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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61章 第 160 章 卖书引起注意,研讨会……


    送走沈令文, 绿绮进门禀事。


    事情经过筛选,只将娘子需要知晓的重要事宜禀上。


    先道:“娘子,方才衙署那边来人传话, 说赐田的公验、文书等物已办妥, 明日可过衙领取。”先前买田时沈绩已走过一回门路, 此番又是正经御赐, 故各衙署态度颇佳。


    祝明璃点头,翻看婢子留在桌案旁的日程:“明日三郎下值,劳烦他跑一趟吧。”


    待她说完,绿绮才接着说道:“窑坊那边坛、瓶已烧好一批,预备明日运往庄子;秀娘已雇妥匠人、购齐家什, 明日便动工, 细目账册已送至账房;书肆那边使人送来阅览院上旬售货账册,盼娘子能拨一名账房过去。这些时日营生太旺, 有些应接不暇。”


    前两桩祝明璃点头, 后一桩应道:“可。只是人手……”账房是要紧位置,从沈府拨老账房过去不妥, 往祝府讨要, 又未必能腾出人手。她道, “我先往祝府递个口信, 若无人可调, 便只能从账房学徒里拨两名婢子过去。”书肆是她诸般营生中最敏感的一环,她不愿招用外人。


    绿绮点头记下,祝明璃又问:“售货的大概情形如何?”看账册最直观, 但账房那边核出来要些时日。


    绿绮似是提早猜到娘子会有此问,从容答道:“单阅览院售货一项,仅上旬便有八十七贯。但采买货品、改盒刻字的耗费, 雇工的月钱尚未扣除,还待账房造册细算。”


    听着数目不小,可扣除本钱、人工、损耗,倒也没那般吓人。


    不过利润仍然是不菲的,祝明璃便道:“看来客人不少。”


    绿绮答:“正是。中旬的客人不减反增,想必比上旬更多。”作为二把手,这些具体事宜她必须了然于胸的。


    祝明璃便道:“既然客人增多,那阿翁的书卖得怎样,书肆里的其他书又如何?”


    “掌柜那边理了张单子送来,只是不甚详尽,而且只有这半个月的数。“绿绮从怀抱的厚册里抽出一张单子,”祝翁的书卖得极好,这半个月皆是如此。印坊那边的书一到书肆,马上就能售空。”许多学子看了文萃报生出兴趣,又对书肆有一种天然的信任,所以都会提前预定祝翁的书。


    结合掌柜给出的数据单子以及印房的供货速度,祝明璃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自从阿翁的书摆上书肆售卖以来,大概卖出了三百多本,这还是在印坊的效率不高的情况下。


    此时长安十分繁盛,国子监的学子有八千余人。除去属国、六蕃等学子,本国在监学子中,几乎每十二人便有一人购得此书。


    这是很强的声势,虽谈不上风靡一时,但在读物尚不丰富的现如今来讲,此书可以说是在国子监里占了一席之地。


    等研讨会开办后,祝明璃相信书肆在国子监的地位会更上一层楼。到时候不只是国子监,怕是未入国子监的长安书生,也会想要来逛一逛、瞧一瞧。


    她却不知自己的估量有误,长安城里,消息最敏锐的便是儒生群体。祝翁的书一火,便有人留意动向,那等好奇心格外重的郎君,立刻就叫书僮前去买了本回来。


    一看,果然是好书,顿时手不释卷。


    看到兴头上,便会携书登门拜访友人,一起商讨,一来二去,渐渐传开。


    严府郎君也听到了风声,叫书僮去买,却已无货,预购还得排队,岂有此理?于是想到友人说“国子监学子间很风行”,便念起府里在国子监读书的堂弟,亲自前去询问。


    还真让他借到了一册,遂在凉亭畅读起来。


    严翁恰巧路过,见他浑然不觉四周动静,显然入了迷,走近笑问:“又教你觅着什么好书了?”


    严府郎君自书中抬首,见是严翁,才猛然回神,赶紧起身:“是已故祝翁的著作。”


    严弘正一怔,祝翁?


    祝明璃当初印书的时候,自然给严弘正送过一册,严弘正知道他说的是哪本书。


    但他怎么会有?严翁疑道:“你从七娘那借的?”


    对方有点懵,摇头,恭敬道:“不,是从十七弟那里借的。”


    严府是个大家族,人口众多,严翁想了一下孙辈排行,隐约记起十七郎在国子监读书。更奇怪了:“他怎会有?”


    对面郎君虽不解,仍问什么答什么:“眼下国子监正风行此书。十七弟说,太学里的生徒皆捧着读呢。”


    严弘正只觉脑中如浆糊般,理不清:“国子监又怎么会有?”


    疑惑一个皆一个冒出来:那些生徒是买的还是抄录的?若是买的,祝三娘怎么印了这么多?最要紧的是,怎么传到国子监的?


    他并非高傲,而是纯粹惊诧。若是自己的言行录在外售卖,定会遭人争购。但祝翁生前低调,故去后更是渐渐被遗忘,怎会让国子监生徒追捧?长安能做到这般地步的文人,又有几位?


    是祝三娘的手笔吗?


    *


    祝明璃不知蝴蝶振翅,已波及到了严府。


    绿绮继续禀报,她时不时发问,了解清楚进度后,便将接下来的差事吩咐下去:“酒坊那边,让索娘开始装酒封坛,定要注意洁净;田契既已办妥,庄子那边还剩有屋舍,那佃户也可以开始招雇了。我已交代庄子管事,你只须传话,让坊中众人去寻同乡同村;染坊这边,我拟了份大略的单子,教账房那边核价计费……”


    一连串安排下去,手下各项营生皆在往前推进度。


    翌日是沈绩下值的旬休日,也是沈令文的旬休日,即书肆研讨会的首次举办日,总是会存在疏漏,祝明璃怕细节有失,砸了开场,心下惦记着,早早便起来了。


    等她梳洗更衣完,准备用朝食时,街鼓才敲了没多会儿。


    婢子麻利地摆膳,祝明璃刚开始用膳,一抬头,沈绩竟然已经回来了。


    她这才意识到:原来他每回下值时跑得这般快。


    沈绩也发觉今日祝三娘起得早,且又妆束整齐,有些讶异:“三娘又要出府?”


    他对祝明璃眼下手中营生的认知,还停留在田庄、作坊、畜牧,却不知短短时日内,布帛肆、织坊、酒坊也将冒头了。


    不由叹道:“三娘如此辛劳。”


    “是。”祝明璃答,“只去瞧一眼便好。”她不可能在探讨室隔壁一直坐着,只要感觉没什么大问题,就可以放手了。


    她说得简单,沈绩听得含糊,略微一琢磨,应当不是田庄,便猜想许是书肆那边又有新花样了。


    他颔首,先卸甲挂好,又准备进到内间更衣。


    祝明璃连忙提高了嗓音,唤住他:“小将军,今日有一事要劳烦你帮我跑一趟。”


    沈绩探向舒适常服的手顿住,转而走向另一只箱笼。


    罢了,看来今日不在府上的不止祝三娘一人。他更衣束发,又唤婢子打水来净面洗手,方精神奕奕回来,在祝明璃对面坐下。


    婢子们过来摆饭,他问:“要我去何处?”直接省了祝明璃蓄在喉间的客套。


    真是坦荡又好使唤。祝明璃微微一笑:“赐田办妥了。”


    沈绩立刻想到该往何处去,在脑中过了一遍路线,又将掌管诸事的官员想了一回,反正瞧祝三娘模样不似只买这一回地,日后少不得打交道。去都去了,便顺道套套交情。阎王好见,小鬼难缠,皆莫开罪。


    香喷喷的朝食上桌,沈绩面上那副沉思神情立时褪去。在美食跟前,实在是难以冷着脸。


    自从上次生辰,北衙众人尝过沈府送去的脆皮五花肉后,见到沈绩总免不了明里暗里提点、絮叨一番。


    他们一提,沈绩便会想起府中饭食,对着北衙公厨的菜羹便难以下咽,十分煎熬。偏生又不能把这种苦楚露在面上,毕竟他下值回府,好歹能饱餐三顿睡个美觉,旁人可没这福分。


    先吃几口暖暖胃,才道:“三娘,上次那豚肉……”


    祝明璃愣了下,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


    他只能说得更具体一些:“上峰同僚总来探问,我便答‘回府问问我家娘子’。这般下去,久了倒显得敷衍搪塞。”


    祝明璃恍然大悟。她眼下要忙的太多,农畜产品只是其中极小一桩。


    畜牧场里的猪又长大了几头,但总要长到合适的大小才能开始宰杀。只卖猪肉虽然简单省事,利润却不高。


    祝明璃直接道:“等会儿我给你写个食谱,你送给他们。”食谱不是重点,重点是没有腥臊味的猪肉,他们拿到食谱也做不成原汁原味的美味。


    沈绩不免有些怀疑,以祝三娘的性子,这炙豚肉如此受追捧,她竟不想插手?这个想法刚从脑子里划过,就听到祝明璃道:“待你下次下值回府,酒肆那边就能上了。”放在杂嚼铺子卖固然可行,但屡次牵扯,有点太明显了。酒肆那边的暖锅和脆皮五花肉都和沈府有关联,但背后东家可半分干系也无。


    最重要的是,这可是一道极其下酒的菜。摆在杂嚼铺子,只能赚一份钱;摆在酒肆,却能连酒钱一并带动。


    先前暖锅赚得盆满钵满,想来酒肆掌柜定会考量她的供货条件。要么捆绑销售,分酒利;要么高价买入她的货,靠卖酒赚大利。少不得一番掰扯,还得让阿青回来谈一谈……


    听她早有盘算,沈绩莫名安下心来。是了,是那个他熟悉的祝三娘。


    用完朝食,他从怀里扯出几封手稿,是在北衙夜里闲着无事时写的稿子。此番不只有惊险轶事,还有塞北的民风传说、有趣的风土人情……


    倒不为赚钱,只是横竖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些东西消磨时间。


    祝明璃颇为感慨,这对比,太强烈了。将稿压在桌案上:“我回来再看。”


    出厢房往外院去,上了马车,门房那边对随行婢子禀报道:“二郎前脚才着急忙慌出府了。”


    祝明璃听到婢子回报,有些惊讶:“这么早?”


    她要去查看场地布置,所以要提早去,却不知道沈令文心下又紧张又激动,也计划着一大早就赶过去。


    到达阅览院附近,祝明璃从无人注意的后门进入,并未与一大早赶来学习的学子撞上。


    秀娘忙着布帛肆的修整,昨夜再三检查过后,今日并不在此候着,只有最先头进书肆的两名孤女顶了上来。


    一应器具准备俱全,流程走位排练了无数次,布置也全部按照要求来。祝明璃略微调整,又考问了她们一番,见她们均胸有成竹后,才放下心,进了隔壁暂做库房的空屋。


    沈令文不知叔母今日在隔壁坐镇,否则也不会那么紧张。


    他从阅览院正门进入,便见院中立着一方木牌,上面贴着“今日研读探讨会开放”,下面写了本次研读探讨的题目,顿时面色微僵。


    也不知是怎么的,往日诗会上即兴赋诗时也不曾这般。


    他立在牌前发怔,一时不知该何时过去。


    高高瘦瘦一个人杵在那儿,比立牌还要显眼。很快便有前来温书的学子凑近,人越聚越多,一见牌上字样,皆忍不住好奇。


    “这是何意?”


    “想来和策论一样,不过是一同商讨。”


    “这不就和师门小聚一般吗?随口商议。只是我在师门排不上号,从前多是静坐,插不上话。”


    你一言我一语,热火朝天地议论起来。


    沈令文深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抬脚往外挪,试图挤出包围圈。


    他一动作,仿佛石子入水,瞬间荡开层层涟漪。


    众人立刻回神,连忙收住讨论,将身旁好友一拽:“走,占座去!”已经被书肆养出了条件反射。


    第162章 第 161 章 研讨会


    研讨室此前从未开放, 早有人好奇张望过,却不知究竟作何用处。如今终于有动静了,凭着对书肆的信任, 众人即便对探讨本身兴趣不大, 也想瞧瞧这屋子究竟是何模样。忙三两结伴, 朝那边去。


    有人占座早已练出腿速, 沈令文尚未赶到,他们竟已先至。


    大门敞开,室内光景与阅览室不同,虽也窗明几净,但陈设更多些, 倒有几分像长安城里雅致的茶楼, 只是少了闲散飘逸,添了几分严谨治学之感。


    阅览院修葺时便要求窗户务必宽大, 以保证空气流通, 且这间屋子添了许多绿植,故而即便地盘不及昂贵茶肆宽敞, 却仍给人以开阔、通透、清爽之感, 并不显得逼仄。


    入内一看, 当中竟置了一张巨大的圆桌, 此时乃分餐制, 府邸中根本见不到这般大圆桌,所以瞧着很是稀奇。


    座位数目不少,圆桌周围一圈, 后方还有许多旁听座,扶手上连着一块可活动的木板,方便坐下时写笔记。


    如此既省了另置办书案的钱, 也少占点空间,不至过于拥挤。研讨会这种事,若地盘太局促,难免令人感到压抑。


    在此候着的雇工见学子们进来,忙询问他们是愿坐圆桌旁抑或是想旁听,以便安排座次。


    头一回参与,不熟悉,众人不知如何选择。还是有人大胆道:“我先瞧瞧、听听罢。”婢子便引他至旁听席,又问,“郎君可需取笔墨纸砚来?”


    对方取出贵客牌,上有编号,雇工看过,便吩咐小童往专存文房的屋舍取来。


    这般下来,众人多往旁听席就坐,圆桌旁反倒无人了。沈令文身负主持之任,被迟来的好友寻到,也想拉他去旁听,他只能硬着头皮推拒道:“这题甚是有趣,还是往圆桌那边坐罢。”


    众人忙着入座,低声交谈,场面热闹中带着些许迷茫。


    稍候片刻,文房送到,茶水也沏好,连单点的蜜饯小食也摆上了案头,场面方才渐渐安静下来。


    热闹过一番,时辰仍然尚早。但禁不住爱凑热闹、好奇心盛的学子纷纷涌入,阅览室中仅余两三空座了。


    旁听席既满,有些人只得坐到圆桌旁,虽然不解自己需要做些什么。


    沈令文见时辰差不多了,站出来道:“何时开始?”


    雇工便将一方巨大的木板翻转过来。


    众人望去,便见到了此时第一块“黑板”。方方正正的长木板,髹漆成黑色。


    板上用粉笔写了本次议谈的纲要。右侧小案上搁着粉笔与一块拭板的布。


    祝明璃原本打算如先前一般,用大幅拼贴的纸贴在板上,以软笔书写,毕竟对惯用毛笔的人而言,粉笔写字反更不易。


    但有个问题是,远处人要看清,字就得写得大,频繁换纸颇为麻烦。而黑底白字较为醒目,擦拭重写也方便,只能试着将黑板与粉笔造出,幸亏此时已掌握烧锻石膏之技,制作粉笔倒也不难。


    板上文字自然是祝明璃几番琢磨提炼而成的,前几次阅览院会提供,往后便须学子们自行思索了。说来说去,这也不过是为学子们提供一处平台,他们在国子监并无专门讨论的时间,下学后商讨也只与挚友私下交流,更不会在诗会上大谈实务。这是个极小的需求空缺,祝明璃仍想挤进去。


    沈令文早有准备,所以不算惊讶,但未见识过这些新巧物件的学子们却看呆了。室内一时安静无声,连方才咀嚼小食的声响也停了。


    探讨,竟是真探讨啊。


    题目写在上方,思索的方向列在下方,留出足够空白供众人书写。


    这思路令人熟悉,有些像文萃墙上记录的官员出色事迹,又像优秀策论展示板块的内容,只是更为细化。这种提供思路、教人按图索骥的法子,也很像《探花心得》。众人既觉新奇,又觉得在预料之中。


    沈令文连开场的话语都是祝明璃备给他的,毕竟这与风雅闲散的诗会不同,总须添几分正经办事的气息才好。他清清嗓子:“既然板上已列出诸多方向,又无人率先发言,某便抛砖引玉,试着一解罢。”


    有人愿做第一个开口的,自然无人反对。圆桌旁有人接话:“愿闻郎君详见。”


    沈令文便指着第一个点:“首要之责,自是速速解决缺粮一事,尽量省去繁文缛节。须知此类情势下,每炷香都不可错过。”


    他顿了顿,雇工递来粉笔,沈令文便试着在下方写下歪歪扭扭的“速”字,虽不甚工整,却无人挑剔,皆在惊叹此物之新奇。


    大方向说完,又看向旁边几项具体的点:若有存粮、若无存粮、若向邻府借、对朝廷、对军营……方方面面的细处皆有,恨不能一场探讨下来能编出一部《行动指南大全》。


    若非沈令文早已背下应答,此时怕也会心慌,从前策论哪有这般详尽?未经实务,总易流于空泛。


    不过除却叔母给的答案,近来他在文萃报上读了许多真实事迹,也有些新想法,于是结合二者,挑了几点提出己见。


    说罢,发觉场内一片安静,众人都望着他,连埋头疾书都忘了。


    沈令文有些尴尬,谦虚道:“此不过某粗浅之见。既是探讨,还望诸位莫惧说错,各抒己见。如此我等方能共同进益,修正不足。日后若真涉实务,也不至如写策论般不知何处落笔。”


    话音落,圆桌旁一位学子忽然抚掌惊叹:“郎君实在过谦了!郎君所提诸点,某从未思及,平日策论也少见这般题目。与其说是策论,更像一次沙盘排兵布阵。”仿佛置身一个真实危局之中,众人携手苦思破局之策。入此室前,尚是学子身份,此刻却感觉成了众多谋士中的一员。


    他站起身:“郎君珠玉在前,某只能冒昧献丑,请诸位指教。”上前阐述了几点想法,亦用粉笔记下关键,不由感慨,“这笔可真难使。”


    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场地渐渐热闹起来。有人说出不甚周全的想法,立刻便有人反驳,但语气温和,无人指摘,毕竟皆是未经太多历练的郎君,不至高高在上批评他人想法。


    有的则从头至尾未发一言,只顾埋头记录这些要点,心想日后若真遇到,策论便能借用。再加上近来从探花心得中学到的举一反三之法,这些如同例题,即使遇不上同样的题,也能循此思路。


    有人说得口干,或因紧张而不停喝茶,便有小童轻步提壶前去斟茶。有什么吩咐,小童在近旁低声应下,并不扰乱全场秩序,气氛严肃里又透着一股活泛的生气。


    沈令文开了个好头,整场研讨会都隐隐以他为首。有人见他言之有物,是个有才之人,便打算散场后打听打听,日后多多结交。


    祝明璃在隔间听了一会儿,待第四位郎君开口,便知这场谈会能顺利进行了。她对侍立的学徒悄声道:“想来无碍了。”从后门悄悄离去。


    众人探讨至晌午方歇,在厨下用了顿饱饭,意犹未尽,回到原位又继续。甚至有人翻出祝翁的书,指著某页道:“这段令某想到……”又提出些点。黑板上渐渐挤满字迹,却无人敢去擦拭。


    待他们讨论得尽兴,时辰也差不多了,沈令文才站出来道:“今日在此一聚,所获颇丰。”


    雇工不知从何处出来接着道:“今日众郎君所言,皆备有抄录本,若诸位有需,可在书肆借来一阅。”


    众人一怔,是何时记的?却不知后方那扇薄门内,坐着几位秀娘招来的书启先生,今日全程在记他们的对话要点。免得有人讨论得兴起,忘了记录,事后又觉得可惜。


    抄本虽不多,但总好过全凭记忆。若想要回顾,终究得来书肆,又多了一项引流。


    有人暗想,若听师长同门商议这些,只能靠记,有时未听明白,一出屋便忘了,哪像此处这般周到?


    平日温书乏了,来这么一场探讨活络活络脑筋,真是不错的选择。


    众人与友人低声议论,都很兴奋,雇工又继续道:“下一回的题目已定。”拿出纸递给沈令文,由他念出,不自觉又加深了主持地位。


    “此乃真事,有具体记载供各位参详。”这事迹的提供者,自然是饱读书册、消息灵通的严七娘。有真实事例,又有参考答案,探讨的吸引力又增了几分。不少人被勾起了兴致,恨不得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十日后。


    收拾收拾散场,沈令文带着自己的记录跟着人流往外走,却不想刚走几步便有人拦下赞他。


    这个说完,下一个又近前来,并非看他身份,全然出于赞赏。一时人气过旺,连章二都挤不进来。


    另一边,祝明璃离开阅览院,先往布帛肆查看修葺进度,又转至食肆。这种店,还是需要偶尔视察的,以免有问题未能及时察觉。又寻到掌柜说了脆皮五花肉的事,杂嚼铺子这边人手充足,调人过去打理农畜产品也无碍,若有婢子愿意便可拨去。


    晌午回沈府用了顿饭,沈绩还在外面跑腿,没回来。


    饭罢她又往西市寻觅铺面,除却店肆,这里也有露天市集,摊位倒是易寻,但祝明璃若想整合产业,让商队能购齐长安酒、毛针织、粉丝等时新价昂的货品,露天市集便不太合宜了。


    算来算去,要么在西市赁一处位置较好的店肆,要么在东市等店肆空出来,实在是有些犯愁。


    转了一圈,未有收获,只能回去,刚入府,便听候在门房的仆役急道:“娘子,三郎在外头跟人打架,鼻青脸肿地回来了!”


    此三郎当然不是那个勤劳跑腿的沈绩,而是收敛许久但最近频繁出去打马球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眉:“我过去瞧瞧。”


    沈绩今日下值,她得先去看看情况,否则以沈家祖传的教育理念,等沈绩回府,沈令衡怕要从鼻青脸肿变成皮开肉绽了。


    第163章 第 162 章 沈令衡受家法,一同教……


    沈令衡这回似乎被揍得不轻。祝明璃赶到二房时, 沈府的医婆全来了,奴仆们也慌慌张张没个主心骨。


    她一露面,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连声唤“娘子”。


    沈令姝和沈令衡不愧是亲兄妹, 一出事儿就爱将自己反锁在房内。


    “他现下如何?”祝明璃向一旁紧张不安的婢子问道。


    “回娘子, 三郎看着伤得重, 一瘸一拐的,身上还带着血。”


    竟这般严重?祝明璃有些讶异,走到紧闭的房门前敲了敲:“清醒着吗?”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温情。


    偏沈令衡就吃这一套,里面传来他憋闷的嗓音:“我好着呢。”


    “外头医婆来了,要不要让她们给你瞧瞧?听仆役说你身上衣裳也脏了, 总得换洗一下。”


    他大概疼得厉害, 径直拒绝:“我没事,叔母公务繁忙, 何必费心管我?”


    祝明璃向来不把晚辈当不知事的孩童看待, 而是平等交流。她也不绕弯:“我需要知道你在外头同谁打了架、惹没惹祸、我需不需要赔礼道歉,或是上门讨要说法。”


    里面静了片刻, 忽然门就自内打开了。


    外头仆役惊讶不已, 他们求了半晌三郎都没开, 主母三言两语, 他便开了。


    看着疼痛难忍的沈令衡, 祝明璃蹙起眉头,何止是鼻青脸肿,这分明是狠狠干了一架。


    她上下扫他一眼:“怎么说?”


    她冷静得出奇, 沈令衡有些料不准,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叔母一贯的作风吗?


    他也省了一些情绪, 直言道:“我不知会不会惹麻烦,算是双方都有错罢……我也不明白,我……”


    祝明璃这才摆摆手,让外头端着水盆想给他擦洗伤口的婢子,以及提着药箱的医婆进来。


    沈令衡拧着眉就想往后缩,祝明璃轻飘飘一句:“瞧这天色,你三叔也该下值回来了。”


    沈令衡哪记得沈绩旬休的时日,听她这么一说,吓了一跳,连忙收敛,只道:“那……快些处置罢。”


    更衣的更衣,净面的净面,上药的上药,包扎的包扎……一屋子人忙乱起来。


    祝明璃就在他身旁踱步,问:“和谁打的架?”


    沈令衡道:“起先是张侍郎家的大郎,后来是郑国公府的十三郎,再然后都上了……到后头人太多,我也记不清有谁,逮着谁揍谁。”


    祝明璃点头:“法不责众,那应当不至于闹上门了。旁人伤得怎样?”


    “他们?自然比我伤得重。”


    祝明璃停下脚步,自上而下垂眸睨他:“你很得意?”


    自嫁入沈府以来,祝明璃从未发过火,哪怕与贪腐刁奴舌枪唇战时,她也语气平稳、条理清晰。正因如此,一个素来不冷脸的人一旦沉下脸色,语气稍寒,便格外慑人。


    婢子胆战心惊,不小心将湿帕碰到了沈令衡眉角的伤处,他倒抽一口凉气,话音也低了下去:“我……我没有得意。只是觉得他们本事不济,既连打架都打不赢,凭什么到我眼前来指手画脚?”


    祝明璃沉默地望着他,直将他盯得心下不安,忍不住道:“叔母不问我为何打架么?”


    祝明璃仍不说话,这给了他极大的心理压力,待他垂下眸,她才道:“我不问。你也说了,我公务繁忙,若把心力都耗在操心你这些事上,哪还有工夫做正经事?头一回我劝了,第二回、第三回还犯,我又能怎么劝?说到底是你自己的事儿。若真要登门赔罪,那也得你自己去处置。”


    “你年岁也不小了。前些日子木材铺被你打理得像模像样,想来也不是个蠢笨的。那么自己做的事,便要自己担着。”


    她说得毫不留情,屋内的婢子与医婆连大气都不敢喘,唯恐波及自身。


    这份凝重的气氛也漫进了沈令衡心里。他一会儿因叔母的认可而有些触动,一会儿又因她的不在乎而心下酸胀得难受。也不知是气是怨,是想激怒她,还是想得到她的肯定。


    最后只能嘴硬道:“我自己的事,我自有主张。”随即将为他上药的医婆的手挥开,自己抓过药瓶,胡乱往脸上一抹了事,倒很是娴熟。


    确认情况后,祝明璃便准备离开。不过走前顿住脚步,提醒道:“纵使你说此事无需我操心,也不必登门赔罪,在我这儿算过了,你三叔那儿却没那么简单。”


    说完这句话,她停了三息,沈令衡没有请她留下。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摇摇头离开。


    沈令衡一言不发地上药、更衣梳头,二房气氛凝滞。


    没过多久,院中仆役便见沈绩沉着脸,大步朝这边来。


    他跨进院内时,沈令衡正在洗去手上血污。忽听院外一众仆役战战兢兢行礼:“郎君。”


    他下意识一抖,转头就见素来敬畏的三叔黑着脸立在院中。


    见他这副负伤模样,沈绩气极反笑:“成日在外头跟人打架惹祸,若真有几分功夫也罢,偏又技不如人,弄成这副模样。那整日逞凶斗狠,又有什么意思?”


    沈令衡最听不得别人质疑他的身手,立时梗着脖子顶道:“谁说我技不如人?我把他们都打趴下了!若不是我收着力,怕是有几人牙都掉了、腿也瘸了!”


    沈绩望着他,只觉失望。自己在他这般年纪时,早已明事知理,哪像这般惹祸。


    沈绩未受过柔和的管教,不知怎么应对顽劣后辈,只能循着惯常做法道:“从前念你年幼失怙,纵着你惹祸。可你总是这般,二兄泉下有知,怕是要对我失望透顶。”转头吩咐身旁仆役,“请家法。”


    沈令衡一惊,面色霎时惨白,瞪着眼看他:“你——!”


    沈绩并不理会他的反应,挥挥手:“押他去演武场。”


    若是旁人倒罢,对沈令衡,仆役们你瞧我我看你,谁也不敢上前。


    但沈绩入府时听门房禀报,早已有安排。他话音落,亲兵也到了。


    这些人可不管你是大郎君小郎君,只听命于沈绩,立刻上前制住沈令衡。面对训练有素、见过血的亲兵,沈令衡毫无招架之力,三两下便被捆好。


    他不甘怒喝,在屋内看书的沈令姝听见,急忙跑过来,一见这阵仗吓坏了。既不敢得罪脸色骇人的三叔,又见阿兄浑身是伤,心中焦急。进退两难时,忽然想起还有叔母在,连忙往外跑去找祝明璃。


    待她寻到祝明璃时,沈令衡差不多快被押到演武场了。


    祝明璃见到沈令姝,还未待她开口,便先叹了口气:“你三叔恼了?”


    沈令姝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点头:“叔母,您快去拦一拦,三叔请家法了。”


    祝明璃起身,见绿绮惊讶望来,解释道:“我教不明白,便让事来教。但纵着沈小将军下手也不行,伤出个好歹,场面只会更糟糕。”


    两人赶至演武场时,仆役们皆已屏退,唯留数名亲兵在场。沈令衡双手被缚于木柱上,牙关紧咬。


    鞭子凌空一挥,便发出尖利风声,可想见落在背上是何等伤害。


    但他心中纵有万般畏怯,也绝不愿开口认错。


    他愈犟,沈绩面色愈沉。想当年自己欲往南边投军,被家法打得数日下不来床,终究是鞭子教人长记性。


    沈绩问:“你认不认错?”


    沈令衡不吭声。


    沈绩又道:“我沈家祖祖辈辈,从未出过你这般跋扈纨绔。从小到大,丢了多少颜面,惹了多少祸端?明知沈家日渐式微、举步维艰,你仍我行我素。今日请家法,便是要你明白,我沈家绝容不得门风败坏。”


    话音落,鞭子凌空一抽,“啪”地落在沈令衡背上。


    他痛哼一声,背上立时浮起一道血痕,将衣物浸染成血红色。这还是沈绩收了七分力的结果。


    沈令衡依旧沉默,挺直背,显示他的不服。


    沈绩见状,道:“褪去他的上衣,免得布料与皮肉粘连,日后化脓溃烂。”这都是战场上得来的经验,意味着他要动真格的了。


    方才那一鞭已是灼痛,沈令衡尚且难以忍受,更何况实打实的家法。


    但越是害怕,他越不肯低头,甚至面上露出几分轻蔑之色,更加激怒沈绩。


    眼看下一鞭就要落下,沈令姝急得大喊:“阿兄!三叔!”


    沈绩动作稍顿。


    沈令衡立刻喝道:“阿妹,回房去!”


    他心知四娘的到来除了让他更觉难堪,并无用处,三叔不会听她劝解。


    果然,沈绩只道:“令姝,你阿兄犯了错,必须管教。”


    便在这时,一道平静的嗓音自后方传来:“不问缘由便打,真能管束得好?只怕徒留怨气。”


    沈绩一怔,回头:“三娘。”他面色稍缓,身上仍带着迫人的气势,“你无须操心,先去忙罢。”


    沈令衡有些错愕地转头,未料三叔在如此盛怒下,对叔母说话竟这般软和。


    这话听着仿佛只是件极小的事,根本不值叔母费心,而他之于叔母,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麻烦。沈令衡心里堵得慌,却又明白三叔说得在理,毕竟叔母先前确实只问了几句便离开……可她偏又来了演武场,是四娘求来的吗?


    他的目光望向祝明璃,她站得远,看不清神情。


    眼下不是探讨管教之道的时机,沈绩简单解释道:“吃了痛,方知悔改。”


    祝明璃没接话,缓步过来。


    当着她的面,沈绩这鞭子,却是怎么都落不下去了。


    她走到沈令衡跟前,他本就在察觉她的步伐,此刻站定,他便抬头,二人骤然对上目光。


    祝明璃问:“真想挨打?”


    沈令衡躲开她的注视,不言语。


    祝明璃轻轻摇头:“若你有理,便辩解;若无理,便认错。开口于你就这般难?还是你以为闷不吭声便是最好的法子?今日面对的人是你三叔与我,倘若有朝一日面对的是旁人,纵使天大的冤屈落在你头上,你也这般闷声硬扛么?”


    沈令衡反驳道:“我自不会那般愚笨。”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眼下这般,不愚笨么?”


    沈令姝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叔母待人素来严肃,却又总藏着几分温情,时而令人畏惧,时而教人依赖。譬如此刻,她字字句句皆戳中沈令衡的痛处,令他脸色又红又白,完全不似方才挨鞭子时的冷静。


    沈绩在一旁瞧着,对祝明璃多有歉疚。


    他不在京城时,她将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令沈令姝、沈令文皆大有改变,不知费了多少心血,如今沈令衡屡屡生事,还要劳她亲自来劝。沈绩走至她身侧,温言道:“三娘,此乃沈府家事,你不必多费唇舌。”


    祝明璃抬眸看他:“我不是沈家人?”


    一句尖锐的反问将沈绩堵得严严实实,一时不知如何接话。若非场合不合宜,他面上怕是要不自觉露出笑意了。


    沈令姝在一旁瞧着,只觉叔母果然厉害,轻轻一言便教三叔怒气消了大半。这家法,怕是不会继续了。


    制止住沈绩,祝明璃才看向沈令衡:“你不说,旁人便会替你说。届时你又如何辩驳?”


    沈令衡不敢看她,心绪翻涌,半晌憋出一句:“我说了,你就信么?”


    祝明璃摇头:“我自有判断。去岁我才入府时,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在意、不会相信。但如今……我愿意一听。”


    其实缘由她多少能猜到,无非是那几种。


    她与这鼻青脸肿、连右眼都睁不大开的少年讲道理:“你瞧,这便是人与人相处的道理。你若不与人真心相处,自然难以获得信任、交到挚友。这些时日下来,你有所转变,我也信你本性并非跋扈纨绔,所以,我才愿意听。”


    她太擅此道了,想要怀柔,那话语中的柔便是这个岁数郎君招架不住的。某种意义上,用了不少御下的技巧:平等的交谈,一个红脸一个白脸的配合,先施威后安慰……就这般,沈令衡被轻轻撬开了嘴。


    他道:“明明技不如人,却又瞧不得我得意,不肯听我吩咐,总想自作主张,抢我的风头。近来虽已渐渐融洽,他们仍不服我,一来二去屡屡输球,吵得狠了,便说了些伤人的话……自然也戳中了我的痛处。”说到此处一顿,在场诸人皆能猜到是何种痛处,“所以我没忍住,将他们都揍了一遍。谁来劝,我便连谁一起揍。到最后乱糟糟的,也不知打着谁了、谁伤了、挨了谁的打。”


    这倒真触及沈绩的盲区了,他年少时从未经历过这般热血上头、理智下头的鲁莽境况,故而即便听了沈令衡的解释,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倒是祝明璃点了点头,问道:“那你觉得,若你球技精湛,旁人就该服你?”


    “那不是自然?”沈令衡回。


    “那若此刻来了个塞北的郎君,马上功夫比你还了得,还杀过敌、见过血,你会服他吗?”


    沈令衡梗着脖子便想答“是”,被祝明璃一瞪,才往脑里过了一遍,不吭声了。


    祝明璃又看向一旁有些跟不上情势的沈绩:“小将军,你当年从军时,虽为将门后人,身份贵重,又自幼随大将习武,身手不凡。可你初入军营时,旁人服你吗?”


    她的语气平和,连沈令衡都被安抚了心绪,更莫说本就很好哄的沈绩。他一边收鞭一边道:“不服。我从小兵做起,先是火长,再是主官,而后才慢慢收服众人。况且上阵杀敌并非只凭武艺,我亦不可能独闯敌营、焚其粮草、斩其将首。”


    沈令衡听罢,甚是讶然,这与他所想全然不同。他原以为只要练好功夫、通晓兵法,本事过硬,到了战场上自能号令众人。


    祝明璃这才转向沈令衡:“你也读过兵书史册,为何仍不明白?无论做何事,欲要服人,除了实打实的本事,也须有令人信服的手腕。要么雷厉风行,要么以理服人,要么真心相待……可眼下,你有什么呢?”


    沈令衡不说话了。


    沈令姝这才走近,瞧他背上仍在渗血,疼得牙酸:“阿兄,你就认错罢。知错能改,叔母不会怪罪的。”她自己便是最好的例子。


    沈令衡知道自己错了,他抬头看向祝明璃,眼中全是迷惘:“可我不明白,我该如何是好?”


    其实这个问题问沈绩,或许更妥当。但比起三叔,他更习惯、也更下意识地依赖叔母。严厉与温柔并存、有手腕有本事,似姊似母,偏偏又总隔着一段距离,只偶尔得她几句点拨。


    祝明璃靠近,抬手,沈令衡下意识一躲——实在是被打怕了。


    祝明璃轻叹,心终究软了几分,将他额头将落未落的药贴轻轻按了回去。


    “令衡,你或许是长安郎君中万中无一的好手。可你忘了,你不仅是‘万中之一’,亦是整支队伍中‘二十人之一’。若你只记得前者,便永远不会好。”


    沈令衡心神大震,讷讷地看着她。


    祝明璃谆谆善诱:“还有,令衡,听我一句肺腑之言。我明白你过往历经许多,你认为流露脆弱便是懦弱;你认为敞开心扉便会受伤;你以为率先推开旁人,便不会遭人遗弃……但这些,皆是错的。”


    沈令衡怔怔望住她。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如此温柔、如此耐心的神色,这是他不曾见过的叔母。他甚至未觉自己眼眶已红,视野渐渐模糊。


    祝明璃挥挥手,亲兵会意,立刻上前为沈令衡松绑。他方才挣扎得厉害,腕上已磨出血痕。


    手腕捆得发麻,即便解开了,沈令衡仍僵站在原地,不肯将目光从祝明璃身上移开:“我该怎么办?”


    祝明璃却不肯再多说,只道:“往后的路,须得你自己去摸索、去试炼、去成长。”


    沈令衡茫然无措,背上伤口一动便牵连着布料拉扯,灼辣辣地疼。他咬牙,一眨眼,疼痛逼出的泪水从眶中滚落,慌忙低头掩去。


    见状,祝明璃明白,今日这些话,他都听进去了。


    沈令衡与沈令姝一样,都受到创伤,应对方式也很相像。只是沈令姝的防备要少一些,令衡则是更强硬,也因沈家郎君一贯的教养方式而憎恶脆弱,更尖锐。


    祝明璃不厚此薄彼,该安抚的时候,都要用肢体语言遏制对方低落情绪。顾及他的伤,只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温声道:“这下可愿好好上药了?”


    “叔母,我……”叔母的碰触和语气如此温柔,他有千言万语想说,却堵在喉间,羞窘垂首道,“嗯。”


    一场来势汹汹的风波,便这般春风化雨地解决了。


    沈令姝忙上前欲搀扶兄长,沈令衡摇摇头,一瘸一拐地自行往前离去。沈令姝心系阿兄,只忙向祝明璃道了声“多谢叔母”,便匆匆追了上去。


    “三娘,我不在府中时,你便是这般一个一个将他们教好的吗?”瞧着毫不费力,可唯有当事人才明白,这绝非易事,若无她从中周转,沈令衡此刻早已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且必与自己这三叔愈加疏远;可若他放任不管,只怕日后闯出更大的祸端。


    这般令人头疼之事,在祝三娘看来,不过轻描淡写。


    祝明璃道:“倒也未费多少工夫。”


    沈绩将捆好的鞭子放进匣中。祝明璃蹙眉,那鞭子粗实,裹着皮革,又不会消毒,这般抽下去,若不及时清理,伤口岂能不化脓?


    想到方才只一记轻抽便绽开血痕,那当年忤逆父兄的沈三郎,又受了多重的责罚?难怪他总觉寻常管教收效甚微。


    祝明璃望着那颇有年头的家法木匣,轻声道:“方才我对令衡说的话,于你亦然。”


    沈绩回想,有些不解。


    祝明璃心下摇头。沈令衡与沈绩是一类人,在严苛教导下,似乎从未意识到脆弱亦是一种力量。沈绩在外行事得心应手、长袖善舞,对内对着几个晚辈,却不知如何流露真情,好像冷漠才是他最真实的底色。不显露脆弱,不坦露心绪,冷面对人才是最舒服的状态。


    对孩子,祝明璃尚可细细引导,但对沈绩,她便无须多言了,只道:“还站在这儿做甚?该回去了。”


    沈绩在原地蹙眉思索片刻,才赶忙追上她的步伐:“三娘,等等我。”两人便这般踩着夕阳余晖,并肩而归。


    沈绩毕竟经事更多,悟性也强,回味着祝明璃方才的话,试探道:“那我待会儿,可要去瞧瞧他的伤势?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去?你确定去了知道该说什么?”


    沈绩顿时语塞。


    祝明璃这才继续道:“你一去,怕又要将令姝吓着,忙不迭寻我求救,以为你又是去责打他的。”


    沈绩想反驳,却找不出话,只能问:“那我该如何?”


    祝明璃道:“慢慢来。他慢慢改,你慢慢学。眼下当务之急,是想想如何应对其他府上,虽说令衡道是众人皆有错,可若遇上胡搅蛮缠的人家,少不得在外或上门说道,总得有所预备。”


    沈绩:“却不知涉及哪些人家。”


    祝明璃道:“我知道。”上次参加马球赛打起来了,她前去劝说,队友长辈也都在,便记下了他们都是哪家府上的子弟,这几月四处赴宴,清楚哪些人家不好相与。


    沈绩很是惊讶,却又觉得祝三娘合该有这般手段,万事了然于心,问:“有哪些难缠的?”


    祝明璃细数:“首先便是杨御史家,那是老来得子,本就因令衡压着他出不了风头心怀不满,如今又动了手,若将事情闹大、搬至朝堂上说道,便不好了。再者是吕左丞家,他妹妹嫁了公主之子,仗着公主之势,若去公主跟前嚼舌讨要说法,也难应付……”


    夫妻俩便这般伴着渐沉的夕阳,一边在背地里数落着长安城里那些难缠人家的不是,一边商议着该如何替沈令衡擦屁股。


    第164章 第 163 章 处理后续,新酒封好


    一路走回三房, 许是打开了话匣子,两人在背后蛐蛐别人,竟有些停不下来。


    婢子们过来布饭, 他们便一边用膳, 一边继续分析该如何处置, 一边数落那几户人家着实麻烦。


    祝明璃的信息多是从相熟女眷口中听来的内宅琐闻, 沈绩则从同僚好友那儿听了不少对方郎君在官场上的不齿。


    末了,祝明璃总结道:“当真是一家子。难怪常言道,‘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


    说完忽觉此言刻薄不妥,实在失言。瞥向沈绩,他神色如常:“无妨, 我们睡的是两个被窝。”


    沈绩不因背后说人坏话而尴尬, 只将话题转回正事:“除了方才商量的应对之策,也须先发制人, 此事少不得劳烦三娘操心, 但你也不必亲自奔走,免得落人口实, 写封信、下个帖子便可。我明日上值, 趁朝会时与同僚略提两句, 倒非如他们那般胡搅蛮缠, 只是先行化解, 说来说去终是儿郎间的玩闹,不要闹大。”


    祝明璃默然片刻,沈绩以为她在思量此事的棘手程度, 却不知她心思已转到了营生上。她道:“你方才说,这是儿郎间的玩闹?”


    “正是。”


    “不打不相识,说不定打一架反倒更投契, 关系更近一些。可这群郎君个个要脸面,好胜心重,不肯低头,总绷着那股没来由的硬气,道是男儿气概。既然他们自个儿解不开这结,我们总得推一把。”


    “三娘的意思是?”


    “寻个机会将他们聚到一处,该赔不是的赔不是,该说开的说开。下回再不能这般由着性子胡来了。”


    沈绩略作犹豫:“可我接下来十日皆不在府上。”


    祝明璃失笑,指望沈绩来做这和事佬,只怕事态会更糟。


    她道:“你无须操心,我来安排便是。马球赛事一桩接一桩,这些时日定然还要再赛一场。难不成不比了,就让这队伍解散?大家心里憋着气,也打不好。不如赛前一两天把话说开,说不定此番更能齐心。”


    最要紧的是,长安城的马球赛是极受瞩目的消遣。无论输赢,若能借此机会将她新酿的酒推出去,热度又能上一个台阶。


    这般年纪的郎君未必受得住烈酒,但那款清雅微醺的书生酒正合适。当作助兴添趣的彩头,如同上回卖芋片一般,顺手扬个名。


    有赛事的热闹衬着,他们对此酒的印象只会更深,饮后的畅快之感也会倍增,教人念念不忘。


    沈绩叹道:“总是劳烦三娘。你平日料理事物已够辛劳,还要看顾沈家这些小辈。”说到这里,他忽然开了窍,想起祝明璃方才说的“须得坦然显露脆弱”。面色略显别扭,清了清嗓子,道,“若沈府没有三娘,如今不知是何等光景。我总觉平生多舛,父兄战殁,沈家后继无人,全凭自己独力支撑。却不想上天终究待我不薄,有你在,帮衬我良多。”


    沈绩这般郑重其事,倒让祝明璃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心想这果真是个好学生,一点就透,才得了教训立刻便能改。


    “结为夫妻,总要相互扶持。我能帮的,自然尽量帮,你不也在助我么?”若无开明的婆母、省心且支持她事业的郎君,她做营生也会遭受多番阻碍,做不到眼下这般规模。


    两人都觉得在这桩婚事里捡了便宜,挺好。


    二人咂摸着,不再商讨,专心用饭。


    饭后,祝明璃又与沈绩聊了会儿闲话,说起上回球赛打架,沈令姝外家前来生事等等,为他补足因不在府中而错过的晚辈诸事。细想一下,沈绩其实也才过二十生辰不久,要担起四个晚辈的管教之责,头疼也是常理。


    顺道教他,自己日后也能省心,故说得格外仔细。


    说完这些,沈绩才转向正事,说起今日跑腿办田契公文的情形,哪一环哪一节如何打点,做了哪些打点,日后在这片田产上又有哪些可斡旋的余地。


    比如周遭哪些地块无主,如何不动声色地往外扩……杂七杂八,连附近田庄的情形也探打听了一番,以备祝明璃所需。还摸清了水渠灌溉的关节,道:“若日后还想扩田,得往西边那片看。那边是近来受盛宠的贵妃舅家的产业,即便是铁面无私的崔京兆,也难抵挡圣人的多次示意,少不得要多加照拂。”


    祝明璃记下:“不过扩田倒不急于一时。田地多了,若种不过来,岂不荒废?”她并非一味贪求地大业广,落得个“有田者不耕,耕田者无田”的后果,只是想在自己力所能及之内,种好每一块地。


    夫妻谈完公务,便对坐着开始写信。祝明璃给相关府上的娘子们写信解释,把体面做足,沈绩则是给府上郎君们写信。


    二人合力,总算将这番闹剧的后续处置妥当。


    因着今日这一遭,沈绩难免被勾起了沈家后继无人、门庭渐衰的心事,又想着晚辈们这般情形,日后到了九泉之下,兄长们会不会责怪自己未曾好生看顾,怅惘不已。


    而祝明璃则盘算着如何在各类场合推销酒品,球赛还能推销点什么。


    夫妻二人各怀心事,半点风月心思也无,熄灯后各自想着心事,渐渐睡去。


    翌日,祝明璃在房中处理完几桩公务,近午时庄子那边便将封好的酒坛运了过来。酒坛以草席垫盖,自沈府后门悄悄运入,一路掩人耳目。


    祝明璃未让他们直接卸货,而是亲至外院查看,确认稳妥、一切齐备,便可开始往外推销了。


    她先将这些酒坛、酒瓶分门别类放好,逐一寄送至祝家、严家、上峰娘子府上,并附上信。送至上峰娘子府上的,自然说是新得佳酿,数量也备得足。春日宴饮繁多,大将军年岁已高,近年便要解甲归田,少不得要设宴提前留人情,这酒正可派上用场。


    至于祝家那边,祝明璃再三叮嘱,定要带至那些年岁稍长的文人雅集上。若是都是年少郎君,意气风发的场合,酒太烈反而不宜。


    最后便是严府,这便省力了。以严府的地位,从有官有地位的中年文人到风华正茂的学子皆能涵盖。祝明璃将度数高的“忘忧酿”与清雅的书生酒各寄了些,由七娘自行安排。


    还余下一些书生酒,祝明璃准备等沈令文下学回来,问问他近况,也好安排。


    自上次研讨会后,凡参与过的学子皆对沈令文另眼相看。没想到他不仅文章做得好,于实务上竟也这般充满见识。


    一来二去,名声便在学子圈中传开,多有前来与他结交的。


    祝明璃把多份纪要放在书肆,许多人都来借阅翻看。看完纪要,当时未参与,只在阅览室温书的学子颇觉遗憾,暗下决心下次定要抢先。又想着这些思路可以借鉴,日后策论用得上,便干脆抄录一份保存。


    抄录了,少不得分享给友人,因此这研讨会的名声愈来愈响,而在其中大放异彩的沈令文,自然也沾了光。


    赞誉越多,沈令文越觉得德不配位。说到底,此番能引人注目,还不是因叔母在背后托举?若真让他一无所知地参与,怕也与寻常学子一般,说不出几句切实的话来。故而这几日下学后格外用功,偏偏实务这一项,非得亲身历练方能得真知,不似做文章那般。


    正当他发愁时,祝明璃来了。


    沈令文忙迎出去:“叔母怎生亲自前来?”


    见祝明璃身后婢子捧着几瓶酒,沈令文心下疑惑。自己与叔母似乎还未到对坐共饮、畅谈心事的熟稔程度吧?


    正茫然时,听祝明璃道:“近来是否有许多人寻你结交?”


    一开口便说中他心事,沈令文忙请祝明璃坐下,道:“并非因侄儿讨喜或有才华,说来说去,还不是多亏叔母扶持。若那书肆不是叔母的产业,侄儿也不可能占这些便宜。”


    祝明璃笑了笑:“瞧你这话说的,怎么如此妄自菲薄?既有人愿与你交好,你自然该好生应酬。”入仕为官,无论领个闲职抑或做实缺,除却自身才干,人情往来也很要紧。甚至有时,人情比才干更紧要,是谁的弟子、属哪一派、有何亲朋故旧、仕途脉络等等,皆息息相关。若一人性情孤僻,家世不显,又无挚友相帮,便是做个微末小官也步步艰难。


    祝明璃想起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到了中年后,沈绩虽掌兵权,却因圣人猜疑,在朝中处处受制。几个晚辈里,沈令文身子孱弱,郁郁不得志。沈令衡……记忆中对他的印象不多,应当是学习他三叔那般悄悄投军,离家而去了。


    无论这一世日后沈家走向如何、朝局如何变动,多攒些情谊总归百利而无一害。


    尤其是如今沈令文身子渐好,日后定要入仕,年少时的情谊最是珍贵,不管日后是否变质,眼下先结下善缘、埋下人情,总不会错。


    “若是平日下学后得闲,或逢旬休,不妨邀这些同窗聚聚,便当作是你做东的雅集。”


    这也是提升他号召力的一环。单靠研讨会,每旬露一次面可不够。但凡在学子中有些名气的,都会常常设宴邀友,严家那群郎君便是如此。


    但这般雅会却不适合在沈府举办,毕竟不似严府占地广阔,有假山流水,可以曲水流觞。


    沈令文想了想,道:“既是春日,不如踏青,去城外寻处有亭台流水的地方办。”转念又觉得,“旬休有研讨会,不可错过;下学后赶往城郊,来不及;等着休沐假日,太远。”


    祝明璃轻松给出解法:“这样,我去同酒肆掌柜打声招呼,让他为你们留一处带假山庭院的雅间。这酒是我近来新制的,欲借雅集扬名,你多替我推介一番,但切记莫说是沈府的。”


    沈令文是聪明人,祝明璃无须细说,他便领会:“好,交给侄儿。”又问,“叔母打算如何推这酒?”


    “先暂不透露来源,教人求购无门,待名声起来后,再放出口风,价钱自然便能抬上去。”


    沈令文对此倒不陌生,长安里价昂的西域葡萄酒、江南茶团,皆是这般售卖的。他心中有了计较:“侄儿明白了。”


    “届时我会让掌柜配合,只说是他得来的。”


    至于订下最好雅间这些琐事,祝明璃根本无须操心。


    脆皮五花肉那边,阿青已同酒肆掌柜在商议了。如今春日,暖锅生意虽还不错,但总是不如冬日,酒肆掌柜赚足了甜头,自然不愿看着进项减少,此刻又有新进项送上门,他岂有不应的?只恨不得将食肆背后的东家当财神供起来,莫说脆皮五花肉高价供货,便是要从酒利中分几分,他也情愿。


    眼下只是提前订下一处院子,实在好说得很。


    沈令文心下暗叹,自己这一生,该如何报答叔母恩情?单是照顾他身子这一点,便已难以回报。


    如今更处处为他铺路造势,连这般琐碎细节都替他料理妥当,他只须出个人便行。便是严家那般大族,也因人太多了,没有哪位郎君能得如此周全细致的扶持。


    道谢显得生分客套,沈令文只将这份情谊深记心中。


    祝明璃他商定日子,又问了问近况,方起身离去。


    如今各方伏笔皆已埋下,只待她这“长安酒”的名声,在春日里渐渐发酵了。


    第165章 第 164 章 三管齐下宣传酒


    最先用上祝明璃所赠之酒的, 是大将军夫人。


    她近日设宴频繁,一是想在长安多联络情谊、铺下路子;二是因孙女正在物色婚事,想挑个妥帖人家, 寻位宽厚婆母。万一将来大将军和她不在了, 娘家无法撑腰, 对方人品须信得过。故借宴请之机, 打听各家内宅风气。


    长安如今的宴饮被祝明璃卷得很高,旁人费尽心思,也比不上去岁她那场宴席教人新鲜尽兴。想要自创新菜色,更是听着容易做着难。


    正觉烦闷时,祝三娘竟赠来一大箱酒。瓷瓶秀巧, 釉色鲜亮, 瓶身雕着花果纹样,瞧着精致可人, 最合娘子们的喜好。


    大将军夫人想到先前尝过的烈酒, 虽饮着痛快,却不宜在女眷宴席用, 便开了一小瓶试味。


    未料与所想全然不同, 竟是甘甜清爽、极易入口的酒, 便是年岁尚浅的小娘子也会喜欢。


    正品酌间, 孙女过来了。一进屋便大大咧咧道:“祖母又在品什么好饮子, 莫不是石榴浆?”


    大将军夫人笑骂:“就你嘴馋。不是果浆,是酒酿。不过倒与西域的葡萄酒不太相似。”说罢便斟了一盏递去。


    小娘子好奇接过,一饮而尽, 惊讶地“嗯?”了一声:“这酒竟然一点儿不辣,甜滋滋的,真好喝!祖母是从何处购得的?”又见她身后搁着一整箱, 笑道,“难道是为明日宴席专程去西市采买的?从前怎生未曾听说这般好酒,连瓶身也极美,倒像是东市才有的品味。”


    大将军夫人摇头:“不是我买的,是沈府祝娘子送来的。不过你莫要往外说,她不愿让人知晓。”


    “祝娘子?”小娘子正是对祝明璃感兴趣的时候。


    祝明璃与严七娘合著的那册书,先是在小范围内传阅。长辈千叮万嘱莫要外传,毕竟是托了人情才得到的好物,但架不住小娘子们兴奋,私下与好友偷偷分享,一来二去,京中小娘子们几乎都听过此书之名。


    本对日后出嫁心怀忐忑,读了这书后倒踏实不少,想着只要用心学、仔细看,应当不至于过得太差。故而对这位过得风生水起的祝娘子颇为钦慕。


    如今听得这酒也是她所赠,那份钦佩便又深了一层:“难怪祝娘子著书时还附了南北市价录,也不知是从哪儿打听来这些稀奇物事。这酒,怕是从陇右道觅得的吧,真是耳目灵通。”


    “你近来在读书,该晓得她的本事。在送礼上,你可得好好学,这一箱酒,说价值千金倒也不至于,偏偏就是送到了点上,这可比千金难得。相熟娘子里,没一个能做到她这般地步。你呀,有的学呢。”


    小娘子正给自己添酒,闻言端正神色:“是,祖母。”


    另一边,收到烈酒的祝源、祝清拆箱,见小妹信中说“……这酒极烈”,当即不服,想开坛尝尝。


    却见写下一句紧跟着写道:“二位阿兄莫要偷饮,若将这批酒尝没了,正事便耽搁了。”


    两人顿觉毛骨悚然,赶忙将手里的酒放下。也不知小妹如何能猜中他们心思,只得老老实实将酒带往雅集。


    论人际交往之广,祝源若称第二,无人敢居第一;但论结识郁郁不得志官员的数目之多,祝清怎么也能排个前三,大抵是人一不顺,便格外爱琢磨易经占算吧。


    信中交代,祝源负责记录诗词,祝清负责记录醉酒后旁人倾吐的实务难事细节。


    二人各司其职,因是去喝酒的差事,倒比以往勤快。


    祝源提前到了雅集处,提着酒匣寻到主持郎君,直接将酒奉上:“陶兄做东,怎能无美酒相伴?偶得烈酒,望莫嫌弃。”


    对方一听“烈酒”便来了兴致,拔塞一闻,醇香扑鼻,不由瞪大眼:“好酒!你是从何得来的?”


    祝源神秘莫测地摇摇头:“不可说,不可说。也只这几坛了,还望陶兄替我瞒着,免得旁人知晓了都来讨要,我可再掏不出了。”


    对方顿时觉得他真够义气,拿这般好酒为自己撑场面,对这位好友的信赖又添了几分,当即拍胸道:“好!你我兄弟今日定要畅饮一番。”


    严府那边自不必多说,连酒的来头都无须遮掩。众人一品这稀罕酒,便觉是严翁人脉广、弟子满天下,自有门路得好酒,连打听的念头都无。


    许是喝惯了低度浊酒,又因冬日温酒盛行,度数更低,中年文士一尝这烈酒,立刻直呼过瘾。


    没几杯下肚,皆醺醺然。一醉之下,不免感叹“烈酒浇愁愁更愁”,一盏接一盏饮着,从宴初的惊叹,到各自唏嘘,从年少有志说到中年踌躇。纵是官途顺遂之人,亦有自个儿的烦忧。众人醉意朦胧,在曲水旁枕石而卧,把酒作诗,倒也有几分潇洒不羁名士之风。


    严家自要防着这些人喝得太醉,也没放多少瓶进去,又令仆役时刻看顾,故而这群人虽醉,却未醉得糊涂,反觉畅快。不少人提笔赋诗,留下不少诗作。


    一场聚会散了,仆役们将写着诗的绢帛、纸张,乃至直接题在石块上的诗词归拢来,送至严七娘处。


    严七娘翻阅,这些诗多为抒愁,许多篇都未提及“酒”字。偶有几首带了,却也未点明“长安酒”。


    几场宴会下来,只筛选出五首带“长安酒”的——这还是严家奴仆反复在旁提醒“长安酒”三个字的结果。


    不过虽然免费文案没有捡到多少,这酒的名声倒是传开了。


    严府有好酒,女眷这边也掀起了小范围的风潮。大将军夫人宴席上那低度甘甜的果酒,深得女眷们喜爱。


    小娘子们饮至微醺,心情畅快。夫人们略饮几盏,既不上头失态,又不会不过瘾,皆赞这酒妙极,厚着脸皮向大将军夫人讨要。


    大将军夫人却为难:“是好友相赠。”


    众人一听便知求购无门,颇觉遗憾。


    将军夫人孙女见状,心里憋着话。但因家风严谨,并未漏出口风,只是每回宴上总忍不住将话题引到祝娘子身上,旁人笑她:“瞧你,读了她的书,整日‘祝娘子、祝娘子’地念叨。”


    她便笑道:“你们难不成还没看那书?既看了,便知书中道理皆非夸夸其谈。再者……不也亲眼见了吗?”


    旁人只道:“你去赴了沈府的宴,我们可没去。到底有多好,终究没亲眼见过。”


    手里的酒却是一杯接一杯放不下来,将军府小娘子被逗笑了,怀揣秘密,只能努力忍住。


    *


    祝源每回出手都不敢太多,跟倒卖赃物似的,只带两三坛,全然不够尽兴。


    名声虽未大噪,却让众人心里惦念着。


    他瞧着吊儿郎当、没个正形,但别人旁敲侧击问这酒来历,他总是滑不溜秋地绕开话头,再作出一副为难模样,倒让问的人不好意思起来。借此与主办之人拉近了情谊,在长安文人圈中更吃得开了。


    不过对祝源而言,他是真为难。


    本以为这是个吃酒的轻省差事,真做起来才知并非如此。为防酒后误事,他不敢多饮,免得舌头一麻,什么话都往外倒,每回只敢浅尝一口便搁盏。


    有人劝酒,他也只抿一抿,饮不尽兴,心里跟猫抓似的难受。


    偏小妹给的酒跟刻意算过一般,数目有定,不够他偷藏一坛在府上彻夜酣醉的。


    有人酒量浅,饮这般高度酒易醉,在席间躺得横七竖八,嘴里喃喃感慨。众人被这气氛感染,也生出几分“不为酒醉,为愁醉”的意味。


    唯祝源一人格外清醒,挺直脊背坐着,旁人还赞他:“祝兄,怎一个冬日不见,酒量竟进益这般多?莫非在家中偷练,将自个儿灌出来了?”


    祝源呵呵一笑,并不答话,心里有苦说不出。


    看着这群人,他倒没太多愁绪。虽在官场上爬不上去,却也做到了自身极限,若再进一步,莫说光耀祝家门楣,只怕惹出大祸,得不偿失,还是不搅进去为妥。


    如今有小妹相助,阿翁的书卖得红火,名声传开,自己和二弟著书亦得了些许名气,有了银钱,又真切地帮到了学子,比从前快活许多。


    偏偏这些心事只能藏在肚里,不能外扬。


    见他琢磨,旁人劝道:“唉,莫发愁了,快喝快喝。”


    祝源笑道:“这般好酒,还需人劝吗?”


    “此言倒是在理,没人劝,我自个儿喝!”


    众人哄笑成一团,复又开始谈天。祝源坐了一会儿,见无人留意,佯装醉酒想要去外头透气,实则寻了个空隙,悄悄溜了。


    倒非不想参与这雅集,实是行程太满,还得赶赴下一处呢。


    唉,人一忙起来,真是连发愁的工夫都没了。


    最后一场设在暮间,祝源从马车里抱出剩下的四小坛酒,装入木箱,令仆役自偏门送入。他掐着时辰进去,与雅集主人招呼了一声。


    待酒坛被搬出时,正是夕阳最浓之时。黄昏虽美,却最易惹人愁思,几盏烈酒下去,席间三两下便醉倒一片,絮絮叨叨、断断续续地开始随口赋诗。


    有人赞叹:“吴兄此句甚妙!”


    有人挑刺:“虽妙,但这个字用得……”


    也有人就着这诗续作下去。


    在场唯一游离于这片愁云外的,便是祝源。他缩在角落里,偷偷拿纸笔记录。


    没法子,这是小妹交代的差事。


    一首诗作完,确是佳作,但未点“长安酒”三字。祝源惋惜地搁下纸,预备听下一首。


    却听下一人一开口,嗓音极耳熟。祝源自角落抬头,发现是个俊美如玉的郎君。


    还真是熟人,姬十三郎。


    哦哟,他也来了。听说他近来混得风生水起,连自己这等闲人都听过大名,当真是出息。


    姬诤随口吟得一首诗,比刚才那首还要妙,才气极盛。


    祝源心下感叹,难怪小妹当初会对他倾心,可惜二人终究不是一路人。比如此刻,若小妹在场,纵他诗作得再好,她怕也会当面道一句“未突出‘长安酒’三字,打回重写”。


    想到这里,祝源忍不住轻笑一声。


    这一笑在一片愁诗声中格外突兀。姬诤转头看来,正好与祝源四目相对,祝源一时有些尴尬。


    虽有先前的纠葛,但终究是表亲,多少得顾念情面。


    姬诤起身朝这边走来,祝源忙收起记小抄的纸笔,起身迎上,一副风度翩翩、神清气爽的模样,瞧着半点儿愁绪也无。


    姬诤有些不解,他从前见祝源,知此人表面散漫,内里实则一直愁绪满怀。


    他阻挠三娘与自己,表面是因祝翁遗愿,怕也有瞧不上姬家的意思。祝家日渐式微,偏偏祝源自身无能,三娘需上嫁方能勉强维持门第。


    祝源却似未瞧见姬诤神情变化:“十三郎近来才气名动京城啊!”


    姬诤轻笑,面容越发温润儒雅:“终究是未入仕之人,不过吟些闲诗、空谈抱负罢了。比不得祝兄在朝为官,为民做事。”


    这话实在好笑。祝源那闲职哪谈得上“为民做事”?当年钦点的探花,如今混到这地步,也算是愧对名头了。但祝源全然不理会他话中带刺,因为他确实在做事,只是未走朝堂那条路罢了。


    话不投机半句多,寒暄完,祝源便欲绕开他,继续寻个角落偷记诗词。


    刚要擦肩,姬诤忽然道:“近日读祝翁的书稿,感触颇深。”


    祝源一怔:“是从旁人处借阅的,还是……买的?”他对姬诤得来的路子很是好奇,因小妹说,他与二弟主写的文萃墙和探花心得为书肆引来许多客人,方令阿翁的书得以传扬。


    如今姬诤都知道了,他便想,喝不了酒,听听好话爽一下总行吧。


    姬诤语气平缓:“从旁人口中听得名声,于是去书肆买的。”说到此处,他目光定在祝源面上。


    姬诤听得此书名声时,正是阅览院开张那几日,声势颇大。长安消息稍灵通的文人,多少都有耳闻。姬诤起先并不感兴趣,后听得“祝翁”二字,才前去一观。


    一到书肆,见其间手笔,便忍不住浮现三娘的脸。


    偏生那掌柜口风紧,怎么也探不出。此书甫一运来便售空,还须凭号预留。姬诤便从购书学子那儿探听,才知此书在国子监风行,名声颇著。


    他心绪复杂,谁都知晓国子监的重量。抓住了国子监,也就在长安少年郎中扬名了。


    他绕着阅览院踱步,明白这书肆定有作为。一边叹服这间书肆巧思,一边又觉这手法格外熟悉,忍不住想:这书肆是三娘的营生,还是有她在背后出力?照此下去,祝翁定会在学子心中占一席之地,纵不及严翁,也能将自身著述传下去。


    听上去多么轻巧。他当初在塞北扬名,吃了多少苦头,食宿盘缠还是向三娘借的。费尽心血才搏得些许名声,到了长安,又得继续攀爬。


    而到了三娘这儿,只轻轻一拨,便想出另一条路子。


    他问:“那间书肆可是贵府的营生?若是,我有一不情之请。有本书一直未能购得,想托个人情,为我留一册。”


    祝源倒不介意,但他在此事上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且不愿为姬诤专门去打招呼,含糊道:“此事再看罢,我也难做主。”


    姬诤眼睫微颤:“那谁能做主?”


    祝源虽不擅官场应酬,于人情交往上却极通透,一见姬诤这般情态,便知他在想什么。唯恐席间那群醉醺醺的文人听去,传出不好听的,将姬诤拉到一旁:“你在想什么?纵使你与三娘缘尽,也当顾念旧日情分,莫再生事了。小妹如今日子安稳,越过越好,你也该早早放下,往前看。”


    姬诤苦笑:“祝兄想岔了。我难不成还会坏她名声?你觉得三娘曾看中的,能是如此不堪之人?”


    祝源面色稍缓:“是我多虑了。只是爱妹心切,望你体谅。”


    姬诤这才换个方向道:“先前三娘让我还银子,我还了一半。她若急需银钱周转书肆营生,我可先去赊借,将另一半还上。”


    祝源闻言,心下感叹,道:“长安居,大不易。我知你如今也难,还钱之事莫急,三娘眼下应不愁银钱。”他也不便细说小妹如今营生有多红火,只得含糊带过。


    姬诤语气有些别扭:“也是。以三娘的性子,无论嫁与谁,皆能过得好。”


    祝源此时倒似缺了心眼般,故意脱口刺道:“嫁给你,怕也不能如眼下这般。”


    姬诤被刺得心口一紧,险些维持不住那温润模样,这样子瞧着倒比以前真实讨喜。


    祝源一副“咱俩同出一外祖家,我与你说掏心话”的神态,拍拍他肩:“你想,三娘如今嫁入沈府,有更多工夫施展抱负,做实事也有人支持……”


    姬诤面色一变,抬眸便欲反驳。


    祝源忙止住他话头:“我知你我误会颇深。你以为我拆散你们,是瞧不上你家门第,实则并非如此。阿翁与我皆欣赏你才华,认为你必有作为,但十三郎,你可曾想过,三娘并非只求平淡度日的娘子。”


    “有她在,得银钱容易,扬名也容易。”


    姬诤指尖一颤,忍不住顺着祝源的话想:若当初娶了三娘,如今是否仍需在雅集上汲汲营营,苦求声名,指望伯乐相中,举荐入仕。可入仕后呢?任一微末小官,既无人脉又无钱财,还不是要处处逢迎?最终能否爬到祝源如今的官阶都难说。


    他的思绪被祝源打断:“你才气纵横,日后必能名动天下、官爵加身,可这些都不是三娘的,她也有自己的抱负。三娘多行商贾之事,你官场打点能忍住不用?她多行善事,你又能忍住不拿来做文章,挣个虚名?”


    见他面色佯怒,祝源忙道:“官场之事,你我皆知,这些并不可耻。若我有那个本事去挣,怕是也忍不住拖累小妹。”


    祝源起初也不懂阿翁深意,只是愚孝追随。对姬十三郎,也确实带着偏见,如今想来,只能说是“有缘无分”,不合适。他轻叹:“十三郎,我相信以你的才华与手腕,能走得很远、更高,锋芒毕露。”


    他往后稍退半步,夕阳余晖全数洒在姬诤身上,只在自己周身投下一片暗影。他真心实意地问:“但‘锋芒毕露’的娘子站在你身后,她又能分得几分光?放下罢,莫再想了。”


    说罢,自姬诤身侧擦肩而过。若在从前,还会因这般情境生些感叹,如今却是半点儿心情也无了。忙着去记诗,若空手而归,都不敢想小妹的表情。


    留下姬诤一人背对夕阳,孑然而立良久,终是低低一叹。


    第166章 第 165 章 聘请搭配设计师和画师


    各处宴饮诗会不断, 祝明璃也没闲着。秀娘前日来讯说,布帛肆的修葺已完成,如今只剩些屏风摆件、布匹的调换陈设等。


    祝明璃认为这些需要审美能力, 须得请专精此道之人来做。


    所以挑了个稍闲的日子, 乘车前往掌柜提及的地点。此坊位于城南, 为平民聚居之所, 生活气息更浓,土坯围墙不高,也未经细修,显得有些斑驳。巷中有许多小摊灶具、竹编家什,人来人往, 热闹得很。


    见有马车驶来, 巷中孩童也不觉稀奇。车夫问起官婢们所在的院落,孩子们便乐呵呵地指了路。


    自那群官婢住进这里, 时常有高门娘子乘车来访, 请她们裁制新衣。顶尖的绣娘请不动,坊间寻常绣娘又衬不上身份, 这般从宫里出来的, 最是合宜。


    不过这几位明明日子过得紧巴, 却不愿靠这手艺谋生, 故常有人在背后埋怨她们拿乔。祝明璃却能体谅这番心思, 才从宫中出来,经手时难免会想起宫里漫长岁月,几年不愿再碰也是常情。


    到达小院前, 仆役上前叩门,却不想门本就是虚掩的,轻叩便开了缝。


    仆役唤问里头可有人在, 很快便有人自内走出,开门探头一望,见祝明璃,行礼道:“娘子,这个月姊妹们都不接活了。”行礼的身段一看就是宫里训出来的。


    祝明璃细看这女郎,年岁不大,约莫二十五六模样,身量细瘦,说话轻声细语,中气不足。双手纤细,左手缠着块药贴。祝明璃猜许是裁缝常有的毛病,腱鞘炎之类。


    “什么活都不接?”她问。


    一般人听了女郎这话,要么着恼轻嗤,要么软语央求,这还是头一回反问回来的。


    所以女郎犹豫地瞧瞧祝明璃,又望望她身后的马车,不太确定地问:“娘子可寻对人了?”


    她们掖庭局从事裁制缝线诸事,出宫后除了制衣,还能做些什么?


    祝明璃轻笑:“敢问娘子可是宫中出来的?若是,我便没寻错地方。”


    对方一时有些摸不准。


    祝明璃便道:“不如容我进去再谈?”


    见她态度大方,周身气度也温和,不似那种耍心眼、硬要进院再以退为进的人,女郎便将门敞开:“娘子请。”


    祝明璃遂带着身后婢子入院。


    一进的院子,三间房舍。院中有一干净木桌,上面铺晒着书册,角落里挖了小片菜畦,但显然种菜不是她们的强项,长势并不喜人。总的说来,这院子处处透着矛盾,倒与它的主人们有些相像。


    有客至,在房中忙活的几位娘子也出来了,共四位,年纪都比方才那位稍长,瞧着三十出头。


    从她们出来时交换眼神的举动,祝明璃便判断出哪位是主事的。先向几人依次点头致意,再对那位主事娘子道:“今日冒昧前来,是有一桩活计想同娘子商议。”


    对方很是讶异。从未与面前这位贵人娘子见过面,她却能看出谁是这个院里说得上话的。且态度坦荡,既无拿钱砸人、逼人做活的傲慢,也无纠缠讨好、非要她们做件“名动长安”衣裳的执拗。


    故她不觉得面前这位娘子是来劝她们重操旧业的,便邀祝明璃入内细谈:“娘子远道而来,坐下喝盏热茶罢。”


    看她装扮与门外马车的规格,便知门第绝不低,至少也在五品以上。


    祝明璃含笑入内。


    屋内陈设更简朴些,未置书案,只有一张姐妹共用的旧木桌。祝明璃在案前坐下,方才迎她进门的那位最年轻的女郎立刻过来斟热水。


    祝明璃诚心请人,也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正如我方才与这位娘子所言,我有一桩活计,想请各位娘子相助。”


    主事娘子尚未答话,她身后一人已轻轻吸了口气,似要推拒,被主事娘子以眼神止住。


    “我知各位娘子出宫不久,想必疲于针线,不愿操持旧业。但你我都知,在宫中积年习来的手艺,恰是安身立命之本。若全然放下,怕也艰难。”说话时目光微微扫过院中菜畦,意思很明白:连种菜都不行,更别提养鸡卖货。若是去给别人洗衣,还不如裁衣呢。


    屋中五人都有些尴尬,她们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有一间布帛肆,不是请各位娘子做绣娘,而是想劳你们在搭配色彩、拣选货品上把关。”


    前几句尚能听懂,最后一句却让她们十分茫然:“这是何意?”


    祝明璃未给她们太多琢磨的工夫,自身后婢子手中接过几卷画轴,展开。


    第一幅是沈令仪所绘的仕女图,处处精美。祝明璃道:“这幅画景美,人美,衣亦美。可我想请各位娘子指点一番,教这幅画美得更‘偏颇’一些——让人一见便觉景美人美,但衣尤美。”


    对面几位娘子似懂非懂,仍蹙着眉。


    倒是做得了主的那位娘子望着画中仕女,以指轻点其系带:“这色用在此处不妥。若换成雪青,再手执鸢尾,与这紫蝶头钗相映,再阔再迷人的景,也会让人一眼便聚在她身上。”


    祝明璃在脑中略一勾勒,满意地笑了,这位娘子真是做“设计师”的好料子。


    这种一点就透的本事,想来在宫中伺候过不少严苛的贵人。


    她目光移到院中晒着的书册,即便拮据也要购书晒书之人,入宫前家境想必不差。祝明璃也不问她们往事,只道:“几位娘子中,可有擅画者?”


    众人皆看向那位最年轻的小娘子。她略作犹豫,点头道:“我在宫中无太多机会作画,算不得擅长。”


    祝明璃不介意:“可否画一幅与我瞧瞧?”


    这本就是双向选择,她并未将姿态摆得如同“请人出山”那般低,毕竟想来想去,长安能主动满足她们“求职意向”的,还真只有自己。


    对方见她态度不卑不亢,少了几分疑心,有些低落地摇头:“自出宫后,便再未画过了。”


    “无妨。若缺纸笔墨,我皆可提供。只要你能画好,我还能为你寻位老师。”


    一直小心翼翼的小娘子眼睛一亮,按捺住兴奋:“娘子说的老师是……”


    “你觉得这幅画如何?”


    “自然是好。这般技法我从前从未见过,但若长安有新画派,我在宫中必能听说。”


    祝明璃道:“你若真有天分,可随这幅画的主人习画。但前提是,这拜师费得由你为布帛肆绘图相抵。”


    莫说有老师指点、还能自在作画,只要不必再碰针线,她都情愿。当下便想应下,被身旁姊妹轻轻按住。


    祝明璃这才又取出几幅画,请这几位娘子点评。她们各有见解,所提意见皆不俗,许是在宫中熏染二十载,眼光早已练得极准,常有令人眼前一亮的巧思,时而融合江南婉约,时而带点西域瑰丽,实在将色彩与搭配玩出了花样。


    郎君的衣饰不似娘子们那边容易做出花来,但她们也能选出最衬景的一身,让人物融入背景,更添几分潇洒文气。


    搭配眼力既合格,剩下的便看实操了。祝明璃这才终于摆出谈岗的态度,教对面几位娘子神色一肃,有些紧张。


    她道:“我欲将布帛肆焕然一新,请各位娘子替我斟酌店中布匹该如何搭,方能更好入客人的眼。譬如有些料子搁在那儿不起眼,配到身上,反而成了点睛之笔。”


    “在选品上,各位娘子在宫中见惯世面,也知哪种料子好、哪些花样过时、什么料子永远要备些。布肆掌柜虽经营数十载,但衣饰风尚,唯宫中独领,我需要你们的把关。”


    这一番话说得诚意十足,无半点高高在上的意思,提及过往也十分随意,并未点名“宫婢”的下等身份与前尘往事。几人见惯人情冷暖,时隔数年,忽然被这么对待,一时生出怅惘之感。


    祝明璃似没瞧见她们的神情变化般,继续道:“此外,店内陈设、布帛归类,摆件帷帐的点缀皆需合宜,让客人不似在挑布,而似逛景。”既然都是“设计师”这个职位了,室内设计也要兼顾。毕竟除了服饰,宫内装潢也是顶尖审美。


    对面几位娘子沉默片刻,还是为首那位忍不住问:“就……只这些?”


    祝明璃失笑:“就只有这些。”此时尚未有“审美”这个概念,大多数人只在意绣工、裁艺,却未觉察除却灵巧手艺外,要做到头部,还得有眼力。


    她们既能凭此艺出宫,定有极高的天赋。祝明璃愿为这份天赋花钱。


    而对她们而言,这差事轻松,又与旧业相关,却不需熬夜费眼,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几人面露喜色,祝明璃见状,道:“我那布帛肆离此有些路程,不知娘子可否前往一观?其余事宜,皆往店中细细商议罢。”


    这般身份的娘子愿亲自来招揽,十分难得。眼下要亲去铺子瞧瞧,她们反觉安心,总怕这般好的活计是哄人的。再者,也须看看往后做工的店肆如何,才敢签契。


    为首娘子与姊妹们交代几句,便带着擅画的小妹,对祝明璃行礼道:“娘子,我们姐妹二人随您去。”


    布肆肆离此颇远,马车行了很长一段时间,途中祝明璃也未闲着,与她们细说了作为“设计师”需操持的事项:小妹绘制“货品图”、布帛主推次推、上新后摆放、对应进行帷帐竹帘的调配、随季节时令营造等等。


    讲解问答间,祝明璃觉着设计师娘子落落大方,想必在宫中也吃得开,方能做这群姊妹的主心骨,于人情往来上及擅长。


    便丝滑地补了段要求:“若客人挑选时犹豫不决,还须相帮解忧,挑选布帛,劝其买下。”


    对方听了半点儿为难神色也没有,毫不犹豫点头,仍觉得这些活计都很轻省。这些都是宫中常做的事儿,还只是裁衣制裳的附带活儿。


    这般说着,终于到了布帛肆。


    铺子闭门数日,门外仍挂着“闭店重整”的木牌。店内仆役正在洒扫除尘,掌柜指挥着人手将库中布料重新取出摆放,正在按顺色重新调换位置。


    祝明璃转头看向身旁的设计师娘子:“可需调整?”


    对方有些不确信,仅凭眼力,真能换钱?她上前略作尝试,经她点拨,只稍稍挪动位置,色彩便和谐许多。


    不仅如此,她对料子的质地、颜色乃至光线皆极敏锐,看了眼窗棂,又将几匹在日光下更出彩的布匹摆过来,顿时让它增色不少。若买回府中于堂中再看,还真没有摆在这儿这么吸睛。


    祝明璃感叹她的审美把控,她也在感叹这布肆的新奇布局。不似寻常布铺将料子一股脑堆满一室,而是隔作数个小间,各有雅致,每间予人的感受皆不同。


    虽还在布置中,差口气,但她已能想见日后会是何等光景,站在其间,颇有种被各色布料簇拥的喜悦。


    另一边,她带来的小妹被祝明璃请掌柜领去隔间,对着沈令仪的画卷仿绘,但须将画中人衣裳按搭配后的新色重描。彩墨皆是祝明璃早备好的,工具趁手,画起来虽需些时辰,但因设计师娘子沉迷于指点室内陈设,倒给了小妹充裕工夫。


    待室内陈设大致安置妥当,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有原画参照,又不必细描背景,故小妹的画也差不多成了。许久未用这般好的纸墨,她很是兴奋,竟有些舍不得搁笔。


    祝明璃走过来,将画拿起一看,暗想这位娘子先前果然是谦虚了。能自宫中熬出头的,都不可小瞧,笔法虽比沈令仪生疏许多,但若能随令仪学习写实画派,日后定是布帛肆的一员得力干将。


    面对画师娘子的忐忑,祝明璃笑着点头:“不错。”


    对方这才松了口气,揉揉发酸的手腕,随祝明璃绕到前店。


    祝明璃将画好的图样展开,扣在一具形状怪异的木架上。


    设计师娘子方才便好奇这是何物,此刻见祝明璃动作,猜测难不成就只是个画架?


    却听祝明璃指着画上颜色问:“你觉得用哪几匹布来配这画,最是还原?”


    设色师娘子一愣,迅速在脑中过了一遍,立刻想到方才布置好的料子方位,再划去质地不合适的几匹,很快做出判断,抱着三匹布过来。


    祝明璃依次接过,将布匹从上至下往左边的木条穿过,再拉出宽窄不一的幅度,往木架上一扣。


    方才还疑惑的两位娘子,顿时惊讶地张大了口,原来这木架竟如此巧妙。


    三匹布料将木架覆盖,刚好层叠搭着展现布料的颜色质地,宽窄全靠木扣调整 。上衣下裳及轻纱披帛宽幅不一,色块展现恰好与旁侧放着的图样对应,分明在告诉人:买这三匹布回去,便能做出画中这一身衣裳。


    一向沉默谨慎的画师小娘子轻掩着嘴,叹道:“娘子真是巧思。哪怕这画是我自己绘的,见这三匹布这般一搭,也想做一套出来试试。”


    第167章 第 166 章 签招工契,看望沈令衡……


    考察过后, 祝明璃对二人的能耐很是满意,而这几个时辰相处下来,她们对祝明璃也颇生好感。


    似她们这般出身, 除非在宫里留有人脉, 否则出宫后终究脱不了“宫奴”的身份。可这位娘子从头到尾待她们的态度皆很平和, 并无居高临下的傲慢, 有事说事、在商言商,这般态度让看惯了眼色的她们,十分感触。


    在宫中要想立足、甚至出头,最要紧的便是选对倚仗。便是在掖庭局,也分高低亲疏, 谁与尚服局关系好些, 谁往司制、司綵那儿使的银钱多,日子便好过些。若能一路攀附, 最终成为贵妃院里专司织锦刺绣的七百人之一, 那境遇又不同。运气好的如她们,遇上大赦, 再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尽数打点出去, 还能得赦出宫。


    故而作为从地狱难度刷题出来的优胜者, 她们比许多官场郎君更懂“职场”。这些岁月积累下来的经验, 头一条便是:一定要跟对人。


    祝明璃这几个时辰态度始终如一, 不仅待她们平和,与掌柜、铺中绣娘说话也十分和善,显见并非故作姿态。加之她眼光独到, 想法新奇,这布帛肆日后的生意定然差不了,那么作为头一批投效的, 日子也不会差。


    这般一琢磨,竟找到了几分在宫中的心气,摩拳擦掌。


    见火候差不多了,祝明璃道:“二位娘子的本事我都瞧见了,确是难得。这是我拟的雇工契,工钱酬劳诸般皆可商议。”说着便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契书。


    二人十分惊讶,没想到娘子竟如此周全,心下更安定了几分。这般走一步想三步的娘子,断不是那等无能却苛待下人的主家。


    她们从前皆是官家小姐,会读书识字。接过契书细看,条条款款写得格外分明,唯恐日后有含糊不清之处。不仅工钱开得厚道,连一日三餐、时令赏钱、提升方式皆有列明。


    最要紧的是,若能说动顾客多买布匹,依据售出的数量还能提赏钱,这可大大提起了人的劲头。


    两人看得一时有些目眩,心想这般好事真能落到自家头上?反倒觉着有些过意不去:“娘子给的酬劳……实在丰厚。”只让她们做这些不制衣,真的值得吗?


    祝明璃将态度摆明:“跟我做活的人,皆是这般待遇。”布帛肆货源上弄不出花样,那就要把力使在员工上,招聘人才的钱不能省。


    二人对视一眼,心口怦怦直跳。到了这地步,不应便是痴傻了。


    不想好处还不止于此。祝明璃见她们确有本事,料想其余三位姊妹也不会差,便道:“院里还有三位娘子,可也如你这般通晓布帛?”


    设计师娘子应:“是。”


    “可也如你这般伶俐善谈?”


    她又点头。


    祝明璃便道:“若她们暂无别的去处,也可来我布帛肆帮工。酬劳暂不及你二位,但我亦不会亏待。先试工一月,卖出布匹同样有抽成。”说罢不忘添一句画饼,“日后布帛肆越做越大,少不了添置人手。你们若觉得这儿好,愿长久做下去,工钱酬劳都会跟着涨。我从不亏待一开始便跟着我的人。”


    即便在宫中类似的好话听惯,但面对祝明璃这般温言细语,她们仍难全然防备,心下俱是一动。


    到底是宫里历练出来的,面上神情并未大变。但祝明璃观其眼神细微变化,便知她们已然意动。遂道:“不急,你们先回去,与三位姊妹慢慢商议。布帛肆开业尚有些时日,画样越多越好,式样越丰越好。铺子后头还有空屋,你们可先在此住下。笔墨纸砚若有短缺,尽管告诉掌柜。”自她书肆生意起来,文房货源自是握得紧,这类开销皆能压到市价之下,省下不少本钱。


    二人颔首行礼。


    祝明璃这才出去,又对掌柜交代一番,教他若需采买,或卖货上有困惑,可往书肆寻秀娘商议。


    这般手下三间铺子,便由秀娘串起来了。


    掌柜领命,出门去雇辆驴车,好让姊妹二人回去收拾行李细软。


    交代完这些,祝明璃回到内间,见二人低声说话,画师娘子眼眶微红,她只当没看见,道:“你们待会儿可去后头屋子看看缺些什么,同掌柜说。但凡合宜的用度,我都会满足。”


    至此一切落定,设计师娘子方才生出几分踏实落地感。她郑重向祝明璃施了一礼:“娘子仁厚。”


    祝明璃浅笑:“从今往后,你便在我布帛肆做活。你出力,我出钱,谈不上仁厚。不过,铺子开业前尚有段日子,想来你也不会太忙,故而我另有一事相托。”


    对方心道:若此时祝娘子要我帮忙裁衣制裳,我也绝无二话。


    但祝明璃自然不会如此。她道:“我想请你帮忙琢磨一身衣裳的式样。”也就是出一份搭配设计方案。


    *


    待祝明璃回到府中,已是午后,早过了用午食的时辰。好在厨房知晓她今日行程,一直将饭食温着。


    她匆匆用过饭,略作歇息,绿绮便过来禀事:“染坊既在搭建,阿青便开始招工了;庄子管事传来口信,道毛织女工人选已定;佃户这边,回乡的庄户已在返程路上,想必不日便能带着同村回来,届时便可开垦赏田。”


    祝明璃颔首,问:“二房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绿绮回想片刻,摇头:“上回郎君在演武场责训三郎后,他一直在好生养伤,这几日都没出过院子。但大厨房说他饭量未减,想来也没有太过消沉。”


    祝明璃起身:“我过去瞧瞧他。”


    自然不是为了安慰沈令衡那颗受伤的少年心,而是另有事要办。


    一路行去,院中仆役皆屏息行礼,格外畏惧。上回郎君让亲兵在二房拿人的情形,仆役们皆历历在目,没有亲眼见过当初主母整治刁奴的场面,又窝在二房按部就班做活,如今才记起“动真格”到底有多可怕。


    府中几处院落,与三房最不亲近的便是二房。许是因着这层,院中下人有些草木皆兵。祝明璃刚进院子,沈令姝便得了讯,慌慌张张自房内出来:“叔母怎么来了?”


    她心里藏不住事,问完这话,面上便带了几分慌张,眼神不住往沈令衡的屋子瞟,生怕阿兄又惹了什么祸端。


    三叔虽上值去了,可这不意味着这段时日若再犯错,下回旬休时就不会补上家法。


    祝明璃打量她,见她衣衫略显凌乱,似是方才匆匆披上,便问:“你在忙什么?”


    沈令姝道:“正月有些病了,老吐毛球。我寻医婆问了番,她给了些草药,教我喂它服下。”“正月”是她给那只小猫取的名字。


    祝明璃有些讶异:“是人用的草药,还是猫儿也能用的?”


    沈令姝笑答:“自然是猫儿也能用的。医婆说,若是遇到腹气不顺,都是这般用药。吃了后,将毛球吐出来,猫儿精神便会好转。”


    祝明璃想,医理之道,人畜多少有些相通。她又问:“听你这意思,与医婆是熟起来了?”


    “总要学着些,免得日后正月再有什么不适。平日都是我照料它,最知它情形,届时医婆也好施治。我自己瞧着也有意思,这些日子都在屋里看医书呢,只是有许多地方不懂。”


    祝明璃有些欣慰。沈令姝最大的课题,便是病痛与死亡,她向来惧怕这些,却终须直面。


    如今借着照料小猫这个由头,对此事的抗拒消减了些。小猫生病,未曾触发她过往的创伤,反倒让她尝试着主动去应对恐惧,研习医术。果然孩子们只需稍加引导,便会自在探索成长。


    祝明璃摸摸她的头:“不错,是该学些。叔母也帮你寻寻有关的书册。”


    医书本就难得,专论兽疾的只怕更少,但博览群书、门路广阔的严七娘或许有法子,姑且一试罢。


    沈令姝自然道谢。见祝明璃言语间并无怒色,也不是那等盛怒下的假冷静,料想并非阿兄又惹了麻烦,这才松了口气:“叔母若无事,我先回房照看正月了。”


    祝明璃颔首,待沈令姝离开,方转向沈令衡的院落。


    这边冷清许多,许是挨了打、觉得丢人,沈令衡不让仆役在跟前晃悠。


    沈绩用鞭卸了力,伤口不算深,但很痛,连带着上药也痛。沈令衡只能趴着睡,又睡不安稳,故白日也会补觉。


    祝明璃走至他房门前,问在此候着的婢子:“他情形如何?”


    婢子低声答:“回娘子,三郎的伤上了药粉,好得快,今日已略有结痂。只是仍不能仰卧,白日里也在塌上趴着补觉。”头一日一边生闷气一边哭;第二日想通了,又觉丢人,开始骂骂咧咧;第三日才算真正开始补觉。


    不过能骂能吃,精神头自然差不了。补觉醒来还会吆喝无聊,坐着疼,趴着又闷,左右都不对付。但二房的仆役们都明白,沈令衡比从前那性子好多了,如今只是嘴上骂骂,不像从前那般真的会发作。


    祝明璃道:“你去给他说一声我来了。”


    婢子应声进屋。刚进去,祝明璃便听见里头传来沈令衡的声音:“别进来!”


    婢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里头霎时静了。很快婢子出来道:“娘子,三郎醒着呢。”


    祝明璃举步往内间去。刚进去,便见沈令衡已强撑着坐起,披了外衫,似要起身行礼,口中嘟嘟囔囔:“叔母……”


    内间颇暖和,充斥着一股浓重的药味。祝明璃和所有进入晚辈房间的长辈一样,头一句便是:“把窗子敞开些,散散味。”


    沈令衡脸一红。


    祝明璃又道:“别强撑着起来了,好生趴着罢,先把伤养好要紧,你近日可有球赛?若不仔细将养,届时如何上场?”


    沈令衡乖乖趴了回去,嘴硬道:“我的伤早好了八成!现下只是有些发痒罢了。瞧着流血多,实则不厉害。再说了,上回打成那样,我才不与他们一队呢!凭我的球技,各处都抢着要。”


    祝明璃轻笑一声:“倒和你三叔一个脾性,嘴硬。”


    沈令衡不吱声了。


    祝明璃接着道:“这些年打了这么多场球赛,你说离队便离队,别队当真愿意收你?莫说孩子气的话。你们这个年岁,拌嘴打架算什么深仇大恨?寻个机会聚一聚,把话说开,指不定日后默契更好,打得也更顺。”


    沈令衡又不吭声了。


    祝明璃再问:“最近一场赛事是何时?”


    “五日后。”


    “时日是有些紧了。这样,四日后,我作东,请他们聚一聚。总不好在咱们府上,你瞧瞧,选处酒肆或茶肆都行。”


    沈令衡有些别扭,想说“不想同他们好了”,可想到叔母先前的谆谆劝导,又将那股倔脾气压了下去,闷声道:“都听叔母安排。”


    “好。我今日就是来瞧瞧你。你且好生养着,背上伤口上了药,须多透透气,莫让布料磨着。闲了无聊便睡觉,睡得足,伤才好得快,免得五日后上了球场,反成拖累。”说着便起身,“我去给各家下帖子,安排聚会的事。”


    见她要走,沈令衡连忙撑起身要送,祝明璃回头丢下一句:“叫你好好趴着养伤,这般不老实?那我瞧你是好得差不多了,明日便随我去个地方。”


    沈令衡一怔:“去何处?”总不能是去负荆请罪吧?


    祝明璃给了个他万万没想到的答案:“布帛肆。”


    沈令衡还想问去布帛肆作甚,那事务繁杂的叔母却已走出内间,连个冷酷的背影都不给他留下。


    第168章 第 167 章 酒肆办两宴


    阿青与酒肆掌柜谈妥脆皮五花肉的供货事宜后, 双方合作更进一步。如今祝明璃想请掌柜预留客位,对方哪有不应,努力想要维系这条人脉。


    马球队要和解, 她便想着既然要选个地儿宴饮, 肥水不流外人田, 也让这群小郎君到那酒肆一聚吧。


    他们互殴这事, 若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也能说得颇严重。但因祝明璃早先给各府娘子去了信,沈绩也在同僚间铺垫了风声,此时再想借沈令衡发作,指责各家管教无方, 反倒显得小肚鸡肠了。


    沈府既愿说和, 众人也乐得顺台阶下,不论孩子情愿与否, 都先替他们应了邀约。


    国子监那边, 沈令文的人气愈发高涨。尤其旬休将近,同窗纷纷问他是否会参与下一场研讨。他自然答是, 不过再出几次风头, 便该将这主持之责让与他人了。木秀于林, 风必摧之。


    他谦逊道:“我不过因出身将门, 自幼耳闻粮草之事, 方能略说一二。”实则他从未与长辈谈这些,全赖叔母一手扶持,只是眼下将叔母点明, 反倒不妥。


    众人皆赞他谦和,他愈发不自在:“这些时日多蒙各位鼓励,我方于实务上添了些信心, 也多亏当日研讨会上诸位不嫌,容我妄言。既然大家愿与我切磋学问,不如下学后一同小聚?”


    众人心下感慨,不到一年光景,沈令文真是大变样。


    从前他虽文章好,却总带着病气与沉郁,连师长亦不看好他前程。这般身子骨,纵有才华,恐也难在官场久撑。可自去岁起,他渐渐变了,带饭食与同窗分享,在课业上结交朋友,郁气渐消,精神头足了,连学问都更上层楼。


    如今已是国子监里小有名气的学子,也不知是得了什么际遇。


    众人既有心交好,他做东相邀,哪有不应的,皆笑道:“好!下学后也不能总呆在书肆里。”


    有人打趣:“还不是因你将今日新出的书都借阅完了,才愿意松快松快。”


    又问:“那下学后往何处聚?”


    沈令文报出与祝明璃合作的那间酒肆名号。这下大家都愣了,那酒肆自去岁推出暖锅后,生意一直红火,一位难求。


    有人提醒:“今日下学即去,未必有位。”


    沈令文想起叔母说“随时能去,已安排妥当”,便道:“我已提前订下,无须担心。”众人心下暗叹他做事周到,难怪于实务策论上那般细致,又觉他出手大方,竟能订到这处的席面,果然值得深交。


    沈令文只能厚颜认下他们的赞许目光,心想叔母用心良苦,如此刻意关照,他定要争气,日后报答。


    却不知祝明璃根本没想那么多,全是顺手的事,沈令衡也得到了相同的待遇。


    沈令衡队友们无论心里是否还憋着气,一到酒肆门前,火气便先消了三分。无论如何,今日在此绝不能动手,免得砸了碗碟、糟蹋了酒菜。这般好的席面,可不能浪费。


    一群人被引至后院一处宽敞的雅间,显然是酒肆最好的几间之一。地方宽阔,还带个露天小院,可在院中炙肉。


    众人到齐后,沈令衡才现身,大家一瞧,皆有些惊讶。


    他面上伤已好了七八成,肿眼消了,只余些青痕。明明面上带伤,一身马球服却衬得他面如冠玉,肩宽腰窄、手长腿直,利落飒爽。往院中走来,与从前气场迥然不同,直教人挪不开眼。


    众人看着他,顿时觉得自己穿得太敷衍。


    见大家面面相觑,沈令衡一字一句道:“今日邀诸位至此,是想将前事说开,望各位——”


    话未说完,便被人打断:“你今日是怎么回事?”跟背书一样,实在古怪。


    沈令衡演不下去了,恢复平日模样,只是脸上少了些跋扈,添了几分别扭:“罢了,今日是叔母想让我与大家说和,特意在此设宴。你们……也都老实些,有什么过节,过了今日再说。”


    众人一头雾水,却抓住了关键词:“祝娘子设的席?”


    心下顿时有些酸溜溜,同样打架,自己回去被爹娘好一顿训斥。到了沈令衡这儿,人家叔母竟大手笔请全队吃席,就为让他日后好过些。这小子哪修来的福分?


    沈令衡看不懂他们复杂的神色,只拧眉撇嘴,胸膛一挺:“我叔母百忙之中还要操持此事,你们都安生些,莫要裹乱!”一副谁惹事就咬谁的架势。


    众人腹诽:最不安生的不就是你吗?


    不过听闻祝娘子要来,众人倒是收敛孩子气,显得稳重了些。


    祝明璃与沈令衡前后脚到。


    本想同乘一车,沈令衡坚决不肯,称自己年岁已至不合适,祝明璃只好放他去骑马。不过因反复叮嘱他“莫扯到背上伤口”,沈令衡只能慢悠悠骑着,只比祝明璃先到一会儿。


    他刚“恐吓”完众人,祝明璃便到了。她今日穿着利落,与那些踏青观球的娘子相仿,不似平日那般持重,教人觉得亲近。


    众人见她,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祝娘子。”


    祝明璃含笑摆手:“都坐,莫拘礼。”


    未至席前,先对候在门口的酒家保道:“可以摆宴了。”这才转向众人:“今日设宴,是想让诸位化去嫌隙,日后更默契。你们这般年纪,打打闹闹是常事,少年意气,哪有隔夜仇?打马球本就热血,有些冲撞在所难免。”


    见一个个老实听着,她轻笑:“想必回去都挨了训吧?令衡也被他三叔请了家法,背上挨了鞭,几日下不来床。”


    沈令衡震惊瞪大眼:“叔母!”糗事往外说,可不是她的性子。


    但此话一出,席间气氛便轻松了些。有人见沈令衡这副窘态,几日前的那股气也就过去了。将门家法之严人人知晓,鞭子抽在背上皮开肉绽,怕是整夜难眠,颇为同情。


    祝明璃接着道:“我知晓令衡打马球时不太顾及队友,我行我素惯了,但也望大家体谅一二,他自幼未有可以玩闹的同辈,只能慢慢学。不过既有缘做队友,还望互相体谅、彼此扶正,方能走得长远。”


    众人连忙起身:“祝娘子说得极是。”


    祝明璃转向沈令衡:“你起身,让大家瞧瞧新队服。”


    众人闻言,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沈令衡今日穿这身,在铜镜前照了许久,甚是满意。此刻被盯着,却一点儿傲然也没有,反倒不自在。


    祝明璃道:“此乃我为你们准备的队服,这一身在球场上醒目,纵使策马疾驰也易辨认,且穿同一色,也显得齐心。盼你们经此一事,日后更能同心协力。”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祝娘子做得何止是笑脸?


    走到这一步,纵使沈令衡日后继续踩在他们头上,也忍忍便是了。


    祝明璃又道:“诸位的身量我不清楚,裁衣总须合体,所以我只备了这吸汗透气的料子。人多,马车带不来,还得各位宴后往靖安坊去一趟。自南坊门进,西行第一间布帛肆便是,若不嫌弃,便让肆中绣娘为各位裁衣,省得拿回府上裁出来不一样,这般到了球场上,也好整齐划一,精神抖擞。”


    “怎好意思让娘子破费?!”众人赧然,忽然觉得往日那点意气之争的他们,过于小气。


    祝明璃层层推进,打出一记绝杀:“此番也是为令衡。从前他总习惯将人推开,独来独往,如今,我希望他能借此事,交到几个真朋友。”


    话说得诚挚,众人皆动容。沈令衡这才全然明白她的苦心,心下复杂,脑中尽是那日演武场她的话语。暗想,纵是为了叔母,也得改改这狗脾气,敞开心扉,与人相处……他做得到。


    祝明璃目光扫一圈,明白火候到位了。见行菜者至,她还有事要忙,便道:“有我在,你们不自在。慢慢用罢。”


    众人愈发愧疚,起身行礼相送:“祝娘子。”


    祝明璃摆摆手,径自走了。


    刚出酒肆欲登车,便见沈令文领着一群同窗郎君往这边来。见到她,讶然道:“叔母怎在此?”


    祝明璃道:“有些事。”见他走近,低声补了一句,“记得点他们的特色菜,脆皮五花炙肉。”


    沈令文一怔,旋即会意,想来这又与叔母的食肆营生有关,连忙应下。


    他与同窗入内,特地向掌柜点了这道菜,却不知这脆皮五花肉一上新便极火爆,平日须提前数日预订。但既是供货的东家亲自打了招呼,掌柜哪会吝啬,硬是匀了两条出来,一条送去沈令衡那院,一条送到沈令文这边。


    沈令衡那边早已开席,酒肆菜色一向出色,几人饮着低度数温酒,只图个气氛,主要心思还在吃食上。


    肚子填饱了,什么气都消了。有人想与沈令衡搭话,却不知如何开口,叹道:“你叔母待你当真极好。”


    沈令衡深以为然,低声道:“是。”


    其余人松了口气:“你心里明白就好。我记得去岁提起你叔母治家,你还不大乐意……”


    沈令衡忙制止:“旧事何必再提。”他不愿回想,甚至恨不得回去教训当初那个一身倔脾气的自己。转念又想,在叔母眼中,如今的自己与从前怕也无甚分别,不禁有些难过。


    他放下筷子:“我从前的确是个混账,如今或许仍是,但我会改。”


    这可真是破天荒头一遭,以沈令衡的性子,能说出这番话已极难得。众人见他神色怅然,也想起当日自己口不择言之处,长揖一礼:“我们也口无遮拦,戳了你痛处。你若介意,便抽我们一鞭子罢,往后绝不再提。”


    面对他们真心实意的道歉,沈令衡一愣,想到叔母说,服软并非丢脸之事,他也起身,别别扭扭回了个礼,道:“抽鞭子便免了,真疼。我背上伤还没好全。”


    众人连忙关心道:“我府上有上好的伤药,你若不介意,拿回去试一试。”


    “我府上也有,很有效。”


    七嘴八舌的,有人问:“你叔母说你伤了背,那后日的球赛?”


    沈令衡道:“自然要上,只是不及从前灵便。正好也免得我再独闯蛮干,我们得商量个新战术。”这伤,倒成了他融入队伍的契机。


    见他如此,众人很是心软。


    有人道:“令衡,你球技卓绝,天赋极高,但球赛非一人便可,若配合好了,进球只会更多。往后咱们有商有量,误会少了,配合就更好。你准头好,我们甘愿在前为你扫清障碍,将射球交予你。你全心负责这一击,咱们胜算定然大增。”


    原来不是不愿在别人的锋芒之下,只是情谊不够深,没有心往一处使,力往一处用罢了。


    沈令衡没想到叔母的点拨竟这么有用,往后要更听叔母的话才好。


    气氛融洽,众人热闹商量战术时,脆皮五花炙肉端了上来。


    众人一看,炙得油亮焦脆,香气扑鼻。细观肉质,不似羊肉或寻常猪肉,莫不是那腥臊的豚肉?一时竟无人敢动筷。


    其中一位郎君阿耶在北衙任职,从沈绩那儿得了食谱,家中厨娘反复试做,却总去不掉腥膻,完全不是阿耶所说的“异香扑鼻、永生难忘”。他道:“这吃食我府上近日常做,闻到那味儿便想作呕,我这碟便不动了。”


    本就分量不多,人均只得四五片。行菜者便将他那份匀给旁人,其他人本有些犹豫,但既是特色菜,总得尝尝。


    不料这一入口,眼都快瞪出来了。


    世上竟有这般美味的肉,毫无腥气,油脂在口中迸开,纯粹的肉香令人通体舒泰,心情都上了一个台阶,只觉今日真是顺遂。连吃几片后,对着最后一片竟有些不舍。


    再看那位说府上常做的队友,奇道:“你家里平日竟吃这等好东西,你还嫌难吃?!”


    对方一脸茫然,开始怀疑自己的味觉。


    同样一幕也发生在沈令文那席,只是他那桌无人犹豫,一上来便动筷,随即震惊不已。这酒肆竟藏着这般美味,难怪一位难求,连大堂角落都坐满了人。想着一碟不过瘾,问行菜者能否再上,却得知须提前数日预订,且未必有能订到,众人心下咋舌,暗忖沈令文面子竟这般大。


    马球队这边宴罢,有人归家后仍对那炙肉念念不忘,将滋味描绘得天花乱坠,惹得家人心痒难耐。待亲往酒肆,才知一肉难求。


    于是风声便在长安迅速传开,酒肆热度又攀新高。


    待到北衙那群尝过沈府脆皮五花肉,连做梦都惦记滋味的将官们旬休出来,才发觉自己不过关了十日,竟又落后长安风潮一步——他们心心念念的脆皮五花肉,如今已是人人皆知、却难求一碟的珍味了。


    第169章 第 168 章 新佃户抵达田庄,生机……


    长安城人最爱凑热闹, 但凡有些新鲜事,总少不了他们的身影。


    酒肆推脆皮五花肉,只需要这群嘴快、精力旺的小郎君做免费水军就行, 都不需费心思, 更不必推得太过, 庄子里的猪长得没那么快。


    但酒却不同, 自产自销,只要人手足、地盘够,规模随时可以扩大。


    大兄那边将搜罗来的好诗词给了祝明璃,她再转交严七娘。除了靠严府传出去,自己也要出力。


    如今有书肆作舆论中心, 好处便显出来了, 只消在新印的文萃报上,附上“长安酒”的诗词便可。五首里掺上两首, 回回更新都夹杂私货, 足够洗脑。


    然后就是等名气发酵。眼下更须她留意的,是染坊与布帛肆这两处。


    那日沈令衡被长辈领着“逛铺子”, 老实得不得了, 半点瞧不出球场上的混账模样, 设计师挑布, 画师勾勒图样, 绣娘为他量体……他只需做个模特,而祝明璃却要忙个不停。


    许是她开出的条件着实打动了她们,画师娘子不停笔, 与设计师娘子飞速规划布匹搭配,布帛肆重整进度推得极快。


    还有个好消息,设计师娘子禀明道:“院里几位姊妹都愿来店里做工。”以眼下布帛肆的规模, 聘五位设计兼销售确实有些多。


    但祝明璃既瞄准了中端市场,便打定主意先将人才拢到手中。


    她道:“若都愿来,后头屋舍怕不够住了。只能劳烦你们先挤一挤,我再沿着墙搭两间新屋。”


    包吃包住,月钱也不低,这般待遇,长安哪儿寻去?设计师娘子愈发感激:“娘子哪里的话,我们赁的那院子小,本也是姊妹们挤着住。这儿后院宽敞,不碍事的。”


    若这活计能长久做下去,赁的院子便可退了,一年下来能省下不少钱。


    祝明璃却笑道:“无妨,反正日后布帛肆做大了,总还要添人手的。”如今她在修葺这事上已熟门熟路,尤其是秀娘,都快与那些匠人、料商混成一支专精装修队伍了。


    设计师娘子很是佩服,祝娘子果真魄力十足。布帛肆还未开业,便已想到扩大营生这一节。


    她在宫外待得不久,更不懂买卖经营,虽心下有些忐忑,但见祝明璃信心十足,也跟着安下心来。她想,当年在宫里连刁钻的后妃也能应付,日后开业时多劝动几位娘子买布,应当也不难。


    布帛肆在重整,田庄也一样在扩张。


    返乡雇工带着曾帮衬过自己的乡亲,陆续来到了田庄。


    路不算近,但返乡雇工认为值得翻山越岭。不过对于结果,他们心中难免忐忑。


    带来的同乡也一样,试想,一个曾在村里快要饿死、全靠乡邻接济的人,某日被一位年岁轻轻的娘子带走,说是“靠自己劳作挣生计”,随后便消失在乡亲们的视线里。


    这一走,再没回来。


    原本就破烂的茅屋,去岁那场急雪压塌了大半。人都不在了,自然也没人想着去修。


    偶尔提起这人,乡邻都叹“可怜”,猜想许是被人骗去害了,或是饿死半道上了。


    阿八的堂兄便是这般想的。他一直在镇上做活,直到冬雪封路、镇上没了活计,才赶回村来,想着开春再去寻营生。不料回来才发现,自己一直接济的堂妹早已不见踪影。


    他们虽是堂兄妹,却算得上相依为命长大。当年阿八的父亲从军前,曾嘱咐长兄长嫂照看孩子,只可惜这两人也没熬多久,相继离世。家中无田,连好生种地都不能,阿八的堂兄便卖力气养活自己,时不时接济堂妹。


    这些年便是这般过来的,谁料此番回来,阿八却没了。


    他焦急地问村里人:“你们都不拦一拦吗?万一是凶恶之人,将阿八骗去害了怎么办?”


    村人也很难过,解释道:“当时只觉得不像骗子,身后跟着气势很足的汉子,说是将军府娘子特意派人来救济的。”


    阿八的堂兄抓住了关键词,沈?


    军卒家口谁人不知沈将军,但他自不可能跑去长安城沈府讨说法,只能盼着村人所说是真。可这等事实在稀罕,镇上富户不少,好心人却少之又少,或许长安城里不一样?


    便这般悬着心等到开春,仍无阿八的音讯。他只得又回镇上找活计,给村人留了话:若有阿八的消息,定要来知会他。


    村人唏嘘,即便觉得阿八不会再回来了,也都应下。没想到,阳春三月末,阿八竟真的回来了。


    众人一时都没认出来。


    从前的阿八又干又瘦,面色蜡黄,如今瞧着个头蹿高一截,脸上也有了肉,最重要的是眼神有了光。身上穿的再不是布满补丁的破衣,脚下还登着合脚的鞋,肩上挎着两个大包袱,看上去很是有力气。


    阿八包袱里装的,是她这几个月在坊里做工攒下的工钱。庄子上设有专供庄户采买日常用物的地儿,在此处买比货郎那便宜。但阿八一直省吃俭用,什么也没置办,就为着有朝一日回村,将钱还给这些年来扶持过自己的乡邻。


    哪怕是当年给过半块饼、一口米汤的,她都用心记着,一一回报。


    很快,整个村子都晓得阿八有了奇遇,正挨家挨户地还情。许多人连地里的活也不顾了,飞奔过来瞧热闹。也有那听说阿八在“发钱”,想来分一杯羹的。


    阿八只是瞧着傻愣而已,这些日子在庄上做活,从待人接物到如何管教学徒,接受了许多教导。又常与阿青、喜娘这些聪明人打交道,对那些想卖人情、托她带自家“发财”的,一概不理。


    见自家那破烂茅屋被雪压垮,长满青苔,无人打扫,阿八便知堂兄这些时日不在村里。向相熟的阿婆打听,阿婆连忙告知。


    阿八便去村长家,付了铜钱,搭上去镇上唯一的驴车。连村长也忍不住问:“阿八,这些时日你都去哪儿了,难不成真在沈将军府上当婢子?”


    阿八无奈笑道:“我是良籍,哪能给人做婢子?这可是违律的。”


    听得村长咋舌。从前那畏畏缩缩的小丫头,如今张口竟能提“律令”了。


    人凑齐后,驴车便朝镇上驶去。阿八寻着阿婆说的地址,找到了堂兄做活的地儿。


    堂兄听有个自称“阿八”的小娘子来寻,连忙放下活计,从后门跑出来。只见外面站着个有些面熟的小娘子,一时竟没认出这就是阿八。


    直到阿八笑着喊他“阿兄”,他才恍然。


    一肚子话不知从何问起,倒是阿八先说:“阿兄,你可愿去京畿庄子做活?你放心,在那儿肯定比在镇上好,不仅能吃饱穿暖,便是种田,也有省力的农具和耕牛。娘子是大善人,还有专门的医婆给大家瞧病,便是不擅农事也不要紧,管事都会细细教。”


    她这一连串话砸得堂兄头晕,半晌反应不过来。


    “我之前便想着来寻你,可一直忙,不是在学木工,便是在做农具,抽不开身。这回也是庄上大管事特许,我才得几日空闲。”


    什么娘子?什么庄子?木工?阿八怎么会做农具了?


    阿八心里惦记着工坊的活计,没太多时间留给他细想,只道:“你快去将这活辞了,跟我上路吧。我们早些回庄子,免得旁人抢了先,到时人手招满了,管事也不会因我特意给你留位置。”庄子上每晚都会宣读规矩,其中一条便是“不可拉帮结派、以公谋私”,她如今虽是工坊里顶要紧的匠人,却也不能破例。


    若是旁人跑到跟前说这么一通话,堂兄定觉对方烧糊涂了。


    但阿八的态度太笃定,变化也太惊人,堂兄只顾着震惊,以至于没旁的力气怀疑,稀里糊涂地跟着阿八走了。


    即使是东家赖着半个月工钱不给,阿八也只是道:“算了,别计较了。”她明白外头都是这样,哪能像娘子那般心善。


    两人雇了驴车离开镇子,走了快两日,才终于回到京畿。连堂兄都走得头晕眼花,阿八却还能坚持。


    这些日子一日两餐养得好,体力也足,即便气喘吁吁,歇息时还能给堂兄讲讲庄上的事儿。


    所以这几日,在堂兄心里,阿八口中的“祝娘子”简直和菩萨没两样。他愈发怀疑,这庄子到底是真是假?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两人沿着水渠走,远远瞧见一处围墙栅栏格外高耸的庄子,阿八笑道:“看,就是那儿。”


    她说话的语气,仿佛那里便是她的家。


    堂兄咽了咽口水,这么大的庄子,比镇上老爷的田庄还要气派。可要去那些老爷庄上都难,且成日为租子发愁。像他这样的,真能进这么大的庄子?


    他发愣间,阿八已扯着他胳膊快步往前走了。她瞧见庄子门口有许多人在往里进,得赶紧。


    依娘子的吩咐,入庄皆须严核,故庄门前站了些汉子。阿青正与喜娘一一询问、记录。


    这般阵仗,加上庄子气象恢弘,众人心里都有些忐忑。但刚加入长队,立刻便有帮忙的小童递上一碗井水。


    长途跋涉,正是口干舌燥之时,一碗清凉井水下腹,忐忑的心立刻安定了不少。


    阿八也排到队尾,队伍缓缓前移,很快轮到他们。


    阿青抬头见是阿八,笑着同她打招呼。堂兄极是震惊,没想到阿八竟能与这位威风凛凛的娘子说上话!


    忍不住想,难道她说自己在工坊干得好、还带着学徒,竟是真的?


    他一边颤抖着,一边出具里长与保人开具的文书,又细细说明自家情形。阿青一一记下,招佃户有许多手续要走,毕竟这是崔京兆亲自来过的庄子,祝明璃更是挂了名的“三好庄主”,万万做不出藏隐户的事儿。


    记下名字并不代表过关,还需经过一番问话,这些娘子早先都交代过,众人心中有数。


    就在庄口旁的草棚下,挨次问话,因这次回村寻来的都是知根知底、踏实本分之人,倒没什么不能留的。


    招工参考后世国营工厂入职手续,头一桩便是讲明庄中规矩与福利。阿青领着新来的二十余人,在庄中边走边看,细细介绍:这是田庄之前的田,如何缴租、年收成,农具、绿肥粪肥如何使用……


    为了让车马好进,田垄的地都是众人趁农闲时夯平的。一路走来,视野开阔,田亩皆深翻过,整齐播种,显是精心打理过的良田。


    在他们村里,便是村长家田也未必有这般肥沃。再看那些正做活的佃户,个个精神极好,全不似寻常农户饥一顿饱一顿的模样。


    再听阿青介绍福利,众人虽有些词不明白,心中却渐渐踏实。


    “已错过春播时节,余下的日子大家便好好侍弄田地,等下回播期至,庄上都会细心教,届时还会辟出‘示范田’来给大家学。”


    示范田?这又是没听过的词。


    众人晕晕乎乎,脚步发飘。从离村到踏入庄子,一路都像在做梦,生怕好梦醒了,徒留一场空。


    走过田庄,便是畜牧区了。到这儿规矩更紧,阿青肃了颜色:“此处禁止喧哗,因里头养了许多牲畜,庄上的粪肥也多从此处出,莫要掉队,也别四处乱碰。”


    众人乖觉列队,继续前行。


    若说方才的田亩令人惊叹,那畜牧场便教人眼花缭乱,这辈子都未见过这般样式的屋舍。


    有鸡、有豚、有牛,远远望去,山坡上还有羊群。


    他们一辈子在村里镇里打转,见过最阔的便是镇上的豪强,能供养起这般畜牧场的,该是何等人家,莫非是天潢贵胄?


    一路上各式木牌标识,不认字的他们也能看得明白,还有许多穿着利落、神色从容的雇工在此洒扫喂食,仿佛这只是他们寻常日子的一天。


    往左便是作坊与工坊,但阿青并未领他们去那边瞧。只怕这群人一时承受不住那般冲击,真要魂飞天外了。


    她向右拐,走到新扩出的那片地:“这儿便是你们日后耕种之处。”将具体安排略说一遍,便带他们绕到后头的空屋舍。


    “这儿是日后各位住的地方,每日晨起有人敲钟,不过也不必怕睡过头,畜牧场里的鸡鸣声够响。”阿青开了个玩笑,却无人笑。


    众人只是愣愣望着这些屋舍,这般好的房子,真给他们住?


    一看便是新修的,半点不透风,连门框都是结结实实的木料。顺着敞开的门往里看,还能见到新打的床榻。且这屋子不是一两间,而是成排建起。


    他们这一排尚空着,但前头那一排已有人住。晾晒的衣裳在风中轻摆,还晒着萝卜干——这些都是用发的“粮票”兑来的。


    不过阿青尚未讲到这些,她一路讲解,早已口干舌燥。具体的细则,还得晚些细细分说。


    作为庄子的大管事,最要紧的便是叮嘱娘子最看重的:“在此住,一定要保证洁净。”


    纵是佃户不直接接触牲畜,但若因不卫生染上什么病,传给了庄上旁人,那便坏事了。况且在作坊做吃食的人也住附近,万万不能影响他们。


    众人大气不敢喘,生怕惹了阿青不快。若到了这一步因不懂规矩被撵出去,怕是会悔恨至死。


    差不多讲完,余下的便交给每晚宣读规训的管事小娘子去办。


    阿青抬眼看看日头,已近暮食时分,便道:“大家先去安置,我已分派了屋子,每三人一间。将包袱放下,净手擦脸,稍后随我去用饭。”


    众人又是一怔,用饭?


    来时路上同村确实说过“包食宿”,但没想到竟是真的。不过他们知道大户人家的佃户是何光景,顶多是稀汤寡水,万不可能让人吃饱。


    阿青领着他们走到统一同食处,远远便见炊烟袅袅,几名婆子正抬着大缸熬煮。


    有雇工,有佃户,有年长者,也有小童,皆规规矩矩排队。这是一日中最放松的时辰,絮叨闲聊着,缓缓前移,人人都端着自家的碗筷,这些须得自己洗净。每人一碗,依劳作轻重、食量大小来打。


    新来的自然排在队尾,也无自带碗筷。阿青道:“会发给你们,但用后须得自己洗净。日后打饭也得自带,虽是木碗木箸,磕碰不坏,也须仔细爱护,不能因为是庄上白给的便不珍惜。”


    队伍虽长,却很快轮到他们。朝那大锅中一望,顿觉头重脚轻,几乎站不稳。


    锅里岂止是豆汤,实实在在有米粒在里头!


    他们瞪大了眼,却见周围打了饭的人早已习以为常。有的捧碗往地下一蹲便吃,有的娘子讲究些,将碗搁在竹打的高案上慢慢享用,全然不像在用一顿了不得的饱餐。


    众人接过碗,手忍不住发颤。


    待真真切切吃到那一口热乎乎的黍米粥后,一颗摇摇欲坠的心终于安定下来。不是梦,竟都是真的。


    明明还未真正成为佃户,开始耕种,但这一碗饭已教他们吃得眼眶发热,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用袖子抹眼。又想起方才那位威风凛凛的小娘子强调“须洁净”,忙又忍住,唯恐自己这般举止污了旁人眼。


    此处是分批用饭,带他们来的人正在与喜娘禀话,并未同来。旁边用饭的雇工见了,心□□谅,想起自己初入庄时的不安,宽慰道:“既来了,便安心罢。娘子是顶好的善人,日后勤勉做工,莫辜负娘子的用心便是。我初来时,也是这般惶恐,可娘子说了,‘吃饱饭才有力气干活’。咱们吃饱了,多出力,自己挣得多,庄子也越来越好,是不是?”


    他们哽咽地应着,看向正在用饭的男女老少。有身强力壮的佃户,也有瘸腿断臂的汉子,有个头不高的小童,也有驼背瞎眼的老妪……他们都在此寻着了归宿。


    这些新来的佃户瞧着,忍不住心生羡慕:日后,我也能像他们一般吗?


    简单接待后,阿青便不再露面。娘子早先交代过,庄子越来越大,不能只靠几名管事,须得提拔下头人。故余下时候,便由这些领队向新来的佃户细讲规矩、说福利、谈奖罚。


    庄子如一架精巧器械运转着,众人各司其职,充满奔头。


    作为田庄大管事,阿青有许多事要忙,比如染坊的进度。


    牧羊场地盘最大,屋舍也最多,染坊便挨着搭建。春播过后没那么忙,庄上有力气的佃户便自告奋勇来搭屋,秀娘买来材料运到庄上后,便未再请匠人。


    人多力量大,做得快,又因是给庄子干活,个个格外仔细,成品不比花钱雇来的匠人差。阿青不教他们白出力,一一记下名字,好让他们以力气兑换粮票布票等。


    反让这些佃户不好意思了:“本就是闲着,每日还能吃两顿饱饭,一身的力气正愁没处使。若连这点力气活也要领赏,那可真是厚颜无耻,愧对娘子的关照了。”


    几人推让着,硬是将粮票塞回阿青手里,弄得阿青无奈摇头,苦笑不已。


    他们说得快,情绪又激动,胡女听了个半懂,懵懂地望着阿青,用蹩脚的官话问:“这边搭好了,何时染色?”


    这些时日,她挑选了信得过的女童来钩织练手,已十分熟练,只等毛线尽快染出色,便能出货。作坊那边日日都在出酒、出粉丝,她们牧羊场也不能落下。


    胡女与这些佃户是一样的心思,只想着多出力,莫辜负娘子的善心。尤其是自己是花重金买下的,她既感恩,又常觉不安,有时夜半惊醒,恍惚间还以为自己仍在人牙行里,衣不蔽体地任人挑选。


    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被自己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小小屋,才恍然惊觉早已有家了,热泪满面。


    阿青问:“物什够了吗?若够了,便可开始了。”


    胡女连忙说了一串话,夹杂着官话与胡语。胡汉女在一旁翻译道:“够了。在草原时,都是随手摘了花草便能染线,哪像这儿,有这么多器具、这么大的缸,染起来不知多方便。”


    阿青笑道:“好。那你先取些毛线试染,出了色样先别急着大批染,我遣人送到府上,让娘子过目。”


    所以等祝明璃安排完马球队的宴席,又去印坊看了活字雕版进展,将新印的书册顺道带回书肆,准备回府审稿,预备下一波文萃墙上新时,焦尾自外匆匆走来,喜气洋洋:“娘子,染坊那边送新染的毛线来了。”


    将竹匣一开,只见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绞绞五彩斑斓的毛线。


    祝明璃拿起细看,捻了捻,手感软和,染色也牢。


    她既惊讶于胡女的手艺,又欣喜进度之快:“很好,这么快便染出来了。待布帛肆开张,说不定还能连护膝、薄袜、佩囊一同上新。”


    第170章 第 169 章 寒食祭祖日常


    仲春之末, 季春之初,寒食与清明相继而至。这两个节令历来为人所重,朝廷许假四日, 北衙军士终于得以喘息, 除了仍需值守之人, 其余皆可归家休整。


    若在塞北那般清苦之地, 缺衣少食倒也罢了,可如今身在长安,天下最繁华之地,美食近在咫尺却只能忍耐煎熬。故而一下值,北衙将士都想着好生慰劳自己一番。


    等出了北衙才想起这不是一般的节令, 是寒食, 禁火。莫说大快朵颐,回府只能面对满桌冷食。


    虽说春日气温渐升, 终究不比盛夏。尤其是沈绩这般胃口被养刁了的人, 无时不在惦记热腾腾的饭菜。


    回到三房,看着杏仁饧粥、馓子、乳饼摆满食案, 心中叹气。并非这些不好, 杏仁饧粥以杏仁磨酪, 调入糖浆, 确实美味, 只是此刻他只想吃肉,最好是热气蒸腾、毫无腥膻的肉,痛痛快快吃个够。


    他一边忧伤吃着冷食, 一边寻觅祝三娘的身影。进院后便未见她,不知又在何处忙碌。


    问了婢子,方知三娘往老夫人院里去了。


    墓祭、宴饮、出游、踏青……老夫人若有兴致参与, 总需祝明璃代为安排。


    不过老夫人虽有些意动,却也明白自己身子弱,只道:“你们自行安排便是。倒是前些日子收了几张帖子,便想着如今精神好些,或可往相熟好友府上去一趟。三娘不必为我费心。”


    祝明璃想,许多应酬本就推脱不得,不如陪老夫人同去,万一有什么不便也能照应。


    商议完毕后,祝明璃回到院中,沈绩虽然没吃爽,但也吃饱了,正精神十足,见到祝明璃便问:“今日寒食,三娘可要同我们一道去祭扫?”


    话虽然是询问,但眼神却难掩期盼,很明显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祝明璃瞧着有些好笑,温声道:“我已安排妥当,大房、二房那边都知会了。今日往城外的人多,我们略迟些出发,免得堵在街上。”


    沈绩松了口气。虽知做事周到的祝三娘大抵不会拒绝,但她早早打点好这些,说明对沈家是肯定的。他自己回去祭扫,与带着三娘同去,意义终究不同。


    沈绩带上几分欣喜:“我先去收拾更衣。”要烧给亲人的信都已备好,得带上。


    他顿了顿,看向祝明璃:“虽说过年时已带小辈们将路重新修整过,但三娘最好还是换身衣裳,鞋也换作谢公屐。昨日下了小雨,山路还湿着。”修路整坟这些事他都亲力亲为,并非只交予家丁。


    祝明璃这才明白,为何元日那次小辈们累成那般,不仅要应付畏惧的三叔,还得实打实地动手劳作,一路走一路清理枝杈。


    待一切收拾妥当,日头尚早,想必街上正堵。沈绩又坐了片刻,寻话道:“清明宴饮,三娘可要去?”


    “要陪阿娘去一趟。”


    知道老夫人如今身子好转,竟有精神出门走动了,沈绩心下感慨:“多亏有三娘在……”


    祝明璃轻轻一笑:“小将军客气了。”


    确实如此。他们之间虽有一种彼此信任的默契,却仍守着不变的客气。


    沈绩明白自己亏欠祝三娘甚多,自己新婚夜离京,她却并未怨怼,不仅操持家中大小事务,还因善心照料老小,所以他一直怀着谢意。


    而祝明璃则以一种理性的态度衡量这段关系。他们是相处融洽的同盟,沈绩与老夫人也予她诸多尊重,但这并不意味能全然交托信任。说近,似乎还隔着一层;说远,却又朝夕相对。


    即便她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对于沈家店肆,却也尽量不多插手,只确保账目清楚、运作正常。若要真接管这般大的家业,累倒是其次,主要怕利益一旦深缠,情分却未到那般地步,反倒难办。


    可若将条条框框摊开来讲,立契、讲分成,又怕让客套的关系变得微妙。


    故而二人心照不宣,保持着相敬如宾的平衡,彼此都在默默试探舒适区。


    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二人一同出门。到达阍室时,沈家小辈都已到齐。


    祝明璃虽与沈绩同床共枕,却与这些孩子更亲近些。一见祝明璃,他们便围上来,沈令仪甜甜地唤着叔母,道要和她同乘一车。


    沈令姝也跟着过去,围着聊家常。


    提起布帛肆的事,祝明璃问沈令仪:“可想收个徒儿?”


    沈令仪有些惊讶。她性子虽变了许多,底色仍是谦逊的,面对这般提议,仍有些不自信:“叔母,我的本事哪够收徒,且技艺也尚不成熟。”


    “若想精进,总靠自己琢磨不够,教徒弟也是温故知新。”祝明璃真心觉得她这画艺极好,若不传下去,未免可惜。且日后画植物鉴有个帮手,也不至于手忙脚乱。


    沈令仪被她说得心动,犹豫着点点头。


    祝明璃又转向沈令姝,关心猫儿如何。


    沈令姝道:“劳叔母记挂,正月已痊愈。侄女因此事接触了医理,觉得甚有趣,近日正在苦读医书,只是有医人与医畜终究不同。”


    祝明璃道:“我替你打听了医书的事,这类书确实罕见,连七娘也未听说过。不过我托了严府那边帮忙留意,若有消息便告诉你。”她想着,若实在寻不到,先让庄子的畜医领入门也行,等到系统升级,便可兑换兽医入门相关的书。


    以系统升级的规律来说,待产业整合之时,想必会有奖励。


    这边说着话,那边行装也已备好。若要在路上踏青逗留,吃食可不能少。


    既逢寒食,便以糕点为主,但市面上的点心多偏甜,也比较噎。而糕肆的蛋糕、面包口感松软,更适合饱腹。且口味多样,像肉松三明治、咸蛋黄吐司等咸味的备了许多,沈府这边自然留足了份量。


    站了会儿,终于准备登车了。


    沈绩想上前扶祝明璃,刚挪步,沈令衡又横插进来,朗声道:“多亏叔母设席,我们说开了芥蒂,昨日的球赛大胜。过几日便是终赛,到时背上的伤该全好了,我定要好好打一场,说不定能夺魁!叔母可要来观赛?春日到,正是观球好时节。”


    一边嘀嘀咕咕啰嗦,一边顺手扶着祝明璃上了马车。


    祝明璃站在车辕上,微微弯腰与他说话:“日子定下后,给三房递个话儿,我让婢子把那日空出来。”


    沈令衡喜出望外:“叔母瞧好,我定拿个第一!”


    祝明璃含笑颔首,转身进了车厢。


    沈绩只得折返上马。


    一路上,他与沈令衡在前方骑马,出城后,却慢下速度,坠到马车斜后方。


    果然等了会儿,便见祝明璃掀帘望向窗外。


    沈绩知她定对城西农田好奇,靠过去,与她介绍:“近来新式农具已开始推广,成效不错,朝廷正在加紧赶制。有些门路的王公贵族能得一二,寻常农户却不易得,不过照此情形,若是当真有用,崔京兆必会持续推行。假以时日,若真能提升亩产,三娘一人可抵万人之功。”


    祝明璃见他神色间颇带骄傲,不由莞尔:“小将军谬赞了。”提起正事儿,“沈府的庄子,你近来去看过吗?”先前沈绩亲自来她庄子学农事,回去后不但取了农具,还让沈府的庄头过来学习培训,可见十分上心。


    说实话,若让祝明璃一并打理,成效肯定更佳,但她私心里想先做完全属于自己的产业,待产业稳固,再考虑其他。


    不过在此之前,她已介入了一些对彼此皆有利的营生,譬如沈府的车马行。起初是因送货,后来则是为书肆贵客提供赁车服务。


    因为跑腿送货养成的职业习惯,车马行备车周到、车厢整洁、礼数周全,车上还有点心水囊,学子们都很满意,所以生意愈发兴旺。尤其在春日游宴频繁之时,更是宾客盈门,收益节节攀升。


    除了车马行,其他铺子却没过多费心。这般做法,对祝明璃来说是保留余地,未全然投入,但在沈绩看来,她作为主母,能确保账目清晰、经营无虞,已十分难得。


    沈绩自觉亏欠,更不敢劳她连庄子也一并操持,唯恐累着她,所以一直注意分寸。


    如今祝明璃主动问起田庄之事,沈绩便虚心请教,挨着车窗细细道来疑问。


    祝明璃听罢,发觉他的管理思路更偏向于管理军屯,而非经营私人田庄,便就几处细节问了问。


    “三娘觉得有何不妥?”


    祝明璃摇头:“自从整顿蠹虫后,佃户勤勉,未曾荒废田地,收成已算不错。但若想再进一步,余地仍有许多。”可这些也不是纸上谈兵,三两句能说明白的,起了个头,便已抵达山脚,该下车步行登山了,只好止住。


    一行人拾级而上。


    与叔母同行祭扫,感受和三叔独处时全然不同。上回只顾着窒息,埋头疾走,恨不得速去速回。如今有叔母在,却有了一家子共同上坟祭扫的温馨安定。且叔母特意一起,想来是觉得亲近,让小辈们心里踏实不少。


    虽是去扫墓,一路上气氛却轻松,时而兄弟交谈,时而姐妹嬉笑,叽叽喳喳,未曾停歇。


    少不得拉着祝明璃说话。沈绩这才发觉,原来上次爬山这群孩子不是累得说不出话。


    不仅如此,还发现他们特别能说,从山脚到山顶,自己竟完全插不进与祝明璃的谈话。


    近山顶,树木渐疏,地面更显湿滑。


    祝明璃听着沈令文说诗会与研讨会的事,心思稍分,未留意脚下,一不小心踩到石块,身子顿时一歪。


    沈绩眼疾手快,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祝明璃立稳,犹有些惊魂未定。


    “这段路湿滑,碎石也多,三娘初次来,不熟悉路途,跟牢我。”这么说着,一直小心紧护着祝明璃。


    原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霎时静了下来,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感觉撞破了什么一般,弥漫着说不清的窘然。


    沈令文这般伶俐的,早在数月前已看出三叔心思,如今见三叔直接大胆,方觉这才符合武将的作风。而如沈令衡、沈令姝这般迟钝的,此刻对视一眼,简直要在心里叫出声来。


    祝明璃没有拒绝沈绩的搀扶,在这般路上摔一跤,万一碰到头,以如今的医疗条件,着实麻烦。


    她转向孩子们:“你们也相互搀扶着些,令衡,看好大娘、四娘。”


    仍不放心,伸手向后,想去牵沈令仪。


    “叔母不必担心我。”沈令仪扶着沈令衡不知从哪劈来的木拐棍,疯狂摆手。


    沈绩却得了启发,松开祝明璃的手臂,十分自然地将手掌垂落至她身侧。


    “三娘,把手给我吧。”


    祝明璃略一迟疑,觉得还是牵着稳妥,便将手放入他掌心。


    他生得高大,手掌也比她宽了许多,没有握得太紧,却能稳稳将她的手包住,掌心温热,还带着常年习武生出的茧。


    两手相握,石破天惊。


    四个孩子跟在后面,眼睛都睁圆了,仿佛见了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