离京么?”他转向杜郎君,“杜兄何日启程?我等一同相送!”


    这本是文人常有的礼节,只是他们年岁尚轻,阅历浅,尚不知有时一别,便是终生难再见,对于离别的愁苦感悟没有那么深,故平日送别之事不多。


    此刻有人提议,旁人纷纷响应。沈令文在研讨会中与杜郎君对过话,自然响应,便是如章二这种一句话都没说的人,也说要去送他。


    杜郎君亦不推辞,拭了拭眼角道:“好!多谢各位。”说了启程的时日。


    只是那日他一早就要动身,而国子监又没有休假,无法送至城外,时间有点尴尬。


    大伙儿商议了一下,便决定于前一日散学后,在书肆集合与他话别。


    因为有书肆赠书在前,此番众人也带了点小礼物,多是些蛇虫药膏、旅途常用之物,亦有同窗将自己抄录的研讨纪要或难购书的抄录本相赠。


    沈令文同样,不过他赠送的却不是书肆购买的书,而是祝明璃交与他的。


    ——正是严七娘写的那本书,专讲农事的第二册。


    县丞兼管农务,书里的东西正是他需要的,像他们这种没有耕种经验的读书人,去了以后必定会犯难。若是跟着几百年前的农书学,倒也能学,但太过粗略,很难比得上这种手把手、浅显易懂的入门教学。


    若能助其提升产粮,怎么都是好事一桩。祝明璃特意令印坊印了一本下册,让沈令文转赠,并嘱托:“望君于此道上用心,做出实绩来。”


    杜郎君接过,封皮有贵客牌上同样的“商标”,略一翻看,立刻察觉到了不同。


    本书并非泛泛而论,而是详述一人的实践心得,有名有姓。他心思一转,联想到沈令文的身份,面露惊讶,随即了然。


    他合上书册,郑重道:“路上这些时日,我必仔细研读。”又低声问沈令文,“书肆的东家,可是沈郎的……?”


    沈令文明白他猜到了几分,便道:“是我叔母,祝翁之孙女,祝家三娘。”


    杜郎君神色一肃,低声道:“沈郎放心,我必守口如瓶。”随即向沈令文深深一揖,“多谢娘子厚赠,日后到任上,定不负所望。”


    沈令文颔首,此时也有其他学子围过来赠物,他便悄然退开,却被章二缠住追问:“你到底送了何物?这般神神秘秘的。”


    沈令文无奈一笑:“快走吧,你方才不是说,也要日日来阅览院苦学,挣个‘勤学认证’么?”


    章二果然被转移走了注意力:“正是!一日都断不得。日后我若外放,也想要这般场面呢!”


    这次送别,不仅让学子们加深了对书肆的情感,更是不知不觉地被植入了消费习惯。


    短短数月,他们先是被培养了“即使不知道是什么但要先去抢座占座”的习惯,现在又开始了“打卡签到不断签”的风潮。


    掌柜看着日日下学后涌来的大量学子,光是记录都忙得不可开交。


    忍不住想,照此下去,怕不得再盘下一处民宅扩作分院,方能容下这越来越多的客人了。


    第182章 第 181 章 晚辈培养,布帛肆发展……


    清明休沐最后一日, 因祝明璃的建议,沈绩便推了所有应酬,专程去往球场去看侄儿赛球。


    这是他头一回以长辈身份到场助阵, 一到地方, 发现观台上早已聚了不少人, 许多甚至是全府齐上阵, 下到兄弟姊妹,上到祖父祖母,热闹非凡。


    环顾一圈,只有沈令衡这边,稀稀拉拉地, 就凑了他一个人出来。


    沈绩瞬间明悟了, 三娘让他来,或许指点球技倒是其次, 真正想的, 是让这孩子觉得他作为叔父是有记挂自己的。


    他自小惯于独来独往,没有一个正常活泼的童年, 不太懂这种对陪伴的渴求, 不过也明白艳羡别人府上的热闹是人之常情。


    瞧别家哪怕马技平平, 也有亲友吆喝助威……


    沈令衡队友们上次去布帛肆瞧队服裁制好了没, 顺手买了一大堆布帛和针织佩囊, 此刻个个佩在身上,虽还未换上统一队服,但一群郎君走来, 一眼便知是同队。


    沈家人身量皆高,沈令衡一眼便瞧见了立于人群外的三叔,顿时眼睛一亮, 雀跃地跑了过来。


    他这般神情,教沈绩心头一暖。


    谁知沈令衡跑到跟前,第一句却是:“三叔怎么来了!”


    未等沈绩答话,他下一句已脱口而出:“叔母呢?”


    边说边径直绕过沈绩,朝他身后张望,仿佛这位三叔是座石雕,能把叔母严严实实挡在后面似的。


    找了一圈未见人影,他又朝场外望去,猜着叔母是否去买饮子了。


    沈绩沉默了一瞬,道:“只有我来了。”


    沈令衡倒也不见得多失望,毕竟这只是寻常小比,并非争夺魁首的终赛。


    况且叔母事务繁忙,能抽空来看他最终大比,他已足够满足了。


    沈令衡队友听他说家里来了人,猜是祝娘子,本也想凑过来,见到是沈绩,便都缩了回去。


    这群小郎君最是敏锐,知道谁气场不好相与,谁能蹭点好吃好喝的。


    沈令衡没见到叔母,面上那副讨巧卖乖神色褪去,恢复了平素吊儿郎当的纨绔模样。


    沈绩看在眼里,有些哭笑不得:“我特意来观赛,你可得好好打一场。”


    沈令衡咂了下嘴,大着嗓门道:“三叔放心吧,这场跟我们比的人,马术都可差劲儿了,想必我很快便能进球。”


    话音落,对方队伍来鼓气助威的亲人好友们纷纷看过来。


    沈绩:……


    落在背上的视线,火辣辣的。


    他十分费解,三娘到底是怎么把这小子驯服的,这张嘴可太能挑事儿了。


    球赛很快开始,沈令衡嘴上乱跑马,心里门儿清,三叔定是因叔母提醒才来的。


    一想到叔母虽忙,却未曾忘了他,心里头便暖融融的,这场球打得极卖力,确实很快便拔得头筹了。


    沈绩认真观赛,发觉这些小郎君功夫都不差,却总因配合生疏、默契不足而绊着对方,打马球倒是无所谓,若在战场上,这般缺乏默契,便是性命攸关的大患。


    于是赛完后,沈绩细致地指点了一番,教他们如何配合、怎样更有效地施展身法等等,给他们在阵型上提供了不少的见解。但对于这群小郎君们如何磨合,他却束手无策了,只能回去请教三娘。


    想到假期将尽,明日又要回北衙了,沈绩心下轻叹。


    在沈绩学着如何做个更好长辈的同时,祝明璃也没有忘记对晚辈的承诺。


    她先收到了严七娘的回信,说着实寻不到专讲畜牧兽医的典籍。


    这个时代,便是医人的书都少见,何况医畜,且这类技艺多是师徒或家族口口相传,罕有著书者。


    没有办法,祝明璃只好翻出系统兑换来的书册,将里面与畜牧相关的知识整理出来,内容不多,也比较粗浅,但在这个时代已算难得。


    当然,学医不能光靠书本,必须实践,所以她又给沈令姝拟了一份学习计划,依循畜牧场的日常流程来定:先摸清养殖的基本环节,再跟着畜医做学徒跟诊。


    因为畜医也是跟着父辈学的,零零碎碎不成系统,所以她得拟定一个教学大纲,让令姝有框架地学。


    等日后系统再冒出来给予奖励时,她便能为令姝兑换更专业的、系统的知识,编纂成册相赠。


    不过随着系统等级的提高,触发新奖励的条件愈发严苛。田庄扩张、布帛肆和酒坊成立都没触发,估计得等产业整合到更大规模才行。


    难度虽然大了,但值得期待,毕竟下一步可以换到价值二十元的物资,可选的东西便很多了。


    她本来就打算整合产业,也不需要刻意费力去挣奖励。


    祝明璃算了下产业整合的时间节点和自己安排的学习进度,决定让沈令姝每三天去田庄一回。


    令姝不像自己这样四肢不协调,马术颇佳,来回策马能省不少功夫。到了田庄,累了也有房间休息——阿青之前为她设了一处屋舍,日后那便是令姝的落脚处了。


    等令姝把畜牧业的基础框架打好,系统奖励也该到了,祝明璃便能在此基础上让她深入学习。


    就像她当初承诺的那般,只要令姝想学,她必竭尽全力相助。


    这边忙完,再转向账房送来的那堆册子。


    每月月底,不仅是祝明璃自己的铺子、沈家的铺子要对账,沈府全府上下两百多号仆役的月钱审批、赏罚统计,都要汇总到她这儿。


    先由绿绮、焦尾看过,再将存疑或紧要的呈交祝明璃定夺。


    清明节忙,祝明璃一直拖到最后一天还没看完,今天得赶紧弄完。


    这些账目倒不费神,她调出系统计算器,核对起来很快。


    待看到沈府名下首饰铺的账目时,祝明璃微微一顿,拿过绿绮递来的布帛肆明细。


    里面有一项是“售布附饰”,这是当初从沈府首饰铺拿过去搭配的,如今连着布帛一起被买走了。


    这两部分钱财有交叉,两处账房需要合作做账,之前车马行已有先例,倒不算难事。


    祝明璃用朱笔批注,让他们下次按新格式交账。


    批完账目,她开始思考。


    此时售卖讲究“专货专卖”,比如东西二市都是按行当聚在一起卖,后世人们习以为常的“百货商店”,还得等个几百年前才有详细的记载。


    所以布帛肆带着配饰能卖起量十分正常,一是聚在一起,顺手买很方便;二是常人“种草”,多是从头到脚一身皆想置办。


    祝明璃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规划册翻出来,在“布帛肆”那一页下面添了几笔:生活方式集合店。服装、配饰、鞋包、化妆品、家居用品集合为一体。


    布帛肆算服装类目,配饰可以找首饰铺合作(得定合作条款,方便分账),鞋包、化妆品、家居用品还得筹备。


    后面的都得要足够资金、店面、人手,尤其得有自己的绣坊。


    现在她有布帛肆、染坊、钩织小作坊,有了初步产能,再加上绣庄的话,便可以延伸到布艺家居,如高低枕、靠枕、坐垫、甚至布偶这些,面向讲究生活格调的贵族,很有市场前景。


    要组建专业绣娘团队并不难,因为此时女子多善针黹,从贵族至平民皆要学习,招募容易,但要挑专业的、灵巧的,还得提供居所、工坊,便需要好好规划一番。


    祝明璃便把这些写到下一步规划里,准备从布帛肆开始慢慢拓展。


    产业越大,越能钱生钱,但第一步还是得有足够的本钱。所以眼下最重要的目标,竟然和去岁刚嫁进沈家时一模一样:搞钱,搞钱,搞钱!


    审完账,写完计划,祝清送来的采访手稿得进行审阅编纂,要么上文萃报,要么出书,要么写成人物专栏;祝源寄来的诗也得筛选,择优录入文萃报。


    除了最近搜罗来的材料,这两人还肩负着给书肆供稿的任务。


    祝明璃一边快速审稿,一边想,以后编稿这事不能全压自己身上,得把两个哥哥也培养起来。


    不说当主编,当个副主编帮帮忙也行。


    这两人看着懒骨头,鞭策鞭策竟然潜力无限!眼下写稿速度越来越快,不仅把采访稿、诗词收录送了过来,还附上了之前祝明璃拟定题目的初稿。


    祝源是极致文科生,选的题目是如何妙用文章词藻、诗词手法;祝清是极致理科生,写的是算术入门。


    虽然现在有明算科,但和进士科比起来不受重视,世人于算术也不怎么强调,《算经十科》不是普及读物。但“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这方面还是得抓。


    所以祝明璃按照现代教材,给祝清拟了个《小学数学》的纲要,让他按自己的理解填内容,给大家弄个更科学、更系统的算术入门。


    这纲要乃后世教育局专家编写的国民普及教材大纲,经过数十年验证,十分靠谱。


    就是祝清写得直挠头,勉强把第一章第二章填满了,硬着头皮交了过来。


    祝明璃粗略看过,用朱笔批注了一部分,又把祝源的稿子扫了一眼,然后便带着一大摞册子匆匆往外走,一边走一边吩咐随行婢女:


    “这份送到田庄去,交给阿青,让她向畜医交待我的安排。阿青知道怎么带学徒,章程她明白,令姝去学,不必特别关照,按寻常学徒对待即可,唯住宿、饮食须留意。”


    “这本小册子交给四娘,让她先学着,说是我给她搜罗来的一些零散杂记,先熟记,然后便能去田庄跟着畜医学医技了。”


    “上月府中仆役月钱与赏罚簿我已批完,稍后送至账房;如今用不着冰也用不着炭,冰炭房可暂调部分人手去库房帮忙——春日宴饮、节令扎堆,送礼收礼多,正需要人;三月十八那夜,上夜仆役扑灭燃笼,让绿绮按章程奖赏,日后这种琐事无需待我批复;要有灵醒得用的仆役,无需死守旧例,可往上提一提;谷雨一过便立夏,末等仆役、婢子该轮调各房各处,让焦尾拟个章程报给我,季度汇报亦让各处早做准备……”


    一边说一边往外走,出内院的时候,府里的事就安排得差不多了。


    等走到阍室,准备上马车时,又把沈府铺子账目上的问题和需要当面汇报的管事都点完了。


    能混到在娘子身边随侍的婢子,个个都有两把刷子。像这样边走边记,对她们来说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而且经过绿绮改良,现在册子下面垫着田庄做的竹板,写起来更稳当。


    忙完这边,祝明璃带着一大堆物事,赶到了祝府。


    这次来,当然和两位兄长有关,但更多的是因为昨天祝府派人来递话,说是洛阳本家来人了。


    洛阳祝家有小郎君、小娘子要来长安游学,便先派人上京来打点。他们和祝明璃这一支算是比较亲近的,阿翁和祝翁是亲兄弟,所以礼数上得周全。


    祝明璃便想着亲自过来看看,一来,作为在京长辈,过去露个脸,显得重视;二来,之前托洛阳本家试卖粉丝,想问问具体情况;三来,产业要扩张,她势必需要更多的人手。


    沈家这边能用的都用得差不多了,祝府这边,亦是她可借力之处。


    她那位长嫂可是出身世家大族王家,本事定然不差,所以祝明璃想趁这次接待洛阳来人时机,瞧瞧这位长嫂如何待人接物、言谈周旋,再看看有无多一层合作的可能。


    第183章 第 182 章 嘴上说着洛阳,眼里看……


    清明节本就热闹, 没什么伤感氛围,一家人若能聚在一起,更是件乐事。


    所以祝家两兄弟见到沈府马车过来, 着实欢欣。


    车一停稳, 仆役们便开始搬运礼物, 有些是送给祝家侄子侄女的节礼, 有些是准备捎往洛阳本家的。


    一箱箱、一盒盒往里抬,祝源与祝清惊讶不已,受之有愧:“小妹,你来就来,怎么带这么多东西?这般客气, 倒让我们这两个做兄长的惭愧了。”


    祝明璃对于送礼的说辞已练得娴熟, 若是寻常客套推脱,她定要假模假样劝一番, 但面对两位兄长, 她便不绕弯子,直白道:“这些礼物不算贵重, 值不了太多钱。”


    譬如给洛阳小辈们的, 多是铺子里的东西, 文创、书册、与严七娘合著的书, 再有就是些长安时兴的风物, 针织佩囊、胡风布料少不了,等他们真来游学时,穿着长安的新花样来, 才不至格格不入。


    这些不过是些体贴心意罢了,至于送给本家长辈们的,也都是长安易得的寻常礼, 情意到了就好,并未破费。


    话虽如此,在两位靠死俸禄过活的兄长听来,这口气可谓阔绰。


    两人站在财大气粗的小妹面前,愈发“卑微”。


    祝明璃见状,一眼看穿他们心思,无奈道:“大兄、二兄,你们如今写稿编书的润笔,我可没少结。虽比不得那些皇亲贵戚、世家大族,但在长安同品级的官宦人家里,已算不错了。”至少能靠本事才华挣钱,长安多的是如姬十三郎那般有才却无门路的人呢。


    这话听着太耳熟,两人生怕小妹下一刻又要开始鞭策,连忙接道:“小妹说得是!多亏小妹相帮,如今我和二弟写稿编书可用心了,平日连喝酒应酬都少了,即便赴宴也多是为了记稿……”


    好好的团聚气氛,一时竟像成了下属汇报工作。祝明璃无奈一笑:“两位阿兄何至于这般紧张?”


    她微微蹙眉苦笑的模样,是少见的鲜活灵动。


    祝源看着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十多年前那个跟在他们身后、脆生生喊着“阿兄”的小妹。


    心头正软,却见祝明璃从车中取出厚厚一摞手册。


    那眼熟的封面,不正是他们寄去的手稿么?


    两人神色瞬间僵住,现在明白了,原来小妹的笑比不笑还慑人。


    祝明璃解释道:“既然来了,省得再送来送去麻烦。我边看边与你们说说修改之处,当面讲清楚,改起来也快。定稿后便可赶紧送往印坊加紧雕版,早日售卖。”


    这倒也在情理之中,两人也不多挣扎,引着祝明璃进了正堂。


    祝府一众人等已在此等候。此番洛阳本家来的是位大管事,虽为仆役,但因数十年操持本家事务,颇有地位,祝家并未将他视作寻常下人。祝源幼时在本家住过几年,正是这位大管事照看着,故而对他格外敬重,视若半位长辈。


    祝明璃见这位大管事鬓发已半白,身子骨却还硬朗,有一种能人的气场,便知他的水平,面上挂上客套笑容。


    大管事向她行礼:“三娘子。”


    祝明璃笑着颔首,将带来的礼单交给大管事。上头清清楚楚列明,哪些礼物是给洛阳本家哪房的,哪房又分别给谁,条理分明。


    大管事接过一看,略感讶异地抬眉,再看祝明璃时眼神已不同。


    他掌事多年,深知从办事条理便能窥见一个人是否干练。眼前这位三娘子,显然不是祝家这两位温吞散漫的郎君可比,怕是京城祝家真正的主心骨。


    他神色郑重起来,先谢过祝明璃,又道:“娘子,洛阳府上也备了礼来,礼单先前已交由祝府管家。”他解释道,“没承想您会亲自过来。”


    一旁的大嫂王音娘便招呼道:“小妹是个周全人,这场合自然是要到的。”递了个眼色,身旁管家便将礼单交给了祝明璃身后的婢子。


    祝明璃顺势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这次清明节的节礼我也一并捎来了,是给大嫂二嫂、侄子侄女们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长安城时兴的,不值什么钱,莫要推辞。”


    这妹妹做事可谓妥帖至极,王音娘出身太原王氏,自小见识过不少交际手腕,可面对这位小妹,仍觉她本事不凡,灵活又真诚,与那些照本宣科的应酬不同。


    她轻握祝明璃的手:“每次来都让你破费。”忍不住在心中想,幸而这次送往沈府的节礼够分量,想来不至失礼。


    祝明璃留心观察大嫂此番安排,至少在收礼回礼上毫无疏漏,考虑周详;并未因洛阳只派了个大管事来便轻慢;小辈们也都提早到场,规规矩矩向她这位姑母行礼。


    其中有个约莫十岁的侄女,正好奇地望着她。


    大嫂解释道:“小妹莫怪。这孩子读了小妹和严府七娘子合著的书后,对她的姑母好奇得紧。”


    祝明璃写那书时,理由是给祝家女眷看的,自然两家女眷都得了一些。


    不必祝源提醒,王音娘对这位能干的小妹本就佩服,早交代府上女眷都该读读、学学。便是二房那位性子温柔内敛的弟媳,她也会多提点。那弟媳没什么主见,自己说什么便是什么,也老老实实让孩子们跟着读。


    总的来说,祝家人丁虽比沈家多,却也和睦省心,这也是祝明璃愿意与娘家合作的原因。若是一团乱麻,她便是再念亲情,也未必有那份心力去理。


    大管事舟车劳顿,此刻人既已到齐,彼此简单寒暄过,王音娘便让这位年事已高的管事先去客院休息整顿。


    大管事告辞离去,留下他们在此说话。


    大房几个小辈随了祝源的性子,活泼开朗,很快便围着祝明璃来讨教书中的疑惑。


    祝明璃十分亲和,耐心解答。


    虽则王音娘早先已按自己的见解给孩子们讲过一遍,此刻听祝明璃道来,却是另一番简切利落的思路,连她自己亦觉得颇有启发。


    她心下不由思忖,当初族中许多人不看好她嫁入渐显颓势的祝家,可如今看来,自己活得自在不说,祝家也未必没有转机,至少有这位小妹在,不愁扶不起。


    当年她择婿,本是看中祝翁的人品学问,料想其对后代教养必定严格,加之祝家郎君生得俊朗,这才嫁了过来。


    谁知这“宝”还真押中了——只是并非押在她的夫君或二房身上,而是押在了祝翁亲手带大的孙女,祝家三娘身上。


    正堂中,你一言我一语,说得颇为热闹。


    祝明璃顺势邀王音娘加入叙话,问起她打理祝家铺子的心得,实则是想探探王音娘的虚实。


    王音娘不疑有他,坦然与祝明璃交谈起来。


    仅从眼下这番对答看,她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确透着世家大族教养出的闺秀风范,于持家营生上并不含糊。


    自然,若与真正行商的娘子相比,在营商谋划、贯通市情方面,她或许不如她们思绪活络。但能将铺子管得妥当,使进项源源不断,足以养活两位只领死俸禄、祖业不丰的郎君并一大家人,已是颇为难得了。


    所以祝明璃认为,王音娘初步考核过关。


    又说了一阵话,便到了用午食的时辰,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用了顿饭后,祝明璃回到自己出嫁前的闺房小憩。


    她虽然不常居府内,但因祝家看重这位三娘,王音娘一直吩咐人将她房间仔细洒扫。


    如今春日渐暖,被褥也都换成了合宜的厚度。


    昨夜沈府那边递来口信说祝明璃要回娘家,王音娘便连熏香都早早备好点上,以防她忽然到府。


    这般细致周到,足见用心。


    祝明璃小睡了会儿,醒来后神思清明许多,复往正堂去。


    此时大管事也已整顿完毕,特来细细禀报本家的情况,说得极为详尽。


    等他禀报完准备退下时,祝明璃唤住了他,询问他洛阳售货的具体情形。


    大管事恭谨回道:“小的此次来长安,也是想向娘子禀报此事。先前娘子送来的货品未到洛阳时,城中已有商队归来,提早贩卖‘玉汤银丝’,扬言是长安最时兴的吃食。因而娘子这批货一到铺中,顺着这股风气,很快便售罄了。洛阳人爱追新尚奇,又听闻是长安来的,更视作风尚。小的动身时,铺中存货早已卖空。此番前来,也是替主家问询娘子,后续当如何安排?”


    先前祝明璃往洛阳本家寄信时,并未直接寄给郎主,而是托给了当家主母。因为她认为,这般“小生意”若直接和府上郎君对话,恐被看轻。


    不过因为昔日祝明璃曾随祝翁在本家住过一段时日,那边对她颇为熟悉,因而她的来信颇受重视,并未因事小而不为,很快便在本家糕肆中腾出一角,按她信中所嘱,挂出“长安时新”招牌以及沈令仪画的宣传画等,售卖此物,销路果然极好。


    祝明璃当时信中只言“探路”,未提分成或是酬劳。按常理来说,售货所得一般尽归本家,算作帮忙的谢礼。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京中祝三娘怕是有心经营这些,若长久做下去,定有赚头。


    她既说是“探路”,便不会只卖这一样,应当还有其余新奇货物。长安与洛阳相隔甚远,若无可靠之人代为经营,终究鞭长莫及,既是本家亲眷,想来也愿与自家搭伙。


    只要头脑清醒,便该明白其中关节。洛阳祝家想,祝明璃既然未提分成,也可以看作是留有余地,容他们斟酌。


    于是本家便趁大管事上京之便,让他来探探口风。若祝三娘果真有深意,想做的是这类新奇的、只需本家帮忙看顾销售的营生,那边自是乐意。


    横竖是自家人,分成皆可商谈,即便不为牟利,单为与京中这一支维系情谊也是好的。毕竟祝三娘嫁入沈府是高嫁,日后保不齐有需互通照应之处。


    两家书信往来不多,字数亦有限,可这隔空的心思已转了几转。


    祝明璃听大管事如此说,便猜到了那头的意思,于是开始旁敲侧击,从大管事口中套问细节。


    她先了解那边主事人的情形与想法,又细细问了铺面状况。


    眼下已经试探了市场,知道洛阳跟风快、客源足、消费力强,确实是设分号的良地,那么店肆选址、管理模式、人手安排、字号经营等,便需一一细商。


    洛阳本家那边,也不能再是“随意腾个位卖卖货”那般简单了。


    既然本家派大管事前来,显然是信任他的能力,祝明璃便决定直接与他商议。


    其实她在年节寄货去卖时,就已开始思量设分号之事,不时写下些章程条理,如今早已理顺。


    她一面说,一面将所拟条目交予大管事细看,免得他记不周全;同时也要给洛阳本家去信,将这些事一一敲定。


    先前“探路”所得的进项,无论本家是要推辞交还,还是留下作酬劳,她都不计较。但往后既然是正经合作,出了多少货,便该回多少利,账目必须清楚,万不可有疏漏。


    头一家设在洛阳的分号,仍先从食品做起,打出名气后,书册、报刊、针织品等皆可发往此处,形成集存货、中转、交易于一体的货栈。


    若运气好,生意做大,再以洛阳向外辐射,一层层铺展开去,方能保结构清晰、条理不乱。


    因而从第一步起便需极细致,把前路铺稳了,往后才走得顺。


    祝明璃与大管事商议时并未避人,因而方才他禀报时在场的祝大祝二、王音娘此刻也都在旁听着。


    祝大对数目算术不算擅长,听得有些晕眩。祝二虽然在行,却又听不出话中机锋、暗示往来与经商门道。


    唯有自幼在家便接触这些、嫁入祝家后又一手打理所有产业的大嫂王音娘,听得真切明白。


    她坐在一旁,不时插几句话,或缓和气氛,或帮祝明璃推一把、套些话。


    待到祝明璃定下合作意向,开始商议具体选址时,王音娘更是听得专注,不时点头。


    她于此道也算有经验,当初为祝明璃准备嫁妆,书肆那间铺子便是她挑的。她看准那地段邻近学馆与国子监,握在手中不愁客流,无需费心经营亦有稳定进项,无论祝明璃嫁过去是什么态度,都能托个底。


    此时听祝明璃细问洛阳情形、斟酌选址,她时而出言附和,时而补充一问,气氛倒也融洽。


    直到祝源祝清听得眼神发直时,这边才将初步事宜议定。


    自然不能单凭大管事回去传话便作数,还须双方书信往复,细加商榷,最终落定章程——至少也得半年光景。


    祝明璃并不着急,因为这半年内,她肯定已经将长安的产业整合了。到时候长安分号设下,正好和这边对接,正是水到渠成,刚好卡上时间点。


    初步商量完,见大管事面露倦色,祝明璃便道:“既如此,还是要劳烦大管事回去后,代我与那边娘子细商,再定具体章程。”


    大管事连称“不敢”,随即告退,回房整理记下事项,以便归去后细致禀报。


    祝明璃不在意听得晕乎乎的阿兄们,而是看向大嫂王音娘:“大嫂觉得,我方才与大管事所言如何?”


    在王音娘心中,这位小妹向来踏实可靠、待人真诚,方才商议时亦未避人,如今语气坦荡,她便也实实在在地答道:“小妹这番谋划确实精妙。你在长安已做得这般好,到了洛阳必能更展所长。你嫁入沈府不足一年,便有如此光景,我当真佩服。”


    她稍顿,又道:“洛阳设店肆,宁可多费些时日,也要把条理顺当,以免日后牵扯出麻烦。这点你想得很周全。”虽然没有建议,只是肯定了祝明璃的思虑,但话中未见半点虚饰客套,确实是真心觉得她筹划细致。


    见她答得直爽,不似世家闺秀惯常圆滑做派,祝明璃也觉这位大嫂是可交之人。


    于是她又问:“大嫂觉得,若要在洛阳定下店肆,半年可够?”


    王音娘在行商上算不上有天份,但自幼历练,如今又经实务磨炼,不缺见识,略一沉吟便答:“依我看,应当够了。”


    祝明璃接着问道:“那若我还想在北都设下,一年光景可否?”


    王音娘微怔:“嗯?”


    祝明璃含笑道:“方才大嫂也听见我与大管事的谈话了。若你觉得这番谋划可行,我亦想在北都设下铺面。只是北都并无第二个‘洛阳祝家’,我在彼处唯一的亲人,便是大嫂你了。若大嫂有意合伙做买卖,我们尽可细商;若觉不便,也但说无妨,我绝不介意,更不会伤了我们的情分。”


    长安、洛阳毫无疑问乃当世第一第二城,而排第三的,便是太原了。太原是高祖起兵地,如今称北都,与西京长安、东京洛阳构成"天王三京",是政治、军事、经济要地。


    从这里铺设商业路线出去,可以辐射整个河东地区,和在洛阳设分号同样重要——


    作者有话说:感谢大家上章那么多评论,但我没有规划写大长篇嘞


    因为经营文都是起步阶段最有劲儿,后面就腻了,而且基建我也不会写,所以不会一直扩展。


    至于还有多长,我给不出确切数,因为我都是一边写一边调整大纲,目前看在总体80w-90w间?


    以及最近周末没有加更是因为太累了在补觉,能加更的时候我都会加更的,感恩


    第184章 第 183 章 知人善用?兄、嫂要用……


    祝明璃抛出橄榄枝后, 一直打瞌睡的祝源瞬间清醒了。


    王音娘同样面露讶色,不过没有慌乱,而是陷入沉思。


    面对小妹的提议, 她心头瞬间诸多考量。是否愿意应下此事?自然是愿意的。


    她心头感到一阵久违的震颤。尤其是当她捧着严七娘写的那本书, 读到祝明璃一步步将诸事理顺、渐入佳境、救济困苦时, 她仿佛窥见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她出身世家, 未曾真正涉足商事;田庄农事,亦非所长。如今有人愿意引领她做事,她怎会不愿?


    只是她明白此事绝不简单,就连小妹与洛阳本家商议,尚且诸多周折, 何况自己?


    若要接手, 她便需要在北都王家寻一位可靠之人相帮。王家内里关系可比洛阳祝家复杂得多,但并非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是这一切都需从头谋划, 她不愿因事情办得不妥而与小妹生了嫌隙。


    于是她向祝明璃道:“小妹的提议, 我自然是愿意的。只是此事关系不小,我不好未想清楚便贸然应下。可否容我先修书回北都, 与那边商议一番?”


    祝明璃笑道:“大嫂不必心急。这些事本就须一步步来, 眼下我在长安的铺面都尚未完全整合, 更别说立刻推到北都去了。”


    王音娘松了口气。小妹体谅她, 她也明白这件事分量, 得办好。


    再想到方才小妹明明对经商管家极其擅长,却仍不停问询她的看法,恐怕是存了考校之意。


    如今既出言相邀, 想必自己已通过了这番考校。


    她不觉得被冒犯,反而觉得被祝明璃认可,心中很是欢欣, 一时坐不住了。


    大管事既已安置,与小妹也谈妥了,她再留在这儿也没必要,便迫不及待地想回房去给娘家写信。


    她起身道:“小妹若不见怪,我先回去给北都那边修书了。”语气仍是平日里那般沉稳,行动间却透出一股兴奋劲儿。


    祝明璃自然笑道:“大嫂肯将此事放在心上,我欢喜还来不及,怎会介意?”


    王音娘也朝她笑笑,匆匆离去。


    妻子走后,祝源靠过来,尚未完全回过神:“小妹,你的意思是要在北都做营生?”


    祝明璃瞧他一脸茫然,不由好笑:“方才我与大嫂说了那么多,不正是这个意思?”


    祝源不是真不明白,只是震惊太过,喃喃道:“可这么多货品,这么远的途路……你如何管得过来?”


    祝明璃从容道:“只要有人手,建起一套统管之制,有何不能?我坐在沈府厢房之中,便能打理全府上下二百余口人;若算上田庄的雇工,已近六百之数,不也管得井井有条?事理相通,无非是规矩分明、层层递进罢了。”


    祝清听得似懂非懂,却仍觉得难以置信。这似乎与知府位于官府却治理各县相似?只是转为经商而已。


    祝清在一旁听得迷迷糊糊,问:“小妹是想开一间什么都有的店肆?”他很难想象“百货商店”“货栈分销”这些概念。


    祝明璃知道没见过的人很难一下明白,便是后世第一家国营百货商店开业时,也令时人惊讶无比。当然,经济基础不同,祝明璃肯定做不到那么大,有个雏形就已经很不错了。


    她耐心道:“二兄可将其想作精挑细选后、缩小的东西市。你们也去过书肆阅览院,里头既有书册笔墨,也有各式文玩新奇之物,一应俱全。学子踏进门,便能购齐所需,十分便利。”她顿了顿,又道,“除了卖我的东西,自然也会兼售其他货品。我会提供选货、运销之便。”这便需要倚赖秀娘的本事。


    她早先便有意栽培秀娘,让她负责府中、田庄、店肆的大宗采买、分批统筹及往来对接,既为锻炼能力,也是试探她本事的深度。不得不说,秀娘前夫当真有眼无珠,有她在,走商不知能有多顺利。不过也幸亏如此,才能为祝明璃留下一位得力下属。


    她看到祝源坐回椅中,灌了口茶定神后,才继续道:“若是这些货品在长安卖得火热,那在洛阳、北都想必也是一个道理。阿翁的书、大兄二兄著的书,也能送到那边去,便不止于只是放在长安学馆旁,给国子监的生徒看了。”


    此言一出,祝源和祝清皆怔住了。


    半年光景,几乎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们竟成了正经的著书之人?


    明明当初小妹让他们写科考心得时,两人抓耳挠腮、抱头痛哭,稿子被退回时更是如天塌了一般,自觉这辈子怕是写不成了。怎的忽然之间,不但扬名长安,还要远播洛阳与北都了?这真是他们两个在官场毫无建树、让门楣日渐没落之人能做到的事吗?


    人若有理想、有盼头,且在为这份理想奔走时,精神气便会不同。


    当祝明璃点出这一层,二人开始遥想可能的前景时,他们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身上焕发出一种被希望充盈的振奋感。


    祝明璃趁势道:“既然如此,大兄二兄不如随我去书房,我们细细说说写书之事?”


    刚被打了鸡血的两人没有犹豫,跟着祝明璃往书房去了。


    首先是祝源的问题。


    他在文字文章上比祝清更擅长,经祝明璃指点后进步显著,领悟也快。但他仍不自觉地以“天才视角”写教辅,这不行。


    “大兄,你写这书,首要不是让我批阅,而是让二兄批阅。”她直言道,“若连他读了也觉得大有进益,能在文章书写、奏对公文上更圆融自如,不再死板拘泥,你这书才算过关。”


    祝源看向一脸茫然的祝清,两人皆是一愣。


    接着是祝清的问题:“二兄,你写的是算术入门,便要叫对此道不在行之人也能看出条理来。所以你的稿子,该交给大兄审看。”


    这是让他们互为审稿人。


    先以自身代入读者视角,互相评阅修改,待初步成形后,再一并交予祝明璃覆核。


    她这等同于手把手教他们如何改稿,如何担任“副主编”。


    “你们不仅要写稿,还得学审稿。不过不必担心,有我教你们,定能做好。”祝明璃语气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真是严苛又温柔。


    两人心中虽然惴惴,却也生出几分踏实。旁人都是承袭祖辈父荫,“啃老”,他们俩这倒好,紧紧抱着小妹这棵大树,算不算“啃小”?


    “我们真能行吗?”祝清忍不住自我怀疑。


    祝明璃却笑了:“不行也得行。难道日后只让我一人审稿?我要做的事太多,不能全副心力都耗在审书上。往后撰稿之人绝不止你们,定会有更多人加入。”


    他们连第一步规划都只是勉强跟上,怎的又跳到第二步了?


    祝源忍不住问:“还有谁?”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沈府那几个后辈?总不会是让妹婿写兵书吧?祝家这边小辈又尚未长成,想来想去,身边似乎再无他人。


    这便是成为副主编的第二步:约稿。


    此时祝清正在翻看祝明璃批阅过的手稿,埋头琢磨。


    祝明璃便先对祝源道:“大兄善于交友,结识的多是才情不俗、意气相投之人。”用现代的话说,便是一群有才情、有风骨的文艺工作者。既有才华,便能变现,“之前大兄去往雅集宴游,记录许多诗词,做得极好。大兄在这方面,确实有天赋。”


    两个人都是吃软又吃硬的,但祝明璃觉得,还是多给他们吃点“软”吧,免得两个人脑袋一缩,好似她极其严厉般。


    果然,祝源听了夸奖,脸上立刻漾开笑意,眉眼弯弯。


    祝明璃心想,他交友广阔,怕也与这张讨喜的脸有关系。


    她接着道:“大兄友人之中,定也有愿将心得付诸笔墨,分享出来的。所以大兄便可探问他们的心得,邀他们供稿。不仅如此,你还要告诉他们,文章日后会被印坊刊印,不仅在长安卖,更会销往洛阳、北都,乃至江南等等,凡有读书人处,皆可见其名姓,习其心得。”


    这“饼”画得和方才如出一辙。


    两人听着耳熟,一时半会儿却又没琢磨出味儿来,只是觉得光是想一想,便已热血上涌。


    祝源想,友人都和自己性情相投,应当愿意一试吧?


    虽然觉得有些困难,但又有正当理由与友人诗酒往来、探讨文章了。他想着想着,不由高兴起来。


    祝明璃任他先乐着,转向祝清道:“二兄,你写得已经很扎实了,但我觉有些地方不够贴切实际,譬如所举算例,过少过浅。”


    祝清看着她朱笔批注,颇受打击,低声道:“可是小妹,这些东西写了,真会有人愿意看吗?若是历法推算、占卜筮卦,或许还有人有兴致,可算术……”寻常学子并不重视。


    “二兄,问题正在此处。”祝明璃神色认真起来,不再温和,而是正色与他分说道,“二兄以为,只要文章锦绣、策论出众,便能在仕途上一帆风顺么?”


    两人摇头,祝源便是现成的例子。


    “那若是文章、策论皆通,人情练达,亦懂官场交道,便能算个好官么?”


    两人犹豫着点头。


    祝明璃却道:“他们做策论时,明白如何灌溉农田、修筑河堤,可真正经手此事时,若无核算之能,只凭下属呈报,如何知其对错,又如何把握大局?欲为上位者,须对下情多有掌握。”她取过祝清手上的册子,指着一处道,“譬若为一地父母官,必面临田亩税收。曲折田亩、山坡、水地,如何折算?仓窖实为多大,储粮几何?心中皆须有个大概,总不能下头报什么,你便信什么。”


    除了核算大型工程土方与人力,还有很多的事:“修渠时,如何规划水道坡度,使水流匀缓;各支渠灌溉田亩数量,如何公平分水、定闸口宽窄?”当朝水利工程规模空前,官员若外放地方,这些都是绕不开的实务。比如说崔京兆,在规划京畿水渠时,肯定会考虑这些的,但他能做得这么好,全靠外放多年一点点积累经验到现在。


    “二兄编书时,便要从真正的实务入手,即可参照之前你记录的实务经历,也可多问询友人,有哪些是他们在任上时最常用、最有用的算例。”


    如今要做的,便是从算术中打好根基,使人初任职位时不至于茫然,能迅速上手,进而积累真才实干。


    “再不提这些。”她继续道,“单说货物自外州运京,便有水运、陆运、水陆交替诸般路线。如何据各地费用、耗时、损耗,择定花费最低或时效最快的法子?这便是有利于寻常之事。”


    当然,最重要的一点还是让数学从纸上走入实际,易于被士大夫阶层接受并推广。在践行“格物致知”的基础上,培养科学的思维方式,着眼长远。


    祝清向来对自己缺乏信心,之前他总觉得是借着祝源“探花”之名,才让合著的“探花心得”卖了出去,自己才干实则平平,书中所著也非他真正所长,因而难免自卑。


    祝明璃便是看出这一点,特意在今日点出,让这位二兄有点信心,意识到自己所长确有大用。


    这就是作为编辑的第三步:不仅要审稿、约稿,更要在作者彷徨不定、信心不足时,予以鼓励,引导方向,给予情绪支撑。


    祝明璃见他正在消化这些鼓励,便转向一旁听得满眼羡慕的祝源,道:“大兄,近来文萃报频频收录书文诗赋,已积攒下多期,在长安学子间风评甚佳,每每刊出便会被争抢一空。这可比四处赴诗会、托人扬名简便得多。只要有真才,便可省却许多周折,由我们来助其传扬。”


    她不信天下真有全然不求闻达的读书人,即便是一向质朴的阿翁,若知她如今这般经营,怕也会暗自欣慰。


    “大兄接下来,便是探问他们是否愿意供稿,若是不愿动笔劳累,那也可来开设讲席。”想扬名,路子都给他们铺好。


    她提供两条路子:“可以开设讲席,讲解经义、分享策论心得等等,都行;若有人不愿露面,亦可设‘手稿观摩日’,展出其真迹手稿、批注、未刊录诗文。”


    祝源瞪大了眼,祝明璃道:“若有人愿意提携后辈,成为学子敬仰的前辈的话,大兄要说服他来讲习解惑,便只需请他来阅览院看看研讨会盛况。如今不仅堂内坐满站满,连院外都坐着一排排学子。”只可惜当初民宅不够大,不能修成阶梯大讲堂,否则还能容纳更多人。


    “至于手稿展示,则更易施行。”她微微一笑,“若有人愿将手稿与心得示人,便可请他来阅览院长廊一观,看我如何展示阿翁的手稿的。”


    她不信这些风流文士能全然抗拒这般诱惑,不过,她补充道:“自然,此举宜择年长有德、阅历丰厚者,其手稿经过岁月变迁,更显其重。”祝源老者的聚会也混,少年郎的聚会也混,交友圈广度不用担心。


    祝源听完,半晌方道:“小妹,你容我先缓一缓。”说罢便扶额沉思,琢磨这番谋划的可行之处与可能带来的影响。


    祝明璃由他理顺,转向刚缓过神的祝清:“二兄,你识得之人,多半不善言辞,性情耿直,甚或不通世故、易开罪上官,故仕途多舛。但他们皆是能干实事、有真才实学、经验老到之人。我想,他们大抵不愿如文士那般公开讲学、著书立说,但无妨,我们书肆愿助力此类实干之才,看重其经验与见识。无论他们是想在‘实务专栏’撰文,还是愿口述生平历事、总结实务心得,皆可。我们看重他们的真知。”


    她语气恳切:“若二兄觉得空口难取信他们,便可出示文萃报近日所刊实务部分,以及研讨会纪要,以供参看。”


    爱名者,予其名;重实者,予其实。


    这便是知人善用。不仅要成为伯乐,识别手下里面的千里马;还要明白如何栽培亲眷,发掘他们的潜力;更要将触角向外延伸,连亲眷的友人也不能放过,要分门别类,知道如何取其长、用其能。


    这下祝清也学了祝源同款的姿势,捂额道:“小妹,你也容我缓一缓,脑袋有些发胀了。”


    祝明璃半点不急,悠悠舒了口气,端起茶盏,开始慢慢品茶。


    今日该办的五件事,她一口气都办完了。


    建立分号方面,首先,与大管事议定洛阳本家的合作细节;同时,将线牵到北都,吸引新的合作伙伴,她的大嫂王音娘。


    书肆经营方面,第一件,把两位兄长写的手稿初审了,告诉他们怎么修稿;第二件,开始培养他们担任“副主编”的思维与能力;第三件,拓展更多的人才,不仅要为日后印书收纳手稿,还要让书肆进一步声名远扬。


    顺手把书肆下一步,也就是“名士讲座”“手稿参观”的新花样悄然铺开。


    第185章 第 184 章 公主也要催稿,奇怪的……


    四月八日, 宜造像,开佛牙 。


    是个动工的好日子,便正式开启寺庙的修葺。


    四处忙碌开来, 祝明璃也挪出一整日功夫, 与严七娘会面。


    自祝明璃着手经营布帛肆、寺庙酒庄以来, 已许久未与严七娘相见。


    严七娘那边也忙得不可开交, 既要写书、应酬,还得经手印坊诸事。


    她从前从未动过做营生的念头,直到祝明璃给了这个点子,一试之下,方觉其中妙处无穷。


    有了印坊后, 读到孤本好书时不必再扼腕叹息, 尽可将其刊印出来。自己编纂书册时,也不再只专注于严翁一人, 读来的、听来的智慧便不会再被埋没。


    最要紧的是, 她不再沉溺于书本空谈,开始脚踏实地做些实事。她曾因目睹祝明璃行事而备受鼓舞, 如今自己做起事来, 终于能亲自体会那股蓬勃的动力。


    此次见面, 一是为向祝明璃叙述印坊近况及所遇疑问;二是请她看看自己近来编纂的书稿、整理的注疏, 可否交付印坊开印;三则是问问祝明璃的近况。


    “三娘近日在忙些什么, 咱们那本书的第三册,你可有思量?”


    祝明璃有些意外:“这么快就要写第三册了?”


    前两册尚在雕版印刷中,得过些时日才能摆在书肆上售卖。


    严七娘点头:“我明白前两册间隔不久, 但这第三册得紧着开写了。”她顿了顿,面露无奈的笑容,“一直被催促, 难免着急。”


    祝明璃略感茫然,催稿难道不是她这“主编”做的事吗?况且严七娘不是两位兄长那般懒骨头,向来主动,怎会被人催?


    她问:“谁在催你?”


    严七娘答:“公主。”


    “公主?”祝明璃着实讶异。


    “正是。公主自看完前两册,总觉得意犹未尽,看其他故事皆不如这个有趣,很想看新鲜的,便借着身份便利,亲自来催稿了。”


    祝明璃转念一想,倒也正常。公主爱掷金养士,诗词听腻看厌了,迷上这类小说体的记叙文字,不奇怪。


    她想到自己那个梦境,虽不知详情,但至少十年后的公主肯定已经在经营自己的势力了,才能及时接下烂摊子。


    那么从现在起,设法影响公主,让她把这些准备提前,送书不正是个好机会吗?


    她对严七娘道:“第三册仍不离农事、畜牧这类民生根本。至少要让有田产之人读了,能令其田庄管理更趋合理,农桑畜牧皆能较前有所进益。除了此事,对于匠人培养、女工纺织的看重,都要写入其中。”发展农业以后,便是发展手工业了,让更多人能够凭双手养活自己。


    她道:“只是眼下未至秋收,农事还未见成效,所以我之前一直不急于让你续写。”


    公主不就是想看故事吗?如今故事素材并不少。祝清四处宴饮喝酒,记录那些实干官员的经历,皆是从具体细节着手的,正适合拿来写故事。


    祝明璃在编书时,尤其注重两点:其一,务求简明易懂;其二,必须兼顾趣味。前者是《探花心得》的重点,后者则是《文萃报》的思路。


    “不如这样,你且回禀公主,就说第三册尚需时日打磨,但现有内容相类的新编集子,问她可愿暂且一读,以解乏闷?”


    严七娘面露疑惑。


    祝明璃笑道:“先将文萃报的精选集锦呈给公主吧,里头颇有些趣闻。”当公主读到“实务”版块时,若对其中人物生出兴趣,自然会想了解更多。


    届时,祝明璃编辑的《实务辑要与鉴诫录》便可顺理成章推出。


    这既是一种推销手段,亦是一种试探,若想知道公主如今有无涉政、提拔官吏的心思,从此处或可窥见一二。


    严七娘不知祝明璃的筹划,只当她是为自己解困:“好,都听三娘的。那文萃报集锦,我明日便去书肆向掌柜讨要。”


    既然提到了公主,祝明璃不免旁敲侧击,问起公主相关事宜。


    严七娘只当她是为几日后赴公主府宴饮而准备,便耐心告知,讲得极为细致。


    半个时辰后,祝明璃对公主有了更具体的了解:公主一向欣赏有才之人,并无高低贵贱或男女之别。但又不是养人脉,只是为解乏而已,做得十分巧妙。


    祝明璃琢磨着,无论公主眼下是真心有谋算,还是只图个新鲜好玩,这些都不打紧。要紧的是,她心善,懂得赏识有才之人,而且聪明,知道如何在圣人面前周旋,既得看重,又不招疑忌。


    虽说圣人如今正忙着与太后那边较劲,火气难免重些,却从不会把那股子火气撒到公主身上,公主反倒时常在中间调和,姐弟二人的情分表面看还不错。


    不过具体如何,还得等去了公主府后再说。


    按公主对这本书的兴致,到时少不得要召她近前说话。祝明璃自认为在经商管理上有经验,可若论起权谋手段来,尤其是和祖辈都是干这个的天潢贵胄比,着实有限,只能尽力应对。


    这么一想,她心底竟生出几分少有的紧张。


    回到府中后,她没有处理公务,反而来到了沈绩放书的小角落,开始翻找起来。


    自沈绩搬来厢房同住后,他便像蚂蚁搬家似的,一点一点把自己的东西挪了过来。


    从前那个戒备森严、闲人免进的书房,如今已经被他“荒废”了,想看什么书,大都拿到这边来。


    渐渐地,他的兵书、政论、史册……在书房里越堆越多。祝明璃本想从这些书卷里寻些灵感,结果越看思绪越乱。


    乱作一团后,反而把自己想通了。时候还早着呢,就算公主十年后才开始暗中经营,那也完全来得及。十年之后,自己的商业、农业、手工业应当已颇具规模,在粮秣、布帛、牛马这些后勤上都能稳得住。


    无论公主是否赏识她都不要紧,第一世公主伸出援手,自己欠她一份情。这份人情,今生来还。


    这么东想西想着,她满脑子都是思虑,难免睡得不安稳。翌日起床便比往常晚了些,天色早已大亮。


    院外传来声响,却并非平日婢子们轻手轻脚的动静,而是好些人压着嗓子说话的窸窣声。


    祝明璃有些奇怪,她的院子一向规矩严,绿绮管得也好,断不会如此。


    她起身唤人,婢子们应声,外间的低语声霎时停了。


    婢子们进来服侍她洗漱更衣,与往日并无不同,只是梳头时,梳头婢手下有些犹豫。


    祝明璃从镜中瞧见她的神色,问:“怎么了?”


    梳头婢轻声问:“娘子今日还梳昨日那般发髻吗?”


    祝明璃不知她何出此问。自己今日的安排是上午召那几个账目有问题的掌柜来问话,下午看布帛铺子的账,规划一下进货方案,调整售卖思路。


    所以最多就是去布帛肆一趟,并无宴饮,为何要变换发式?


    她肯定道:“就平日的样式。”


    梳头婢点头,手下利索,很快便绾好了一个轻便利落的发髻。


    待到更衣时,祝明璃又察觉出不对,今日备下的衣裳全是崭新的,颜色也格外明丽鲜亮,并非她平日在府中处理事务时爱穿的素净式样。


    不过这些穿戴琐事向来由婢子安排打点,细枝末节的决策很耗费心力,她能不过问就不过问。


    一切收拾妥当,甫一踏出内间,一眼便瞧见厢房里齐刷刷站着四个孩子。


    祝明璃怔愣了,难道今日真有宴饮?


    沈令文个头最高,很是显眼,正一边急得跺脚一边压低声音道:“叔母怎么还没出来?我快赶不上上学了!等会儿得骑马去。”


    沈令衡在一旁浑不在意:“你怕什么,等会儿我策马送你,保管让你准时到。”


    沈令文想了想两人共乘一骑、策马飞奔过街坊的场面,只觉得自己的学子生涯可能就此断送,连忙摆手:“不必,我自己骑马去便是。”


    沈令衡还想说什么,沈令姝已经瞧见祝明璃出来,激动地喊道:“叔母!”


    这一声喊,沈令文和沈令衡也立刻反应过来,赶紧恭恭敬敬站好,齐声道:“叔母。”


    祝明璃不由得想到刚才婢子们的异样,但因昨夜睡得不大安稳,此刻脑子还不甚清明。


    这时,沈令姝已扯开嗓门朝外喊:“大娘,快快快!赶紧端进来!”


    院外传来沈令仪清脆的应和声。


    祝明璃循声望去,只见沈令仪双手捧着一个大碗,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碗里冒着腾腾热气。


    她脸上漾着灿烂的笑容,见到祝明璃,眼睛笑成了弯月:“叔母,您可算起身啦!”


    他们几个原想着叔母一向勤勉,起得早,因此天刚亮便聚到三房院外守着,不想今日祝明璃恰好赖床,左等右等不见动静。


    四个孩子便在院中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商量着如何安排,才能把时机卡得刚刚好——祝明璃正是被他们的嘀咕吵醒的。


    祝明璃看向沈令仪手中那碗面,方才脑子里仿佛被气泡裹住的混沌感,此刻像被针尖轻轻戳破,“啪”地一下消散开来,整个人瞬间清醒了。


    她看着孩子们,罕见地不知道说些什么。


    沈令仪将碗稳稳放在桌案上,四个孩子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齐声欢快道:“恭贺叔母生辰!”


    沈令姝性子最急,紧接着便说:“叔母,这是我们为您做的长寿面,您快趁热吃了吧!“


    刚才她们一直在估摸时机,煮早了怕面凉,煮晚了又怕糊,很是紧张,来来回回的听动静,恨不得扒窗户上听祝明璃起床没。


    尤其是沈令姝和沈令仪,跟着大厨房厨娘学了好几日,头一回正经下厨便是难度很高的面食,生怕搞砸。


    揉面时力气不够,全靠沈令衡使蛮劲帮忙。


    祝明璃走过去看那碗长寿面,面上不由自主露出了笑意。


    她自然是知道自己生辰日子的,只是经历得太多,生日对她的意义便不大了,便浑不在意地抛之脑后。日子过得充实,一时间竟没想起来。


    她曾为从不过生辰的沈家张罗过庆贺,这些孩子们便有样学样,记在了心里。


    如今,轮到他们来为她庆贺了。


    第186章 第 185 章 生辰收礼


    祝明璃其实比他们大不了太多, 可四个孩子硬是拿出了给长辈贺寿的架势来给她庆生。


    在她低头尝长寿面的时候,四个孩子便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祝词来。


    “身体康健”“福寿康宁”……总归每个人都绕不开“健康”这个话题,弄得祝明璃哭笑不得。她不仅年轻得很, 身子骨也当真不错, 累了便歇, 平日十分注意调理, 从不敢马虎。


    不过想到第一世自己工愁善病,拖着病体许多事都没法完成,病故那段时日也很痛苦,便就欢欣地接下这些祝福了。


    她才刚放下筷子,沈令衡就急着凑过来问:“叔母, 怎么样?这面是不是特筋道、特好吃?”


    惹得沈令姝在一旁直翻白眼。


    不管味道究竟如何, 祝明璃的答案都只会是:“很美味。”


    沈令姝和沈令仪一听,立刻松了口气。


    沈令文还赶着去国子监, 因此是第一个送上礼物的。


    他们不比叔母, 总有许多新奇点子,送的礼物往往出人意料。更不比叔母宽裕, 虽说叔母管家, 给他们的月例都定得充足, 但即便把零用凑起来, 去东市买件贵重的物件, 恐怕也难让见多识广的叔母感到惊喜。


    于是,便只能在“心意”上下功夫了。


    沈令文略有些腼腆,将一卷律赋递上:“叔母, 这是侄儿写的文章。”


    自打从三叔那儿得知这个日子起,沈令文便开始琢磨怎么写。


    写得太华丽,怕显得虚浮;写得太直白, 又怕失了文采。前后废了十几稿,仍旧是难以定夺。


    最后还是章二看他整日愁眉不展,不解道:“你就是直抒胸臆又何妨?若是我给我阿娘写文章,不论好坏,她看了都会欣慰得很,定当宝贝似的收着。”


    沈令文却犹豫:“可叔母并非我生母,我们年岁相差也不算大。她待我,既像阿娘,又似阿姊。”


    他对祝明璃的感情颇为复杂,有对师长的敬重,有对长者的依赖……因年岁相近,孺慕之情显得很不合适,因而总是含蓄而克制。真要提笔写这么一篇陈情律赋,反倒不知该如何下笔了。


    见他仍是为难,平日傻不愣登的章二晃着脑袋,悠悠道:“祝娘子心性宽和,你写什么她都不会介意的。不拘是拘束、生疏还是热切,她都能包容,你不如就随着本心写吧。”


    沈令文闻言,很是诧异地看了他一眼,这人平日没心没肺的,原来却是个大智若愚的。


    他说的很对,若只能用一个词来形容叔母,那定然是“上善若水”,方寸之心,如海之纳百川也。


    于是,他便将最开始的一稿,原样交给了祝明璃。


    祝明璃接过,并未立刻展开,沈令文松了口气,连忙叉手道:“叔母,侄儿还要赶着去国子监,等下学回来,再同叔母一道用宴。”


    祝明璃含笑应道:“快去吧。”


    沈令衡在一旁着急,似乎还想说要骑马送他,被沈令文赶紧躲开了。


    他如今身子调理好了些,已能自己骑马往返。从前去国子监,不是步行就是乘驴,总怕颠簸散了架,如今能这般爽利,全赖叔母悉心照料。


    沈令文一走,剩下的孩子便按长幼次序送礼。


    沈令仪是最早与祝明璃亲近的,也是祝明璃初入沈府时,第一个真心实意接纳她为叔母的人,因而最了解她的性子。


    沈令仪知道,即便自己空手而来,只道一句“恭贺”,叔母也会笑容满面。所以她并不像二弟那般纠结,可真到了递出礼物时,她仍不由自主地有些紧张。


    “叔母,这是侄女为您画的像。”


    沈令仪从前习画多重在写意山水,但祝明璃瞧出了她的天赋,引她学了新派画法。如今这幅画像,是沈令仪首次用新技法正式细画人像,用作贺礼,很有意义。


    祝明璃展开一看,画中人物栩栩如生,是她半垂着眼,一手支颐、一手翻看册子的模样。明明不曾对着真人描摹,细节却极为生动,连发丝都根根分明,立体度极高。


    也不知这场景是何时落入沈令仪眼中的,想来她印象极其深刻,才可以不用比照着,也能画出来。


    人都说画作能流露作画者的情意,祝明璃虽不精于赏画,此刻却真切感受到了这句话的含量。画中的自己不仅外貌拟真,还透着一股沉静的温柔,关键是,她从不觉得自己身上有这样宁和安然的气息。


    “我很喜欢。”祝明璃将画卷仔细收起,对沈令仪温声道,“多谢令仪为我作画。”


    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在这没有照相机的时代,又有多少人能留下自己年轻时的容貌呢?祝明璃却不知道,后来当她贡献卓越、著述与故事流传后世时,这幅画也一同传了下去。后人提起那位心系民生、躬行农本、一生践行农家理念的祝娘子时,脑海中往往会浮现一位稳重肃穆的妇人形象,直到看见这幅画像,方知历史上的祝三娘,原是这般温和沉静。


    大房这姐弟俩,一个赠文,一个赠画,皆是文雅之作。相比之下,二房的兄妹便觉自己准备的礼物有些拿不出手了。


    可即便拿不出手,也总要送上。


    沈令衡瞟了妹妹一眼,想让沈令姝先送,好歹垫一垫。


    沈令姝却装作没看见。沈令衡只得支支吾吾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木雕来。


    祝明璃有些惊讶,接过来细看,雕的竟是自己。


    平心而论,除了衣着发式有几分相似,形貌并不太像,雕工也算不得精湛,想来是在自家木材铺子里跟着匠人临时学的。但细节处可见真心,所有边角都打磨得极其圆润,握在手中竟有种温润的质感,想必是费了大功夫才将那些毛刺悉数磨平,这还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祝明璃的演技虽不算顶好,却足够真挚:“我从未想过会收到这样的礼物,当真惊喜。雕得很好。”


    沈令衡立刻松了口气,重新露出那副惯有的骄傲神气:“叔母喜欢就好。”他自觉过关,便朝沈令姝使了个眼色。


    沈令姝这才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礼物捧到祝明璃面前,祝明璃一看,竟是一枚精致的骨雕,倒是与她三兄走了同一种路数。


    “这是兹玛姬教我的。”沈令姝解释,“她说在草原上,羊踝骨是很珍贵的物件,是众生最早的护身符,寓意坚固、丰足与生命。由亲人亲手雕刻相赠,意义更重。”兹玛姬便是祝明璃从前买回的那位胡女,如今跟着畜医一同教导沈令姝畜牧之事。


    她将那枚称作“沙嘎”的骨雕放到祝明璃掌心:“愿叔母平平安安,世间厄运尽勿沾身。”


    说来很奇妙,沈令姝能感觉到,自己正在渐渐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她开始明白,阿娘当年选择离去并非不爱她,那只是阿娘的抉择而已,人间樊笼,离去得自由。她不再怨,也不再愁苦,余下的唯有思念,将在日后的漫长岁月里始终相伴。


    可沈令姝能走出旧痛,不代表能再次承受失去。所以当兹玛姬听她为礼物发愁时,便望着山坡上的羊群说了这番话,沈令姝很难不动心。她想,佛寺道观里求来的符箓,也并未为沈家众人挡住灾厄,那用异族之法求来的护身符,或许会有些不一样的福运呢?


    祝明璃将这些礼物一一收好,认真道谢:“你们送我的,我都很喜欢。每一件都带着沉甸甸的心意,多谢你们。”她望着眼前几张年轻的面孔,柔声道,“能拥有你们这样的晚辈,我作为叔母倍感欣慰。我们一家人要长长久久地陪伴着,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


    沈令姝听得动容,她与沈令仪心思细腻些,眼眶已微微泛红。


    不过此刻还不是伤感的时候,她们可没忘记三叔千叮咛万嘱咐的交代。


    “叔母。”沈令姝道,“三叔说他有份礼要送给您,只是需要您去城东一趟。”


    北衙禁军纪律森严,不像寻常衙门那般可随意告假或调班,沈绩无法擅自离岗,却不代表他没有别的法子。


    圣人打算趁春日行猎,这是自他登基以来头一回去皇家园林。禁军需整备仪仗、守卫宫陛,因此得提前演练、清道、布岗。这不是什么讨巧的差事,但沈绩一看日子就在近日,便主动向大将军请缨,将布岗的日程拉长一些,反倒显得布置周详。


    正好从今日开始布置,他就能借巡道之机,见到祝三娘了。


    绕路回府虽不可行,却不妨碍他放慢速度,算好时辰在皇城至城东之间停留。


    沈府离皇城不远,正在城东,距此颇近。沈绩便托小辈们在这日转达,希望三娘上午能来一趟。


    此刻时辰尚早,但沈绩一大早就出了北衙,在这一带布岗,现在过去正合适。


    祝明璃虽好奇是什么礼物不能由孩子们转交,但既然孩子们都来为她过生了,她也决定放过自己,今日稍作休憩。


    她唤来焦尾,将上午的安排往后推去,随即乘车往城东去。


    因只是布岗,尚未净街戒严,兵士们也未大张旗鼓地呼喝驱赶,毕竟这一带多是勋贵宅邸,行事总需留些分寸,所以驾车过去也不算突兀。


    沈府马车一到,骑在高头大马上的沈绩便远远瞧见了。


    他低声嘱咐副将暂代照看,自己悄然拨马往道旁行去。


    祝明璃掀开车帘,见沈绩一身戎装,不由笑问:“究竟是什么礼,非得我亲自来取?不能让孩子们转交吗?”


    沈绩心想自然是可以的,但他想尽力见上祝三娘一面,想亲口与她说话,更想亲眼看看她接过礼物时的神情。


    只是时间紧迫,虽近在眼前,却只得长话短说。


    他从怀中取出一叠文书,递了过去。


    祝明璃接过,有些疑惑。


    沈绩道:“我问过绿绮与焦尾,知晓你一直想在东市觅一间铺面,却苦无合适之处。”


    绿绮与焦尾知晓娘子心仪东市,可那边的铺子要么不租赁,要么地段不合,很是苦恼。所以沈绩去问,说是送礼,她们也就透露了娘子接下来的营生整合安排与选店肆的难处。


    沈绩便趁着清明那几日四处走动应酬,硬是将这事跑了下来。


    自然,银钱打点不在少数,不过这等好地段、又是东市的铺面,光有钱是砸不下来的,终究费了不少口舌与人情,才将契书办妥。


    如今送到她面前,他却没有半点邀功之意,只道:“我便将这间店肆买了下来。”


    说不惊喜,那是假的。祝明璃正为产业整合卡在这一步发愁,虽曾想过退而求其次,用西市那间尚可的铺子将就,或再等上半年,看东市是否有铺子空出,不想瞌睡便有人递枕头,沈绩竟不声不响地将这事办成了。


    虽然她知道沈绩可能有办法,但从未想过开口请他帮忙,毕竟这是她自己的产业。但若是他主动相赠,那感觉便截然不同了。


    祝明璃接过契书,面上露出笑容:“难怪我说你怎么从账上支银子,俸禄去了一半,原来是为了买这个。”


    沈绩大为惊讶,他暗自准备的惊喜,连几个小辈都再三叮嘱要保密,万不能走漏风声,不想竟从账目上透了痕迹。


    他很纳闷:“三娘怎么知道我在支银钱?”


    祝明璃问:“府中的银钱往来,我怎会不知?”


    倒叫沈绩一时哑然,心想,日后若再想偷偷备礼,怕是难了。


    但若是存些私房钱,似乎也不妥,这倒真教人发愁。


    礼物既已送到,又在外面,许多话都不好说,一时之间只能对视着。


    还是祝明璃先笑了,无奈道:“好了,快回去吧。多谢你的礼,我很喜欢,等你休沐,我再与你喝酒。”


    沈绩听在耳中,心头一暖,他再次确认祝明璃是真心欢喜,这才依依不舍地勒转马头。


    祝明璃目送他离开,也未在此久留,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她握着那叠文书,心中欢喜。这份礼来得正是时候,接下来,整合的规划便可提上日程了。


    第187章 第 186 章 逛街,见公主


    这一整日, 祝明璃虽心痒想碰公务,却硬是忍住了。


    只是待在厢房里,瞧见未看完的册子便忍不住想伸手, 索性起身出了三房, 在府中闲逛起来。


    仆役们见主母亲自巡视, 还道是何处做得不妥, 紧张难安,祝明璃见状,只好往亭中静坐赏景。


    午膳时,除沈令文在国子监回不来,其余三个孩子都特意来陪她用饭。


    菜色倒没什么特别的, 今日不摆宴席, 大厨房那边怕不合口味,生辰的菜式仍由小厨房备办。小厨房菜单本就是按祝明璃口味定的, 厨娘琢磨不出什么新奇花样, 便按娘子平日爱吃的做了满桌。


    几人在堂屋用膳,祝明璃吃得与平日无异, 倒是三个孩子吃得格外欢快。


    大厨房的菜虽也不差, 但为免浪费, 平日菜式不会太过铺张, 今日却琳琅满目。孩子们吃得尽兴, 祝明璃见他们开心,自己也便欢喜。


    只是吃得太饱,众人不免犯困, 饭后立刻躺下不好,祝明璃劝住他们,让先消消食。


    横竖闲着也是闲着, 她便想着,不如出去逛逛,反正现在不缺进项。


    说起进项,甄美味糕肆在长安是独一份,面包窑烤蛋糕、饼干的方子和火候,至今无人破解,因而收益一直稳当。


    粉丝亦是如此,工序细、用料实,旁人便想仿效,口感滋味也总差一截。再加上祝明璃早有“品牌”的感念,众人只认“甄美味”的银丝玉汤才是正宗,更难被替代。


    书肆更不用说。莫说长安找不出能与之争锋的对手,便是想模仿,建起阅览室来,学子们也早已认准了这儿,哪怕别处更近也不愿去。


    更别提书肆还有独有的文创、饭食供应、文萃报、研讨会……甚至连坐垫的设计都让人能安心久坐而不腰酸,因此书肆的进项亦十分稳健,且一直在缓步增长。


    唯有新开不久的布帛铺,经历了一段客流高峰后渐趋平稳,尚不算“稳定财源”,但祝明璃迟早会将它也变成稳稳当当的一处。


    所以她如今手上确实比较宽裕,却总忙于扩张事业,并无太多闲暇花钱。


    今日既得空,便决定好生消费一番。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真到了东市,却仍忍不住先去看了沈绩赠她的那间铺子。


    那是她当初一眼相中的地段,沈令仪在旁问:“叔母是想在此买货吗?可这店肆已闭店了。”


    祝明璃摇摇头,强迫自己走开。


    虽是抱着购物的想法来的,她仍忍不住以商业眼光打量四周,这一条街是布帛行,她便不自觉地比较哪家花色更新、料子更奇。


    东市的料子皆属上乘,但因先前逛过叔母的布帛铺,两个小娘子倒未像旁人那般看什么都想买。


    祝明璃让她们随意挑,最后却也没挑中几匹,一则府中本就不缺好料子,二则她们心思也不全在此处。


    祝明璃便投其所好,带沈令仪逛文房四宝与彩墨,沈令姝则去看鞍具、缰绳、笼头一类。


    两人很快察觉不对,沈令姝开口道:“叔母,今日是您生辰,怎么光顾着给我们买?您有什么想买的,我们陪您逛。”


    祝明璃失笑:“我还真没什么特别想买的。”


    这种有钱却无处花的感觉,倒也教人有些怅然。


    不过她忽然想起自己的面脂快用完了,夏日将至,该换些轻薄的。


    时人对护肤品化妆品的研究,并不如后人想象的那般落后。面脂、口脂、手膏,也就是润肤霜、唇膏、护手霜,一应俱全。连洗发用的中药干粉、各种香型的澡豆、润发油等也不缺。


    这类物事价格不菲,连圣人“赐腊”都包含了面脂、口脂等物。配方多秘而不传,包装亦极尽精巧,倒与后世的护肤品行业有几分相似,成本多半花在了“包材”上。


    不过即便秘方不外传,祝明璃也能猜出些门道。历史上有书记载,这些都是以猪油为基底,加入经酒浸润的药材,按照药材不同,有美白、祛斑、细腻等功效。


    究竟有没有用,她倒是不清楚,只想寻一款适合自己的罢了。


    进入铺子后,里面的客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多。


    看来这行当虽然低调,却实在是赚钱的生意。


    不过也算不得繁荣丰富,因为只有贵族才用得起。历史上直到明代,才有“香妆业”的记载。


    祝明璃一边挑着润发油、面脂,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也有条件做这行。


    首先,动物油脂来源不缺,她可是养猪大户,以她的科学饲养,往后规模只会更大。其次,中药配方也不难,阿青原本可是药铺掌柜的孙女,既懂药材,又有进货门路。


    再加上些超前的工艺,这些妆品岂不是信手拈来?按照土法制作,油脂遇到碱水,既可以制作肥皂,又可以析出甘油,她酒坊里有蒸馏器。


    而甘油比纯油脂更有保湿滋润感,贵族一定会喜欢。


    再说目标客群,可谓广泛,从御赐包含这些可见,护肤妆品并不是在女子中流行,男子亦有需求,美发、美髯皆有市场,更何况长安人本就爱美。


    明明说着今日不务正业,可到了这儿,她又忍不住思绪纷飞,开始盘算产业园区下一步如何拓展。


    几次想打断自己的思绪都未成,索性便当做产品调研,看中的都买了。


    倒让两个小娘子以为叔母是来为夏日全府用度采买的。


    不过见祝明璃逛得开心,她们也跟着高兴。


    结账时数额颇巨,惹得二人暗暗咋舌,但见叔母神色从容,便也坦然。


    同逛的小娘子们纷纷投来艳羡目光,大抵是在想,都是出来逛街,怎的你家长辈出手如此阔绰,看中便买,好不叫人眼热。


    沈令姝本对这些兴趣不大,感受到那些目光,反而故意去挑了一盒用捣碎花瓣调色的口脂,那是小娘子们最爱却因价高往往舍不得下手的款。


    她拿起,祝明璃便自然地对掌柜道:“这个一并算上。”


    又问沈令仪要不要,沈令仪摇头后,她再问沈令姝:“你可要多拿几罐?”


    铺子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剩无数视线黏来。


    沈令姝使坏成功,奸诈地想,你们若知晓我叔母的布帛铺子,怕是要更羡慕了。


    只是她们不好意思去那儿采买罢了,去过那铺子之后,如今连东市这些顶级料子,瞧着也觉得“虽好,却少了从头到脚为你搭配别致一整套”那份动心。


    三人在东市逛了整整一个下午,直至夕阳将坠才回府。


    祝明璃觉着休息确实有好处,今日这一逛,新主意又冒了出来。


    只要资金足、产业有根基,想做点买卖,思路真是处处皆有。


    晚上沈令文下学回府,五人便在老夫人屋里用膳。


    老夫人吃得清淡,单独分了几样菜,胃口平平。


    但见小辈们吃得风卷残云,老夫人瞧着也高兴。世间的许多病痛,若是心情畅快,无药也可痊愈许多。


    生辰一过,祝明璃又全心投入事业。


    不管日后有何规划,当下只能专注眼前,一步一步走得稳当。


    头一桩,便是将布帛铺的进货规划理清,与设计师娘子们商议经营近况。这种带服务业的行当,必须随时依顾客喜好与销售情形调整采买策略。


    卖得好的自然要补货,却也不能过多,那意味着“撞款”。


    因此即便是补货,也须换种搭配方式,给人新鲜之感。


    此番进货,设计师娘子需要随行,七成补基础常青款,料子宜选颜色正、质感好、耐穿用的夏日面料;两成选新奇花样,挑选时要思量如何搭配,出众的再买。


    这正是铺子的招牌,别家也有布料,客人为何偏来你处?


    便是因这些新奇花样与基础款相配,能搭出独特风貌。


    而常人往往不知如何搭配,来此才能获得搭配方案。


    最后一成,则要挑更稀有、更特别的款式。


    这类料子市面少见,染制不易,且因为怕货品囤积,很多染坊布坊都不会制作。


    之前布帛肆里也只在“胡风”区域试售,却因长安人爱追新、胡风正盛,反而最先售罄。


    因此就需要将此区域扩大,专售特殊花色、异域纹样、新颖染法的料子,以维持铺子的新鲜感。


    祝明璃想,这么销售一段时日,待招牌越发稳固,便可进行下一步:自主染布。


    市面上的色样、纹样多追求稳妥,但他们面向的中端市场恰恰不缺基础布料,客人愿为“出众”与“新鲜”付高价。


    庄子上那位胡女兹玛姬虽未言明过往,但祝明璃见她在织染、毛线等方面有经验,或许能提供些新奇染技或是色样,即便没有,也可盘下一间小染坊,寻觅人才。


    总之,要从中间商转型为自产自销的铺子。


    要做营生,便要做到顶尖,这一直是祝明璃的经营理念。


    布帛铺的事忙完,公主府的宴饮日期也到了。


    公主有钱有闲,宴席一贯是大场面。


    长安城里稍有体面的人家,多半会被邀请。


    祝明璃带着家中两位小娘子同往,上回东市大采买后,她俩什么都不缺,妆扮得隆重,首饰亦戴得齐全,瞧着便赏心悦目。连她自己,今日也是一脸浓妆。


    公主府中仆婢如云,秩序井然,绝不会像别府宴上那般拥乱嘈杂。


    严七娘在公主跟前有姓名,祝明璃作为其好友,自然也沾了几分光。


    侍女们引路、设座、斟茶、上点心,皆格外周到。


    祝明璃虽然料定公主会召见,却不急不躁,没见到严七娘身影,便与众娘子谈笑应酬,这可是长安城目前最大的交际场了。


    其间自有娘子问起她那“心得书”的进展,连沈令姝、沈令仪也有闺秀来探问“那书何时能购得”。


    两人第一次体会这般备受瞩目的感觉,略有些不习惯。但旁人既有意相交,便会格外用心,她们无须多费心思,也能与这些小娘子融洽相处,便乐得热闹,心头明白这是沾了叔母的光。


    宴至酣处,席间还有胡旋舞助兴,正欣赏时,有侍女近前低声道:“祝娘子,公主有请。”


    祝明璃面上笑意未改,心却微微一提。


    她先前不是没构思过该如何应答,后来转念一想,不如顺其自然。


    有时,真诚才是最有力的应对。公主既然是从严七娘书中认识她的,那她便以最真实的自己相见便是。


    宴席处丝竹声不绝于耳,公主这边却颇为清静。


    祝明璃始终垂首敛目,姿态恭谨。


    公主倒没什么架子,玩心颇重,见她来了便道:“不必拘礼。”


    祝明璃依言抬头,飞快瞥了一眼。


    公主叹道:“三娘与去岁初见时,不大一样了。”


    祝明璃微微扬眉,露出些许疑惑。


    公主便笑了。


    去岁初见时,这小娘子气场收敛,眉间隐着忧思与不安,但她却能瞧见那层外壳下藏着的一股劲儿——她在严七娘身上也见过。


    公主喜欢这般内敛坚韧之人,似有揽月摘星之志,万事皆可为之。因而当时顺手推舟,助她坐实了倚仗,她很想看看这小娘子能做出什么来。


    没成想,不到一年光景,她所做之事已远超公主的想象。


    书中记载不过一二,未见之处只怕更多,她对祝明璃充满了好奇。


    公主招手道:“来,坐我旁边。”


    祝明璃依言,乖巧坐在其下首。


    公主此刻看她,不像在看一个能干的晚辈,倒有点像后世追剧时,见到剧里走出的主角,满眼好奇:“你是怎么想出这些妙法的?又为何愿意让七娘写入书中?”


    祝明璃谦虚道:“只是胡思乱想的法子罢了。结果当真有用,便想记下来,传给旁人。”如今许多技艺都不外传,即便是最要紧的农事,也未必肯大方分享,而祝明璃不只想传授农事,还有畜牧,乃至日后纺织、染布、棉花种植等等。


    她顿了顿:“儿不觉得将技艺捂在手中,仅令自己田产丰足、牲畜壮实便是好事。分享出去,若是别人也能有所收获,众人日子方能都好过些。”


    公主看了看身旁的严七娘,又望回她。


    方才她已问过严七娘下册写什么,严七娘却有些语塞,因确实还未着手。


    公主虽然极想知晓后续,却也明白正如严七娘所言,这些事需要时间。


    她只能接过对方递上的文萃报,一瞧便入了迷。


    里头不仅有各式知识,还有占星、趣闻、诗词,简直是为她这等爱掷金养士的闲散贵人量身打造的杂志。


    读得兴起时,问起来源,严七娘说是“祝三娘那儿来的”,公主头一个念头便是:怎么又是祝三娘?


    这才想起此人,忙命人请来。


    她肚里攒了许多疑问,一时不知从何问起,最好奇的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她见过不少诗人出口成章,仿佛喝水般轻松,但祝三娘与他们都不同。她不写诗词,所做之事新鲜,且独一份。


    济济人才中,她是最特别的那个。


    于是公主将问题又重复了一遍:“下册打算写什么?”她认为身为“书中人”的祝三娘,定比执笔的严七娘更清楚下一步走向。


    祝明璃思考片刻,认真答道:“首要的自是农事,无论肥田、耕种、除草、除虫,皆须精进。圣上所赐田地,亦要好生经营,待下季播种;其次是织染,公主或许不知,儿田庄上如今聚了不少女子做女红。儿想此事若扩大开来,便能给长安附近女子多一条营生之路,毕竟她们谋生总不如男子容易。”


    她顿了顿,才继续道:“日后庄上猪、牛、羊、鸡皆会繁育,亦需更多人手饲养,便可照顾更多人来庄上做事。”


    公主好奇:“田亩增产、禽畜增多,做这般大是为何?”


    似他们这等贵人,田庄无数,粮产绰绰有余,很少过问余粮如何存储、变卖等琐事。


    祝明璃道:“这便是产业链了。”


    公主面露茫然。


    祝明璃微笑:“这是儿自己琢磨的词。公主试想一下,田庄、作坊、店肆,是否像一条链子,将诸事串联起来?有了牲畜家禽,便有粪肥;粪肥滋养田地,田地长出粮食;粮食养活庄户,庄户生产吃食、木件、毛织品;织品放到铺中售卖,换来钱财——如一粒粒珠子,串成一条链,这便是产业链。”


    公主听了,顿时来了兴致,这与她读书时的感觉一样,独特而有趣。


    她问:“那你是一开始便有此细致的打算?”


    祝明璃含笑摇头:“都是一步步走出来的。起初我只有一座田庄,百废待兴,连钱财也紧巴巴的。至今仍是走一步看一步,既要琢磨如何将产业链搭配妥当,又要安排货品、照料人手,还得在有限之地尽力安排坊舍。”


    公主若有所悟。这听来只是一位娘子在经营自家嫁妆,似乎与寻常主母打理铺子、田庄没有区别。


    可其内里却有所不同,落脚处虽小,只要肯做好、做大,便能成就许多。


    这恰是那些郎君科考入仕的夙愿:治理一方,使百姓安居,经济繁盛,农畜丰饶。可能做到者几何?


    抑或是只因为她管得地方小,方能做得这般好?但看着案上那叠文萃报,公主心道绝非如此。


    她能将这些小事做到旁人不及的地步,若予她更大天地,她定能做得更好。


    当然,公主并不觉得可惜或可怜,反觉此女才干不容忽视,自有本事挣来,若说可惜反倒是辱没了她。


    满腹疑问渐渐消失,只凝成一个最简单的问题:“你为何要做这些?”


    在祝明璃开口前,公主心中已掠过许多答案:为钱?想来是有的,她那糕肆、书肆声名在外,连自己也尝过那松软的甜糕。


    可若只为钱,又何必在田庄上下这般苦功?何必如书中写的那样照料兵士家眷、招雇孤儿?同样的一日两餐,雇些壮汉岂不更能赚钱?这才是多数庄主所为,但她偏不。


    严七娘在书中亦不刻意强调“善心”,只说“若想如祝娘子一般,须学其仁善,先帮扶困苦之人,方能使一切好转”。


    可若纯为善心,施粥砸钱便是,又为何融入诸多心血与智慧?改进农具、钻研耕法,并将这些悉数写入书中,毫不藏私,愿众人都能如她一般做好,且脚步不停,始终在思量如何做得更好。


    是为功成名就,扬名四海?为证明自己本事不凡?似乎也不尽然。


    若真如此,她便不会等到崔京兆亲至田庄看见那些耕种之景时,才为其请命,想造势,法子多的是。便是著书,也是严七娘主动提议,且书中尽是细致知识,而非歌功颂德。


    偏偏据严七娘说,这些书很快又会在书肆售卖,赚来更多银钱——这又绕回了“为钱”。


    仿佛一个环,公主一时不知该从何处截断,以定其初衷。


    很快,祝明璃给出了回答:“回公主,儿起初做这些,不过是想为自己留一份后路。公主或许知道儿乃高嫁,初嫁时,心中最是不安,怕夫君不喜,怕前路渺茫。便想将嫁妆铺子、田庄经营好,托个底。”


    她语气一转:“可一旦着手,便会看见许多事,便不止赚钱那般简单了。当看到府账上拨出的救济款项,便知晓那些军眷过得何等清苦;结识七娘后,又见到济慈院孤儿何等艰难。反正也要雇人,不如力所能及地帮上一把。自然,这一切皆绕不开‘钱’,钱生钱,儿能用这些钱帮更多人,亦能因帮了人而赚来更多钱。”


    面对公主这般人物,本可说些漂亮话,但祝明璃选择了坦诚,字字皆出自真心。


    公主怔了怔,下意识问:“所以你才竭力要做好?”


    祝明璃摇了摇头,轻笑道:“世间没有尽善尽美,人生总多怅惘遗憾。救助困苦,便会看见更多无助之人,便会觉得能力有限。就像当初儿与阿翁死别时,有诸多误会未曾解开,可待儿想通时,阿翁早已不在身边。”


    她的话有未尽之意,字字句句都指向了第一世的自己。她想看看,清醒地重活一次,自己能做多少,又该怎么珍惜来之不易的重生和系统。


    第一世到了油尽灯枯时,方知生命宝贵。想要过得有意义、充实,是世人共愿,可做到的又有几人?


    “所以公主问儿的初衷,儿细细想来,应当是:儿不愿眼中只有自己,自己的得失、生死、遗憾、悲苦……那般人生,终究无常而短暂。但若将眼界放宽,以无常短暂的岁月,去做无止境的功业,留给身边人、甚至是今世人、后世人有益之物,那么儿的人生,便是绵长久远的。”


    第一世困于遗憾病痛,抑郁而终,一事无成。若是当时的自己能有现在的想法,也不会落个那个下场,因而那遗憾绵长不绝,今生更需努力弥补,多做些事。


    她明明方才双十年华,说出的话却似蕴着深远智慧,如历经岁月淬炼方得的真谛,就这般平淡而诚恳地道出,撞得公主心头一颤。


    公主面上那好奇嬉笑的神色渐渐褪去,只怔怔望着她,目光难以从那双充满热忱与志向的眼眸移开。


    她听过许多哀曲,读过许多写愁绪、憾恨的诗词,却是头一回因一番昂扬向上之语,如此动容难过,甚至比那些描摹苦痛的篇章更令她心魂震颤。


    她眨了眨眼,半晌方道:“我明白了。”


    身为皇族,她向来宽和大气,可旁人待她总存着一份小心翼翼。


    唯独此刻的祝明璃如此真挚,字字肺腑,万分坦诚。


    公主也回以坦诚,面上露出罕见的温柔,那是连严七娘也未曾见过的神情。


    她伸手,轻抚祝明璃的脸颊,褪去了上位者的姿态,几乎带着一种宽和的、近乎母性的柔和,轻声道:“三娘,盼你此生无憾,走得更远,做得更好。”


    祝明璃这番话虽然全然发自肺腑,却也有所图,想要引导公主想得更远。


    她想,如今的公主或许很难体会这般心境,但在第一世,当公主目睹长安繁华下的腐败,看见圣人日渐昏聩、忌惮忠良、刚愎自用之时,可会生出无穷憾恨?可会想“若能早些出手便好了”?


    当她被逼至绝境,奋力救出忠臣,目睹文官与圣人卷财南逃,眼见百姓陷于战火煎熬,北地将士饱含血泪时,她带兵坚守长安,可会想着若当初能早些醒悟、养兵积财,便不至于有今日之困?


    公主轻叹:“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这般做,便好了。”语气里含着一丝说不清的怅惘与感慨。


    祝明璃心头微动,顺势道:“因而儿与七娘便想着著书,将这些经验传予旁人。若旁人能因为此书,令自家田庄收成更好、供养更多人手,那便是不枉此行。”


    她话音转为轻快,将公主从方才的怅惘中拉回。


    公主猛地回神,面上又恢复了平日嬉笑之色:“所以你们可得赶紧将第三册写出来,我还等着看呢。”


    严七娘忙接话:“儿省得,定尽快着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插科打诨、哄公主开心的意味。


    祝明璃暗自松了口气,无论如何,她今日的目的算是达到了。


    公主自然不会因她一席话便骤然改变,但祝明璃看过公主的动容后,便明白她绝非仅是个富贵闲人。


    她或许无意参政,心中却必有良善,才会那般乐意扶持怀才不遇的文士,才会在读到她们的书时,如此急切地追问后续。仅是故事并不会比志怪精彩,定是书中那份“真善美”打动了她。


    试探至此,祝明璃已安心许多。


    至于公主今后会如何,她无从左右,但至少可确定,此番谈话后,公主应当会想读一读文萃报上那些实干官吏的故事了。


    第188章 第 187 章 沈绩的伤


    从公主府赴宴回来后, 祝明璃难免有些心潮起伏。


    大抵是因为这是自那个梦后,头一回面见公主。


    当然,对于公主而言, 她只是个不算熟稔的小娘子, 可祝明璃见到公主, 却总会想起两世的岁月。


    她心头攒着许多思绪, 一时竟无人可以倾诉。


    环顾一周,头一回觉得房里空落落的。


    她想,若是将这些感触含糊地说与沈绩听,他想来是能懂的。


    不过无论心中如何翻涌,日子总得照常过。


    万事都得一步步来, 她得专心经营手头诸事, 将产业整合,好让系统升级、领取奖励, 兑换所需之物。


    她埋头于公务, 写下章程规划、估算开店成本、安排人手职责、拟定商业计划……日子在充实中一日日过去。


    等到沈绩随圣人春猎归来时,祝明璃心头的那股愁绪早已消散了。


    沈绩回府, 面上虽带倦色, 整个人却透着一股爽利之气。


    一进院, 便唤婢子备水沐浴, 随即转入内间更衣。


    他回得正是时候, 经婢子提醒,祝明璃想起明日便是沈令衡马球大比,她得问问沈绩的休沐安排。


    若得空, 最好同去瞧瞧令衡的赛况,他毕竟曾亲自去指点过那群小子,算半个师父, 总该去看看终场。


    况且以令衡的性子来看,嘴上虽不会说明,可若她和沈绩都能到场,他心里不知该多欢喜。


    祝明璃刚将手头的事理完,便顺势跟进内间——横竖沈绩只是换下那身行头,无需避着。


    两人如今处得,倒有几分老夫老妻的随意。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你明日可还要回北衙上值?明日是令衡的……”话至一半,却顿住了。


    因为沈绩脱了上衫,打着赤膊,正在拆腕上缠着的布条。


    祝明璃顿住,并非因为见他赤着上身而羞涩,而是因为瞧见了他满身的伤痕。


    深深浅浅的疤错落身上,新旧交叠,于他这般年岁而言,未免显得阅历过重。


    祝明璃只知他从前日子不易,却未料到是这般不易。


    旧伤姑且不提,她目光落在他腕上:“这手怎么了?”


    沈绩语气极其自然,仿佛在答“等会儿吃什么”般:“不妨事,春猎时蹭了点小伤。”


    圣人武艺不精,他们这等随驾,便得设法先将猎物弄伤,既要令其行动迟缓,好教圣上一箭中的,又不可损了皮毛,落得痕迹太明显。


    这分寸极难拿捏,比杀敌还难,得近前与活物周旋,缠斗间还得留神不叫猎物受伤太显眼,这伤便是与猎物纠缠时落下的。


    “怎么伤的?”祝明璃少不得问。


    对外人,沈绩自不会细说缘由,但关起门来,对着他的娘子,没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只是他心里存了点别扭,若这伤是圣人遇刺,他为护驾落下的,听着挺光彩。可若说是与野兽搏斗伤了,倒显得自己武艺不精似的。


    于是只作寻常道:“没注意伤着了。”说罢忙将外衫披上。


    祝明璃见他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模样,只好将明日安排暂且搁置,问:“唤人看过了么?”说着便要出去让婢子请医婆来。


    沈绩连忙唤住她:“小伤罢了,过几日便好。”


    若是小伤,何至于缠布?想必是需捆扎止血的程度。


    祝明璃又问:“你这单手如何沐浴?我让书僮进来帮你。”


    沈绩又忙拦她:“三娘!”


    虽然他知道这是祝明璃关心他,心下有些暗自窃喜,可这点小伤若要书僮伺候沐浴,未免太娇气。


    他少年时期在北地度过,军中叔伯个个粗狂彪悍,耳濡目染,也染上些所谓的“硬汉脾性”。比如受伤不能喊疼,还得作若无其事状。军医来瞧,还要嫌人大惊小怪,将人撵走。


    沈绩虽不至那般粗糙,却也学了几分,在旁人面前倒也罢了,在祝明璃跟前,他总别扭着顾忌面子。


    祝明璃哪知他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忍不住蹙眉。


    她明白伤口若在愈合期如果没有妥善照料,导致发炎、溃烂,日后反而会因为感染而生出更多麻烦。


    “你身上这些旧伤,从前也都是这般敷衍的?”她问。


    沈绩见她神色严肃,不知自己哪句话惹恼了三娘,只老实巴交地小心答道:“是。”


    祝明璃更觉得奇怪:“军医难道不叮嘱这些?”


    沈绩哪敢说“叮嘱了但不听”,只含糊道:“军医自是会上心,只是行事多有不便,有时便疏忽了。”


    祝明璃看了他一眼,直看得沈绩心里七上八下。


    随即她转身出了内间,去外头吩咐婢子请医婆,连同沈绩方才拒绝的书僮,也一并叫来了。


    这才走回内间,对着仍有些茫然的沈绩,正色道:“你们这般不行,受伤后的处理与照料,必须仔细。”


    她其实早前听沈绩描述北地情形后,便存了心思想改善那边状况,比如大批制备伤药、急救包等等。


    只是这些非一日之功,消毒药液,前期尚可用草木灰水替代,后期还是得用正经酒精。所以她之前想着,待酿酒坊走上正轨,赚够足够资金后,便可尝试制作这些了。


    如今见沈绩这般,那念头又冒了出来,不止伤药,军中的清洁、卫生、防疫等常识,都需要普及。


    思索间,医婆很快便到了。


    祝明璃不许沈绩去沐浴,沈绩也只得乖乖坐着,等医婆处置。


    伤势确如他所言,不算多重,但祝明璃想着这医疗条件有限的时代,怎么小心谨慎都不为过。


    万一他日上了战场仍这般马虎,她迟早得做寡妇。


    想到此处,她不由得一怔。


    从前想到沈家,想到这一门忠良,想到沈绩日后若在战场上出事,她盘算的多是如何处理后事,如何借这“阵亡”为沈家谋个安稳,为自己争个诰命,将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


    如今念及他受伤,第一反应却是“得让他好生顾着自己”,而非那些最坏的结果。


    这般一想,似乎有些……


    虽然沈家任何一个小辈出事她都会担忧,可这份对沈绩的担忧,滋味是不同的。她感觉自己,似乎不如从前那般洒脱了。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的手腕出神,沈绩不知是自己哪里惹她不快了,还是她近来公务上有何不顺,越发显得老实。


    连医婆小心翼翼地为他清创、包扎,他也耐着性子,将胳膊举着。


    待这边处置妥当,书僮也已候在厢房外。


    书僮长这么大,还未曾伺候过郎君沐浴,颇有些无措。


    沈绩同样无措,两人对视一眼,在祝明璃发话前,皆不敢妄动。


    沈绩轻咳一声,问道:“三娘,我可以去沐浴了吗?春猎时诸多不便,只能拿湿巾子擦身,着实难受。一身汗黏着,怪不自在的。”


    书僮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他们这种自小在府中长大的人,最是明白郎君多么沉默寡言、威严冷峻,谁能想到他连沐浴都需这般啰啰嗦嗦解释一大堆?


    祝明璃问医婆:“他的伤口可处理妥了?若是沾了水,可会有碍?”


    医婆道:“回娘子,伤口最好还是莫要碰水。”


    祝明璃颔首,让医婆先退下,又看向沈绩。


    沈绩忙道:“真不碍事的,三娘。我在北地时……”


    “你在北地时也是这样,是吗?”祝明璃将他后半句话接了过去。


    沈绩一时语塞,还真不敢应声。


    祝明璃起身,缓缓道:“这样不行,你得告诉你的世叔世伯,这些皆须仔细,尤其是年岁渐长的,更该在意。”


    她开始回忆,第一世似乎听闻过某将领因伤后照料不周而故去的消息,只是那时她与沈绩远不似如今亲近,这些事极少谈及。她也仅是见沈绩神色有些郁郁,从旁人口中听得了些许风声。


    如今想来,或许该早些筹划,至少先将这些救命的东西铺开。这不单是为免良将士卒无谓折损,也是为十数年后的局面筹谋。这些军力,无论日后公主是否用得上,还是叛军提早生变,都不可折损。


    见她沉默地踱步,沈绩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恍然大悟:三娘这是在担忧他?


    思及此,心口不禁怦怦跳了起来,神色变得极不自然。


    他将包扎好的手腕塞进衣袖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又不敢直接问,真是恨自己没有请教过大将军这般情形该如何应对。


    他清清嗓子:“三娘说的是,我待会儿便修书,告诉他们。”


    祝明璃瞥他一眼:“你伤的是右手,怎么修书,左手会写字不成?”


    沈绩又不吭声了。


    祝明璃对仍愣在厢房门口的书僮道:“去帮你家郎君沐浴吧。”


    书僮松了口气,连忙应声踏入厢房,一副无奈的模样看着沈绩。


    沈绩也没奈何,只悄悄望了望祝明璃的背影,琢磨不出她此刻究竟是在担忧自己,还是在生气,抑或想着别的事。


    他心下因祝明璃流露出那一丝关切而暗自欢喜,对书僮使了个眼色,主仆二人这才往浴间去了。


    祝明璃开始思量这些计划何时能着手推进。


    卖酒虽会快速吸取资金,但也不至暴富。其他几处进项虽稳,产业整合后也只是更上一层台阶,远没有到可以肆意挥霍的地步。因此只能先从小处入手,这是她目前承担得起的。


    产业整合后,首先要兑换些相应的外伤处理、医药知识等等。二十块钱,除了兑换这些,还要给令姝换畜牧医学知识,完全足够。


    先前她托商队南下、西域寻棉花种子,至今尚无音讯,系统倒是能兑换,只是她之前已兑换过种薯,若再拿出棉花,未免惹人生疑。按理说,此时新疆一带应该有棉花的身影,不如再等等,说不定沈绩世叔世伯们能送来好消息。


    这么一想,要做的事可太多了,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浴间传来些水声与木瓢落地的响动,想来两人都不习惯这般伺候,都有些笨手笨脚的。


    过了一阵,沈绩出来了。


    见书僮身上溅湿了些,祝明璃无奈一笑:“你下去换身衣裳吧。”


    书僮如蒙大赦,连忙退下。


    她又吩咐候在外间的婢子:“取炭笼来,给郎君烘发。”


    沈绩便坐到内间软榻上,那是祝明璃平日倚着烘发的地方。


    祝明璃本来想继续写她的规划,写了几笔却又搁下,走到软榻边。


    沈绩正在闭目养神,往旁靠着,烘发也很随意。


    祝明璃问:“包扎处可沾了水?”


    自是沾了的。沈绩对着祝三娘不敢扯谎,却又不想让医婆跑一趟,睁眼,含糊道:“待会儿我自己换了便是。”


    包扎伤口这等事,他早做惯了,动作比医婆利索得多。


    祝明璃道:“这般粗枝大叶,令衡倒是随了你。”


    此话一出,沈绩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可不愿祝三娘将他同沈令衡那小子扯在一处,倒非嫌弃,只是觉着差了辈分。他年岁比三娘还要长些呢,怎能这般讲?


    当即高声对外间道:“将药箱取来。”


    外面的婢子应声,很快拎来医箱。


    沈绩麻利地褪下衣衫,拆起布条。


    祝明璃见他动作熟悉,稍微放心了点,看来他并非全然不在意,只是习惯了自己处理。


    目光落在他右手上时,又不免想,上一世他的右臂废了,后来回到朔方,是改用左手重新练刀吗?


    沈绩将干净的布条缠上手腕后,需要在末端打结,便单手压住布条一端,抬起手臂,另一头准备用牙齿咬住以扯紧。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是多年的习惯。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坐下,按住他:“我来吧。”


    沈绩心头一颤,悄悄侧目去瞧祝明璃的侧脸。


    一看,又怕她察觉,做贼似的瞥一眼便收回。


    祝明璃却未留意,只垂眸仔细为他打结布条。


    包妥后,她目光顺着他手臂往上,落在一道狰狞的疤上。


    不知是当时伤得太重,还是伤后未得妥帖护理,愈合后皮肉增生,粗糙凸起,很是骇人。


    沈绩觉察她的目光,下意识想拉上衣袖遮掩,祝明璃却好奇问:“这伤是怎么来的?”


    沈绩自己也记不清了,被祝三娘这么一问,他还得仔细回想。


    只是一时半会儿回答不上来,毕竟大半心思都落在她近在咫尺的眉眼上。


    她垂着眼,长睫在面颊投下浅浅阴影,神色间带着一丝他未曾见过的柔和,看得他心神恍惚。


    正怔怔望着,祝明璃忽然抬眼。


    沈绩吓了一跳,忙移开视线,含糊道:“记不太清了。”


    祝明璃也不知是说给他听的,还是喃喃自语:“连你都落下这许多伤,其他将士、兵卒……是我先前想得浅了。”


    沈绩“嗯?”了一声,满心疑惑。


    祝明璃却未答,只顺着自己的思绪往下想。


    她从前一心扑在赚钱上,便是关心晚辈,起初也是因为这是当家主母的责任,既要管家,便要管到最好。


    直到后来处出感情,心境才有了变化。因为前世遗憾太重,重生后只想着拼事业,不仅将自己逼得紧,更忽略了一桩要紧事:钱与人,同等重要。


    落脚点不能只在“钱”上,这些与她相处、建立起联结的,皆是活生生的人。


    她在意事业,也要在意他们。否则,便是赚得金山银山,又和前世与阿翁误解多年、抱憾终身,有何不同?


    沈绩见她神色怔忡,轻声问:“三娘,你今日是怎么了?”


    他原还想着,三娘或许是担忧自己的伤势,有些暗自欢喜,此刻意识到这点小伤不至于令她如此恍惚。


    想来是自己多心了,不免尴尬。


    下一刻,他这念头又变了,因为祝明璃竟抬起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他臂上那道旧疤,严肃道:“如今才真切觉着,你们戍边当真不易。”


    沈绩方才还因她并非关切自己而微感失落,此刻见她因这道旧疤思及太多,又跟着揪心起来。暗恼自己多嘴,何必惹三娘伤怀。


    他立时换了语气,故作轻松,想逗她一笑:“我身上这些,也不全是战场上来的。”他连方才计较的体面也不顾了,“比如背上这些鞭痕,便是被请了家法。”


    祝明璃岂不知道他的心思?


    转折生硬,逗人开心的手段也很浅,却是他的一片心意。


    她也没有点破,只顺着他的话道:“就如你对令衡请家教那般?”


    沈绩在心里叹气,看来是绕不开了。


    话已递到这儿,无可辩驳,只得硬着头皮应道:“算是罢。”那会儿沈家人都还在,可不似如今只余这根独苗,所以当时下手都是往狠里打,皮开肉绽,只为拦着不让沈绩去投军。沈绩也嘴硬,就是不服,便落了满背的疤。


    他笑了笑,语气淡了些:“只不过我那会儿,挨得可比他重得多。”


    祝明璃心生好奇:“我能看看吗?”


    沈绩便将刚披上的衣衫又褪下些。


    烘头发的炭笼还在室内,倒也不冷,只是湿发搭在背上,凉沁沁的,他便用左手将其拨开,身子微微前倾,好让祝明璃看清背上的鞭痕。


    他也不知是怎么想的,竟会觉着这狼狈旧事能逗祝明璃一笑。


    沈绩的背肌结实宽阔,腰却很窄,本是极为赏心悦目的身形,却因布满深深浅浅的鞭痕,纵横交错,失去原本的光洁,而显得十分丑陋。


    祝明璃望着,不由想,当初沈家众人是以怎样的心情,下了这样重的手,只为拦下最小的儿子?


    而当沈家满门战死沙场后,年少的沈绩又是怀揣着何等心绪北上,一点一点将门楣重新撑起?他的阿翁、阿兄若泉下有知,可会后悔当年打得这般狠?


    她想着,不由得轻叹一声。


    沈绩听见这声叹,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做错了。


    ——可心底却泛起一丝涟漪,无师自通地想,这身伤疤,若能得她半分怜……


    他悄悄将身子又朝她那边靠了靠,几乎要伏到她膝上。


    祝明璃伸出手指,极轻地抚过一道鞭痕。


    沈绩浑身骤然紧绷。


    她的指尖温暖,落在他背上,却格外分明,酥酥麻麻的,仿佛那些早已愈合的伤口又悄然裂开,教他极不适应,心也揪得发慌。


    祝明璃从思绪中回神,替他拉好衣衫,又见他头发半湿半干地垂着,便道:“发尾还是擦干些才好烘。”


    说着取过搭在一旁的巾子,顺手将他的湿发拢起,轻轻擦拭发尾。


    沈绩心念微动,索性再试探着低伏身子,就这么枕在了她膝上。


    祝明璃并无推拒之意,任由他趴着,手下依旧耐心,慢条斯理替他拭干发间的水汽。


    室内一时之间只剩下巾子摩擦头发的簌声响。


    可在沈绩听来,却只有他巨大的心跳声。只恨自己生得高大,不能更方便地缩在她膝上,犹如缩在她怀里。


    早知道能有这份待遇,当时春猎时,多受点伤就好了。


    沈绩胡思乱想着,只希望此时此刻的安宁光景能多停留一会儿。


    第189章 第 188 章 球赛总是宣传的好时候


    次日是马球大比的日子, 这赛事虽属民间,并无奖赏,却是长安城一桩盛事。


    人山人海的, 想占个好位置, 非得早早去不可, 毕竟来往皆有高门, 让仆役去占,未免显得跋扈。


    这热闹喧腾的劲儿,跟后世民众看球赛也无甚分别。


    因为祝明璃要来,沈府一大家子,除了在学堂的沈令文来不了, 沈令仪、沈令姝连带着沈绩全来了。


    沈绩春猎回来, 得了一日休整,便将这宝贵的一日拿了出来, 亲赴赛场, 给足了沈令衡面子。


    像沈令仪这样对马球一窍不通的小娘子,主要就是来瞧个热闹, 顺便吃吃喝喝。


    沈令姝却琢磨着, 或许叔母的食肆会在球场外设摊?


    结果到了地儿一看, 外头小摊密密麻麻, 人声鼎沸, 偏偏没见着最眼熟的那一家,这可不像叔母的作风。就算真心来给令衡助威,顺手照应下自家生意, 也不矛盾呀?


    她张望着,祝明璃也在往外瞧。


    她今日没在这儿设食摊,是因为赚钱的心思没放在这儿。


    沈绩已许久未经历这般热闹的场面了, 感觉比清明还热闹。


    马车刚停稳,他就将马靠过来:“三娘,可要喝什么饮子?”


    放眼看去,摊子上有杏酪、五色饮、乌梅浆、蔗浆……因为天儿开始热了,好些摊主还吆喝着“井水里镇过的,冰凉解渴”之类的话。


    祝明璃只道“随意”。


    沈绩看出她有心事,无奈地笑了笑,转头问马车里两个正探头探脑的小娘子:“你们想喝点什么?”


    两人跟三叔相处总有点别扭,不太习惯他和和气气的模样,但也能感觉到他在试着亲近,便也慢慢放松了些。


    沈令仪道:“想喝蔗浆,要井水镇过的。”说完才意识到像在使唤人,有点紧张地瞟了眼沈绩。


    他却面色如常,只笑着点点头,又问沈令姝:“你呢?”


    沈令姝忙道:“我跟阿姊一样。”


    沈绩便翻身下马,把马交给仆役拴好,亲自买饮子去了。


    两人觉得挺稀奇,又不敢当着叔母的面小声嘀咕,只好互相使眼色。


    祝明璃完全没留意,心思仍飘在外头。


    庄上修缮的进度已完成了大半,前院和住的寮房都弄好了,大部分酿酒的家什也搬上去了。酿酒的雇工们上下山不方便,住处也得往那边搬,只是修起来费时日,但之前酿的存货还在,便可以正式开始卖酒了。


    眼下既然有热闹赛事,祝明璃自然不会放过,早给阿青那边递去了口信,只是不知可有交代清楚……


    祝明璃没见着和尚,本来有点担心是不是出了岔子,转念一想,寺里那位执事性子跟她类似,定将下山可能耽搁的时辰、路上驴车会有的状况都考量进去了,应该不会出岔子。


    她把目光收了回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况且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对祝明璃只是一次趁势赚钱的机会,但对那位执事,却是维系全寺上下生计、救治重病住持的机会。若论上心,那位执事只会比她更甚。


    她们先往看台上去,寻了个好位置。


    不多时,沈绩就端着饮子、果脯回来了,一点也不嫌麻烦。


    见祝明璃在那儿,他连忙快步过来,把东西一放,先把饮子递给府里两位小娘子,又把那杯蔗浆递到祝明璃面前:“三娘,井里镇过的,摸着还沁凉。”


    祝明璃顺手接过,二人相处得极其自然。


    三叔这般殷勤周到,连府里两个年纪还小,对情爱之事尚懵懵懂懂的小娘子看了,也知道他俩的关系肯定又近了一步。


    沈令姝朝沈令仪挤眉弄眼,沈令仪吓了一跳,生怕三叔一个眼风扫过来发现她们的小动作。


    两人偷偷笑闹,沈绩压根没在意,只等祝明璃喝了一口蔗浆,才问:“可还要别的?我瞧那边还有卖石榴羹的。”


    祝明璃摇摇头,沈绩这才安下心来,跟她一起看向场内。


    这时双方球队正陆续进场,尚未正式开赛,气氛还未至剑拔弩张。


    按例,球队得先亮亮相,显显精神头,所以看台上一片喧嚷。


    可当沈令衡和他那队人出场时,看台突然安静了一刹那,紧接着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


    大家望过去,明明离上回比赛隔了没多久,怎么那队小郎君今日像换了个人似的?


    个个精神奕奕、神采飞扬,虽说打马球向来有穿类似颜色衣裳的习惯,以便在场上辨认队友,可像他们这样在衣服上花这么多心思,样式又完全跳出寻常款式的,还是头一回见。


    裁剪和颜色配得极巧,带着点胡风的洒脱劲儿,可又不是胡服,只是把那些元素融得恰到好处。配上各自腰间系的毛织佩囊,混搭出一派别致韵味,把一群常在日头下奔跑,晒得黝黑的小郎君衬得眉目英挺,俊气得很。


    这边的喝彩声一大,场内的对手自然也听见了。


    朝这儿一看,入眼便是他们齐整醒目的装束,一时竟有些怔住,随即唾道:“真不嫌臊!本是比球技的时候,怎么把工夫花在穿戴上?”


    其他人嘴上跟着骂,心里却忍不住打量自己身上毫无新意的胡服,暗想:要是我们也能这么穿就好了……


    这种比赛,赢了就是面子,就是光彩,他们这般年纪,正是爱俏爱俊的时候,谁不想打扮得精神点?


    沈令衡一边往场中走,一边抬头往看台上瞧。


    叔母既然答应了会来,那就一定会来。


    他先往女眷堆里瞧,眼神扫过来扫过去的,幸亏年岁还小,倒也不会太奇怪。


    找了一圈没见着,倒是旁边的队友拉拉他:“诶,那边不是祝娘子么?”


    沈令衡这才把目光转向男女混杂的那片区域,一眼就瞧见了身量高大的三叔,接着在三叔旁边找到了叔母,叔母身边还站着两个小娘子,正捧着竹杯喝饮子喝得欢。


    沈令衡脸上顿时笑开了花,灿烂得晃眼。


    他反手一拍同伴肩膀:“走,今儿咱们非得赢了这场不可!”


    大伙儿自打和他和解以后,也明白他那点别扭心思,知道今天沈家全家都来给他助威,他心里肯定美得很,也就顺着他打趣:“今儿你全家都来捧场,可得收着点。咱们既定了战术,便按战术来,你可别一个人闷头往前冲。”


    沈令衡应道:“我明白。”


    叔母先前说的话还在耳边,世间大多事,都不是一个人逞能就能赢的,他正色道:“你们放心,我定好生配合,今日绝不冒失。”


    等他收回心神,又得意道:“你瞧,他们都在看我们,定是这身衣裳出彩极了,将他们衬得灰头土脸的。”


    这话要是对面听了,准能气得够呛,队友们摇头。


    难怪都说要是没跟沈令衡打过架,就不算土生土长的长安小郎君。这么欠揍,幸亏是自己队友。


    有人道:“待会儿上了场你也这么说,保准气得他们阵脚大乱。”


    沈令衡摊手:“包我身上。”他压根不用费心琢磨词儿,只管做自己就行。


    看台上,两位小娘子趁比赛还没开始,已经把饮子喝了个半饱,听得四周议论纷纷,都在说那身队服,顿时明白了:原来叔母今日不是为了食肆,而是为了布帛肆。


    想来那布帛铺虽然在周围坊内有些名气,但还没真正打进长安各坊里头。今日借着令衡他们这一宣扬,生意必能更上一层。


    很快,双方不再耽搁,球赛正式开始。


    场内的议论声一下子停了,变成震耳欲聋的欢呼喝彩。


    场外的小贩生意虽然还好,但比起赛前,贵人们亲自出来买的少了,多是让仆役跑腿。


    也有些贵眷的马车这会儿才到,正急着往看台赶,根本顾不上在摊前停留。


    于是摊主们得了点空闲,便开始东张西望。


    这一望,就看见了一幅稀罕景象。


    大树下头,竟然有个和尚带着个圆脸却瘦瘦的小沙弥,支了张竹桌,上头摆着几坛酒。


    和尚卖酒?


    老百姓对清规戒律并不熟悉,而且既有“无畏三藏饮酒食肉”,也有“婆罗门僧至西市买酒,喝完化作金光没了”的趣闻,所以大家只是觉得新鲜,倒不觉得太出格。


    新鲜的还不只是和尚卖酒,是他们那些酒瓶子。


    现在的酒瓶多半是大肚粗陶的,祝明璃却特意设计了细巧秀气的瓶形,烧出来与众不同,看着就雅致贵气,不像一般的浊酒。


    偏偏这两人穿得朴素,摊子也简陋,就一张竹桌,反倒衬得那酒瓶愈发清贵脱俗,还真有点“平常心是道”的意味。


    这奇怪的画面,不光吸引了普通路人,连那些懒懒散散、姗姗来迟的贵人也停下脚步。


    他们先看见两个和尚,再看到那些在简陋背景下显得格外精致的酒瓶,只觉得眼熟,一时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这些慢吞吞来的人,大多对球赛没啥兴趣,但又不得不来应个景。


    既然这样,饮子当中,酒是最好的选择。要熬过这么长时间,得稍微麻痹一下自己。


    本想叫仆役去买,见了这情形,不免亲自上前瞧一瞧。


    执事见有人过来,立马双手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这是寺里酿的酒。”


    对方惊讶:“你们寺庙还酿酒?”


    要是换了那些洒脱不羁的和尚,可能会回一句“草圣欲成狂便发,真堪画入醉僧图”之类的妙语。


    可眼前这一大一小两个和尚,一个老实巴交,一个稚气未脱,绝不是那种狂放的人。


    执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认真解释:“寺里香火不好,住持急需用钱治病。既是为生,何必死守清规?况且这酿酒之法也是偶得,或许是番机缘……”出家人不打诳语,这番话句句属实。


    当初奄奄一息的老住持在病床上劝他时,就是这么说的。戒律虽严,可要是粮食只用来煮粥,或许只够养活十口人;要是拿去酿酒换钱,价高了,反而能养活五十口人。


    这看法还真不稀奇,欧洲中世纪酿酒盛行便是因为这个道理,就算后来严禁,偷着酿酒反而被当成豪杰之举。


    买酒本是为了找点乐子、图个放松,听执事这么一说,倒添了几分“行善”的意思。


    那贵人来了兴致:“我能闻闻吗?”


    和尚有点紧张,还是递了过去。


    对方沿着缝边轻嗅,一般酒只能嗅到淡淡酒气,这缝里却透出一股极醇厚的香气。他立刻想到,前些日子有好友去赴宴,偶然尝到一种极好的酒,惊叹“惊为天人”。


    可惜宴会主人说是偶然得来,不知哪儿还能寻到,勾得人馋虫直动,天天惦记那一口。


    他原先只当是好友求不着才这么夸大,可这会儿一闻,才觉得好友或许没说假话。


    光是瓶口透出的香气就这么浓,不知打开来品该是何等醉人。再想那宴主说是“偶然得来”,这“偶”字不正跟眼前和尚的行事作风对上了么?


    对方一句话没说,他已经自己脑补出一段奇妙故事:偶然遇到化缘的和尚,大方给了香火钱,和尚感激回赠好酒……在酒的售卖上,“品牌故事”一直都是招揽生意的不二法宝。


    欧洲酒庄有“只有此地的水土才能酿出这般风味”的说法,再加上贵族捧场,酒的底蕴就立住了。


    如今寺庙故事,同样立得稳稳的。酿酒本不算难事,酒坊到处都有,可出自僧人之手,就多了一份“超凡脱俗、干净纯粹”的意味。


    难怪这酒闻着这么香醇,怕是经过他们的手,也沾了这份清气,才格外醇厚。


    他想了想,直接拿了四瓶,对仆役道:“给钱。”


    小沙弥头一回跟着执事出来,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见这么容易就卖出四瓶,暗暗松了口气。


    他牢记着阿青娘子交代的话,鼓起勇气问:“施主,这儿还有果酿。虽然没烈酒那么醇,可也一样清冽,果香馥郁,甜蜜可口。”


    对方目光落在这瘦巴巴的小沙弥身上,又想起他们“寺庙香火不盛、住持病重”的惨状,心想:就当是捐香火钱了。


    于是一挥手:“那果酿也来四瓶。”


    想着即便不好喝也无妨,今日这奇遇已是绝佳谈资,回头说与友人听。


    爽快付了钱,悠哉悠哉地走了。


    人一走,两人不约而同抹了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


    小沙弥小声嘀咕:“怎么觉得比化缘还容易点儿?”竟不用多费口舌,那些贵人自己琢磨琢磨,露出“我懂了”的表情,就把酒买走了。


    小沙弥觉得轻松,执事心里却绷得紧。


    这些时日,山下涌来好些人把寺庙修葺了一遍,他管寺中账目,太清楚这般动土要耗费多少银钱。且请了这许多匠人(实则是赐田的佃户,闲时来出力),略一估算就是骇人的数目,砸得他心头七上八下。


    阿青心善,见住持病重,又见他们用的都是劣等药草,便叹道:“我家原是开药铺的,随阿翁学过些药理。这药既不佳,便换了吧。”


    说得轻巧,可他们哪来的钱?


    倒是她身边跟着的一位娘子,年纪不大,却像能看透人心,见他脸色就知他顾虑,温声道:“不知娘子是如何同你说的,但既与庄上搭伙,便算半个自己人。庄上有人行医,庄户佃工皆可看诊取药,便是药材钱也会免了。你若觉着受之有愧,便先记着,待日后娘子的工钱结算了,再还与庄上便是。”


    这一串话将和尚砸得晕头转向。看诊取药、药材钱免了,还有工钱?


    这年头,最大的开销莫过于医药,便是高门大户的仆役,也未必能有如此周全的照应。而且对方语气如此肯定地说“工钱”,光这寺庙修缮,所费颇多,他做到垂垂老矣也未必还得上,怎么还有“工钱”?


    可看着住持缠绵病榻的模样,他心里揪得难受。


    便是昧着良心,这药材也得接下。他苦自己,豁出性命都无妨,但对着这自小将他这弃婴捡回,养于庙中的老住持,他实在无法因“受之有愧”而拒绝。


    因而此番出来卖酒,他是铆足了十分力气。没想到竟不用多说什么,就能卖出去。


    过不多时,又来了一辆马车,下来一位装扮雍容的妇人,虽盛装华服,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不耐。


    她也被这摊子吸引了,过来问卖什么。


    听说是卖酒的,竟不问和尚为何卖酒,径直道:“你这瓶子倒是别致,瞧着有些眼熟。可有果酿?”她曾在大将军府的宴上尝过一回果酒,念念不忘,后来将西市所有果酿买遍,也再寻不着那滋味,越是不得,越是惦记。


    如今见和尚卖酒,竟也习惯性一问。


    执事连忙自背后竹篓中取出,那竹篓垫了许多干草防震,如此贵重的酒,竟用这般简陋的装置盛着,倒契合这群和尚的做派。


    那妇人也不嫌弃,示意身后婢子付钱,自己则一脸不耐地往球场内去了。


    小沙弥从来没进过城,更未见过长安这般繁华、贵人云集的场面,只觉大开眼界,捧着沉甸甸的钱贯,茫然问:“执事,长安都是这般么?”


    执事一时也不知如何答,两个“乡巴佬”便以最淳朴的眼界,卖着最珍贵的酒。


    之后又有几辆马车经过,却未停留。


    他们学不会吆喝揽客,只呆呆立在原地,如入定般,瞧着颇有些古怪。


    正愣神间,忽有个仆役急匆匆奔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和尚,快!将你还有的酒全给我,我家郎君包了!”


    执事似未听懂,只瞪着眼迷茫看他。


    对方急得跺脚:“你这和尚怎么回事?买你酒还不卖么?”


    执事这才反应过来:“卖、卖!”忙将竹篓整个递过。


    仆役也不嫌弃,问:“一共多少瓶?多少钱?”


    执事心算极快,当即报出数目。


    对方朝跟班道:“付钱。”


    便见一人捧出木盒,里头铜钱一串串,哗啦作响,听得人心头发颤。


    两人都有些发晕,那仆役却面无讶色,钱货两讫,背上竹篓便走,却并非往看台,而是直奔马车。这等好酒,岂能观赛时糟蹋?主人定是要留着回去宴客的。


    走了几步,忽又想起正事,折回来问:“你是哪个庙里的,在何处?


    执事连忙回答,对方便风风火火离开了。


    小沙弥茫然地问执事:“这是怎么回事?”


    执事也答不上来,只说:“这竹桌咱们收了罢,此桌结实,日后还能用。”


    两人便收拾起来,准备慢慢往城外走,看能不能搭到驴车。若搭不到也无妨,他们早已习惯,便是走到夜半星起,也能回山上了。


    刚收好竹桌,先前那妇人却亲自追了出来,见他们要离去,急着问:“酒都卖完了?”


    执事点头:“阿弥陀佛,正是。”


    妇人当即蹙眉:“就这几瓶?”


    执事想解释:“施主,这酒不多,寺中原也不愿多沾……”


    妇人却无心听他啰嗦,只问:“下次可还卖?”


    她心道,这些和尚一个个高深莫测,平日难觅踪迹,瞧他们这做派,定非长安城内那些富庶寺庙的和尚,倒似那种隐于世外的小庙。


    便又道:“下回若有酒,全给我留着。”


    执事倒是记得阿青娘子手把手教的话,依葫芦画瓢道:“施主恕难从命。卖酒讲求缘分,今日贫僧来卖,施主来买,便是缘分。若日后有缘,自会在寺中相见。”


    那妇人听了直想翻白眼,果然是那些酸和尚的脾性。遂问:“你是哪个庙的?”


    执事便如实报了山门。妇人神色稍霁:“好,我记下了。若有酒,便给我留着,我亲自到庙里上香添香油。”这般诚心,还不值得为她留几瓶酒么?


    执事心想,他们要香火钱也不是为了卖酒。可见这妇人脾气,他也不敢多言,只合十道了句“阿弥陀佛”,便与小沙弥抱着竹桌离去。


    留下那妇人在原地感叹:“果然,怪人才能酿出好酒。”


    又思及大将军夫人提及此酒时那讳莫如深的样子,怕也是被这和尚一句“有缘相见”气得不轻。


    她对着执事的背影笑骂道:“我既遇上了,便是缘分。便是追,也要追到庙里去讨酒!”


    第190章 第 189 章 球场谈未来,和尚初进……


    场外卖酒卖得顺当, 收摊也收得爽利,可场内马球赛却打得焦灼,我方进一球, 对方追一球, 得筹相当, 僵持不下。


    按理说, 沈令衡这支队伍并非实力最均衡最强的一队,但这种赛事,未必需要全员均衡。


    在祝明璃看来,团队合作,必然会有强有弱, 既需要能冲锋陷阵的前锋, 也需有稳守后方的后卫,各个位置皆有其职责, 同等重要。最要紧的是相互配合、彼此照应, 讲究的是默契。


    因而即便他们战力不算顶尖,可只要各安其位、各司其职, 便能组成一支颇有章法的队伍。如今默契虽还在慢慢磨合, 却已进步显著, 尤其经沈绩点拨后, 他们添了不少布阵意识, 人人皆找到了自己的角色。


    即便最终未能夺魁,于祝明璃看来,这对沈令衡已是难得的历练。


    当然, 沈令衡本人可不这么想,光有“进步”哪够?他要的是夺魁。


    赛场上瞬息万变,马速如飞, 好几回惊险擦身,险些人仰马翻。


    看台上惊呼与喝彩交错,沈绩倒是神色平静,毕竟见过更凶险的沙场,此刻还有心思与祝明璃叙话:“三娘可曾去东市那铺子看过?”


    祝明璃目光仍追着场内,应道:“自然。”她问,“之前牙行一直说那东家不肯卖,也不知背后究竟是谁。你替我盘下这铺子,想必颇费周章?”


    沈绩笑道:“既是生辰贺礼,自然要费些心力,才显诚意。”


    祝明璃心想,这话倒也不全对,比如沈绩生辰时,她不过教厨房做了道脆皮五花肉,又安排人按时送去就完了。虽也算用心,却未费太多功夫。


    当然,她不会傻到说“我送的礼不重”,只含笑谢道:“三郎有心了。”接着道,“铺子我已去看过,想着再过两月便能开张。”


    开张前得细细筹备,至少酒这边得先卖起来。眼下趁着朝廷还未设酒税,名气、地盘、手艺、设备皆齐全,只要酒坊供得上,酿多少便能卖多少。


    待东市那边铺子整合妥当,酒品便可安排销往洛阳、太原了。那边的世家大族都是有油水的大户人家,把路费、损耗、车马人力消耗算进去,再稍加些价,也照样能卖得好、赚得多。


    沈绩在行商方面知之甚少,也没有什么天分,便未细问。


    此时沈令衡那队又进一球,场上喝彩声雷动。两人立刻收回心神,也跟着鼓掌欢呼。


    身旁有人低声议论:“那个冲在最前头的,几番险中进球的小郎君,便是沈家那个‘混不吝’吧?”


    声音虽轻,还是飘进了旁边沈令姝耳中。


    那人不常来看,不知沈令衡近来已收敛许多,只诧异道:“他与传闻中倒不大一样,瞧着也没那么顽劣嘛。”虽不知他在场上呼喝些什么,似在激怒对手,可与队友相处却颇融洽,不似传说中那般跋扈。


    又有人接话:“我瞧他于马术上颇有天资,倒没辱没沈家门楣。若能好生栽培,日后说不得是个可造之材。”


    旁边人笑着辩驳:“光从打马球能瞧出什么?”


    那人却道:“你瞧他,控马灵巧,应变利落,鞠杖若是换了长枪,在战场上不也一样使?”


    沈令姝听了,心中微动,眼神不自觉瞟向前方正与三叔说话的叔母。


    她想,叔母这般宽容温和,能原谅自己从前的无礼,还为她寻到想做之事,全力栽培,若是三兄真想走正路,继承沈家旧业做个武官,叔母可会同样助他?


    可她又觉得贸然开口求助太过唐突,一时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启齿,只能默默合计着,等到回府,定要将阿兄拉出来好生商量。


    若是阿兄自己诚心去求,叔母应当会帮他的吧?


    她却不知,祝明璃正与沈绩提及此事。


    看台喧闹,两人站得近,说话时不免挨着耳边,瞧来十分亲密,不知情的还当是小夫妻在说体己话。


    但说的其实是教养后辈的正事:“令衡自请家法后,已改了许多,如今亦在试着磨去那些毛躁脾气。我于武艺一窍不通,这却是三郎擅长的,你瞧他这般,若真有投军志向,到底可行否?”


    她话未说尽,沈绩却摇头:“三娘,我知你是为了令衡好。可沈家这般情形,我更盼这孩子能安稳一世,莫再上阵搏杀了。”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想来第一世便是因为这个理由强行阻止,才使得沈令衡瞒着家人偷偷从军,几年来了无音讯,不知吃了多少苦头,结局亦未可知。


    在这事上,两人想法略有分歧,祝明璃道:“若他志向在此,你拦也拦不住的。”


    沈绩有些不以为然:“怎会拦不住,我当年不也被拦下了?”


    祝明璃心想,那是因为你当年尚肯听劝。


    可按第一世结局看,沈令衡少年时可比沈绩倔多了,可惜这话不能直说,她只道:“你当初被拦下时,作何感受?令衡只会比你更执拗。”


    沈绩一时语塞。


    此时对方失误,球又被沈令衡截去,再进一球。


    看台上喝彩阵阵,场上却似起了口角。


    想来是沈令衡又说了什么气人的话,两方争执起来,这倒是观众最爱看的场面。


    沈绩望着场上,叹道:“还是个孩子心性,叫我如何忍心?”


    “什么孩子心性,难道人人都得如你一般?既然他有念头,便该与他好生谈开,不能各自闷着。”


    沈绩在教养晚辈上素来愿听祝明璃的,便道:“好,便听三娘的,我寻个时机与令衡谈谈。”


    即使祝明璃与沈令衡相处并不算久,但想到沈令衡若上战场甚至是受伤,她也会提心吊胆地担忧,沈绩只会比她更甚。但既然这是沈令衡自己的人生,便该给他做决定的自由,而非顶着“为你好”的名头去替他抉择。


    场上的沈令衡不知道叔母正在努力帮他说话,只一心嘴贱。


    今日场上人多眼杂,闹起来不好看,尤其在输球的节骨眼上吵,更显难堪。因而对方也只骂了几句便作罢,不敢率先动手。


    但长安城里打马球的,谁人不知沈令衡的痛处?便有人专挑他软处激他,盼他先动手,好在颜面上吃个亏。


    这本就不是讲究“温良恭俭让”的场合,使些手段虽听着不太光明,却也算战术。


    有人打马贴近,故意扬声道:“沈令衡,你叔父娶了新妇,如今管着你们家,想必也管着你罢?难怪近来收敛不少!”


    若放在几个月前,莫说沈令衡,便是他的队友听了也要提心吊胆,知道这小子准要发作。


    可今日一提,众人却皆是一脸茫然,一时不知对方是在夸赞还是在讽刺,所以不知是该骂回去还是怎么办。


    连沈令衡这暴脾气也有些发懵,难以置信地想,都这节骨眼了,还装什么友善?


    他呆了呆,回了句:“……多谢。”


    直接将对方气得个倒仰,这招怎么不灵了?


    正是热血上头的时候,接连输球也输出了火气,便有人想出更阴损的话来:“看来真是叫人管束得服帖,跟亲娘管儿子似的!”


    这下不光沈令衡这边的队友,连对方那边的人都觉这话说得太不地道,即便他们讨厌沈令衡,这些话也说得着实过分。


    虽然眼下赛况正酣,再输一球便是满盘皆输,上了头,有时也顾不得那许多。


    所有人都看向沈令衡。


    他脸色一肃,勒马回身,准备退回去等待抛球,只丢下一句:“我叔母只比我长几岁,也未曾‘管’我,只是真心以待罢了。日后有什么冲我来便是,何必牵扯旁人?”


    竟是破天荒讲起道理来了。


    预想中的冲突并未发生,众人都有些发愣。待双方各回各位,球抛向空中时,才有人恍然醒悟,难不成方才那话完全不是挑衅,而是说中了?


    因这一番口角,对方心神有些恍惚,最后一球进得比想象中快,虽不及先前精彩,却足够让沈令衡这队赢了。


    一时喝彩与嘘声并起,全场沸腾。


    沈府一家子自然十分欢喜,毕竟是自家孩子出了风头,与有荣焉。


    一家人忙下看台去迎,沈令衡打得满头大汗,他们也不嫌弃,沈绩上前重重拍了拍侄儿的肩:“甚好!”


    队友们见他们来了,虽对沈绩有些拘谨,与祝明璃却是相熟的,纷纷招呼。


    祝明璃笑赞:“今日这场打得真精彩。”见他们眼中光彩熠熠,忽闪忽闪的,除了是那股兴奋劲儿未褪去,还有一层别样的意味。


    祝明璃可太会读这种眼神了,善解人意地道:“今日打得辛苦,若各位不嫌弃,便由我做东,请大家吃席罢。上回那家酒肆可还合意?我早先已让掌柜留了位子。”


    话未说完,那边已爆发一阵猴叫般的欢呼,热血正上头着,又有好事发生,这兴奋劲儿怕是散不掉了。


    两位小娘子嫌吵,赶紧避远些。祝明璃将后半句说完:“你们先各自回府梳洗整顿,离晚膳还有些时辰,不必着急。”总算将这群下山的野猴暂且安抚住。


    有好酒好菜等着,这群少年也没多逗留,利落散了,急着回去洗净一身臭汗。


    沈令衡自然也跟着回府。


    一路上,沈绩一直琢磨着祝明璃的话,想着趁这机会与沈令衡坦诚聊聊日后打算。


    可架不住沈令衡太兴奋,一直将马贴近马车,嘀嘀咕咕跟祝明璃说他的“心路历程”,又朝沈令姝得意洋洋一番,嘴巴几乎没停过。


    沈绩实在看不下去了:“你这像什么样子,不如下马进车厢去说。”他这般骑着马、弯着腰、将脑袋探在车窗边,路人皆在侧目。


    沈令衡还未回答,沈令姝已抢先拒绝:“不要!这一身汗气,怎好进车厢熏着?”


    惹得祝明璃直笑。


    回到府中,众人都有些累着了,各自休息,祝明璃却还有心思琢磨今日场外卖酒的情形。


    卖了多少、买主是何反应、分了几波人,这些信息都很重要,可以估算出名气传开的速度。


    她想,依阿青的谨慎性子,定会对和尚千叮咛万嘱咐。


    田庄那头忙,她不可能专门一同进城盯着,想必明日一早,便会随着作坊进城送货的车马,一道送来消息。


    祝明璃仔细料想,却万万没料到,自己远远低估了和尚的穷困抠搜程度。


    回程时他们倒是遇见了驴车,可由于带了张占地方的竹桌,对方便以此为由,比来时的农户多要一枚铜钱,执事咬死不肯让步,于是便没坐上驴车,而是徒步走回。


    阿青在庄上等了许久,直至夜里快歇下了,才听人来报,说庄外有个“鬼鬼祟祟”的人影在探头探脑。


    她连忙叫人点起灯笼,带着几个壮汉抄起农具去庄外看,却见黑漆漆的庄外,有一光头和尚正坐在石头上,怀里还抱着个昏昏欲睡的小沙弥。


    阿青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担忧地问:“怎么这般晚才回,可是遇了什么事?”


    执事用下巴点点怀里的小沙弥,道:“他没走过这么远的路,瞧什么都新鲜,走走停停便耽搁了。途中走不动时,贫僧又会背他一程,如此往复,才走到这片。寻不到庄子,想问路,又被人误作化缘的,拒了几回,费了些口舌,便更迟了。”


    阿青连忙打断:“等等……你是说,你们是走回来的?”


    “正是。”


    “那酒呢?”


    “皆售罄了。”


    “钱呢?”


    执事拍了拍那个打满补丁的破包袱:“皆在此处。”


    阿青颇为无语,她当了这么久的总管事,什么场面没见过,却是头一遭被噎得说不出话。


    “你是说,你就带着个小和尚,一点防身的家伙都没有,背着这么多、这么沉的钱,一路从长安城走到了京郊庄上?”


    执事合十:“阿弥陀佛,正是。施主何以如此气恼?”


    阿青不仅气恼,简直要气笑了。即便长安及京畿一带因在崔京兆的管理下,治安尚可,也没见过这般胆大的。


    可瞧这师徒俩一身穷酸模样,她忽然又明白了,这般打扮,谁能想到那破包袱里竟装着沉甸甸的几十贯钱?旁人怕是以为里头全是硬得硌牙的干馍呢。


    此时小沙弥困得厉害,阿青也顾不上再责备,只让庄户们收起农具,道:“好了,大伙儿都认得他们了罢?日后若再见,直接引他们进庄便是。”又对执事道,“你先进来,我给你们寻个空屋子,今晚暂且挤一挤,明日再回寺里。”


    一面走,一面问:“对了,你先同我说说今日具体情形,明早我还得禀报娘子。”她语速快,问题一个接一个,“回来时可用了饭?若是腹中饥饿,庄上还有些干馍,能垫垫。”


    问了一串,后面却一点回应也没有。


    她疑惑地转过身,就见那和尚正望着田庄里齐整的田地与长势极好的庄稼,目瞪口呆。仿佛进了大观园,什么也听不见了。


    阿青拍拍他:“这么晚了,赶紧安顿罢。你不睡,我还得睡呢,明日有的忙。”


    和尚这才回神,将佛珠捻了捻,定下心来,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他说得极详尽,仿佛那是何等稀奇怪诞的奇遇,可落在阿青耳中,却再平常不过,她自糕肆、杂嚼铺到田庄,什么事没经历过?长安贵人这般做派,再正常不过。


    她只点点头,抄了近路,领他们往屋舍那边去。


    京畿月色清亮,即便四周未点灯,和尚抱着小沙弥一路走来,仍能将这片屋舍看得分明。


    这里并非乡间常见的茅草屋,而都是正经用土坯砌成的房舍,只怕和他们寺里修葺后的寮房一样结实,断不会漏风漏雨。


    他几乎以为自己走了一天、饿昏了头,方生出这般幻象。


    阿青无心顾及他的震撼,只与同样闻声起来的管事小娘子交代:“那边还空的一间,今夜便给他们暂住罢,被褥什么的还有吧?”


    管事娘子应着,低声回答起来:“……当初招工……库房里还备着……”


    和尚完全听不进去了,他的眼睛只顾在那些屋舍上流连:房前架着晾衣的木架,上头晒着的并非他们那种满是补丁的袈裟,而是崭新齐整的布衣——这些是庄户得了奖赏,用布票在庄上兑的布料,自家裁的新衣。


    他再往旁边看,有水井,有晾晒的干货,有引水洗漱的石槽……一切井然,竟如梦境。


    “愿令众生常得安乐,无诸病苦。”他忽然喃喃念了一句,忍不住将手中佛珠捻动。


    先前在寺中时,阿青与喜娘皆说庄上有人行医,可诊病取药,药材亦不用付银两,他其实一直半信半疑。


    这世道,哪有这般好事?可今日亲眼见到这片屋舍,他便明白了,她们所言,绝非虚妄。


    另一头,阿青见小沙弥困得难受,也顾不上让他们擦洗一下手和脸,只催着让人赶紧歇下。


    这边空屋虽久未住人,炕却一直是打好的,随时可住。


    有手脚麻利的雇工队长从尽头那间上了锁的库房里搬出草席与被褥,利索地铺好,没费多少工夫。


    阿青道:“早些睡罢,莫发呆了。”她话里带了些打趣,“虽说你一心修行,可饭总得吃、觉总得睡,是不是?”


    执事知道她并无恶意,只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所言甚是。”便抱着小沙弥进了屋。


    待躺到那铺着崭新草席的炕上,盖上软和的被子,他仍觉得这一日恍如梦境。似乎唯有回来的路上,走得脚底生疼、喉咙干涩的那段,才觉着真切。


    明明疲乏至极,他此刻却有些辗转难眠。是因为这被子太暖和?还是因为草席太软?或是因为屋中不漏风,不会吹得脑袋生疼?


    他看向窗外那明澈的弯月,急切地想看看白日里这庄子是何模样,想知道在此生活的庄户们究竟是何光景?


    当初那位娘子自信从容地向他许诺,说寺中众人往后皆能有生计、有活计,一日两餐有着落,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自己不像住持那般修行多年、佛法精湛,也不是很有慧根之人。在寺庙里,他最大的贡献,大约便是将八位执事的活计一人挑了,打理所有庶务。


    到了此刻,他也没什么“参透”“顿悟”的灵光,唯有一个极俗气、极凡尘的念头:日后寺中那些小沙弥、困苦佃户,是否也能过上这般安稳平和的日子?


    正胡思乱想着,躺在旁边的小沙弥迷迷糊糊睁开眼,没反应过来自己怎么就从师父背上到了炕上。


    他太困了,没力气问,只嘟囔道:“执事?这草席真软……”说罢,又沉沉睡去。


    执事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抽回神,替他掖了掖被角。


    脑中唯剩一念,澄明如月: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