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第 170 章 巡视沈府田庄,沈令姝……
有沈绩牵着, 祝明璃果然走得稳当。遇到稍陡的坡,他略一使力就能将她带上去,剩下的路祝明璃便有点偷懒, 全靠他使劲, 走得格外轻松。
不过虽牵着手, 却因他一直提心吊胆、处处注意, 一看就是极不信任祝明璃的四肢协调能力,倒让这牵手少了几分旖旎。
按现下说法,祖坟修得好,方能庇佑子孙兴旺、家道昌隆。沈家祖坟地势高,视野开阔, 是块好地, 却总透着些萧条荒凉之气。
这与沈家现状倒也相合。便拿祝府来说,虽也失了上一辈, 可两位兄嫂子女成群, 夫妇恩爱,家宅和睦。不似沈家这般, 人丁单薄, 关系也透着疏离。更紧要的是, 眼前这些坟茔, 许多是空冢, 沈绩长兄与父亲皆战殁边关,尸骨未还,唯有二兄, 是当年二嫂扶灵归京才得以安葬。
元日那次,沈绩费大力气将坟茔周遭的路整得平坦,但他一路都未松开祝明璃的手。
牵至坟前, 开口道:“阿翁,二兄。我带三娘来看你们了。”知此处是空坟,故未唤父亲与长兄。
祝明璃望向他,听这话意思,想来他在坟前细细提及过自己。
紧随其后的家丁将祭品等物一一抬上。小辈们在这一点上被教得极好,并无世家子弟的娇气,利落地将各物摆放妥当,并未让家丁插手。
平日虽有守坟人维护,但雨后泥土里又钻出些杂草,沈绩见了,便去取芟剪草木之器,方才松开祝明璃的手。
沈令衡将酒馔捧来,一堆麦糕、稠饧也归置好,见沈绩走开些,他才凑过来,对着坟茔介绍道:“阿耶,阿娘,这是叔母。”
沈令姝也捧着纸钱过来,接过沈令衡的话头,道:“这大半年,全亏叔母照料。阿耶阿娘在天之灵,定要保佑叔母身体康健。”她顿了顿,又体贴地补上一句,“还要保佑叔母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好,五谷丰稔、六畜兴旺。”
弄得祝明璃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拍拍她的头。
修整坟茔、清除杂草、培添新土,忙碌一番,一家子围绕坟墓叩拜。
由于寒食禁火,纸钱不能焚烧,要么抛撒,要么压于坟顶、挂于墓树。
这种活动对于小辈们来说很有趣,因此都很积极,又是四处寻石块儿,又是踮着脚寻找树上的好枝丫。
扫墓祭奠,理应悲戚肃穆,但此时寒食气氛更偏向于欢乐,上墓之余宴饮作乐不断,因此“复为欢乐,坐对松槚,曾无戚容”,心情都比较松快。
不过沈绩并未融入这份洒脱欢快之中,他静立墓前,神色沉凝,不知在想什么。
若是晚辈,祝明璃会上前宽慰两句,但成年人的悲戚与缅怀,自有其重量。她默默退开,过去帮正在挂纸钱的沈令仪搭把手,体面地留给他独处的空间。
小辈们手脚麻利,很快便将纸钱消耗完。
她回头望去,沈绩仍伫立坟前,但面色似比方才稍霁。
看着这一幕,心头忽地觉得似曾相识,似乎前世的自己,也曾陪他在这寂寥之地站了许久。只是模糊的记忆碎片里,沈绩已人到中年,面上褪尽青涩,添了风霜,似遭过什么重创,显得格外落寞孤寂。
不过既无前世清晰记忆,系统又许久没出现,祝明璃便将这种感觉抛之脑后。往事不可追,过好今生便是,无论日后发生什么,她相信今世的自己,都有足够的心力去应对。
*
下山的路理应轻松些,但因泥土湿润易打滑,反倒难走。
小辈们倒是不怕,于他们而言,即便滚上一圈,也算为踏青添了乐趣。一个个说笑着,脚步轻快,尤其以沈令衡为首,颇有些出门放风的兴奋。
或许还真是沈家祖传的运动天赋,个个下盘稳健,即便是身形单薄的沈令文,也如青竹般扎根地上,唯有祝明璃死盯着脚下。
沈绩见状,将手向后一递。
祝明璃想都没想,自然地搭了上去。
他稍一使力,便能稳稳将她带住,几次之后,祝明璃索性放弃,直接以左手拽住他的衣袖,大半力道都倚在他身上。
沈绩面上不显,心里却有些自得,若换个文弱书生,只怕两人要一道滚下山去了。
行至山下,众人将车中冷食取出,择了处景致好的地方歇脚用饭。许是上山下山耗了体力,这顿饭吃得格外满足,三明治虽是冷食,滋味却不减。
沈令衡更是连吃了四个,幸亏这次带得充足,要不然沈令姝就要开骂了。
用罢午食,便启程回城。
路过京畿农庄时,祝明璃想起沈绩先前提及的困扰,便撩开车帘往外看。
沈绩自然策马靠近,她问:“此处离府上庄子可远?”
沈绩闻言,面上露出喜色:“不远,转过去片刻就到。”
祝明璃颔首:“那我顺路去瞧一眼。”又提高声音对几个孩子道,“我去庄上看看。你们若约了人游宴,便先回城吧。”
游宴随时都可,但同叔母一道的机会却少,孩子们想也不想便答:“我们同叔母一起去!”
于是一行人调转车头,往庄子行去。果然不远,片刻即至。
沈家战功赫赫,赏赐颇多,本就是大族,田产自然丰厚,比祝明璃那努力扩展的田庄还要大上许多。只是田地虽广,却未尽其用。
不过祝明璃也明白,不能指望人人都如她庄子一般。以京畿一带的标准而论,沈家庄子已算上乘。
这一带毗邻诸多高门大户的庄子,很多都靠关系人脉从官营作坊讨来了农具,但祝明璃一路看过来,还是沈府的田地翻地效率最高。
或许因为农具是直接从自己工坊拿的,比官营作坊所出更扎实,用料舍得,细节有保障。
沈绩去祝明璃的庄子看过,更安排庄头过去学了一段时日。即便如此,祝明璃观察下来,这庄子的管理仍欠火候——譬如警觉不足,几人进庄有一阵,庄头才匆匆赶来。
庄头认得沈绩,却是头一回见到祝明璃,可谓久仰大名。
去岁正是因这位新主母嫁入后大力整顿,彻查田亩、佃户数目,将前任庄头、管事一概撤换,他才得以顶缺上位。
后来郎主吩咐他去城南庄子学习,他起初不解,待到地方一问,方知那竟是主母的嫁妆庄子。进去一看更是心惊,没曾想一个庄子竟能管成这般光景。
初入时,未看到畜牧与作坊,光是众人言行举止与那套明晰的章程,就听得他一愣一愣的。待参观劳作、集中学习农事后,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比那些不识一字、却整个冬日都在勤学的佃户落后。
再想起之前新上任的巡查庄子的管事,但凡有疑,必会亲来询问,从无懈怠。庄头当时只觉新主母是个厉害角色,待真去了她庄子,才知“厉害”二字尚不足以形容。
此刻他见沈绩身侧站着一位气度沉静的娘子,心中立时明了,赶忙上前恭敬行礼:“不知郎君娘子前来,有何吩咐?”
祝明璃道:“无事,只是顺路看看,你同我讲讲庄上情形。”
她语气堪称温和,庄头额上却瞬间冒出冷汗,竟比面对郎主时更为紧张。若说郎君来庄上是主家巡查,那么亲眼见过主母如何打理庄子的人,面对她时,便如面对专司督察的能吏,敬畏更深
即便庄头自认在管理上并无纰漏,仍是大气不敢喘,小心依着当初去祝家庄子学来的章程,向主母禀报。
“如今春播刚毕,都是学着娘子庄上的法子,用了新农具与耕牛。只是有些佃户惯按自家老法子耕种,不肯全然听从指点,实在恼人。”
祝明璃微微蹙眉。
庄头顿时胆寒,连一旁事不关己的沈绩,也莫名生出一丝差生如临考校的忐忑。
“想法相左是常事,不能按头强做,需将道理同他们讲明白,教他们如何做。眼下春播后稍有空闲,这些事便要跟上。今日费些力气,往后方能省力。”
她一边走,一边观察田间情形,随口问了几个问题,便点出数处不足。
庄头不住拭汗:“娘子教训的是,小人这就叫他们改。”
那些紧要的、亟待改正的问题指出来后,余下的便多是系统性或细枝末节的不足了。
祝明璃的庄子与别处有一根本不同:作坊是从收容困顿之人着手的,佃户眼看着他们一点点好起来,对主家便生出一份极强的信任与归属,这无疑让管理更顺些。
若用一个词概括,便是“齐心”。但要想复刻她庄子的成效,不能每次都走相同的路,也需摸索一套更具普遍性的法子。就沈府这边而言,庄头进修时日虽不长,确比从前好了不少,比附近庄子都强,但还不够。
祝明璃便问他:“庄上可有伶俐些的孩子,比如管事、佃户的儿女,会识字、聪明灵慧的?”
庄头立刻想到那边每家每户都送了孩子听讲,而管事更是庄头的一双儿女,忙道:“小人有儿女,庄上也有几户人家孩子机灵。”他试探着问,“娘子是想让他们过去学?”
祝明璃点头:“总不能一直这么下去,他们学成归来,你也能多个帮手。”这对庄户子弟而言,可是难得的出路与前程,庄头自然求之不得。
一旦祝明璃开始主事,旁人便自然而然地沦为陪衬。哪怕庄头知道她身后跟着的是沈将军与几位矜贵的小郎君、小娘子,他也无暇逢迎奉承,全程只紧跟着主母的思路,或答话,或听训。
包括整个行进路线,亦是祝明璃走在最前头,其余人落后半步跟随在后,听得似懂非懂,也不敢插话询问。
田间看完,庄头心下惴惴,虽主母说了只是随便看看,他却不由自主地想要卖力表现一番。
他寻到机会,带着几分讨好道:“娘子,庄上有桩喜事,母牛怀犊许久,估摸今日便能生产。”
在这耕牛珍贵的年月,母牛地位颇高,若能顺利产下牛犊,确实是难得喜事。因此临近生产时,庄上养牛人日夜守着,豆饼、清水备得齐全,生怕有闪失,只是此时生产条件粗陋,莫说牲畜,便是人,也难保全然稳妥。
庄头只将此事当作一桩吉兆,却未真正意识到其间的紧要与风险。
祝明璃闻言,立刻问道:“牛在何处,可有经验老到的养牛人?可曾照料过母牛生产?”至于兽医,此时给人看病的郎中尚且不多,更遑论专精牲畜的。畜医多半是家传或自己摸索,并无系统传承。
她一面问,一面加快脚步赶去,远远便见许多人围在牛棚边,母牛哀嚎阵阵,旁人发出阵阵唏嘘,更有心疼牛的人担忧得抹泪,一时竟无人察觉主家到来。
庄头急道:“都围在这儿作甚!还不散开!”
众人回头见这一行人,顿时吓得缩起脖子,生怕主家怪罪。
祝明璃却无心理会,自分开的人群中快步走入,看向正在生产的母牛。
可惜她所知也仅限于畜牧入门书册上提过的几句话,关于助产与产后护理,皆是语焉不详,此刻也只能干着急。
养久了总有感情,即便祝明璃等人到来,仍有两个农户蹲在母牛身侧,不住落泪,试图安抚它。母牛喘着粗气,十分痛苦。
“怎就生不下来呢?从前都不是这样的……”农户不停唤着母牛的名字,心疼得无以复加,见庄头身侧气势凛然的沈绩,猜出这是沈将军,但此刻也顾不得其他,跪下道,“庄头,快去请隔壁庄上的王瘸子吧!”所谓王瘸子,也不过是略通药理的赤脚大夫,附近庄子有个头疼脑热都寻他,但真遇上大毛病便束手无策了。
另有一农户蹲在母牛身后,看鲜血滴在茅草上,心疼得直颤:“再用点力,再用点力就好了。”
庄上老妪也被叫来了,是位年纪稍长、较有接稳经验的,她一来,虽人畜有别,也猜测道:“莫不是犊子卡住了?”
那老妪上前想探看母牛下身,母牛似疼痛难忍,扭头闷吼,喷着鼻息,竟有攻击之意。
庄头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他不似朝中官员那般精于奉承,只想着若牛顺利生产,确是喜事一桩,主家高兴,他或能得些赏。可若因生产不顺折了牛,难道还能怪主家来得不巧,带来晦气?这不仅是损失一头牛犊,是连母牛也要搭进去!
母牛渐渐脱力,眼中淌下泪来,那老妪叹道:“怕是不行了。”
庄头急得汗如雨下,问:“若是人遇上这等情形,该如何是好?”
老妪瞟了一眼立在一旁的沈家众人,觉得这事不好当着贵人面说,只含糊嘟囔:“那只能……”
“只能死马当活马医。”祝明璃忽然接口。
“哎!”老妪下意识应了一声,才反应过来是谁在说话,慌忙捂嘴,“这、这是馊主意。与其都保不住,不如、不如咱们就……”
庄上人对这牛皆有感情,那老妪犹豫地伸出手,比划着,意图明显。但一来,手上不洁,二来她手掌粗大,即便沾了血浆,想探入也极为困难。母牛虽已脱力,又被缚住,万一挣扎起来,恐令其伤上加伤。
祝明璃快步上前,按住牛尾,心下亦在权衡。
众人皆想到此节,正迟疑间,一个身影忽地抢先一步。
“我来,告诉我该如何做。”
众人愕然望去,却是沈令姝。
的确,她的手干净,且骨架纤细,肌肤细腻,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最要紧的是,她一向胆大。
祝明璃当即问庄头:“庄上可有酒?”
庄头一怔,沈绩立时喝道:“还不快去!”显然庄头是怕在庄上偷饮酒被责罚。
庄头擦着汗慌忙跑开,生怕慢了一步遭责罚。
众人虽不明用意,却都焦急等着,很快,庄头捧着一坛酒返回。
即便度数低,也聊胜于无,祝明璃让沈令姝伸手,将她衣袖尽数挽起,直接将酒液倾倒在手臂上冲洗。
沈令姝抿唇一声不吭,全然信任,待酒淋遍整条手臂,母牛已彻底脱力,不能再等。
老妪看得瞠目结舌,结巴道:“娘、娘子,难道真要小娘子亲自……”
沈令姝似被这话激了一下,二话不说,便将手探了进去。
湿滑粘腻的触感瞬间包裹了她的手臂,她面色不变,目光依旧沉静。
老妪回过神来,试着将接生人的经验挪过来:“可摸到犊子的头了?”
沈令姝咬牙,努力感知:“不像头。”
“头该在外头,前腿先出来才对。”
沈令姝遂将手臂缓缓扭转,向内探去。此刻她臂上、衣襟上已尽是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只为祝明璃那句“死马当活马医”。
她一点点试探,慢慢向外引,众人皆不敢出声惊扰。
忽地,沈令姝说了一句:“正了。”
老妪一愣,忙看向蹲在牛头旁抹泪的农户。那农户也是个灵醒的,立刻伏在牛耳边,不住念叨:“快加把劲,再加把劲就好了!”
母牛似有所感,竟又开始奋力,发出痛苦哞哞声。沈令姝依旧保持那个姿势,顺着那股力道,手臂一点点,沾满血污地退了出来。
直到老妪捂住嘴,低呼一声:“出来了!犊子的头出来了!”
一阵手忙脚乱。
不知何时,竟围拢了更多看热闹的人,连去隔壁庄子请的“郎中”也到了,他虽不通畜医,见状亦是震惊地望着这位不畏血污的小娘子。
方才沉静的沈令姝,待牛犊全然落地后,反而有些怔忡。
她就那样立在原地,裙摆污浊,手臂染血,眼神直直的,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祝明璃见她似受了惊,对沈绩道:“小将军,你脚程快,去马车上取套干净衣裳、巾子、水囊……”
沈绩虽忧心侄女,也知此刻需听祝明璃安排,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人群外。
祝明璃心想,这般血污场面,对年纪尚轻、从未经历过的沈令姝而言,留下阴影也是常情。
几个小辈围在她身边,生怕她出问题。
“四娘,你还好吗?”
沈令姝这才回神,目光从小牛犊移到母牛,又移到那郎中身上,最后看向祝明璃。
“三叔母,”她问,“小牛是不是,不会失去阿娘了?”
原来如此。
祝明璃心头蓦地一揪,喉间跟堵了湿棉花似的,深吸口气才能出声。
“不会的。”她温声道,“你救了它们俩。”
她掏出干净帕子,轻柔擦去沈令姝额角的汗。
沈令姝便笑了,那笑容极其明媚,却让人心头酸。
沈令仪心思细腻,早已背过身去,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沈令姝却半点不觉心酸,反而头脑清明,如拨开云雾见天日:“侄女欲精学畜医之道,望叔母相帮。”
她望着正在用舌舐舔牛犊的母牛,心下安定。
第172章 第 171 章 布帛肆开业前的最后检……
高门女郎, 学琴棋书画,乃至习武,都属寻常。但若是与牲畜打交道, 确实有些奇怪。
不过沈令姝对叔母有着全然的信任。自外家来试探婚事, 她无力相抗时, 是叔母站出来主持公道的。
那时她便知道, 只要有叔母在,便无需惧怕任何事,叔母定会护她。加之先前叔母曾提过为她寻医书,故而此刻,她半是请求、半是试探地问出了这句话。
果然, 祝明璃非但不反对, 反而十分欣慰。她深知兽医这一行当的重要,但在这个时代却从未得到应有的重视, 当即道:“好。只要你想学, 叔母一定帮你。”
沈令姝要的便是这句话。只要叔母点了头,她便知自己能在此道上安心走下去。
其实她并无什么过人天分, 不似大娘在绘画上灵气天成, 不如二郎做文章信手拈来, 便是看似莽撞的沈令衡, 马上功夫也着实了得。她是这一家里, 最平平无奇的那个孩子。
若在半年之前,她还会为此难受,可叔母让她明白, 她无需出类拔萃,也一样会被关照重视。
马车停得远,但沈绩脚程快, 不多时便将祝明璃吩咐的衣物与水囊取了回来,一路未曾停歇,气息有些微喘。
祝明璃接过他递来的巾子,先将沈令姝手臂上的血污大致拭去,又拧开水囊,让出了许多汗的沈令姝喝了几口,稍作平复后,才对一旁仍有些发愣的庄头道:“去打些热水来,寻个房间,让小娘子洗漱更衣。”
庄头这才回过神,忙道:“娘子随小的来。”一面说,一面指挥那些婆子妇人备热水。
沈令姝随他迈步,刚一动,腿脚一软,险些跪倒在地,幸而沈绩眼疾手快将她扶住。
原是方才助产时浑身用力,此刻肾上腺素褪去,便脱了力。
祝明璃这才恍然大悟。她方才还奇怪呢,寻常牛难产会用牵引绳相助,仅凭一人便顺利生产,除了没有那么卡住,现在想来,也有令姝力气极大的缘故。
不得不说,这份气力,倒是很适合这一行。
祝明璃想,待日后系统可兑换奖励时,一定弄一套兽医手册来。
人一旦有了笃定要做的事,便不易陷在情绪的泥沼里茫然无措了。
“无妨,三叔,我缓一缓就好。”沈令姝轻声道。
沈绩对这般过度用力后的虚脱颇有经验,知道需歇上好一阵。
这一身脏污,待血渍风干更难清洗。
他索性将侄女一托,直接稳稳打横抱起,对庄头道:“带路。”
这模样,倒真像个可靠沉稳的父辈。
祝明璃望着这画面,不自觉露出笑容。如今不仅是令姝在成长,沈绩也在学着如何做一个更好的长辈。
沈令姝在庄头屋中洗净手臂,换了衣裳,又用了些糕点,歇息片刻,待脱力感彻底缓过去后,众人才重新上路。
因这场意外,回城时耽搁了些时辰,不过不算太迟,街上坊间依旧人流如织,喧闹非常。
眼下还只是开始,待到清明,人潮只会更盛。
祝明璃自然不会错过这波客流,布帛肆必须赶在这几日内重新开业。
既已出府,便想顺道去看一眼,遂对众人道:“你们若有安排,自去便是,我暂时不回府。”
沈令仪问:“叔母要去何处?侄女回府也无事,今日无人相约,若叔母不嫌,容我随您同去吧。”
沈令姝跟上:“我也要去!”
让两个小娘子去看看布帛肆也好,趁开业前或许还能稍作调整。且令仪既要收徒,带她去见画师娘子正合适,便道:“好,你们随我去。”
掀开车帘,对策马在侧的沈绩说了安排。
沈绩有些遗憾,应了声“好”,又将祝明璃的安排转告沈令衡与沈令文。
沈令衡听了,直愣愣问:“咱们也去呗?”
惹得沈绩与沈令文一阵无语。
沈令衡还纳闷:“上回叔母带我去过布帛肆。”那时虽未正式开业,但修葺也不会全然闭门,半掩着,也能入内。
沈令衡不仅自己去过,宴饮完还带了球队的同伴去量体裁衣,可谓熟门熟路。
沈令文奇道:“叔母带小娘子看布料、挑衣裳,你也去?”
沈令衡答得干脆:“去呀!”
沈令文又问:“若是买胭脂水粉呢?”
“也去呀!”沈令衡理直气壮,倒把沈令文噎得一时不知如何接话。
他看向沈绩,若三叔有这一半的厚脸皮,哪还需寻借口才能牵到叔母的手。
沈令文摇头道:“既如此,我去书肆转转。”
沈令衡摊手:“罢了,那我往球场瞧瞧去。”
沈绩这才发觉,众人皆有去处,唯独自己无处可去,竟然有种孤寡老人的沧桑感。
另一头,祝明璃吩咐车夫转往布帛肆。
店肆重整已近尾声,门前的木牌也从“闭店重整”换成了“即将开业”。
店门半开,节日里四处闲逛的长安人禁不住好奇,向内张望,心中嘀咕:这般大费周章重整,又能整出什么新花样?
祝明璃未走前门,让车夫径直驶往后院。
刚下车,便见五姐妹正在往院内搬行李,瞧这情形,重整应已妥当。
她们原是宫人出身,办事妥帖,不等吩咐便能猜到主家心思,想着先搬来安置,免得开业时手忙脚乱。
见到祝明璃,几人也不惊讶,领头那位行礼道:“娘子,我们先来规整,日后也好上工。”
祝明璃含笑点头:“来得正好,待会儿便将契书签了吧。”
几人闻言,面上顿时露出喜意。
祝明璃素来行事利落,契书随身带着,见三人都在,便择日不如撞日,立即签契。
她出手大方,条款公允,三姐妹细看后皆无异议,欣然签下。
祝明璃这才向两位侄女介绍道:“这位是画师。”
又转向画师娘子:“这是我家大娘,此前交给你的那些画作,皆出自她手。”
画师娘子大为讶异,她原以为能自创画技者,该是有些年岁的,没承想竟是这般年轻的小娘子。
沈令仪心下也有了几分讶异。她本以为叔母让她收徒,该是收年纪相仿的小娘子,未料对方年长这许多。
收徒终究要看师徒双方的意愿,祝明璃带着沈令仪与沈令姝往前店走去,道:“我让这位娘子临摹了一些你的画作,悬在店内,你去瞧瞧。”
步入前店,掌柜这才发觉东家到了,忙不迭迎上来告罪:“小的方才在前头清点,不知娘子亲至。”
“无妨,开业在即,正是繁忙时候,各样事物都需理顺,你自去忙便是。”
店门虽只半开,但因换了窗棂,室内光线十分明亮。
沈令仪与沈令姝踏入的一瞬,便睁大了眼。
她们知道叔母能干,无论经营食肆还是打理田庄皆有巧思,料想这布帛肆定也不同寻常,可亲眼见到时,仍十分惊讶。
她们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布帛肆,布局新颖、眼花缭乱,尤其对色彩极其敏锐的沈令仪而言,这种按色系、风格分区陈列的方式,实在令人舒畅。
祝明璃引她们往里走,最后面这一区略小些,专陈列“郎君衣料”,壁上悬着沈令文的画作。
因画中搭配挺好,故未多做改动,只在一旁摆放了对应色泽的布料,与画相互映衬。四周摆了些木笛、酒坛等装饰,更添清雅气韵。
紧邻着的,是画师娘子自己的作品。若论写实生动,她不及沈令仪,但在色彩搭配与意境营造上,却别具匠心。
她不画人脸,只画挺拔背影,着一身精心配搭的衣裳,便让人窥见春日诗会上才子们的俊逸风姿。
沈令仪见到画,头一个念头便是:若这套给二郎穿去春日的集会,定很相宜。
这念头闪过,她才想起此来是为看画。无实物对照作画,全凭发挥,能画至如此程度,已经难得。可见底子扎实,不必从头教起。
沈令仪有些明白叔母为何为她寻年长的徒儿了。
她在此处细赏画作,沈令姝已不知不觉迷失于布帛肆之中。
若说男装区风流潇洒,长辈区沉稳贵气,那么娘子区便是百花齐放,应有尽有。
活泼娇艳的,素雅端庄的,清冷飘逸的……应有尽有。
长安城如今盛行穿胡服,纵有文人墨客写文章批评,也挡不住长安民众的“我乐意”。这一点着装风向,恰撞在这几位娘子的舒适区上。
若论天下服饰潮流,宫中历来吸纳得最快最精。因此无论是浓郁异域风,还是融合改良的搭配,在这里的画卷上都展现得淋漓尽致。
沈令姝爱骑马,最钟爱胡服款式,一钻进这区域便挪不动步了。她甚至未曾意识到,这些布料府中都有,翻翻衣箱,也能配出画中模样。
此刻望着画上人物,只呆呆想,觉若能购入全套,依样裁成新衣,自己便能如画中人一般恣意耀眼。
不单是布料,画旁搭配的马鞭、西域风格的摆件佩饰,让整体风格更突出,她也件件都想拥有。
设计师娘子还特意将亮闪闪的佩饰设在光线极佳处,日光洒落,将浓郁的色彩映衬得愈发鲜亮,沈令姝根本走不动道。
在她陷入购物欲的漩涡时,沈令仪还算淡定。
她心里还记得正事儿,自己是来考察徒儿的,走向邻近雅致风格的那一间,看到了画师娘子临摹自己画作的手稿。
笔法虽显青涩,但天分可见,尤其对色彩搭配的调整,有独特的品味。
综合来看,叔母可谓给自己挑了一个顶尖的徒儿。
祝明璃走近,轻声问:“如何?”
沈令仪点点头。
画师娘子顿时喜形于色。她人生波折,深知这机会难得,立刻将备好的拜师礼从后院箱箧中取出。
这般郑重,倒让沈令仪有些手足无措了。
但见叔母颔首,她便也端正神色,依礼走完了拜师流程,随后温言道:“日后你若得空,便来府上寻我。”因布帛肆需绘制图样的频率不算太高,画师娘子的时间倒也宽裕。
几位姐妹皆为她欢喜。
待拜师礼成,祝明璃才正式开始检查布帛肆的开业准备情况。
装潢陈设很完美,便剩下管理方面:布料的库存登记、售卖时的记账流程……她早先为新店拟定了许多章程,交给了掌柜和设计师娘子,因此此时还得考考他们是否熟记于心、理解透彻。
一答一问,在此处耽搁许久,才忽地想起,似乎有好一阵没见着同来的两个孩子了。
担心她们无聊,连忙寻过去,却见两人正在津津有味地逛街,浑身都是兴奋劲儿,已然陷进去了。
沈令姝正拿着布匹比划,道:“这块儿布好看,我想要。这个也好,还有这个……大娘,这身你穿定然好看!”
沈令仪指着另一处:“我喜欢这身,原来配这般颜色的披帛,竟如此清雅。”
见状,祝明璃瞬间安心了,看来布帛肆开业情况会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好。
第173章 第 172 章 沈绩的职业迷茫期
祝明璃掌家, 府上用度安排妥当,几个孩子不缺零用。
沈令仪更是凭画技接活计,私房钱丰裕。
只是两个小娘子不仅想买布, 还想买一堆。而且钱还不是主要的问题, 问题是这是叔母的铺子, 叔母断不会收她们的。
她们不想占便宜, 便只能过过眼瘾,见祝明璃走来,两人立刻收敛,可不能让叔母察觉她们的想法。
“时辰不早了,该回府了。”祝明璃见两人沉默, 有些疑惑。
两人颔首, 恋恋不舍地最后望一眼满目琳琅的布料区,仔细思索家中可有相似的料子, 能否照这样搭几身。
回到府上, 又是冷食,幸而有祝明璃在, 于饮食上总有巧思, 倒也不至太难熬。
不过既然是冷食, 倒不需那般郑重摆案用餐。祝明璃回房后, 拿起三明治便吃, 方便得很。
焦尾过来禀报:“娘子,作坊那边送来了许多新制的毛织物。”
祝明璃便拿着三明治起身,半点不耽误:“拿过来我瞧瞧。”
沈绩在一旁瞧着, 暗想,幸亏寒食只这一日,若再多几日, 依三娘这性子,怕是要习惯这般用饭,日后都吃这种简单吃食,可以一边办事一边吃。
虽然省时省力,但和三娘同吃同住的他的日子就惨了。
染坊初立不久,眼下染的多是些常见颜色。护膝与羊毛袜主要供给年长体寒的妇人使用,色调偏沉稳。
其余鲜亮些的毛线,则用钩针钩成了小巧精致的佩囊。在这里,羊毛的保暖作用被忽视,只利用它材质的特别,比布帛做得瞧着新鲜。
加之羊毛价贵,佩囊悬在身上,可以显出一种追逐潮流、体面富裕的意味,符合长安中端市场的消费倾向。
染坊搭建时,胡女便带着学徒们将毛线拆了又勾、勾了又拆,反复练手,因此手艺与速度都已纯熟,只是款式尚不繁复。
此番送来的样物不多,新品试水,也不需大量。
祝明璃当即决定:“明日一早坊门开启,便将这些送至布帛肆去。”
明日布帛肆重新开张,羊毛织品刚好赶上,正好又添一份新奇,保管客流不绝,完全抓住清明时节的热闹。
店中那五位娘子个个伶俐,今日考问章程,画师娘子与设计师娘子皆对答如流,连毛织物的推介说辞和安排也记得牢靠,所以祝明璃并不担心同时上新会让她们手忙脚乱。这便是重金聘人的意义了。
将这些安排妥当,回到厢房时,却见沈绩坐在他常坐的位置上,手持书信,蹙着眉头,心事沉沉。
祝明璃问:“可是有事?”
沈绩点点头,又摇头:“边关来信。”年前他往边关去了信,他们也同样送了信过来。
信上语气轻松,只贺新年,说一切安好,报喜不报忧,可喜无太多,忧却总在字里行间。
沈绩读罢,总有些放不下。
祝明璃在桌案前,也就是他对面坐下,取过祝清送来的实务见闻笔记,准备着手编稿。
翻了几页,抬头见沈绩双手环抱,仍陷在沉思里,便搁下笔问:“有何打算?”
沈绩一怔,自思绪中抬头:“三娘何出此问?”
“既无麻烦,你却忧心忡忡,我便猜是另有所虑。”
沈绩默然片刻,方道:“只是有些怅惘罢了。”
祝明璃了然,这是到了职业迷茫期。武将不似文臣,走天子近臣的路,便多在禁军打转,但建功的机会便少了,有些束手束脚。再加上沈绩对北地有一份特殊的归属感,不可能在长安蹉跎了最勇猛的年岁。
祝明璃对职业迷茫期有些心得,正色问道:“你有想过五年后、十年后的日子吗?”
沈绩不知为何自己只是读了封信,便被祝明璃看穿了心思,有些讶异,又觉得理所当然。
他正过身,将信搁在案上:“看圣上如何安排。”
祝明璃摇头:“你自己的盘算呢?”
他不解道:“连前路指向何方都未明,如何盘算?”
祝明璃倒未苛责,他毕竟才二十,不像自己有过一世的经历,只温声道:“无论是回北地、留京,甚至是南下,都该预先做好准备。”
沈绩向前倾了倾:“请三娘指教。”
“不能走一步看一步,纵是走一步看三步,也有些少。”她起身,从身后柜子底部取出一册笔记。
这是她平日随手记下的思虑,翻开递与沈绩。
沈绩一扫,顿时诧异不已。
上面写的,竟比他所想还要长远很多,不止有祝三娘在长安这几年的经营、田产与畜牧的扩展,连北上可做何事、南下能兴何业,皆有粗略的勾勒。
长安就这般大,稍好的田地产业早被占据。虽经济繁华,可供施展的空间却有限,她不可能只在长安周旋,产业终须向外延伸,长安是她积累资金的一个起步。
沈绩半晌无言,再次被祝三娘的思虑所折服。
不仅如此,她连晚辈的前程也一并思虑了,沈令衡日后该如何,沈令文又当如何,眼下怎么安排他们在书肆、球队崭露头角……于她而言,仿佛只是茶余饭后随手的一步棋。
他细细看来,有点遗憾地发现册中未有他的身影。
虽心下明白这实属正常,可还是有点落寞。他放下册子,低声道:“三娘说得是,我该好生思量前路。”
因祝明璃的谋划太过详实,仿佛从南到北、自西往东,无论去往何方,她皆能寻到支柱,并拓展壮大。
沈绩读来,只觉豁然开朗。
她说得对,即便去北地,也不尽是边塞苦寒、缺衣少食。他亦能效仿她这般,从细节着手,比如将兵练得更强,把百姓护得更妥,让军屯耕种妥善,收留孤儿,修筑工事……
见他陷入深思,祝明璃稍稍松了口气。
今日在墓前闪过前世模糊记忆,见到沈绩前世那般落寞形貌,便猜沈家后来或许不太顺遂。
加之系统提供的只言片语,似指向天下未来有变局,所以即使她现在只是一个小小庄园主和店肆东家,也要早做绸缪。
既是一家人,便同在一条船上,沈绩若将来不顺,沈家后面两个小辈未立住,她也会受到影响。
她的语气带了几分郑重:“我知你已做得很好,但还须更好。这不单是你一人之事,也关系着沈家未来。”沈家不像祝家,两位兄长对仕途并无追求,更别说走错路,“况且我要做的营生,也需思量你这边如何铺排,若你的官职变动,有些行当便不宜沾手。”
沈绩点头:“我明白。”
祝明璃缓了语气:“你若有任何打算,都可与我商量,夫妻同心,总能想出最妥当的法子。”
“知我者,三娘也。”他此前也曾与师长、世伯们提出自身迷茫,可他们总觉他年岁尚轻,又出身世代忠良之家,日后路子稳当得很,不必担心着急。
但沈绩不愿只图稳当,又不知如何道明。还是娶妻好,有位能干的娘子,方方面面都能有商有量。
祝明璃惯常谨慎,如今见沈绩将她的话听进去了,便继续做自己的事。
至晚间,沈绩似已想通,开始伏案写信,比祝明璃歇息得还晚些。
祝明璃倚在榻边看书,见他过来,将书放下,为他让出位置。
沈绩却没立刻躺下,而是盘腿坐在床边,细细同她说起自己的思虑与规划,倒有几分禀报的意味。
祝明璃时而顺着他的话问几句,让他拓展思路,时而又给点自己的建议。
对朝廷那些事,祝明璃了解不深,但沈绩知无不言,答得很细,也给祝明璃拓展了不少思路。虽不至于以权谋私,但能顺着行点方便也不错。
两人就这般对坐夜谈,竟有些老夫老妻夜里挑灯议事的感觉。说到最后,沈绩越聊越明朗,眉宇间重现这个年纪应有的飞扬神采。
他将祝明璃的手拉过来,握在掌中:“三娘,真不知如何谢你。”
祝明璃拍拍他的手背:“睡吧。”比她那两位兄长省心太多,懂得自省、肯求上进。
她暗自引导他多多绸缪,日后她的产业整合完毕,若要向外输送货物,建商队、买地办厂、走漕运……诸多关节,都需借沈绩的人脉。
次日,沈绩一扫寒食的怅惘消沉,精神抖擞,天还未亮便起身。
清明三日正好四处拜会恩师故旧,重理人脉,把关在北衙的时日都补回来。
他收拾妥当后,祝明璃才悠悠转醒。
昨夜聊得久了,此刻不是很清醒。沈绩从外间进来,见她坐在榻边发呆,便转身去外间端了盏温水来,递到她手中。
温水入喉,祝明璃才清醒了些,抬眼看他。
沈绩素日见惯了她冷静从容的模样,此刻见她墨发微乱,面上不由得露出笑意,心想怕是只有自己见过这般模样的祝三娘。
他道:“三娘可有什么需要我奔走疏通之事?趁着清明这三日四处走动,正好一并办了。”
主动讨起差事,果真是个眼里有活、勤快自觉的郎君。
祝明璃想了想:“眼下还好。我打算在西市或东市再觅一处铺面,只是那边置产不易。”产业整合后集中售卖,形成链条,是扩张的第一步。
沈绩点头:“我去打听。东西二市背后多有门路,确实不好寻。”
接了差事,他乐呵呵地出门了。
祝明璃笑着摇摇头,觉得与记忆中那个三十七八、冷漠威严的沈绩相比,眼前这二十岁、意气风发的郎君更具有活人感。
她今日需陪老夫人赴宴,穿戴要得体,光是梳头便费了近两炷香。
又吩咐婢子将护膝等物备好,这些是送给老夫人好友的小礼物。
倒不是为了宣传,纯粹是一份心意。羊毛织物和酒不一样,不走一个商业路数。
再将礼单清点一回,对方府上的人情往来、喜好忌讳在脑中过一遍,方往老夫人院中去,准备一同出发。
清明时节的长安便是这般热闹,四处皆是走动游宴的人。
坊门一开,街上便人潮涌动,早食摊贩揉饼的手都快抡出花来。
而在这一片喧嚷中,有人忽地发觉,那家闭门重整的布帛肆,竟破天荒的开业了。
门前的木牌未撤,换上了醒目的字样:
“重装开业,酬答四方。”
第174章 第 173 章 布帛肆开业
布帛肆店门重装后, 比以前更大气开阔,无须走近,只需从门前路过, 便能看清店内的陈设布置。
从前路过, 只能瞥见堆积满墙的布匹, 与别家布肆并无二致。
可此番望去, 第一眼便感觉格外明亮通透,那些高大拥挤、层层叠叠的木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按色系有序陈列的布帛,井然舒适,风格分明。
更妙的是, 一旁还点缀着各式摆件、瓷瓶, 甚至有应季的插花,瞧着不似布庄, 倒像是将一隅春色直接搬进了店内。
配着这些鲜嫩明媚的颜色, 叫人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
祝明璃认为,布帛肆与服装店的销售思路是一样的:店门要醒目, 门口展示物是第一印象, 必须足够抓眼, 以此定下调性。
眼下这间店肆, 定位便是“精致、悦目、春色浓”。
因为色彩抓眼球, 所以即便并非这个色系的受众,也容易被吸引,想着“闲来无事, 进去瞧瞧”,毕竟正是好时节,添置春衫亦是常事。
东市布帛行虽好, 但贵,且路远,不到日中不开市。而这间布帛肆在此有些年头了,价钱合宜,布料可靠,本就是街坊常来的地方。
怀着信任与好奇,有客人走了进来。
进入店内,才发觉内里比门外所见的还要丰富。
店内被巧妙地分隔成数区,方才望见的那片“春光明媚”是一处,风格雅致的又是一处,热烈灿烂的又是一处……右侧略小些,显然是专为郎君备的布料,气质清朗,与左边泾渭分明。
进店的娘子们便往左拐去。
祝明璃在室内设计上下了大功夫,移步换景,各处风格明显,用屏风、轻纱,乃至高大的绿植与花枝作隔断,将空间利用得淋漓尽致。
色调、景致与氛围区分得如此明晰,客人很容易便能寻到最吸引自己的那一区。
顾客娘子们正惊讶于布帛肆的变化时,一位举止得体的娘子近前来,浅笑道:“娘子们若有看上的,或是需要荐料的,随时唤我便是。”招呼得恰到好处,不会过于热络,也不会冷落客人。
娘子们点头,她便行礼退开,让客人自在逛店。
因眼前琳琅满目,一时瞧得人眼花,她们便从最近的区域看起。
这一区色彩鲜艳浓烈,走进去,首先便被几个造型别致的木架吸引。
架上斜披着布料,颜色与质地的搭配极抓人眼球,旁边悬着一幅长卷,画的是娘子们嬉戏笑闹的场面。
背景花红柳绿,但第一眼看到的,却是画中人。
看人看整体,画上并未细描面目,或是起舞背影,或是被花枝遮掩容颜,或是抬臂点蝶……每个人物的身形仪态都勾勒得极好,明媚、张扬与自信快要从画中溢出来了,仿佛穿上这般衣裳,自己也能如画中人一般光彩照人。
光线透过窗棂洒在人台与布匹上,又用铜镜反射,层次更显生动。
布匹旁还有从沈府首饰铺里挑来的精巧首饰,不算贵重,但平添几分俏皮,与区域的风格浑然一体,若是顺带卖了正好。
一位小娘子指着左边那身:“这身好!”
另一位却道:“这一身更妙!”
她们一会儿仰头看画,一会儿低头对照,时不时伸出手臂放在布匹上试色,全然沉浸在“卖家秀”营造的氛围之中。
不过倒未立刻买布,因为兴奋劲儿上来了,只想把店中所有的细节都看一遍。
下一区的陈设又不同,“曲江游宴”、“抛球玩乐”、“寺院辩经”等等,配以酒器、彩球、书卷等物,似乎总能置身于令自己心动的场景。
最关键的是,这些场景都有极为贴切的搭配,日后置办衣裳再不必绞尽脑汁、翻箱倒柜地思量,每一套都能想象穿上是何等耀眼。
从前逛布肆,不过是扯一匹布,道一句“这布不错”,或是心里早有目标,进店问寻,买下便走。
可在这间店肆里,不再是买布,而是买搭配,买情绪价值,每一匹布都不单调乏味。
人都是从众的,她们在里面停留得久了,外面的客人看到内里人影晃动,也会被吸引走进来。
进来后,很快便也沉溺于“逛街”的乐趣。
除了结伴的小娘子,亦有带着女儿们出门的妇人们。
她们自然会被更显质感的区域所吸引,一位妇人仔细欣赏着风格沉稳雅静的画卷,一眨眼,却发现女儿们不知钻到哪个角落去了。
正在人群中寻找,销售娘已悄然走近,轻声问:“娘子可是在寻什么?”
“我那两个女儿……”
“方才见两位小娘子往那边去了,正在兴头上呢。”销售娘子笑着指了个方向,随即又将话题引回布匹上。
她察言观色,见娘子似有心动,便试探着建议:“娘子肤色白皙,气度雍容,这一匹天青料子很衬您。”她说话不急不缓,自身穿着虽用料寻常,剪裁搭配却十分悦目,让人不由信服。
那位夫人接过料子细看,确实心动。
销售娘子在宫中这么多年,最擅长读人心思,见她喜欢,再接再厉:“两位小娘子逛得欢心,恐还得一阵子。娘子若不介意,不如到那边歇歇,用些茶点?”
她指向专为这一区设的休憩角。
什么都没买,还能坐下喝茶?
这般待客之道显得客人很尊贵,让这位娘子颇为受用,见女儿们一时半刻确实不会罢休,便点点头。
很快,便有人奉上一盏清茶并一小碟精巧的点心,顾客一瞧,竟是“甄美味”的甜糕!
量虽不多,却足以见其诚意。
她心中更觉满意,不愧是常来的店。只是环顾一圈,却未见到熟悉的掌柜。
她却不知,自己一进门,掌柜便已瞧见,低声与几位销售娘子说了她的身份与喜好,她们才好过来精准推销定位。
用了些茶点,顾客耐心更足了,销售娘子便适时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本画册:“娘子请看,这册子里的图样十分适合您的气度。”
画册和宣传图不一样,重在展示款式与搭配,背景没有勾勒,因此省了不少功夫,画得页数就很多了,像是一本新品潮流杂志般。
画师娘子在宫中磨炼数年,随随便便设计几笔都能精准抓住华贵感,很适合有钱有闲想慢慢挑选的贵夫人。
而销售娘子递来的这一页,恰是方才推荐过的那匹天青色料子制成的裙子。
方才只看布料,顾客虽喜欢,却未到非买不可的地步。
此刻见了这般完整的搭配,顿时眼前一亮——不仅合她的喜好,更将这料子的优点发挥到了极致。
她立刻心动,指着裙裳其余部分问:“这些料子你们店里也有吗?”
“自然。”
很快便成交了一套。
销售娘子对她的风格已有大致把握,趁势又试探道:“娘子可还要再看看?店里还有江南新到的一批料子,有几款颜色很是别致……”
顾客本欲婉拒,对方的话术却已跟上:“掌柜特意叮嘱过,娘子是常来我们这儿的贵客,且今日一开业便来光顾,实在是感激不尽。因此不仅料子要打折,还要免费为您量体裁衣。”
其实裁缝的工钱早已算在成本里,可听起来却格外舒心。
就像十块钱的货,要十块的运费,就容易让人犹豫,但说二十块钱免邮,许多人就会立刻下单。
现在不仅料子好,又省了搭配的烦恼,还有专人裁制,有什么可挑剔的呢?
顾客很快便又心动了:“也好,那你再帮我挑一身吧。”
于是又成交一套。
这些宫中出来的娘子口才了得,推销起来诗词信手拈来,一会儿说“红裙妒杀石榴花”;一会儿又说料子的产地、染技,俨然行家;还能说到去岁长安时兴什么,前些年某位贵妃又钟爱何种花色等等,专业知识与时尚嗅觉兼备。
花样一层接一层,简直让人应接不暇。
见她如此专业,顾客娘子也放下了些矜持,问道:“我家那两个女儿……你瞧着,她们更适合什么样的?若是要去公主府宴饮,该如何搭才好?”
销售娘子先将两位小娘子夸赞一番:“两位女郎,一位清雅,一位娇艳,娘子真是好福气。”随即根据她们的年岁、气质,说了几款料子,从相应区域取来样子给她看,又顺势配了几套,连饰物都给了建议。
句句说在点子上,完美解决了顾客的核心痛点——她们并非缺钱买布,也不是买不到好布,而是不知如何将钱花在刀刃上,在预算内置办出最得体、最时新、最适合的装扮。
店内客人愈来愈多,这般一对一的贴身服务终究难以顾及所有人。
不过,比起看重服务的贵妇人,小娘子们更享受自己挑选的乐趣,倒也不会恼怒。
……
布帛肆从一早开张,至日中时分,客流一直未断。但凡路过的人,总会被吸引进门瞧个热闹。
逛了许久,终于有人准备结账。
销售娘子们便及时上前。她们皆识字会算,一边拨着算盘,一边在册子上记录。
册子上预先记着一些熟客的信息,此刻正好将这次的购买偏好、身形特点等补充进去,建立更精细的“客户档案”。
这也算宫中必备的技能,只是从前多靠心记,如今写在纸上,方便太多。下次客人一进门,便能更精准地推荐。
“娘子买了这许多,又是熟客,按店里的规矩,可免费为您裁两件。您看是就在店里做,还是将料子带回去?”
见客人略有犹豫,她们也不催促,因为还有“福利优惠”:“这些系带、香囊、巾帕,都是搭着料子送的,您看颜色可相宜?”
赠品都是店里裁衣裳剩下的布头做的,不能说多值钱,但一大堆赠品,还都是和所购布料颜色款式搭配好的,很容易让人头晕眼花。
因此客人们晕乎乎地便结了账。
这情形不止发生一次,套路虽相似,话术却因人而异。
对新客,她们又会说:“小娘子头一回来,便挑了这许多,既是爽快人,我们自然也不能吝啬,零头抹了,这一些也赠您,盼您下回再来。”捧出一堆小物件,情绪价值给足。
店内布料除了基础款、主推款,还有一部分料子格外独特,专为增加记忆点。
在“胡服区”,这类特色料子尤其多。纹样异域、用色大胆,让好新鲜的小娘子们驻足讨论良久。
长安城如今盛行胡服,若论胡服款式的图样设计,恐怕少有地方能比这里更全更精。
更吸引人的是,一些胡服搭配旁,还挂着极为新巧的钩织佩囊,胡汉风格结合得恰到好处。
这种毛织物与寻常布帛完全不同,质地蓬软,样式可爱,在长安城是头一遭见。
羊毛织物向来价高,除了高门大户少有人买,故而起初她们只敢看,不敢买。
因羊毛是自家庄子所出,染坊也是自己建的,钩织只需两根钩针,无需大机器,所以成本主要在手工与羊毛处理与染色上,和长途运来的毛毡毯不是一个价位。
但直接上前说价格,并不会让顾客舒心,所以祝明璃索性让店里人将价格明明白白写在小竹牌上,悬在佩囊旁。
所以当有客人拿起来细看时,发现旁边还附带了一个小竹牌,上写价钱,比预想中便宜太多,顿时心花怒放,想也不想便买下。
既买了佩囊,便很容易想找身相配的胡服。
毕竟春日马球、击鞠等活动正多,总少不了穿胡服的时候,一咬牙,连布料也买了。
到了结账的柜台,小娘子们发现,除了自己手中的佩囊,柜旁另一架子上还摆着些看不出用途的毛织品,颜色沉稳,忍不住问:“这是何物?”
柜内的销售娘子抬头笑道:“小娘子,此乃护膝。即使是春日,只要上了年岁,膝头也常觉寒凉。护膝是纯羊毛织的,很是保暖,戴上便不会难受了。”
膝头寒凉?她们家中祖母多有这般毛病,即便春日出门也得穿得厚实,行动不便。
这护膝看起来只是窄窄一条,当真有用?
销售娘子见状,取下一条递过,小娘子一接手,便觉出不同。弹性极佳,竟可紧密她的包裹双手,且只在手上套了片刻,便开始渐渐生暖了。
她惊讶地睁大眼:“果真有用!”
方才还在想,零用花多了回去要挨训,此刻忽然灵机一动:这护膝价钱合宜,正好买回去孝敬祖母,躲了阿娘的念叨。
于是护膝也跟着卖了起来。
小娘子们是主力,手握钱袋子的夫人们亦不落后。
给女儿结完账,销售娘子顺势推介护膝,夫人亲手一试,想也不想便为婆母、自家阿娘各买下护膝与袜子。一为体面,一为孝心,皆是周全。
于是柜台后的算珠声从未停过,热闹非常。
……
凡路过这条街的人,都忍不住朝里张望。
一看尽是娘子们,有些郎君便不好意思进去。
却有一群人全然不介意,那便是沈令衡的队友们。
他们先前在此量身定做队服,人多,用时长,算着日子差不多,闲着无事就来瞧瞧。
到了门口,见店门大开,便大大咧咧地走进来。
掌柜忙,无暇顾及,他们也不催,自顾自逛了起来,很快便晃到“郎君区”。
此时这边并无客人,因此他们逛得很是随心所欲。
从打马球的飒爽风格,到曲水流觞的文人雅客风格,每一区的画作都让他们啧啧称奇。
他们不似学子那般懂画,更易被直观的“好看”打动,纷纷想“我穿这身定极俊朗”,全然不去想自己根本不会出现在诗会,更不会在花荫下提笔作赋。
喜欢便买,于是掀起了一波不小的消费潮。
买得多了,结账时自然有折扣。
他们心不在焉听着,见隔壁小娘子们拿着钩织佩囊,好奇打听,销售娘子少不得又是一通介绍。
最后人手一袋护膝、佩囊,预备回去孝敬长辈、赠予姊妹。
推销手段一个接一个,防不胜防,好不容易准备离开了,下一个套路又来了——贵客牌。
听着好耳熟,但是一时半会没有和“甄美味”联系起来。他们没去过书肆,更联想不到书肆,只是听销售娘子娓娓道来:“贵客牌分云帖、霞帖、锦帖,等级越高,优惠越多,有一对一的专属图样设计……”
不管听没听懂,只觉着实划算。
因此所有人来时只想凑个热闹,走时却订下大堆布料,留下地址等着送货上门,腰间挂着钩织佩囊,手上还拿着雕刻细致的贵客牌,心满意足地离开。
第175章 第 174 章 首日闭店理账,赴宴带……
开业这几日至关重要, 经营者需从中筛选关键信息,以便及时调整销售策略。
眼下正值清明,长安客流如潮, 顾客会因一时新鲜进店选购, 但如何将这股势头长久维持下去, 却是关键。
此时便需借助数据分析。没有现代电脑, 只能依靠人工手动处理,所以祝明璃早先便教授了销售娘子与掌柜新式记账法,数据收集方面并无大碍,难点在于梳理与解读。
这只能靠她来做了。
首日营业结束,店内悬挂布帛的架子明显空了许多。
掌柜起初还因娘子前期投入巨大, 修葺所费不少而暗自担心。
待关上店门, 环顾店中情形时,他才彻底放下了无担忧, 真切感受到娘子的明智。
五位销售娘子虽不知店肆旧日光景, 但一日下来也精神振奋。因为卖得越多,她们的提成越高, 便越能凭本事在娘子手下长久做活。
闭店之后, 要忙的事不比开店时少, 空缺的布帛要补齐, 售出的佩囊、赠出的小物件要清点入账……最要紧的是, 柜台后已积了厚厚一叠订货单子,必须尽早理出,以免延误明日送货, 惹客人不快。
不过娘子说车马行那边都是熟手,只要单子没错,送货方面便不用担忧。
当时她还说, “卖的不仅是布,更是‘舒心’”。掌柜此前体会不深,直至今日亲眼见五位娘子在东家指点下,将不同脾性的贵客服侍得妥帖周到,凭此卖出不少货品,方才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兴奋劲儿还未过去,众人一时不觉疲倦,由设计师娘子分活儿,各理一摊。她们虽不擅长算学,但将单据整理清楚并非难事。
这般忙忙碌碌,待回过神来,才发觉时辰已晚,众人尚未用暮食。
掌柜那头也将今日售出的货品数目与进账理出了大概。如今的记账法虽比从前繁琐,却条理清晰,加之有五位娘子相助,倒也不算吃力。
最后一颗算珠归位,掌柜提笔在账册上落下数字,神色却有些复杂。
五位娘子见状,不禁问:“掌柜,怎么了?”
掌柜长吁一口气:“今日卖出的布,抵得上以往十日的量。这还只是头一日,客人不算最多,待明后两日名气传开……”
这便是数据直观的好处,能叫人一眼看清。
都这还未完,掌柜又拨了一通算盘,看看设计师娘子,又瞧瞧手中册子,反复核对。
都是宫里出来的老人,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此刻众人都屏息凝神,不敢作声。
掌柜见她们这般,缓声道:“你们可知,仅这一日,你们每人能得多少工钱?”
年纪最轻的画师娘子耐不住性子:“您快说呀!”
掌柜一笑,将册子推了过去。
几人凑近一看,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从前在长安为贵人裁衣,一件工钱虽高,却要费时费神,常需挑灯赶工,还会时不时回忆起宫中噩梦般的日子,哪似今日……
一时竟有些热泪盈眶,本以为出宫后只能靠裁衣谋生,谁曾想竟有这般新机遇。
凭本事挣钱,与宫中得赏滋味全然不同,一位娘子定了定神,道:“天色不早了,我去将暮食烧上。”
“今日赚了这许多,明日去买些鸡子回来!”
“正是,待到发工钱了,再买只鸡,炖汤好好补三日!”
连掌柜也跟着笑了。
有烧饭手艺的娘子去后头烧饭,余下几人忙着将库存布匹取出,按册补足缺货。
又将卖得好的料子调整位置,填满空位,重新规划搭配。
掌柜在一旁瞧着,啧啧称奇:“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真不知娘子当初怎么想到的。”
他提起放出宫的宫婢时,怎么都不会料到东家雇她们做工,竟不是为裁衣,而是这种本事。
长安城独此一家,其他布帛肆、布帛行想要效仿,难比登天。
此时绣娘们也来到前店。
祝明璃定下了新规,晚间不得点灯赶工,以免伤眼,缩短职业寿命。
所以不仅是前店的人感叹,后院绣娘也很感念。
她们的手艺比不上专精的绣庄,但凭着款式设计和搭配,足以弥补差距。
见店铺重整后生意大好,订单多,工钱自然也多,绣娘们皆由衷欢喜。
可接过掌柜递来的厚厚一叠单子图样,几人也不免愁眉:“这……做不完呀。”
掌柜也叹:“这可如何是好,难不成要送到别家绣庄做?那样还得另付一份工钱,赚头少了,落在咱们手里就剩几个铜板。”
设计师娘子将被客人拉歪的人台重新摆正,又接过三妹递来的条帚,一面清扫,一面笑道:“何至于愁眉苦脸?娘子那边定要看账册,正好将此事一并禀了。咱们想不到的,娘子定有主意。”
经过今日,几人对祝明璃皆是心悦诚服。
从前见过最聪慧的,不过是宫里那些精于算计争斗的嬷嬷,如今才得见世上另一种聪慧。
掌柜一拍脑门:“说得是!瞧我,都忙糊涂了。”
有个愿意管事的东家,何须他们苦思冥想。
布帛肆首日生意这般红火,祝明璃尚且不知。
她这日正在陪老夫人赴宴。身份不再是长安城里低调聪慧的东家,而是一位孝顺体贴的主母。
生意归生意,人脉归人脉,两手都要抓。
此番陪老夫人出来,她做足了准备,事事周全,将对方府上背景打听得细致。
一进门,便能与老夫人一道,同主家闲话家常,家中几个子女,各自有着什么趣事儿,孙辈近况如何……
她这般,倒像沈老夫人平日常在家中与她念叨这些般,亲近得很。
主家自然受用,觉得与沈家更亲密了。
对方府上老夫人更是拉着祝明璃的手,唏嘘感叹:“真是个顶好的孩子,你说当年,咱们家怎就没这个福气,同祝家定下这门亲?”
她的儿媳孙媳们都在旁边,但因关系融洽,知道是玩笑,无人介怀,反笑着凑趣:“您就是抢先,也‘先’不到哪儿去呢。三娘还在襁褓中时,就被沈侯相中了。”
众人都笑了。
如今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本书在长安女眷间颇有名声,她的种种事迹也随之流传,和沈绩的传闻已经进阶到“年少定亲、青梅竹马”了。
祝明璃笑道:“是我有福气,能得阿娘这般疼惜。”
客套寒暄过后,方进入正题,自然少不了请教她调理老夫人身子的心得。
祝明璃并不藏私,实话实说:“还是得对症下药,从饮食、起居、心境多方着手,倒不全赖药石。比如说饮食上……”
她这般细致讲解,与书中那个心细心善的娘子形象全然契合,越发讨人喜欢。
于是便出现了每逢宴会常有的情形,年纪稍轻的娘子们都围拢过来,听她分享理家心得。
祝明璃也乐于分享,将气氛带得活络温馨。
一位小娘子见她温和可亲,宛如贴心阿姊,迷迷糊糊问道:“娘子心得这般多,那书……就只写两册便完了吗,不再多写些?”
席间顿时一静。
那书原是写给洛阳祝家女眷的手札,并非拿来赠人的,她们也是辗转托人才得了一二,这般摆在台面上说,很是不妥。
祝明璃假装一愣,随即面上露出恰好的欣喜,不过倒有几分真心:“原是闲笔,没想到竟真有益,再写些倒也无妨。只是并非正经著述,上不得台面,若堂而皇之四处赠人,未免显得自负了。”
这话一出,那几个将书当话本子、每夜睡前细读的“粉丝”却坐不住了,当即道:“娘子怎可妄自菲薄!难道只有四书五经才是好书,才‘上得了台面’?实打实有用的,怎就不是好书了?”
又有小娘子道:“因着娘子的书,我也开始学着管账治家,院里上下都好起来了。日后若有了庄子,定要学着娘子看重农事,帮扶弱小。田产增收,饿肚子的人便会少,所以何必拘泥这书是写给家中女眷,还是面向天下书生、官员?”
此言一出,家中长辈忙将她按下:“小孩子家,说话没轻重……”
祝明璃却目露欣赏,这般有志气的小娘子,她总格外喜欢。
她一伸手,对方立刻巴巴地靠过来,眼睛忽闪忽闪的,和沈令姝、沈令仪的动作习惯简直一模一样。
祝明璃心想,自己好像真有点吸引小娘子的体质。
她褪下手腕上一只玉镯,戴在对方腕上:“你说得好。我也未曾想到,这些琐碎心得竟能帮到这么多人。若真有用,又何须藏着?”她顿了顿,才道,“早前虽知晓有人问我阿兄,却不知有这么多人想要。既如此,我该与严家七娘商议,多写、多抄,让想要看的都能看。”
这就相当于新书发布会了,给了她一个极正当的由头,仿佛是被“催”着才肯走上四处传播售卖之路,顺理成章。
待雕版刻好开印,约莫六月便能批量出书。
开春商队开始动作,六月正是入京高峰期,正好连同其他杂货一并销往各地——和她规划中的时间节点,完全吻合。
正如这小娘子所言,她从不觉得自己的书只是“家长里短”。
可读性高、阅读门槛低,能更好传播农事心得,往后她还会继续钻研畜牧、灌溉、育种……
小娘子得了玉镯,尽管她阿娘、阿姊眼神示意她推却,她却浑不在意,激动得几乎要晕过去,只望着祝明璃喃喃:“娘子,你真好,你若是我叔母便好了。”
眼下长安城便是这般情形。国子监中与沈令文交好的学子,谁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马球场上沈令衡的队友,哪个不羡慕他有这般叔母?便是与沈令仪、沈令姝相熟的小娘子们,也常常羡慕不已。
祝明璃轻点她额头:“说的什么话?”她可不想得罪人,玩笑道,“我在家中可严得很,府上皮猴若闯祸,家法可是要抽鞭子的,打得皮开肉绽。”
直将小娘子吓得脸色一白,却把席上长辈们都逗笑了。那一丝芥蒂和尴尬,立刻就消散了。
祝明璃这才将话题重新引回老年人身体调养上,不单老夫人受用,在座女眷谁不记挂自家母亲?
她愿大方分享,众人自然细听,又说了一会儿,她才取出护膝与羊毛袜:“春日腿脚易寒,穿上这两样能护着,否则疼起来实在难受。”
沈老夫人适时接话:“我今日便穿着这两样,走起路轻便许多,寒气也不觉得渗入骨子里了。”
旁人从未见过这等羊毛织物,皆惊讶不已。
府上老夫人接过细看,羊毛所织,弹性很好,又贵重体面,不免连声赞叹。
祝明璃带的不少,笑道:“老夫人若不嫌弃,这些便都收下罢。”
“这如何使得?太贵重了。”真是个大气的娘子,难怪人人都喜欢。
“值不得多少钱,与西市那些毡毯并非一价。”祝明璃温声解释。
不少女眷想给自家阿娘也置办一套,便打听何处能买。
祝明璃本来无意带货,但既然话都递到这儿了,只好说明布帛肆所在的坊街位置。
没有人会想到这是她的铺子。因为她手稿前面附带了《南北市价录》,仿佛天南海北的物事她皆有门路。在众人想来,这等新奇货物,多半是她从西域商队那打听来的。
一边记下店肆位置,一边又盼着这位娘子何时再更新“买货指南”,春日过了,夏季又要来了,新一轮采买得提前筹划呢。
一整日的宴饮,祝明璃不仅为布帛肆带了一波货,更是提及上次大将军娘子的宴席,说到果酒,一副回味模样:“如今还惦着那滋味,可惜不知何处能得。”
引得众人纷纷附和:“是呢,也不好特意去打听。”
顺手将“酒”的热度续了一把。
祝明璃心下规划着自己的日程安排,待清明节过,酒坊那边也可逐步将酒品推入市了。
这是一项大工程,得费不少力气。所以她之前便规划着等布帛肆开业,稳住营生后,再转头来忙酒的事情,免得两头忙乱。
宴罢告辞离开,那府上女眷皆在心中想,得赶紧给娘家递个信,打听打听洛阳祝家可还有适龄的小娘子。
若能娶回这般媳妇,可是能撑起门户的,她们太清楚一位能干的主母有多要紧了。更何况,结了这门亲,也能与沈府拉拉关系,与风头正盛的沈将军做个连襟。
于是翌日,送往各府、打听洛阳祝家情况的书信,便已纷纷送出。
*
回到府中,应酬一日的祝明璃终于卸下社交姿态,露出一丝倦色——能让她觉着累的事,实在不多。
她先命人送老夫人回院,叮嘱务必让老夫人好生沐浴放松,按摩肩颈、腰腿……方回到自己院子。
沈绩也才回来不久,看着时辰,估摸着祝三娘等会儿也要回府了,便自觉去隔壁厢房沐浴,将东厢房的沐浴间留给她。
祝明璃沐浴出来后,婢子上前为她烘发。
绿绮过来禀事,见她疲惫,一时犹豫:“娘子,现下是歇一歇还是处理公务?”
祝明璃道:“先歇一个时辰,让茶水房熬些甜汤来。”她虽然很卷,但也很照顾自己的身体,如果状态不佳,强撑着反而会出错。
如今各项营生势头正好,更不容决策有失。
绿绮点头,合上册子默默退下。
沈绩在一旁听着,松了口气。
他也刚沐浴完,神清气爽,不想被带着办公。
此时慢慢踱进厢房,寻了一处坐下看书。
很快,甜汤奉上,祝明璃慢慢品着,疲惫消去了大半。
低头喝完小甜水,她下意识揉揉脖颈。今日发髻沉重,又戴了不少首饰,肩颈酸涩。
婢子很有眼色地问:“娘子可需揉揉?”
祝明璃点头。
婢子便上前按摩,不过手劲轻柔,按得不痛不痒。
沈绩瞧祝明璃此刻悠闲,便在对案坐下,与她闲聊起今日宴饮见闻。
夫妻二人将手上打听来的消息互相知会,理清、对齐。毕竟要把握京中动向,不仅要知晓朝堂关系,还得清楚后宅情形、女眷娘家脉络……这般细致入微,方能稳妥,日后交往、扩人脉,甚至是托人办事、站队之类的,心里都有个数。
不过说着说着,见婢子按揉总不得法,沈绩便开口道:“三娘,我于松筋解乏上倒有心得,若不嫌,容我试一试?”
祝明璃明白常年习武之人手法肯定靠谱,便颔首道:“那便有劳小将军了。”
于是沈绩接替了婢子的位置。
他果然不同,手下有力,透着几分专治跌打老师傅的味道。
只是……这氛围明明该是夫妻间亲昵揉肩、温言软语的旖旎时分,却硬生生被他按出了正骨理疗的架势。
不过祝明璃确实舒服了。
沈绩也很满意,因为他可以一边按,一边更好地和她闲聊了。
果然,大将军私授的“夫妻相处之道”颇为管用,郎君得放下身段,做些体贴事,时不时牵牵娘子手、揉揉娘子肩……
当然,还有那句“要会夸娘子”。
不过大将军明明传授得时候眉飞色舞,努力暗示,但沈绩学来,却总透着一股认真禀报的意味。
比如他此刻便道:“三娘今日辛劳了。”
换来祝明璃一句:“谈不上,只是发髻太重罢了,多谢小将军体谅,你今日也劳累了。”
两人都觉得这番对话半点毛病也没有,很是和谐,一点儿也没发现学歪了。
第176章 第 175 章 前世的沈绩和她
这一日, 诸事堆叠,两人都很疲乏,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便早早熄灯歇下。
按理说这般劳累, 本该睡得极沉, 可祝明璃却睡得并不安稳。
许是昨日登山祭扫, 今日又与沈绩聊了许久朝堂局势,思绪纷杂,前世碎片记忆竟涌入梦中。
梦中,她年岁已长,三十七岁, 身子骨衰颓得厉害。
虽仍住在沈府, 可这府邸与眼下全然不同,处处透着一股萧索孤寂。
即便在她的打理下依旧井井有条, 却总也抹不去那股沉沉暮气。
梦中的她焦躁不安, 拖着病体匆匆往外走。
此时老夫人沉疴已久、病入膏肓,府中能主事的只剩她了。
没走出长廊, 便撞上了沈令文。
他也三十出头了, 可形销骨立, 面色青白, 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一见她, 未开口,便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令文,勿急, 慢慢说。”
沈令文强压下咳嗽,急道:“圣上下诏,召三叔回京, 一旦回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不回京又如何,难道抗旨不成?沈家世代忠良,名声不能败在这一代。况且,以他的性子,断不可能让麾下将士跟着他打自己人,白白送命。”
眼下群狼环伺,圣人疑心日重,听信谗臣构陷,已将沈绩视为心腹大患。
此番若归京,怕是凶多吉少。
沈令文深知三叔与叔母向来相敬如宾,并无深情,此刻听她这般冷静分析,有些讶异,未全然信服:“可三叔既知是死局,为何还要自投罗网?他素来雄毅有谋,难道会坐以待毙?”
祝明璃道:“拒诏,便是坐实了谋逆的罪名。麾下万千将士的性命,乃至沈家满族的安危,皆系于一身。难道要起兵造反,置这一切于不顾?”
沈令文闻言又呛咳起来,竟咳出点点猩红:“圣人刚愎自用,亲小人而远贤臣,既已疑心三叔,不信我等,我们又何必……何必惧死!”他眼中闪着近乎偏执的光,那是“以死明志”的决绝,“回来又有何用,只是白白落入奸人的手中。”
祝明璃扶住他,重复道:“他会回来的。”
她的笃定让沈令文怔住。
他不懂叔母为何如此镇定,一丝慌乱愤恨也无。
她理清思绪:“沈家世代‘忠’的,从来不是某一位帝王,而是这片山河社稷。他不可能因一己之安危,置百姓安宁于不顾,让硝烟四起。”她顿了顿,“或许,他心底还存着一丝微末的希望,觉得那位他曾扶持、也曾看重他的君父,尚未昏聩到底,仍念一丝旧情。”
沈令文嘴唇张合,终是没将那句“三叔性情冷,或许根本不在意”说出口。
祝明璃见他站稳,才收回手:“但这不意味着我们要坐以待毙。”
沈令文一愣,眼下长安,能说上话的,愿意蹚浑水的,还剩几人?
祝明璃却未再解释,只匆匆转身,快步消失在长廊尽头。
*
梦境画面陡然一转。
陇右节度使沈绩奉诏入京,旋即被下狱,谋逆“铁证”如山,朝野震惊,拍手称快者众。沈绩却拒不认罪,言自己是被奸相构陷反咬。
圣人初登基时,为制衡太后一党,大力扶持世代忠君的沈家,对沈绩委以重任。
可待他大权在握,屡次下旨令其出征攻城时,沈绩却每每抗命,认为贸然进攻非但无法遏制敌军,反会平白葬送数万士卒性命。
此举深深触怒了圣人,更引来猜忌。沈家世代将门,在军中声望太高,那些老将、同袍,皆可视为其党羽。
可偏偏此时,他又真的束手归京。
无数忠臣良将上疏,愿以官职乃至性命为沈绩担保赎罪,圣人震怒愈甚,命三司严审。
狱中酷刑几近将沈绩折磨至死,直至那年冬日,范阳节度使起兵造反,朝廷才明白,沈绩所言不假,当真是被构陷反咬。
沈绩被入狱时,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更失了右臂。
沈老夫人惊闻噩耗,急痛攻心,撒手人寰。
满门忠烈,落得如此凄惨下场,长安无人不唏嘘。
但恐天子余怒牵连,沈绩出狱那日,无人敢在宫城前驻足。
大雪纷飞,空旷宫城外,只停着一辆青篷马车。
祝明璃立在车旁,看着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拖着残躯,裹着单薄囚衣,一步步艰难走来。
待他走近,祝明璃立刻将厚重裘衣披在他身上,系紧系带。
“三娘。”他声音嘶哑。
祝明璃努力让语气轻松些:“小将军,十年一别,边境风沙竟将你鬓发染白了。”
沈绩无奈一笑。这白发与边关十年无关,是那日听闻母亲噩耗时,一夜生出的。
他几度张口,最终只化为一句:“是我太蠢。”
祝明璃摇头,语调一如既往沉稳:“小将军,你并无他选,不是吗?难道你能背弃沈家世代忠良之名,置将士与百姓性命于不顾,弃京中家眷于险地?当初你抗旨不攻,惹恼圣上,不正是因不愿用三万士卒的性命,去换一个虚妄的功勋吗?”
在狱中受尽酷刑时,他不曾痛悔;与那位自己曾尽心扶持自己的君父相见相辩时,他虽心灰意冷,却也心下平淡无波。
可此刻,听着祝三娘平静道出他心中所想,沈绩却喉头哽塞。
他深深吸气,压下翻涌的情绪,笑道:“我不‘小’,也不再是‘将军’了。”功勋官职,早已褫夺一空。
祝明璃改口:“三郎,母亲的后事,我已妥善安顿。”
“三郎”二字,让沈绩脸上最后一丝强撑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沉默良久,最终弯腰,将额头轻轻抵在祝明璃肩头,极轻地唤了一声:“璃娘。”
这是他第二次这般唤她。
第一次,是沈令姝自缢身亡时。
祝明璃悲恸不能自已,惊觉自己多年消沉、蹉跎光阴,竟眼睁睁看着侄女倾颓逝去。至此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照顾沈母,打理沈家。
那时在灵堂前,沈绩将她抱住,说:“璃娘,令姝之死,罪在我,不在你。”
此刻,祝明璃也试探着,抬手回抱住他,任他在自己肩头默默落泪。
他很快收拾好情绪,哑声道:“我想……先去看看阿娘。”
“我明白。”祝明璃颔首,扶他上车。
马车驶出城门,长亭下,却见一位娘子撑伞独立风雪中。
沈绩蹙眉,祝明璃已叫停了车夫。
那娘子举伞走近,正是严七娘。
她看向祝明璃:“我想沈将军获赦后,必会先来祭拜老夫人,故在此等候。”
祝明璃连忙下车,郑重一礼:“此次,多谢七娘为将军奔走。”
她与严七娘算不得熟稔,却有种惺惺相惜之感。当初沈绩决定奉诏回京前,她便各处奔走,最终求到了严府中。
严七娘扶住她,目光投向车厢内那道狼狈落拓、早已不见昔日英武的身影,低声道:“若真要谢,该谢之人并非是我。公主说,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忠臣被构陷,死于狱中。”
言罢,她转回头,对祝明璃轻轻点头:“此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望三娘珍重。”
说罢,她便举伞转身,一步步走入茫茫雪幕,直至消失不见。
雪渐渐停下。
祝明璃陪着沈绩登上孤山,拜祭坟茔。
他在坟前默立许久,终是一言未发。
*
梦境画面再转。
战事四起,圣上重新起用沈绩,先任太守,后再任节度使。
这一次,祝明璃随他同赴陇右。
次年腊月,反贼南下,常山、魏州皆连失守,朝廷军队节节败退。圣上震怒,天威有损,令诸将悉力进击,不可退守,骁将多陨,士气大败。
接着,洛阳失守,反贼自立为帝。
圣上弃长安而逃,百姓惊恐,官员争相逃窜。
唯有公主率领暗中蓄养的私兵,坚守长安,誓言与百姓共存亡。
圣上慌乱中,终于想起远在陇右的沈绩,擢升他为河东、河西、陇右节度使,命他火速率军驰援。
无数驿马累死途中,终于将圣旨送到陇右,可这一次,沈绩并未奉诏南下保护圣上,而是选择驻守陇右,守好这几州。
天下大乱,路途断绝,音讯难通。
祝明璃本就病体难支,更不知外界局面如何。
外人皆道这对夫妻情分浅薄,多年未有子嗣,祝娘子自嫁过去后便独守空房,而后又十年分离,如今随军至陇右,却独居节度使府,久不相见。都说将军对她,并无多少情分。
中原动荡,兵力吃紧,吐蕃趁乱来犯,沈绩根本抽不开身。
待他击退吐蕃,连夜策马赶回府中时,祝明璃已是气若游丝。
他来到榻前,看着被病痛折磨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祝三娘,沉默良久,在床边坐下。
祝明璃费力睁开眼,看到他,轻轻唤了声:“小将军……”
这一次,沈绩没有再纠正她的称呼。
属下在外焦急催促:“将军,军情紧急,该走了!”能连夜赶回看她这一眼,已是奢侈。
沈绩却无法挪动脚步,他轻轻牵起她的手,用额头贴靠她冰冷的手背。
他的声音很轻:“璃娘,再多陪我一会儿吧。”
外间催促又起。
沈绩起身,最后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匆匆离去。
十日后,吐蕃赞普殒命,敌军败退,军营一片欢腾。
在这片庆贺中,沈绩接到了府中来讯。
娘子于三日前,去了。
他沉默许久,面上看不出丝毫悲恸,只平静道:“知道了。”
众人无不暗叹,这对夫妻,当真是情浅缘薄。
祝娘子便这样孤零零地死在节度使府中,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到。
无人知晓,祝明璃离去时,并未痛苦,因为她得到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
祝明璃从梦中惊醒。
那股深沉的悲恸与悔恨,仍真实地萦绕心头。
至此,她总算明白,为何前世旁人都说沈绩冷漠无情。
从外人视角看,的确如此。夫妻数年分离,重逢后又永别,他连一滴泪都未曾落下。
可她心中明白,他们之间,远非外人或者是系统依据表面迹象推测的那般简单。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沈绩与她之间,都有一种独特的默契。即便未曾生出爱情,甚至谈不上友情,却始终是可以相互扶持、走至尽头的盟友。
那是一种超越寻常情感的信任与相依,不能单用男女之情来衡量。
沈绩与她同榻而眠,向来睡得安稳。可她一醒,他也立时警醒,瞬间坐起,手下意识便往枕边探去,寻找武器。
待看清黑暗中祝明璃那双依旧清亮的眼眸,他才骤然松懈下来。
“三娘,怎么了?”
“无事,只是做了个噩梦。”祝明璃回答。
沈绩松了口气,但还是忍不住疑惑。
在他印象里,祝三娘不像是会被噩梦惊醒的人,那定是个极可怕的梦了。
他翻身下床,点燃烛火,唤值夜的婢子要了温水,倒了杯递给她。
窗外天色将明,祝明璃已无睡意。
她接过茶盏,温水入喉,情绪渐渐平复。
沈绩这才问:“三娘梦见何事,竟惊惧至此?”
祝明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直将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怎么了?为何这般看我?”
“小将军。”祝明璃开口,却在对方下意识要应声时,忽然改口,“三郎。”
沈绩心口蓦地一跳:“到底是何噩梦?”他忍不住追问。
那定是个万分可怕的梦境,才会让一贯冷静理智的祝三娘吓到改了称呼:“梦皆是虚妄,莫怕。”
见他这般反应,祝明璃忍不住轻轻笑了笑,心间沉郁悄然散开。
“三郎,你是个好人。”她轻声道。
即便前世与自己并无爱情,即便自己因心灰意冷而冷淡相待,未尽主母之责,他却始终给予她尊重与理解,与她相互扶持。
更别提,他是个至忠之人。或许算愚忠,可若非这份“忠”的底色,他也不会对她这般。因祖辈定下的亲事,便一直以礼相待,无子嗣也不纳妾,未曾有半分强迫。
她忍不住想,前世的表兄,后来确实凭借才智手段谋得官职,青云直上,四十岁便绯袍加身,官至高位。可当圣人弃长安而逃时,他亦是仓皇南逃的文臣之一。
不过,那都是前世了,今世一切都不会重演。四娘不会自缢,老夫人不会痛心而亡,最重要的是,离那场大乱,还有十八年的时间。
她还有很多事可以做。第一步,便是多多累积财产,扩张产业。前世她连公主的面都未能得见,今生却早早得了公主相助,日后若能借力,或许能扭转更多人的命运。蝴蝶振翅,总能影响些什么吧?
见她久久不语,似陷入沉思,沈绩以为她仍被梦魇缠着,心下担忧。
他迟疑一瞬,慢慢倾身过去,试探着伸臂,轻轻搂住她。
“有我在。”他低声道,“三娘莫怕。”
祝明璃一怔,却没有抗拒这个拥抱。
这让她想起前世,在令姝灵堂前,他也是这般抱着她的。
只是那时冬日衣厚,不似此刻,能清晰感受到透过单薄寝衣传来的体温,以及那过分清晰响亮的心跳声。
祝明璃唇角微弯,将头靠在他肩上,立刻就能听到他更加剧烈快速跳动的心跳声。
她想,明明是有她在,小将军便什么都不用担心才对。
第177章 第 176 章 清明继续忙碌
离第一世种种变故尚有十八年光景, 眼下圣上还是明君,按轨迹推想,公主定是早有准备, 才会在当时果断应对。
虽说因资源有限, 未必事事周全, 但以祝明璃之前的规划来看, 三年内,她能在长安站稳脚跟,产业形成规模;五年内,业务可辐射至周边州府,农庄畜牧皆有新气象, 形成大规模。
这还是用比较保守的速度来估计的。
若能寻到棉花种子, 或者干脆从系统兑换,棉布纺织也可提上日程。在布可以当流通货币的今日来看, 这可是极大的发展。
所以到十几年后, 财力与物资储备,皆不会捉襟见肘。
难怪她刚刚展露苗头, 食肆生意才见雏形, 公主便露出兴趣, 有意坐实她“沈家人”的名号, 助力她将事业铺开。
或许, 公主想得没那么远,只是生出了兴趣,想瞧瞧年岁轻轻的女郎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如今公主对她作何评价尚未可知, 但已经算递出橄榄枝了。而七娘也绝非安于内宅之辈,在祝明璃影响下开始自己著书,想要施展抱负……这般看来, 一切都无需太过忧虑。
真正需费心的,反倒是沈绩。
他是这般世道里难得的正直人,忠心重诺,绝无可能支持兵变另立新帝。
但是如果准备足够充分,历史上亦不乏“暴病而亡”或“病重退位”的先例。不过这些都是身处政治漩涡中之人需要思虑的手段,祝明璃挨不上边,眼下只需经营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便是。
她微微动了动,意思是这个拥抱该结束了,可沈绩却仍未松手。
一大早上的,他的耳根红透了,不知在想些什么。
脑子明明想着该放手了,身子却不听使唤,又想起大将军私下的谆谆教诲,他搜肠刮肚寻了个话头:“三娘可好些了?”
祝明璃道:“梦魇而已,醒了便好。”
虽然天色还未亮,街鼓未响,但经此一梦,她对自己的事业进度有了新要求,决定给自己上点压力。
三年规划、五年纲要必须要重新梳理,等到第十年,她必须要建立一个强大的商业帝国,不仅是产业与物资,还有人脉及运输网络。
按第一世轨迹来看,差不多那时沈绩已经回到陇右了。
当时她病体支离,随沈绩北上,梦中所见,皆是民生凋敝之景,即便走的是最繁华的地界,自府门至节度使府,沿途景象仍然十分萧索。
长安及周边州府尚在她的经营辐射范围之内,再远便够不着了。先前她想着无论是南下还是北上,都有可发挥的空间,如今看来,随沈绩北上,兴基建、办工坊、推广农技也不错。
那边土地适宜种葡萄、土豆,畜牧养马更是得天独厚……扶贫可是重中之重的事,祝明璃怎么也是接受了社会主义教育的人,绝不会忘记这点。
她委婉提醒道:“我现下真的无碍了。”言下之意,你可以放手了。
沈绩默然。
祝明璃又道:“三郎今日别无安排吗?”
此话一出,沈绩终于彻底歇了心思,仿佛再抱下去便坐实了“不务正业”的嫌疑,只得松开手。
祝明璃起身自行更衣,简单挽了发髻,待收拾妥当,天光已亮,院中渐渐有人声走动声。
她推开门,唤婢子备水洗漱,安排朝食。
待她洗漱毕,沈绩也已更衣出来,目光仍黏在她身上,似有话要说。
祝明璃正在书架前翻找册子,察觉他的视线,心下有些好笑,做噩梦的明明是自己,怎的他倒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三娘今日又要外出?”沈绩问。
“嗯。三郎呢?”
“我……”沈绩仍觉恍惚,祝明璃每唤一声“三郎”,他的心便颤一下,腹中酥酥麻麻的,自己也说不清缘由。
难道是昨夜没睡好?他下意识想抬手按一按心口,半途又觉不妥,生生收回:“我也要出门。”
祝明璃无奈摇摇头,从书堆里寻出了自己的三年规划簿、五年纲要册,并一份十年进度简表。
又抽出从前自农书中摘录的杀虫除草篇目,这部分需进一步细化。
现在酒坊那边进入流水化生产,索娘腾出手了,便可着手研制除草药剂了。
在此之前,她得先按照历史进程,理清哪种配方更合理,哪些材料更易得。
沈绩洗漱回来,见祝明璃抱着厚厚一摞书册,“嘭”地砸在桌案上,心下暗叹:有这般娘子在侧,时时鞭策,自己怕是半点懒也偷不得,只能奋力向上。
“三娘今日是要去田庄?”
“不,登山。”
“登山?”沈绩微微惊讶,三娘可不是那种有闲情逸致在清明时节游山玩水之人,他问:“可要带上家中小辈?”若是一家子热热闹闹去踏青,独留他在京中应酬,那他心里可要泛酸了。
祝明璃余光掠过他神情,知他想岔了,解释道:“是去拜庙。”
祝三娘并非笃信神佛之人,元正逛庙业也是为凑热闹,沈绩心下了然,估计又与她的营生谋划有关。
此时婢子已摆好朝食,他便未再追问,若祝三娘愿意说,自会告诉他,遂温声道:“三娘,快用饭吧。”
二人匆匆用罢朝食,便各自忙去。
出府路上,祝明璃还遇到了脚步匆忙的沈令文。
他正赶着去书肆参加学子研讨会,如今但凡有整日休沐,国子监的学子们多会聚在那儿,要早早去抢座
他因为整理仪表耽搁了点儿时间,现在正着急呢。
祝明璃见状,也没和他搭话。
到达阍室,又见到了沈令仪与沈令姝。两姊妹接了帖子,准备一起去赴宴。
见到祝明璃,沈令姝笑问:“叔母,五日后公主府的宴饮,可要与我们一同去?”
“自然。”
出府门,登上马车,又见沈令衡骑马匆匆而过,看样子是怕去球场迟了,少练片刻遭队友埋怨。
大比在即,他可是夸下海口要夺魁的。
祝明璃掀帘唤住他:“令衡,清明街上人多,不可纵马疾驰。”
沈令衡被训了,老实勒勒缰绳,缓下速度,又扯着嗓子问:“叔母!我比试那日,您可要来啊!”
“放心,我都记着呢。”
自然不是她自己记,是负责安排日程的秘书婢子记着。
沈令衡得了准话,心满意足,这才溜着马沿街边去了。
祝明璃望着他背影,心想,沈令衡心性不坏,只是脾气躁,容易钻牛角尖,又因为没有长辈引导,路走得有些偏。
第一世他隐姓埋名南下投军,后来音讯全无,不知沈绩可曾知晓他的下落。
但今生不同了,若沈令衡能立起来,沈家便后继有人,说不得还能在军中挣份前程,襄助沈绩一二。
还未放下车帘,又见一熟人自隔壁府府门出来——竟是崔京兆。
既见了面,便不能不打招呼,这可是条极重要的人脉。前世崔京兆早早入阁,在朝中与奸相屡次掰腕,虽因性情过于刚直而触怒日渐昏聩的圣心,但在清流官员中的影响力毋庸置疑。
崔京兆见是祝明璃,面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三娘这般早,是往何处去?”
“去城外转转。”
本只是寻常寒暄,崔京兆却未立刻登车,反朝她走来。
祝明璃只好下车见礼。
“新式农具今春已在大部分公廨田用上了,成效颇佳。”崔京兆缓声道,“如今朝廷作坊正加紧赶制,照此看来,明年或可大力推广。三娘之功,甚重啊。”
祝明璃道:“全赖京兆推行,若非您肯用,这些农具便是有益,也难出庄门一步。”
崔京兆摆摆手,忽而话锋一转:“今日既遇着了,我便多问一句。近来听闻京中女眷皆在读你与七娘合著之书,其中还涉及农技农事?”他神色郑重,“利国利民之术,不必拘于后辈之中,当广而告之才是。”
祝明璃作讶然状,笑道:“原只是随手记些心得体悟,未敢以‘农技’自居。况且许多法子尚在试行,没有经过验明,贸然写下推广恐有误人之处。”
她心思转得飞快,想到正在试配的除草剂与堆肥方子,若真见效,下一册又可以开始写起来了。
崔京兆却肃然摇头:“三娘不必过谦,有真材实料,便当惠及大众。”若在百年前,有女帝女官时,凭她之才,崔京兆还能给她讨个“劝农使”的头衔来。
祝明璃从善如流:“那儿便让七娘那边抄录几册,赠与京兆。若府上有晚辈需要,瞧瞧也无妨。”
说完这句话,才意识到崔京兆竟是头一个当面找她要书的人。
崔京兆面色稍霁:“好。若日后庄上另有心得,我可否再去看看?”
祝明璃想,田庄里面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因为酒坊马上就要搬迁了。
除草剂若见成效,请他来看一遍也可以助力推广。而且许多农技不再是照本宣科,经过农户实践总结,更实用了些。
“若真有进展,必当禀告京兆。”
崔京兆这才颔首:“好,那我便不耽搁你了,瞧你今日兴致高,一大早便出城,快去忙吧。”
祝明璃含笑行礼,转身上车。
马车并未驶往田庄,而是一路向前,绕过庄子,又行了好一段路。
到达山脚,祝明璃拾级而上,直至将近午时,方抵达山顶。
天色大好,风和日丽,阳光晒得人暖融融的。可山顶这座庙宇却显得分外冷清,地盘颇大,却灰扑扑的,香客寥寥。
一小沙弥正挑着水,颤巍巍上来,见到有人,十分惊讶,慌忙放下担子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可是来进香的?”
祝明璃含笑:“正是,贵寺住持可在?”
小沙弥忙道:“当然。”庙子冷清便是这样,平日若有香客,都是住持一对一,亲自接待的。
只是这担水怎么办,他看看水桶,又看看祝明璃,稚嫩的面容上露出为难。
“我自行进去便好。”祝明璃温声道,她正想好好看看这座庙。
当初巡视田庄时,庄头曾提起,早年闹灾荒,流民四散,祝家庄子收容了不少人作佃户。
后来招人,又提起这事,庄头便细细道来,说除却祝家,当年亦有其他善人收留灾民,最多的是左近寺庙。
如今寺院多有田有地,有些甚至还有当铺做产业,施粥舍药是常事。
这座山寺当时收容过许多人,且一直在山下施粥。可惜位置偏僻,又无大师,香火不盛,庙宇便日渐破败了。
祝明璃一听便留了心,占地广,有山头,心地慈悲,最最重要的是,经营不善!
这简直是送到手里的机会,如今许多寺庙背后皆有权贵豪强支持,而这座寺庙却无倚仗。
她想将酒卖成奢侈品,就要借鉴欧洲酒庄文化。而那边许多赫赫有名的酒庄,都是修道院经营的。比如罗曼尼康帝酒庄,便是圣维旺·德·维吉修道院的产业。
某种程度上,此时寺庙与修道院颇有相似之处。
所以若她想卖起价,便需一个足够脱俗的名头。与寺庙合作,再合适不过。
出家人戒律精严,“职业操守”可靠,可以规避许多贪欲滋事、泄露她行事的风险。
她踏入寺门,扫过寂静的庭院,偌大落败的寺院,打扫得极其整洁干净。
祝明璃心里更满意了几分。
第178章 第 177 章 考察寺庙,画饼谈判
长安城寺庙林立, 香火鼎盛的寺庙数不胜数,似这般偏僻山寺,忽有衣着精致的贵夫人前来, 着实稀罕。
院里扫地的沙弥吓了一跳, 笤帚差点脱手, 慌忙跑进去禀告执事。
祝明璃一边游览一边想, 这庙祖上想必阔过,占地规模绝非寻常荒山小庙可比。
寺庙经济素来发达,为加限制,本朝设有律令规制寺庙田产。僧尼授田,身故或还俗后田产要么被收回, 要么转授其他僧尼。此外, 官僚贵族会捐赠土地,百姓也大多愿意把自己的土地归于寺院管理以求福报。当然, 还有僧尼自行开垦的, 不过为数不多。
此时寺院贫富分化严重,权贵常借寺院隐匿田产、逃避赋役, 使得“建寺度僧”一度成为暴利行当。而存在于山林乡野的佛堂则门可罗雀, 当“遭时岁艰俭, 供施稀旷”之时, 便有僧侣脱离寺院讨生, 导致寺院无人打理,面临废弃。
以此寺规模推断,昔日背后或有显贵支撑, 然世道更迭,寺庙便也随之没落了。
祝明璃刚沿院墙走了一圈,便有僧人迎出。
只是这位看上去未免过于年轻了。约莫二十岁, 生得白净,一双圆眼澄澈,全然没有“得道高僧”的持重气象。
见到祝明璃,他亦是又惊又喜,透着一股“没见过世面”的气场,忙合十道:“阿弥陀佛,施主恕罪,住持染恙,未能亲迎。”
祝明璃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扫过一旁几个瘦小沙弥:“眼下寺中事务,是由方丈暂管?”
真是个奇怪的问题。
许久未有这般身份的香客到访,莫非外头世道变了?
年轻僧人依旧好声好气,老实答道:“贫僧并非方丈,乃本寺执事。”方丈多是修行数年的高僧,他还够不着。
八大执事专门负责管理寺庙各项事务,祝明璃来了兴趣:“不知法师掌哪一执事?”
僧人面上掠过一丝窘迫:“都略涉些许。”
祝明璃瞬间了然,难怪如此破败。偌大一寺,住持病重,未有方丈,人手短缺,偏寺众心善,秉持慈悲为怀、普度众生之念,广行赈济。
只要有流离失所的贫民投奔而来,便设粥棚、开悲田养病坊加以收容。按庄头的说法,还将不少流民召为佃户,以补劳力。
然而此处土地贫瘠,收成本就不好,却要负担寺中僧尼及依附人口的日常嚼用,这般只出不进,寺庙岂能兴旺?
祝明璃一面缓步观察庙宇布局与众僧行事,一面朝大殿行去。
她身后的家丁婢子皆默然随行,气场很足,倒衬得跟在旁边的那几个小沙弥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伺候这位贵客。
这位贵客很大方,甚至带点“土财主”的爽利,开口便是:“给贵寺捐些香火钱吧,再点几盏长明灯。”
语罢,朝身后婢子递了个眼色。婢子立即取出钱袋,哗啦啦的声响颇为悦耳。
执事咽了咽口水:“不知施主要为何人点灯?”
祝明璃屈指细数:“我阿娘、阿耶、阿翁,还有我家郎君的阿耶、阿翁、大兄、二兄、大嫂、二嫂……”
真够地狱的,这两家子人听起来怎么都这么凄惨?
但架不住点的灯多,捐的银钱也多,执事一时不知该先道“节哀”,还是先麻利接下这位大主顾。
小沙弥们倒是手脚利落,风风火火去张罗,只差上来替祝明璃捏肩捶腿了。
但人家并没有想在这里为难他,真正的“为难”在别处。
祝明璃转过身:“点灯尚需些时辰,我方才登山,腿脚乏累,不知寺中可有清净处,容我坐下歇歇?”
执事忙道:“有,有。施主请随贫僧往后院来。”
踏入后院,竟别有洞天。虽则处处透着简朴,但一草一木皆经精心打理,于破败中反透出一股空寂、幽静、清冷的禅意。比起长安城里那些雕梁画栋的寺庙,此处反倒更得山林古寺的真味。
后院有棵粗壮的古树,亭亭如盖,投下绿荫。
荫下设着石桌石凳,有小沙弥端来烧过的泉水,泉水清冽,入口甘甜,确能解乏。
执事站在一旁,见这位娘子不似来听经的,不敢贸然开口。
果然,祝明璃润了润喉,道:“可否与我讲讲这座寺庙的过往?我看此庙广阔,何以落败至此?”
开门便戳人心窝。
执事面上愁苦一闪而过:“施主,贫僧亦不清楚。自贫僧入寺,便是这般光景了,只听师叔们提过几句,却也语焉不详。”
祝明璃端详他神色,不似作伪,便又道:“你说寺中诸事‘都略涉些许’,想必也担着监院、知客、僧值、衣钵之责。我若想知晓本寺日常开支、赈济详情、僧尼及依附人口数目、田产收成、佛事用度,如法器香烛等项……可能取来册簿一观?”
这可真是唐突至极。
莫说那执事愣住,连祝明璃身后的婢子都有些讶异,这可不似娘子平日作风。
待执事回过神来,祝明璃直言:“我便开门见山了。我想知晓贵寺真实境况,再看看是否要投银两进来。不过我也无需你们替我行那些隐匿田产、逃避税赋的勾当。”
“先别忙着拒绝。”她目光扫过他身后那几个瘦骨嶙峋的小沙弥,“方才入院那洒扫的几个孩子,我瞧着戒疤尚新,应是才收容不久的吧。寺庙一旦开始撑不住了,只会每况愈下,先前那些方丈、高僧因何离去,你心里应当比我清楚,他们有去处,庙中的其他人呢?”
执事怔住了,他原以为这是位钱多好糊弄的“怪娘子”,如今看来,“怪”是真怪,却绝非人傻钱多。
对方心里明镜似的,话也说得直白厉害,他年岁尚轻,住持又在病中,何曾见过这般阵仗,一时被祝明璃的气势慑住,迟疑道:“施主可否容贫僧先请示住持?”
祝明璃颔首:“自然。”她顿了一下,语气缓了缓,“不过,我看贵寺即便境况不佳,去岁暴雪仍坚持施粥赈济,住持定是位心怀慈悲之人。他定然也不愿见寺庙彻底败落,令这些僧众与依附的百姓再度流离失所。”
执事被她的话说得心一软,想亲自去问,又恐怠慢了这位出手阔绰却不好相与的娘子,一时两难,最终只得派个沙弥去传话。
等待的片刻,于他而言可谓煎熬。
祝明璃倒未为难他,只在后院缓步踱着,语气颇为和善:“长安城内寺、观林立,有些甚至有亭台楼阁、山池树木,常有文人习业、聚会、饮宴、消暑,我却觉得,那些地方少了一分开阔之气。”她抬眼望向苍郁的后山,“立在此处,看这山色茫茫,倒真有些‘游居山林,避世离俗’的意味了。”
她随手一指:“后山这一片务必保留,不可轻易动土。不过这几处房舍……”她转向另一边,“瞧着破败,若遇狂风暴雨,夜里恐怕难熬。去岁大雪时,你们是如何捱过的?”
她随口一问,却正问到执事心坎里。
他鼻尖一酸,半晌方低声道:“许多人没能捱过来。”
祝明璃闻言,心下暗叹。她本想扮个盛气凌人、难以伺候的模样,日后谈合作反倒便利。
若一上来便和气可亲,容易让对方得寸进尺,或生轻慢怜悯之心。商业谈判,本就讲究你进我退,先发制人,先留下不好相与的印象,再露出和气,会让人有种“真实可信、嘴硬心软”的错觉。
可见这执事的样子,不免生出几分不忍。
想法归想法,行动却未停。她继续踱步:“这些院墙可以修葺,不过我看这一处篱笆倒别有意趣,可留着。这一片地荒着可惜,该种些东西。”她边走边看,仿佛随手一指,便能点石成金,将这破落古寺重整一新。
不过不是“仿佛”,她确有这个财力。
再往前走,她道:“今日见你们取水不便,还得靠小沙弥挑,水井也可多打几眼。”她转过身,看向执事,“最要紧的,是寺田须好生耕种起来。”
这简直是在饥肠辘辘之人面前悬画饼。
执事虽是出家人,六根清净,却并非对这境况无动于衷。他自己能过苦行僧的日子,却不愿眼睁睁看着收留的孩童与贫民一同承受这般困苦。
祝明璃这一圈走下来,不仅是对他说,自己心中也愈发有底。
此地确是个开酒坊的绝佳所在,后山有林木为天然屏障,隔绝外人视线,又有山涧清泉可用。届时可模仿修道院那般宣扬,此处水质得天独厚,土壤钟灵毓秀,更有高僧佛法加持,方能酿出绝世佳酿。
品牌故事么,总要扯点玄乎的东西,昧点良心。
不多时,那小沙弥气喘吁吁跑回,扯着执事袖子低语几句。
执事面色微讶,随即道:“施主稍候,贫僧去取册簿。”
这些册薄很是私密,贸然示人着实奇怪,他心中虽不愿,但住持既已点头,便只能遵从。
祝明璃却叫住他:“你就不问问我,究竟想做什么?”
执事一愣,他方才全然被对方牵着走,此刻又被点醒,忙让小沙弥们去取。
自己留下来问:“施主意欲何为?”寻常权贵“资助”寺庙,多是为行隐匿田产、逃避赋役之事,可这位娘子开门见山便说不会如此,难道真是大发善心?
祝明璃伸手示意他在石凳对面坐下,又屏退左右,方道:“我是来同你谈一桩买卖。”
执事面露困惑。
祝明璃一上来便亮明财力,方才又侃侃而谈,若住持尚能起身理事,听到沙弥禀报,无论如何也会挣扎着出来一见。
可沙弥只能匆匆带回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口信,想必住持已病入膏肓,这座寺庙便是强弩之末,眼前这位年轻执事,便是破局的关键。
“我想借贵寺后山之地,酿酒售卖。”
执事面色骤变。
佛教戒律对酒严禁。然当今天下富庶,佛门戒律亦渐松弛,日趋世俗。僧人饮酒成风气,有允许喝酒的外来宗教皈依佛门,将这种风气带入佛教之中,所以许多僧人都同世俗之人一般,崇尚快意人生,以美酒为伴。而远离中土的敦煌寺院,甚至开启了寺院酒户的先河,所以说“酒”此时是一个很模糊的地界。
比起佛寺,讲究天地合一、物我并生道教更适合和酒绑定,因为这种玄妙境界的到达,往往离不开酒的辅助。但正因他们超脱世俗的性子,祝明璃反而不想合作。
他们追求酒醉状态下的精神亢奋、忘却忧愁,听着很潇洒,但若是成了的“合作伙伴”或是“下属员工”,那可就有的头大了。
反倒是这些戒律精严、对酒存有戒备的僧人,或许才是更稳妥的酿酒套壳者。祝明璃可不想自己的酒酿着酿着,便被人偷喝偷卖。
见执事神色纠结,祝明璃又道:“我知佛门戒律,并非要贵寺僧众饮酒,只是借后山一用,劳你们代为看管、经营。”
执事只是蹙眉,似要出言拒绝。
“执事且慢推辞,容我把话说完。”祝明璃不待他开口,便道“酒虽为戒物,亦可疗疾补益、扶衰养身。‘若诸众生,身有疾病,心则不安,岂能修习诸波罗蜜? 是故,菩萨修菩提时,先应疗治身所有疾’。”
在这佛教昌盛的时代,祝明璃亦可信手拈来几句经文,“天竺大医耆婆有言:天下物类,皆是灵药。”见执事神色动摇,她趁势再言,“‘不犯者,以酒为药,以酒涂疮。’”
佛教医学在酒疗上确有涉猎,一旦与“医药”挂钩,酒戒便可行、可不行。
先以银钱砸得人晕头转向,再以气势先声夺人,此刻又引经据典、循循善诱。
年轻执事何曾接受过这种连连套路?面上已露动摇之色,犹豫问道:“施主的酒可是能疗愈百病的药酒?”
祝明璃微微一笑:“自然不能。”耆婆大士的药方有蜜、酒、甘草、紫石英等,确实很符合药酒,但不好喝呀。“但像石榴酒这般,主咽燥渴倒是可以的。”
她话锋一转,语气恳切:“替我酿酒之人,皆是孤儿及无法养活自己的女眷。我看贵寺之中,亦有不少这般困顿之人,贵寺一直收留赈济,慈悲之心令人感佩。然而,空有善心,若无钱财物力,终究难行。要救人,要助人,便需入世;既入世,便难免触碰界限。”她目光清亮,“我既然来此,便是上天冥冥之中递来机缘,接与不接,自是执事的考量。世间安得双全法?若事事皆能两全,又何来这许多为难之人、为难之事?”
就说疗效这一项,酒精倒是真真正正的外伤必备。不用粮食,用秸秆发酵蒸馏,那也得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没钱是不可能的。
这一套组合下来,直至最后一句,祝明璃方显露出几分真心。她并非全然在谈判,也有几分感慨。
执事只觉面前这位娘子气场一变,那股迫人的锐利悄然化去,反让人心绪沉静下来。
他面上浮躁渐褪,神色转为肃然:“施主容贫僧细想。”
祝明璃并不催促,若此路不通,便只能转向道观。只是那群道士,着实不太适合合作。
她道:“执事若觉得为难,也可与住持商议一番。”这年轻执事阅历尚浅,才会犹豫不决。
若是那位历经风霜、看透世事的老住持,或能更通透些。不是让僧众饮酒,只是借地经营、酿造而已。长安城中那些密密麻麻寺庙,背后少不了权贵,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偷漏税赋、甚至暗行腌臜皮肉勾当,别说是卖酒,便是狂饮酒,都比他们干净得多。
这句话似乎点醒了执事。
他猛地起身,下意识便要对祝明璃合十深揖,道“谢施主点拨”,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对方是来谈买卖的,非是来点化他的,自己理当保持戒备才是!
硬生生将话咽回,他佯作无事,匆匆一礼便转身离去。
祝明璃在原地等了会儿,便见一串高矮不一、瘦瘦弱弱的小沙弥鱼贯而来,捧着一大摞厚厚的册簿,怯生生问:“施主可是要看这些?”
祝明璃望着这么多厚厚的册子,顿时有种“来着了”的感觉。
难怪那个执事虽然看起来呆呆的,却能一人担起八大执事之责,原来是在这理账管事上头颇有天赋灵性。
她颔首:“有劳,便放在石桌上吧。”
小沙弥们依言,将册簿“啪啪”摞好。
被册子堆的小山淹没,祝明璃恍然有种回到府中书房的感觉,对这寺庙的评价,不由得高了几分。
能将这些琐碎事务如此细致地、甚至是过分细致地记录,祝明璃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作者有话说:本章资料来自
【1】冯培红.唐五代敦煌的酒行、酒户和酒司【J】.青海社会科学,2001,(03):82-87.DOI:10.14154/j.cnki.qss.2001.03.019.
【2】杜浩.唐代文学中酒文化的传播研究【D】.河北大学,2017.
【3】高国藩.唐宋时期敦煌地区商业酒文化考述【J】.艺术百家,2012,28(03):160-167+201.
【4】孟娟.唐代寺院税役问题研究【D】.黑龙江大学,2020.DOI:10.27123/d.cnki.ghlju.2020.000302.
【5】李悦.唐代酒疗研究【D】.陕西师范大学,2010.
【6】李珍.唐代酒业营销研究【D】.江西师范大学,2016.
第179章 第 178 章 规划寺庙,营造氛围
祝明璃拿起最上层那本专记节料的册子, 纸张已有些发脆,透着年岁感,想必是寺庙尚有余力时备下的纸, 如今只能拿出这些旧册接着用。
写到后面, 墨换成劣等墨, 气味刺鼻。
翻到今年这卷, 密密麻麻记满了:廿八日,付麦肆斗与安三娘,付麦伍斗与黑女,付豆贰斗与石六娘,付粟贰斗与恩子……
记录之详尽, 可谓事无巨细。
一页页翻过, 便知这寺庙为让众人熬过冬日、勉强过个年节,已竭力发放粮米。可惜自身尚且难保, 莫说粮食布匹, 便是记录用的纸墨也捉襟见肘。
执事将字越写越小,生怕耗尽纸张。祝明璃很理解, 缺纸少墨对一个爱记录, 重条理之人而言, 实在是种折磨。
从这一点来看, 寺庙在赈济一事上确实尽了了心力, 却也因做得“太好”,反令并不富余的自身陷入困顿。
再往后翻,是寺中每月僧众用度开支。这部分倒不似前头那般细密, 一则因有定例,二则实在匮乏,也顾不上什么等级规矩, 但求众人不饿死、不冻僵罢了。
依附寺庙生存的人口亦不少。许是见寺众心善,许多人离了此地无处可去,便厚颜留下。春日帮忙挑水耕地,平日则采摘蔬果药草、制备斋饭、拾柴割草、捣衣缝补……勉力维持着寺院的运转。
沙弥们见她面色平静,目光快速扫过一页又一页陈年旧账,心下暗惊。
这些东西他们瞧着便头疼,全赖执事一人整理出头绪,没成想这位娘子竟半点不反感。
祝明璃很快跟上执事的记录思路,寻到了总收支的那一页。记账方式不算精细,全凭文字叙述,且为省纸墨,字句极简,能缩便缩。
她稍作推算,看清了其中关窍。
寺田收成本就不丰,禽畜也养不起,照此开支,不出半年一载,这寺庙便难以为继。一旦僧众离散,田产被收,这些人的日子只能落个凄惨下场。
所以眼下她递出的机会,无异于久旱甘霖,她不认为对方会拒绝。
因此,当执事在住持榻前垂泪时,她已在心中盘算起如何安置这些人口。
沙弥共三十五人,年岁不一,多是近两年新度的,于农事不甚精通。另有常住人口二十三人,多是昔年收留的灾民,依附寺庙耕作,与寻常佃户相类,只是此地田贫,收成远不及山下良田,所以平日也帮着做些杂活。
这般算来,这破落寺庙竟养着不少人,留下之人所求甚低,不过图个遮风避雨,每日一口饭罢了。
她问站立一旁的沙弥:“平日课业起居,都是如何安排的?”
沙弥一一细答,虽寺庙窘迫,早晚课诵、念佛诵经等功课却从未懈怠。即便许多人是为一口饭食才剃度,执事也未曾让他们荒废修行。可见那位病中的老住持,确是位持戒精严、笃信佛法的真僧人。
*
等到执事红着眼眶出来时,树荫下已空无一人。
沙弥道:“娘子往后山去了。”
执事忙追去,却不见踪影,又折返回来,终于在寮房附近寻见她。
她正在勘察房舍格局,思量如何修葺、地盘是否够用、有无冗余空间,借住之人是否洒扫整洁……
当然,最要紧的是,若借寺庙的套子经营酒庄,整座寺庙都需营造清雅意境,包括这些寮房。
如今的寺庙除了提供香火服务,还兼具邸店的功能,日后若真将“山寺清酿”的名声打响,肯定有客需要留宿。
平日香客稀少,僧众时间充裕,各处皆打扫得十分洁净。
祝明璃随手推开一间空寮房,指尖拂过案几,没什么灰尘,这一点令她很满意。
日后酿酒自然用自家带来的人手,但前面的洒扫、布置、维护、接待等诸般杂务,便是寺中众人的职责。
当然,既然成了背后资助人,寺田耕作她也会相帮一二,断不能任其荒废。
“清冷寂寥、古朴禅意”是种氛围,而不是真的在山上受冻苦修,住得要舒适安逸,并非真简陋,只是一种精心设计的风格罢了。犹如参观葡萄酒庄,体验感拉满,客人才愿为这份“情绪价值”付费。
见她四处参观,沙弥们有些困惑,却也不敢开口询问这位古怪的娘子。
他们却不知,祝明璃脑中已勾勒出一幅规划图,不仅有寺庙的总体布局、人手安排、日常流程与职级架构,连客人自踏入山门起的每一步体验、每一处服务细节,都开始在做考虑了。
见执事气喘吁吁跑来,站在原地平复气息,祝明璃只微微一笑:“执事考虑得如何了?”语气中带着笃定。
她想学习葡萄酒酒庄那样,把“风土”神格化。比如勃艮第修道士们会告诉贵族,是土地受上帝眷顾才能生出好酒,但生搬硬套是不合适的,她这边要走的,是“洁净、纯粹、出尘”的路线。
眼前这位眼神清澈、略显懵懂的年轻僧人,很适合她想营造的那份“纯粹”意境。若换作得道高僧或洒脱不羁的道士,反而不怎么适配了。
再配上个品牌故事,酿酒并非为了饮酒,而是为了以此帮助流离失所的信徒,因为有酒戒,只能试着用“净化”的方式去酿造,再配点酒疗的僧医背景故事,就很有故事层次了。
执事感觉祝明璃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隐隐有些忐忑。
却不知对方不仅规划了整座寺庙,此刻连他本人也一并纳入了“包装”范畴。
“施主……”执事开口,旋又想起对方或将成寺庙的“东家”,这称呼便不妥了,试探改口,“娘子,不知具体的安排为何?贫僧愿与娘子商榷。”
经纪人祝明璃收回思绪,颔首:“好。便不往后院去了。”
选就近的知客寮谈话,因为久无人烟,虽是春日,坐进去竟觉得有些阴冷,垫子也硬邦邦的。
她取出早已拟好的一叠章程,上面列明了寺中各项职责划分、人员安排、合作模式等。
执事接过,眼前倏然一亮,那是一种触及他兴趣领域的震撼。
他细细翻阅,越看越是享受,这位娘子不仅条理清晰、逻辑严密,且书写格式、段落划分皆别出心裁,令人一目了然。
他如同遇见一位学识渊博的师长,津津有味细看着,许多令人头疼的琐务经她之手,瞬间变得井井有条起来。
因来时对寺庙详情了解有限,部分条目暂留空白,但框架已成,只待填入具体人头便可施行,也为双方协商留有余地。
真乃奇才!执事一时忘了这是在谈合作,忍不住请教道:“娘子来前便拟妥了这些,是早认定本寺会点头,还是若去了道观或他寺,亦是这套章程?”
祝明璃莞尔:“这些不过是大概的章程,都能适用。具体细则,自然要因寺、因观而异。”她顿了顿,“譬如眼下,不正是坐下来与执事商榷细节么?
一听还有更多细节,更多的条例可梳理明晰,执事望向祝明璃的目光,不由又添了几分钦佩。
此时已过午时,寺中斋饭向来简单,一日就勉强一顿,只求果腹而已。
如今贵客在侧,执事才想起该备些斋饭款待,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祝明璃却看穿了他的心思,温声道:“不必张罗,我自带了些吃食。咱们先将细则商定罢。”她不想在此过夜,所以得早些谈妥,赶在闭坊前回城,再不济也能下山回田庄歇息。
既然提到了饭食,祝明璃便定了第一条:“日后若真将此地经营起来,活计会变得更多。饭食方面,先增至一日两顿吧。”
只这一句,便让执事有些晕头转向,如同白日美梦一般。
然后二人开始细谈。执事对寺中情况了如指掌,祝明璃问起来也顺畅,她一边商议,一边取出纸笔记录。
执事对她那套便携的纸笔很感兴趣,眼里透着跃跃欲试。
有免费劳力不用白不用,祝明璃便将纸笔递给他,由他执笔记录,自己则逐条定下细则,顺便替他将整个寺庙的管理架构梳理优化了一遍。
说了半个时辰,祝明璃出去用了自备的三明治,回来又商议了一个时辰,总算将大略章程敲定。
“余下琐事尚多,一时也说不尽。”祝明璃起身道,“日后我便不常过来了。”
此番既是谈合作,亦是考察,既然觉得方案可行,余下便交由阿青接手。
阿青住在田庄,往来比她省事儿。日后的修葺、人员调度、后山酒坊搬迁等事,庄里人都能安排,她们在田庄历练多时,可以独立处理新项目,不需要祝明璃亲自盯着。
送走这位娘子,执事看着空荡荡的院门,犹在梦中。
回到院中,等候的沙弥们皆眼含不安,又藏着一丝期盼望向他。
执事握着那厚厚一叠需要熟记的章程细则,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最终挑了个最能安抚众人的消息:“日后,咱们或许能吃上饱饭了。”
院中沙弥们顿时露出惊喜的神色。
另一头,祝明璃下了山,还有点儿时间,马车便绕了路,来到田庄。
她长话短说,将拟好的新业务说明交给阿青,又对喜娘、索娘、管事小娘子交代了近来事务变动与各自职责,告诉她们择日便可上山接洽合作事宜。
当然,一应车马脚力花费皆可报销,另有奖赏。
又将除虫剂配方交给索娘,嘱咐她:“待酒坊搬迁过去,运作无碍后,便可着手试制药剂。眼下若有闲暇,也可先琢磨起来。”
杂七杂八安排完诸多事项,方才启程回城。
在车上,她规划着,如果这一套行得通,先靠卖酒大量吸取资金,过个几年,朝廷定下酒税,限制私营酿酒后,她可以立刻转型卖茶叶。
反正都是那一套,茶团更清雅有禅意。只不过卖茶要茶园、商队,现在手下产业还没那么大,够不着。
酒不酿了,设备也不会空闲,靠秸秆发酵酿造酒精,正好用于外伤消毒。一环扣一环,都在规划内。
第180章 第 179 章 书肆扩大影响力?灵感……
回到府中, 略感疲惫的祝明璃先沐浴一番,才坐下用暮食。
绿绮还没来得及回院禀报事务,沈令文先来了。
这几日国子监休假, 他泡在书肆里可谓如鱼得水, 尤其是研讨会, 从早到晚, 每日都有,体验极佳。因为有祝明璃的安排,他需要做托儿引导思索方向,总是被赞“见解独到”,越是辩解谦虚就越受欢迎, 人气逐渐攀升。
如今瞧他, 哪有第一世那副愁绪缠身的模样,眉眼间尽是舒展。
婢子通传后, 祝明璃让他进来。
沈令文探头探脑地进院, 佯作不经意地问:“三叔呢?”
这祝明璃倒真不知,转头看向婢子。
婢子答:“郎君往演武场去了。似是三郎在打马球的排阵上有些疑惑, 寻郎君讨教。”
“嗯?”不仅沈令文讶异, 祝明璃也略感意外。
这叔侄俩素日关系生疏, 上次还因为请家法闹僵了, 如今竟也开始破冰了。
无论是从关爱晚辈、盼其成才的角度, 还是从为产业和朝堂助力上的角度上来讲,沈家能多一个在武事上得力的人,她乐见其成。
自然, 武事有人,文事也不能缺。
尤其在读书人的影响力方面,须得足够扎实。
这种影响力与崔京兆那般在朝堂清流中的威望不同, 是另一条路径。世上最不缺的并非官员,而是源源不断的年轻学子。他们热血难凉,易被感召,若过个三五年,沈令文能在这些学子中积累声望,许多事办起来便会顺遂许多。
比如上一世那般情形,沈令文就能号召这些心怀家国的学子发声造势,天下读书人群起响应,那声势可比朝堂上保全自身的文臣有力。
当然,这是最坏的打算。往好里想,他只需稳步向上,为沈家博些清名,便已足矣。
祝明璃温声道:“令文今日过来,可是研讨会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
沈令文摇头,随即又点头:“谈不上‘麻烦’,却也有事。”
休假四日,学子们皆很闲散,相较泛舟、登山拜庙,研讨会更新鲜有趣,所以无论是瞧热闹的、看新鲜的,还是有真才实学的,都涌进了阅览院。
“叔母整日忙碌,恐不知书肆盛况。小童光是烧茶添水都快忙不过来了,炭火不息,茶壶频换,一轮接一轮。研讨会那屋子早已坐不下了,有人便挤在墙角站着听,十分拥挤。”
说到这里,沈令文面上露出笑意,此事颇有趣味:“掌柜不好赶人,只得将门窗大开,让门外、窗后也能站人。又怕这般体验不佳,坏了书肆名声,四处寻法子,最后竟将书肆后院棚下的长凳搬了来,让学子们在窗下坐一排听。”
说到这儿,怕祝明璃责怪掌柜,连忙补充道:“瞧着虽有些好笑,却反添了几分苦学勤勉之感,倒是颇得趣味。”
今日研讨的议题十分务实,是如何清理河道淤塞。这可是四书五经里学不来的,便是读史,也很难寻到细枝末节的关键。
题目不是祝明璃凭空编纂的,是祝清参与各府宴饮时,听那些专司实务却怀才不遇的官员酒后吐苦水,记录下的细节。
在这方面,祝清和祝明璃不愧是兄妹,都有点儿“正事要紧,其余靠边”的态度。这些时日笔不更辍,将长安事务官搜罗了个遍,不得志的哭泣,得志的感叹,干货采访捞了一大堆,单是议题,便够书肆开上几十回了。
而且南北西东,各地情势不同,议题细分,还有得辩呢。
这些手稿,自然是交给祝明璃来编辑。她先将其中一位曾在江南任过县令的官员经验梳理了出来,此人勤恳肯干,积了许多经验,因性子耿直,在官场走得不算顺。
祝明璃略加编辑润色,提前透露纲要给了沈令文。最新一辑《文萃报》的‘实务集锦’里,也有这位官员的身影,算是抵了他酒后接受采访的费用,替他扬名,让学子们能看见这些做实事的官员,学习经验,继承那份为民勤恳的精神。
回忆起今日,沈令文很振奋:“不单黑板上有纲要,还绘了图!”
简直就是一个大型的剧本杀,不仅有上官、下属各类角色,实际背景,连研讨室的布置也略作调整,添了些江南风貌,将能沾边的文创物件都摆上了——顺便带带货。
总之,这种沉浸式体验,让几十名学子恍若在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解困,感觉极好。说到最后,大家拟出一套颇为周全的法子,许多人都有点热泪盈眶。
沈令文语气忽转:“只是时辰不早了,掌柜来催了好几次,若再不散,坊门关闭,学馆学子无所谓,不住本坊的学子就得发愁了,便只能匆忙散了。谁知这一散,竟有位学子哭了出来。”
大伙吓了一跳,经过这一日相处,无论熟识与否,都生出了些“同僚”情谊,纷纷上前安慰。
那人收了泪,赧然道:“让各位见笑了。我得了举荐,不日便要南下补县丞的缺了。”
有相熟的学子知晓其中曲折。此人出身名门旁支,家道中落,在长安城里不上不下,苦读数年,如今得了外任实缺,虽不舍,亦想尽早入仕,再图升迁。
有羡慕的,有不舍的,纷纷贺喜。
沈令文与他不熟,但平日下学与章二来书肆闲逛时,常见他在阅览院温习,也跟着恭喜了几句。
那人平复心绪,穿过安慰的人群,对沈令文叉手道:“今日听郎君许多见解,深受启发,日后或许能在任上用上。这几场研讨会我跟了一场又一场,只恨马上便要离京,再难寻一处能让无门路的学子学习实务的地方了。”
说到这儿,又觉得交浅言深,对沈令文笑道:“但愿五年后,某能做出些实绩。说不得那时文萃报上,也能有某的名字。”
沈令文便跟着笑了。他心里明白,叔母在实务一道很重视,文萃报每期皆有,其中不仅有祝翁、严七娘带来的高屋建瓴的见解,更有许多低品级官员的亲身经历与思考。无论他们做得是好是坏,只要尽心尽力,都有可能出现在报上。
这也是学子们争购文萃报的原因,他们年岁轻,未踏入官场,即便知晓官场种种,仍对“为民做事”怀抱无限热血与憧憬。
沈令文对那学子道:“祝郎君此去前程似锦。”想到他话中遗憾,又补充道,“即便远离长安,也未必与书肆断了联系。文萃报与院里售卖的册子,不都可带上吗?即使离开后,也可请掌柜替你存着,攒起来,往后年节或有同僚回京述职,托他们捎去便是。如今世道太平,南来北往便利,倒非千里迢迢。”
这话倒给了对方一个思路,只是他很快就打消了念头。
文萃报卖得最火热,甫一上新,便会被抢购一空。尽管秀娘招了足够多人进行抄录,但还是跟不上卖货的速度。针对这个情况,印坊那边已开始着手印制了,只不过雕版要时间,量没有过大的话,与抄录相比,还要权衡效率与成本。
这也让祝明璃编纂新刊的时间更为紧迫,不过如今材料充足,她即便晚间歇息前,也能将一期刊物整理完毕,还有余力处理些其他文稿。
她听完沈令文的叙述后,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令文是想我以书肆东家的身份,行个方便,替他存上一年的文萃报?”
话一出口,沈令文才明白这请求,确实是作为书肆东家的侄子“恃宠而骄”了。
他垂眸道:“侄儿只是一时起意,并未细细思量。不过阅览院中有许多实务薄册,尤其是南方风物见闻类的小册,量不多,确实难购,想买几本赠予他,不知叔母可否行个方便?”
文萃报占据了大部分抄录的精力,所以书册抄录的人手便少些,上新慢,往往一次只三五本,很快售罄。这还只是薄本的情况下,若是编成厚册,比如祝明璃规划的《庶务管理总论》《如何管理农务》这类主题的书,至少半年后才能腾出精力编写上新。
沈令文说完后,祝明璃沉默思考。
他便忐忑抬眼望向她,却见叔母神色一如既往的温和,未有不快。
“令文所言,确有道理。”祝明璃缓声道,“不过,赠书之事不必由你来。既然他是书肆常客,此番远行,便由书肆聊表心意吧。”
沈令文闻言,激动得险些站起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坐稳。
“请叔母勿怪。”他有些尴尬。
祝明璃怎会怪他?见这他如今这般鲜活,与前世全然不同,她高兴都来不及。她含笑道:“多亏你及时告知。”
书肆虽然人手充足,章程齐备,但掌柜忙于闭门前的清点结账、文房寄存等,肯定不会留意到有学子洒泪怀憾。
她之前还在思考如何加深书肆在学子中的影响力,沈令文便递来了灵感。
祝明璃唤婢子取来行程安排,几个重要的节点,比如公主府宴请、与严七娘会面、沈令衡球赛等不能改,其余的日程都可以挪一挪。
她一边点一边说:“明日空出来,这些事挪到后面。”
沈令文愣愣地看着她,不知道叔母突然改动行程是为何。
祝明璃笑着解释:“既然要送行,当好好办一场‘送别’才是。”
沈令文尚未反应过来,心里先是泛软,大抵是代入了那位离京学子的心绪。
他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小提议,叔母未必采纳,未料她不仅答应了,还如此看重。
这样的善解人意的叔母,无论是作为亲人,还是作为书肆东家,都令人觉得可靠贴心。难怪旁人羡慕不已,有时连他都觉得,自己的命道确实很好。
祝明璃见他这般神情,虽然有些讶异,心下却也放心了些。
沈令文作为书肆新客尚且如此感动,那么对那位即将远行的郎君,乃至其他常驻书肆的学子而言,这份心意必会更令他们感怀。
她当初将书肆定位为“枢纽”,不仅是文化、人才、货品的交汇处,更是一个不可或缺的平台。
对来书肆的学子,都要给他们极强的归属感。像“校友”,却比国子监更亲切,兼具学习、温情、乐趣,在长安里是独一份儿的。
等到日后这些学子入仕或成为名流,这份归属感就会发挥出极大作用,影响力也会自然而然扩展到长安外。
届时无论是售书报,还是织就人脉网络,都会水到渠成。
第一步,便从送别仪式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