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第 150 章 阅览院,营销大师替祝……
沈令文赶紧把章二按住, 劝道:“我们持‘贵客牌’,到底与旁人不同些。”
章二总算挤进门口了,站在屋内环视一圈, 见许多层货架上的货品都所剩无几, 气鼓鼓地甩掉沈令文的手:“东西都没了。你今日打扮得这么齐整, 少不得费工夫, 若省下这时辰,说不定我们还能抢到。”
沈令文确实在打扮上费了点心思,自觉理亏,压低声音道:“不妨事,我叔母那边……”
章二耳朵动了动, 佯装的恼色立时散了, 接话道:“对咯,都是自家人, 何须客气。”有关系自然要疏通, 这道理他明白得很。
沈令文无奈一笑。这家伙若是日后入仕,得多费多少气力才能抵住贿赂。
章二才不管这些。若不是祝明璃不便亲自过来, 章二铁定厚着脸皮上去认亲了。反正和沈令文是好友, 混个脸熟, 日后还不是他章二的“世交长辈”?
进到屋里, 稍微有了空位, 章二眼疾手快,寻了个缝隙挤进去,脑袋往货架上一凑, 自顾自挑拣起来。
各种货品都有介绍,字写得稍小,故而一块货牌前挤了好几个脑袋。
章二一看“真常子亲书祥言”, 想也不想便拿起套装:“这个必须得有。”占运大师玄法高深,亲书祥言必能改善运势。
又仰着脖子看上一层:“诶,这个笔筒有意思。”再翻看价格,划算,买!
雕着仰慕的诗人字号和剪影的笔搁,买!常出才子的州府所产镇纸,买!比西市便宜的洛阳纸,买!南纸套盒,纹样不重样,买!袖套是什么?买!……
沈令文心里很是拉扯,一边为叔母书肆买卖红火开心,一边看着章二抱也抱不下了,似是失去理智,小声劝道:“别拿了,拿不下了。”
章二回头,看他怀里拿的不多,正好,把东西往沈令文怀里一塞:“帮我拿点儿。”跟条鱼似的,插了个空,钻其他区去了。
沈令文低头看着满怀货物,恨自己多嘴。
章二倒是舒服了,自己还没来得及选呢。那日在叔母书房用的墨,他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要,就等着今日来买。
他抱着一大堆货物,无奈地往旁边站着,思索要不要先去结账。一后退,才发现此处有一叠高高摞起的竹筐。方方正正,附带提手,上方贴着说明“采买之物可置此筐中”。
“诶?”沈令文忙将怀中货品放进筐里,将筐一提,这可太方便了,再也不怕零零碎碎的小物件掉落在地。
有了筐,还可以买,连忙挥手呼唤沉迷挑盲盒的章二:“二郎,要筐吗?”
章二还没回头,其余人齐刷刷转过来,看见挎着筐、神采轻松的沈令文,顿时朝这边挤过来。
沈令文顿觉失策,赶忙又拿了一个,才勉强躲过章二的埋怨。
挑挑选选,好不容易尽兴了,走到末端,却看到一张大纸贴在木牌上,写着“敬请期待”。
围满了人的地方,一定是好地方。
一行人跟着挤过去,便看到上面竟然是书肆预计出的书目,各种书名旁是吸引眼球的介绍。
《科考亲历详记》、《县令琐记》、《江南才子的诀窍》、《从无到有治理农事》……每一册书名皆有趣得紧,更莫说简介小字,教人恨不能立刻一睹为快。
偏偏这些书一本没有,最下面写着“若君欲读,请于名后画圈”,附带炭笔,让在每本书后面投票。
由于人力实在不足,编书也费时费力,所以这些只是一时想法。投票多的,祝明璃就可以开始推进了。没什么销路的,就先缓一步。再根据投票人数,分配抄录人手,免得多了卖不出去,少了卖得不够。某种意义上来说,是非常不厚道的备货习惯。
不过不妨碍大伙儿的热情,你一票我一票在书名后规规整整画着圈,有商有量地点评议论,猜测这些书能写什么内容,自己之前看过什么类似的。
好不容易逛完,兴奋劲儿还没褪下,腹中已空空。往窗边一看天色,原来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该吃午食了。
也不用烦恼,毕竟书肆在旬休时,从早到晚都有备饭。只是还是那个问题,后院木棚的位子不太够。
出了文创区,来到院里就发现自己的担忧多余了。不知何时这里立了指路牌,原来在宅子后方留有一屋专供饭食,写明供膳时辰、菜式并价目,一如既往的周到。
用过午食,微微有些困意上来,却也不愿回学馆或归府歇息,只想撑过这股倦劲儿,便能好生温书了。
路过充满诱惑的文创区,至长廊,困劲儿顿时散了。
此处竟然悬挂着许多手稿,乃最近议论最盛的祝翁的亲笔。从少时到暮年,治学札记、文章批注、未曾示人的诗文草稿……那位谆谆善诱的老者,仿佛自书卷中走了出来,鲜活地展露了他的一生。
年少青涩愤懑,宣泄于诗文中;中年踏实沉潜,醉心实务民生;老年辞官走南游北,访学游历,欲将所学所得传遍中原,却仍不自满,依旧勤学不辍。
扬名往往要家世显赫、地位尊崇、门生众多,或是剑走偏锋,凭才情引得天下文人喝彩。可祝翁性子内敛,为人朴实,遍览世情后,选择将毕生心血著成书册,不图扬名,只求后人有所得。
不过他不图虚名,却有个擅于营销的孙女,让祝源、祝清将阿翁手稿收集整理,往长廊一摆,既真诚真实,又能吸引客流。毕竟祝翁本就有声名,书册质量很高,读来动人。世间这般不藏私、不论门第、不论师从,愿倾囊相授、坦然展露心血的前辈,能有几人?
“难怪祝翁写瘴气、写水寇如此真切。”有人看着他青年的手记叹气,“在此为官难,百姓更难。”
“如此鸿儒,少年时也曾迷茫愤懑。这般想来,某日后亦能长进,倒也不必惶惧了。”
祝翁,或者说所有文人的通病就是,脸皮薄,要身段。但他的孙女可不一样,深知钱、名的重要性,本就有真才实学,造势扬名又如何?反正她半点不脸红。
如此逛上一圈,困劲儿也散了,终于来到了阅览室。与走廊有段距离,砌了厚墙,很是安静。
墙上悬着“勤学”“静思”等题字,桌椅摆放整齐、井然有序,学习氛围甚至比书院还要浓厚。
选好位子坐下,发现桌椅竟如此舒服。明明不是什么名贵木材,但高低合宜,椅子形制也特别,设有软垫与靠背,似能在此坐上一整日也不觉疲累——桌椅是和沈令衡的木材铺合作打的款式,作坊人手不够,还要忙着做农具,接不了这么大的单子。
再往里走一间,又是另般陈设。桌案更大,两侧放有带靠背的长椅,适合与好友相对而坐温书;若是困了,还有站立看书区,可谓应有尽有。
这边绕完,出院子,另一边还有一串屋舍,却是“论辩堂”“茶歇庭”,供学子举行诗社、同乡会、小型学问探讨,书肆可提供基础茶点服务。
泾渭分明,墙面厚实,保证不打扰“静阅室”的幽静。
有点像茶肆,又有些不同。上面写着“拟每旬举办研读探讨,尚在筹备”,把人胃口吊得高高的。
如此晃上一圈,总算是看完了,方才回到阅览室温书。
坐回刚才挑选的位置,桌案有编号,雇工早将寄存此处的文房送来。若想试用新购的砚墨,亦可帮忙研墨。
桌案斜上方还有一处圆圆的凹槽,方才不知何用,此刻明了。茶盏端过来,正好卡在里面,不怕读得入神时,失手碰翻。
茶叶是新采购的,价格压下来了,泡得更浓。由于对清茶的品鉴尚未形成风尚,所以还是加了糖,若觉得滋味不合适,可以去屋外自己加料,来过的学子都明白规矩。
明明是来温书的,却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惬意。抬头一看,皆是勤学的同窗们在埋头苦读,顿时动力满满,来了干劲儿,沉入书中。
沈令文一边感叹叔母的奇思妙想、敢想敢做,一边舒舒服服地与好友一起温书品茶,好不惬意。
一桩接一桩新奇事物的冲击下,赐赏恍若已是许久前的事了。
书肆开业声势极大,前来体验的沈令文已穿上了御赐布帛裁的新衣;来贺喜的祝源祝清早已接到了新差遣,正忙于著书;长安女眷们下帖相邀,接到了回音;带着新书前往公主府的严七娘,被公主点破心思,但毫不介意地接纳了开私人印坊的提议……
唯有关了十日终于放出来的沈绩,圣人赐赏一事还是他心中最热门的新鲜事,一下值就飞奔回府,兴冲冲地赶到院内,寻到才梳洗罢的祝明璃:“三娘!”
他外表一向看着沉稳持重,如今神采飞扬、激动无比,很是少见。祝明璃惊讶:“出了何事?”
沈绩笑得十分爽朗:“圣人赐赏!”
祝明璃甚至恍惚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又来了吧?下一瞬才意识到,他说的是数日前那桩。
她很平静:“是。你的衣裳——”
话没说完,沈绩已近前,与有荣焉:“三娘有才干,果然会得到赏识。”一边讲,一边习惯性地想要拍肩道贺。
祝明璃见他抬手,视线挪过去,似有提醒警告之意。沈绩才反应过来,堪堪收住动作。
三娘比不得军中同袍,一掌下去,怕是一炷香后就挪窝回隔壁厢房了。
他清了清嗓子,缓解尴尬,但仍是十分激动。祝明璃和他的感受不一样,对她来说算不上大事儿,可于世代忠君、满门英烈的沈府来说,得圣人肯定,这种情绪足以冲昏头脑。
他来回踱步几下,仍是没压下那股兴奋。拍肩都不敢,更莫说如对好友那般抱着大力捶背庆贺了,手足无措地看着祝明璃:“三娘,你此刻得闲么,可愿随我去祠堂,告祭先祖?”这等荣光,祖祖辈辈都该听听,沈府出了位多么了不得的媳妇。
祝明璃:“……我还没用朝食,且今日日程已排满。”
沈绩忙点头:“是我想岔了。”目光灼灼地看着祝明璃,有点眼巴巴的味道。
祝明璃无奈:“晚上去,可好?”
沈绩发自真心感叹:“三娘,你真是好人。”
此时忽然想到塞北的民风,心想若是他俩自小生长于此就好了,自己定要将她一把举起,连连转圈,让雪山大漠都看到他的欢欣。
第152章 第 151 章 赴宴宣传,夫妻日常
婢子们过来摆朝食时, 沈绩还在房中踱步。比起自身得到嘉赏来说,他更替祝明璃受赏而欢喜。尤其是她的能耐他是看在眼里的,更晓得她在旁人瞧不见处, 做了多少实事。
单是抚恤阵亡兵卒家眷这一桩, 本是朝廷该担起的担子。更别提济慈院那边儿, 一个寒冬, 她收留了多少无依的孩童。
他这般情状,倒让祝明璃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有点太淡定了。
“小将军,你要不……用点朝食?”祝明璃自顾自地吃着,总觉得有些失礼。
沈绩闻言,立刻来到她身边。祝明璃跪坐于席上, 他过来便弯着腰, 一身甲胄未卸,也不嫌沉:“三娘可知, 这赏意味着什么?”
祝明璃原以为他只是脸上有光才高兴, 听他这一问,才觉出里头另有深意。
“你是说?”她微微抬眉。
“正是。”沈绩终于冷静了些, “三娘往后行事, 再不必束手束脚了。早先借的是沈家忠烈的荫庇, 如今却是凭自己得的嘉许。”
这么多来道贺的人里, 唯独沈绩说了这一层。
祝明璃心中一软, 很难不动容。她看着沈绩神采熠熠的双眸,莞尔道:“三郎,多谢。”
沈三郎此人, 原是面冷心热。祝明璃忽然想到前世二人相处十几载,最后虽然无男女情,也定会成为很有默契的搭档。
这么一想, 再看沈绩,感受便不同了。
她的语气不同寻常地柔软,沈绩怔了一下,满腔激动化成悸动。只觉得祝三娘待他似乎有些不同了,却又抓不住那一丝异样。
还未想明白,祝明璃已抬手轻推他胸前的铠甲:“先去卸了吧。”
沈绩这才回过神。回府后一路疾走,竟半点没觉得重,只是归心似箭。眼下祝三娘一推,他才陡然觉出沉来。
“好。”卸了甲,又进里间更衣。祝明璃的衣柜还是占据了所有地盘,沈绩的全身家当就是一个箱笼,不过他正打算去取常服时,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祝明璃的衣裳悬在木架上,旁边还悬了一身崭新的男子常服,这般身形,除了他没别人了。
他喉咙痒呼呼的,想笑,又忍住,假装不经意出去问:“三娘,里间的衣裳,是给我裁的吗?”
“是,你试试合不合身。”按照岁末的放量做的春衫,若最近在北衙练兵强度大,可能就会不合适。
不过沈绩没应声,在里头穿戴了一会儿,才换好新衣出来,十分自然地坐到祝明璃跟前等饭。
婢子眼尖,垂首出去吩咐旁人摆膳。
“三娘待会儿要出门?”祝明璃在家伏案办公时,发髻挽得简单,唯有出门才会正经梳妆。
“是。”祝明璃逐渐开始习惯有人陪同用饭,闲话道,“下帖的人多,上午去一家,用过午食,下午去一家。”本来就因治家有方而小有名气,现在又得了赏,正是风头上,再拒绝就不好了。
反正七娘的书已写好,印坊也开始张罗了,不妨先提前预热。再加上酒坊开始批量产酒,也要从上层扬名,不能像食肆寻常吃食那般直接推出,这样不好炒价。
两件事赶在一处,赴宴便只当跑宣传。
沈绩先听了她的安排,这才定下自己这日的行程:“庄子的管事去三娘那儿学习,不知成效如何,恰逢今日旬休,我便去庄上瞧瞧。”以往是从未有这念头的,纵然知道米粮珍贵,但沈府不缺田、不缺粮,他不通农事,怎么也想不到亲自去看看。
如今有三娘为榜样,学到了很多。
夫妻二人用过朝食,各自收拾,备马出府。
来到第一站,还算比较早,祝明璃同往常一样,先去府上老夫人处问安。如今得了赏,地位完全不一样。熟与不熟,都不重要,反正谁见了都是亲亲热热的。
提一嘴赠酒,自会有人相询,祝明璃便道:“此酒烈,入口却清,若是府上喜欢,再找我要便是。”也不说哪来的,含糊地吊着胃口。
拜别老夫人,到达宴饮处,祝明璃发觉此番往日相熟的女眷,多半都带着自家小辈同来。
以前都是蹭别人的流量,如今自己也成了话题中心,这种感觉很奇妙。
祝明璃一幅毫不藏私的爽朗模样,实则说话永远说了上句,藏下句,深谙“营销号”法则:“新嫁入一府,诸事不易,想来在座娘子都知晓其中艰辛。最费心的便是主持中馈,尤其是账目,各房、各院,公中收支,千头万绪。但只要寻着那根线,顺藤摸瓜,很快便能理清。”
哪条线,怎么摸?她抿了口茶,不说了,转头对身旁小娘子道:“听闻六娘婚事定了,真是门好亲。周府家业兴旺,尽是能人,嫁过去也省心。”
想打断她吧,人家正在贺小娘子的婚事,硬扯回话头,显得太没礼貌,得罪人。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心痒痒。
聊了一程婚嫁之事,祝明璃俨然一副“自家人”姿态,掏心窝般轻声道:“何必忧虑?唉,我也明白,像当初在沈府,与膝下几位小郎君、小娘子相处最是耗神,如今也算过来了。”其实半点未耗神,但神情恳切,倒让在座女眷纷纷想起年少旧事,唏嘘摇头。
有人接话道:“妯娌都还好,沾亲带故的,都好说。最怕的是那等……”老人心尖尖上的后辈们,忤逆长辈,四处惹祸,比如沈府的沈令衡。
祝明璃不断点头,端着茶盏不松手,偏不接话。
话题绕来绕去,吊了一圈胃口,漏了些许干货,就没后文了。眼见着要用午膳了,再难围着她细问,她才忽然道:“说来说去十分繁杂。这些时日与严家七娘一处,我二人录下不少心得,想着日后传给严府小娘子们,也算一桩善事。”
祝三娘有本事,严七娘有文才,二人合写的心得,不知该有多好。
众人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想要伸手讨要,太厚颜无耻,毕竟这等事从来是母传女,手把手地教,岂会外传?这般成书的,怕是只在本族女子间流传。
却见祝明璃一如既往的爽利坦荡:“郑娘子若是感兴趣,届时若有多的,便赠予府上,莫要嫌弃。”
对方又惊又喜,忙上前握住祝明璃的手,一副要认她作阿妹的神态:“怎会嫌弃!三娘这话生分了,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惹得一群人围在祝明璃身边,更想厚脸开口了。
这场宣传效果不错。用过午食,她歉然告辞,跑下一场。
这场小一些,都是些高门夫人,也没有带后辈。祝明璃便将宣传重点放在酒上。反正长安风气,无论老少男女,都会沾酒。
午后正是品酒的好时辰,祝明璃径直道:“偶得佳酿,若各位不嫌弃,共同品评一番如何?”
经过数次检验、改良后的酒,味道自然与市面上的不同。
众人一品,无比惊艳,纷纷赞叹,问她是从何得的酒。
祝明璃如今虽不惧闲言,但在外人面前,还是不会暴露自己的东家身份。亲疏有别,上峰娘子那般的可以适当透露,其余人还是要藏一下。
她只道:“若各位喜欢,日后还有,定送来府上。”
换来一片“这哪使得”。
祝明璃记下席间谁尤为喜爱,日后便作为第一批试饮之客,把价炒起来。
酒足饭饱,已是暮时,祝明璃终于回到府上。沈绩也刚回来,沐浴完,正在厢房烘头发。祝明璃进里间拆发髻,随口问:“今日瞧的如何?”
“使上新农具了,耕田播种皆比往年顺当。庄头说今岁收成应当不差,不似虚言。”说完自家田庄情况,顿了顿,拣祝明璃爱听的说,“既在城西,便顺道去公廨田望了一眼,也都用上新农具了。崔京兆在农事上格外上心,此地本就肥沃,若收成好,再遇雪天……”及时收声,不吉利的话不说。
祝明璃轻笑一声,将头发拢起,转至外间:“备水沐浴。”
这倒让沈绩有点不知所措了。虽然沐浴间在很里面,他半点瞧不着,但自幼习武耳力敏锐,难免听见水声。
头发烘得半干不干的,此时出去避开,又显得此地无银。
但他们本就是夫妻,有何可避?他自己沐浴时睡过去,三娘不也曾进来唤他吗,想来她也不介意。
于是他继续在软榻上躺着烘头发。这是祝明璃专门打来烘头发的,高低合宜,又软又舒坦,只是他个头太高,小腿全悬在外头,除此以外很是享受。
烘着烘着,水声入耳,面上、耳根便开始发烫。越不想听,越听得清楚,沈绩索性起身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沈令文从院门进来。
沈绩一眼瞧出他身上新裁的衣裳,心想,原来不止我有。
沈令文从书肆深度体验一日回来,心情极好,好到忘了今日也是三叔的旬休,乐呵呵进院,一眼看见沉着脸站在厢房门口的沈绩,笑不出来了。
来都来了,总不能掉头就走,只能上前叉手道:“三叔。”
沈绩颔首,语气很温和:“令文,你年岁也不小了,不宜总往叔母院里来。”像这种时候,祝三娘在沐浴,他过来,实在不妥。沈绩却不知今日是因他在,若是以往,婢子们早在院门前就拦下沈令文了。
沈令文只当没听见,心想,我日日都在府,你十日回来一趟,还管得着我了?真是不可理喻。
不过面上仍旧是恭敬怯懦的神色:“三叔说得极是,不过今日过来,是因为叔母有事相托,办完了事,特来回复。”
沈绩脸色微僵:“三娘托你办事?”之前有事,不都是寻他吗?怎么会找侄子,难道是觉得他总不在府上,不顶用?
他语气不自觉透露出一丝忧愁:“你年岁尚小,能替你叔母做什么?”
沈令文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刚才谁说自己“年岁也不小了”?怎么两句话的工夫,就跟失忆了一般。
他看向沈绩,沉默不语。
沈绩也觉察失言,眼神飘开,强作镇定。
沈令文头回见沉稳的三叔这般模样,忽然品出一丝趣味来,竟不惧沈绩的气场,仔仔细细将他面色瞧了一遍。
嘶,感觉有点不对劲儿呢。
他虽然心思重,脑筋活,但在男女之情上和他叔一脉相承。一时半会儿没琢磨出来,也不打紧,决定等会回院子,和大娘蛐蛐……咳,商议一番。
这回定要叮嘱,莫对二房说,免得又被沈令衡那厮搞砸,漏了口风。
“三叔,既然叔母眼下不得闲,侄儿便先回院了。”
若是以往,他就会在隔间,也就是三叔曾住的厢房坐下喝茶吃点心。眼下嘛,溜了溜了。
第153章 第 152 章 第一位读者,研讨会
阅览院开业头一日, 生意红火,座无虚席。雇工穿梭其间斟茶研磨,书架上齐整的书册不断被人借取, 光借还名录就写了数页。
只是到了暮时, 坊门将闭, 别坊学子不得不在秀娘的提醒下, 依依不舍离开位子。
挎着消费满两贯赠送的竹筐,彼此催促着,紧着离开了书肆。
坊门一落,整条街都清净了起来。书肆内点起油灯,住学馆的学子仍在此温书。专门定制的书案大小合适, 左右两边各放一油灯, 灯罩一立,光晕柔和明亮, 照在纸面上, 可比在学馆温书舒服多了。
这个时辰,便可以盘算今日进账了。这可是大活儿, 文创区货品清晨时还堆得满满当当, 此刻竟已售出近七成。秀娘不由暗叹:这群学子的银钱真好赚。
本觉得不可思议, 但转念一想, 长安城内还真没有铺子专对着这班人做生意——手头宽裕, 没太多工夫闲逛,终日读书憋闷,正需采买消遣。
真是上好的客源, 娘子果然眼力独到。
光是铜板便装了四只木匣,沉甸甸的。掌柜欲搬,秀娘赶忙拦住, 唯恐他闪了腰。
哗啦啦的钱响听着痛快,济慈院来的孩子们何曾见过这场面,一个个眼巴巴围着柜台张望。
秀娘笑骂道:“活儿还没做完呢,围在这儿做甚?暮食的碗筷未洗,阅览院的货要补,夜里寒,茶炉也得添炭……教过你们的,可都记得?”
孩子们害怕秀娘,一哄而散,各自忙活去了。
秀娘摇摇头,拿出账册准备开始记账。刚摆在台面上,忽有客至。
来者是一位貌美的娘子,说话温声细语:“请问祝翁的书,还有吗?”
秀娘一愣,瞧这行头,应是哪府的婢子,绝非小门小户。坊内的大户她都熟悉,这位却对不上。她换上笑脸:“您来得巧,只余最后一册了。”
婢子松了口气:“好险赶在落坊后出来,若是等到明日,怕是买不到了。”
落坊后还能走动,秀娘心里有了估量,言辞越发谨慎。婢子取了书,目光却落在“贵客牌”介绍上:“真新鲜,拿一个瞧瞧。”
并非真想在此读书,只是瞧着新奇准备买回去给主子凑趣。
秀娘拿出木牌,记上编号,道:“持有贵客牌,新到书册报刊目录会抢先寄到府上。敢问府上所在?”
婢子接过,莞尔道:“公主府。”
长安城里公主府不少,但能仅以“公主府”三字指称、身份如此特别的,唯有一处。
秀娘手有些抖,没明白为何小小书肆也能惹来公主的好奇。
婢子仔细收好返府,到达院内,四下安静。她心下有了数,想来公主还在看书,放缓脚步入内,果然见公主斜倚榻上,正凝神翻阅严七娘送来的手稿。
上层人总是不缺解乏的读物,志怪志人、逸闻录看过不少,但如此详写“小人物”日常的,确实头一回。
没看过种田文的公主,本来是抱着看严翁言行录2.0的心情翻开,这一看,就停不下来了。
本以为是家长里短,读着读着,忽然塞进来了理账御下的干货,正觉枯燥,马上又写至发掘提拔有才干的婢子,丝滑地衔上奴仆雇工新章法后,又写到了祝翁的书不再刊印,祝家三兄妹加起来都凑不够钱……
零零散散、细水流长,知识就这么狡猾地进入了脑子里。
人死如灯灭,更何况祝翁这种生前低调的,一走,长安便开始渐渐遗忘他。公主颇觉唏嘘,不过近日国子监学子间盛行传阅祝公手记,好诗文才俊的公主自然有所听闻,于是书读一半,连忙遣婢子去买。
婢子归来,她抬头:“放下罢。”又低头续看严七娘手稿。越往后,实在的学问越多,读来却轻松,与读言行录全然不同。严七娘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又想到当时因为一时兴起,召祝三娘前来,坐实他们夫妻和睦的传言,瞧瞧她能借此荫庇做出些什么,未料竟给自己这般大的惊喜。
她搁下书,揉揉微酸的双眼,转头问:“印坊那边置办妥了么?”
有内侍上前:“回公主,都置办好了。”印坊终究敏感,并非什么书都能随意雕版印刷。但有公主插手,一切规矩皆不成规矩,一路畅通,只当陪公主解闷取乐。
公主手中产业无数,哪看得上一间小小印坊。只是好奇这些有本事有野心的小娘子究竟能做出什么名堂:“将契据文书送至严府,就说让七娘看着打理。”
内侍应声,悄声退下。
公主拿起祝翁的书,复又放下,决定还是先把下册的农庄部分看完。她名下田庄、牛马众多,若能学得些许增产之法,可是百利无一害的好事。可惜动静不能太大,在圣人面上还得装个闲散模样,否则早去讨要新农具了。
*
祝明璃沐浴完毕,到软榻旁烘发。
沈绩从外面进来,道:“方才令文来过。”
祝明璃想沈令文应当是因书肆一事而来,便对婢子道:“去大房传话,若令文晚间得空,来我这儿细说。”
沈绩有些遗憾,心想这一谈,又得占去祝三娘不少工夫。他们夫妻整日说不上几句话。
他琢磨着把暮食时的话头续上,祝明璃抬眼看他:“你很闲?”
沈绩一愣:“尚可。”三娘不是扩了账房吗,难不成还要让他算账?
却听祝明璃道:“如今书肆生意起来了,印坊也在设法张罗,正是缺书稿的时候。你在边关呆了数年,后又赴剑南道剿匪,想必历经不少奇闻险事。可曾想过写些小记?”
并非算账,而是约稿。
从文萃墙起步到文萃刊,慢慢过度到报刊,要保证销量,趣味性就不能少。文臣故事严七娘能源源不断供稿,武官轶事却缺。此时文武未分家,读书人既能提笔做诗,也能提刀上马。这种真实性很强的故事,铁定能吸引一群热血少年郎。
沈绩性子与祝源截然相反,让他天花乱坠说故事真不在行。尤其沈家祖传“大事说小,小事说无”,胸膛中箭在他们口里也只是让人心安的“擦伤”,这可比让他算账难多了。
但方才还忧心自己对三娘无所助益,此刻她便托自己写文,沈绩实难推拒,硬着头皮应下:“好。只是我……”
祝明璃看出了他的为难:“没事,我会替你修的。”编辑就是来干这个的。
烘完头发,于桌案前办了会儿公,沈令文便到了。
他进院后,见隔厢亮着灯,这才放心入内:“叔母。”
祝明璃唤他进来,询问今日体验,沈令文立刻笑道:“有趣!”
细细说了一回今日所见所得,赞不绝口。待那股兴奋劲儿过去,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絮叨,连忙收住。
不过祝明璃神色依旧温和,不见半点不耐烦,只是问:“若此书肆非我所有,你日后还会去么?”
沈令文略作思索,重重点头:“会。今日下午在阅览室温书,格外凝神,学倦了抬头看看同窗,便又生出劲头。长安城中无一处在能予我这般感受。更别提书目丰富,探花心得一针见血,文萃墙汇聚南北逸闻、时新诗文……在长安城也没别的去处了。”
祝明璃放心了。若食肆是稳当进项,田庄是踏实后盾,书肆便是宣传口。只要成为信息枢纽,以后卖书卖报传播知识都很方便了。
结合沈令文的感受,她记下几处可改进的地方,预备让秀娘调整:文房寄存位置不足,探花心得抄本不够,频繁借还登记麻烦……
写完这些,沈令文自觉该告辞了,不料祝明璃又问:“令文日后有何打算?”
怎忽然谈起前程了?沈令文有些忐忑:“自是入仕为官。”他这身子骨,万不可能继承沈府家业,上阵杀敌。
“做什么样的官?”祝明璃接着问,“闲散小官,安稳度日,还是为生民立命、做实事的官?”
沈令文神色一肃,郑重道:“侄儿想成为崔京兆那样的好官。”
“崔京兆外放数十载,方回长安。你也情愿?”
沈令文点头。
沈府的家风果然很正啊,祝明璃道:“既然如此,平日学习可不能只做文章、写诗词了,也要慢慢接触实务。”像崔京兆那样的家世,晚辈自能听闻不少为官处事之道,但沈令文这般的外放出去,只能一点点摸索。
不过资料倒是不少,祝明璃道:“下个旬休,不若开个知行论坛,就‘边关粮草’为题,与同窗商讨一番?日后写策论,也能更好落笔。”
叔母的话题转变得太快,沈令文完全跟不上。国子监学子确实要知晓实务,祝明璃才嫁过来时,他就是随师长出京帮忙县令秋收,但学就学了,还真没有这种齐聚一堂,共同探讨的经历。
说到秋收、灌溉、赈灾,他还能说上一两句,其余便少有所闻了,哪怕隔壁房间就坐着个将军。
有严七娘的资料在,又有沈绩的知识储备,汇编个标答很简单。
沈令文稀里糊涂地点头:“都听叔母的安排……”
祝明璃对这个省心的侄子很满意:“如此,那下个旬休便由你来帮忙主持。”后世有模拟联合国进行政策辩论,现在需要写策论,却没有相应的平台让大家纸上谈兵地演练,这不就是送到手里的商机。
“这……”沈令文有点心虚,“侄儿于此方面没有什么心得,怕是难以胜任。”便是他的好友章二郎,对实务也不甚了然。这类学问某种意义上来说和治家一样,都靠亲族、师徒口口相传。
祝明璃笑道:“无妨,本也只是为探讨学习。再说了,你三叔正在隔壁写文章,有实事为本,也不怕空谈落不到实处。”
沈令文这才明白三叔为何又去隔壁了。进了叔母的院儿,人人都得干活儿。瞧这大晚上的,也要奋笔疾书。
第154章 第 153 章 夫妻夜话
送走沈令文后, 祝明璃趁睡前工夫抓紧理账。
自从账房,也就是财务部扩大后,她很少亲自算账, 但这一项却不一样。如今书肆进益颇丰, 从开阅览室就大力支持自己的两位阿兄, 也是时候该感受一下金钱迷人眼的滋味了。
祝明璃深知,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起初祝大祝二为着情分,也为传播阿翁心血,写稿相助她的生意。日后书肆配合印坊将越做越大,若成为长安有名有利的行当后,两位阿兄的那份利就很难扯清了。
从她入府以来, 仆役做活, 赏罚分明。月末岁尾有犒劳,也都条理清楚, 讲得明白。
如今阅览院试营业成功, 也该将他二人的抽成算一算。他们不参与经营,未投入资金, 就以约稿的方式来分成。包括沈令仪为书肆作画, 为严七娘供稿, 也要算个合理的分成。
把这活计放在睡前来做, 是因为这对祝明璃来说是一种放松的消遣。进账多, 分出去也不心疼,但凡替她做事的皆得相应酬劳,这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
生意蒸蒸日上, 日子也越过越好,需要咬牙掏启动资金的日子仿佛已过去很久了,仔细一想, 也就大半年。
包括秀娘这段日子忙前跑后,从往来商队处搜集的各地物价、特产、路途情形,是文创区上货的大功臣,还总结了一份可以用作彩头赠客的《南北市价录》,肯定要加绩效系数的。
“论功行赏”,该安排的都安排上。
快收尾时,沈绩进来了。
大家出身的郎君,文采自不可能差,尤其是沈绩幼年时本欲从文的。写奇闻险事,记他人之事尚可写得跌宕,一落到自身经历,总觉像在夸口吹嘘,于是只得简略写个大概。
面对祝三娘,他竟生出几分面对师长的忐忑:“写好了,只是……”
祝明璃伸手:“我瞧瞧。”
沈绩在她对面坐下,面上平静,垂下的手却悄悄攥了又松。
这种小故事审稿不费工夫,通常也没有什么要改的地方。祝明璃翻看了前几篇,都是长辈老将的故事,有两位还是故去的名将。她点头:“不错。”
沈绩更紧张了。果然,翻到后面的几篇,祝明璃微微蹙眉。
“大雪封路,粮草短缺,孤立无援,怎么写下来就几行?”
幸亏祝三娘御下严格,夜里办公时无婢子进房打扰,若教旁人瞧见,沈绩怕更要坐立难安。他小声道:“再惊险也过来了。”
祝明璃抬眉看他,无情打回:“重写。”
难怪祝家两位兄长看着祝三娘就跟耗子见了猫一样,沈绩接过,硬着头皮道:“好,我重写。”
好在祝三娘案头已空,他又已坐下,正好顺势在她对面写。
祝主编还提要求:“你可从自家经历出发,写一写策论可用的关窍。比如营田使、仓曹参军应如何提前防范,驻地司仓参军如何调拨,临近府县又应在情势急迫时,如何接公文、验存粮。”
这个没那么臊人,沈绩松了口气,点头,埋首疾书。
写完了,人也乏了。纵使在北衙那十日,每日都在懊悔为何夜里倒头就睡,暗下决心今日一定要清醒着说几句夫妻夜话,但沈绩此刻已经开始想念温软枕褥了。
即使他已练就情绪不外露的矜持沉稳模样,但祝明璃经验丰富,一眼就瞧出他面上那股开会常见的犯困抽离感。
她驾轻就熟,知道怎么让人来劲儿,将自己刚才写的“提成明细”推到沈绩面前。
沈绩有点莫名,扫过前面大段,终于在末处寻到与自己相关的一条。
“我也能分银钱?”他惊愕。
这些惊险热血的见闻,既符合当下最流行的为国报效风气,又瞄准了客户群体的少年热血心理,能为文萃报增添不少可读性。
再加上作为真实背景故事,可以用作“策论研讨”;还能印到油纸包装,益州花笺套盒首张,北地、西域特产的附送小卡上。货品比书册传播更广,故事印上半截,失下半截,一切尽在文萃报里,欢迎来购,就这么无孔不入地引流打广告。
在算学上,沈绩自问并不差劲,但面对祝三娘,每每都感到自惭形秽。各种算法、各种比例、各种抽成,什么“阶梯式”,又分作几档……看得他头晕眼花。
祝明璃没有意识到这有多复杂:“如何?若有不合理之处,可以改。”
沈绩顿了顿,控制语气:“很合理。”其实还在迷糊中。
不管怎么样,有钱拿就好!
沈府不缺钱,沈绩也不缺钱,但这并不代表他不在乎钱。没有混到权倾天下的武将,往往比文臣更穷点,行军打仗要钱,他这种心系同袍的,还要时不时掏私库补贴。
当然,没混到顶的文臣也难受。闲散的如祝源祝清,只能领份死俸禄;混得好点的,哪怕是绯袍加身了,下面能收心意,可往上打点所用却也更多。
沈绩甚至还不知道自己能拿几个铜板,就已经被“三娘要给我分钱”的甜枣甜晕了,郑重道:“三娘,多谢。”
祝明璃都有点不忍心了——瞧着持重,其实和祝家兄长一样好忽悠。她道:“应该的。”
合上册子,起身,准备睡觉。
沈绩跟在身后,总算想起“正事儿”,强作淡然飞快更衣。待祝明璃要换衣裳时,又觉得非礼勿视,出外喝了口冷水,冷静下来。
回来时祝明璃正在拆发髻,沈绩心不在焉地想着明日上值的巡防路线,往榻边大马金刀一坐,仿佛是在营帐里般,与这软纱轻帷格格不入。
祝明璃散好发,朝这边走来,拨了拨炉中香,让气息散淡些。
沈绩垂眸不敢看,待祝明璃行至塌边,他才略带慌乱地让地儿,让她好往里面爬。
同床共枕这件事,祝明璃其实也有点不自在。但上次此人沾枕头就睡,睡眠质量好到让她那夜也跟着睡得很好,实在是无半点暧昧。再加上这榻极宽,二人中间隔得老远,各盖各的被子,仔细一想,也算不得“共枕”,便也淡然了。
上一世二人甚至不太熟悉,不也同寝十数载嘛。
她挪进内侧,见沈绩仍坐在榻边不知想什么,便道:“你待会儿将灯芯拨了。”
沈绩颇觉失策。上回他先睡了,此番三娘又要先睡,难道夫妻二人就不能说几句夜话么?
他在心里叹气,应道:“好。”拨了灯,室内陷入昏暗,唯余清澄月辉映出朦胧人影。
沈绩往外侧躺下,还是一如既往的舒服。在此睡过后,回北衙总觉得哪儿都硬邦邦的。
隔得远,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沈绩胡思乱想着,记起大将军曾说,夫妻之间都是日久生情,他便是与夫人生下头一个孩儿后,情分才深厚起来。
提到将军,就不由得想到在朔州的世伯们。路途遥远,年节送去问候的信不知走到哪儿了。去岁大雪,一切可好?眼下自己日子倒是过得不错,还学了点农事。若是以前也有三娘在就好了,不用对着营田那点收成发愁。监军使又乃酒囊饭袋一枚,光是掰腕子就要费不少力气,官府支供的资粮不济,苦役不停……
他眼神好,借着透入室内的月光,亦能看清祝明璃侧卧的身影。
给三娘写轶事有银钱分,世叔们听了定要大笑,然后跟着写一堆神怪玄奇的战事,厚颜找三娘索要酒钱。也不知三娘打的长钺钁头,能不能挖得动朔方冻硬的田地,若是可以,舍了脸也要将图样和打法讨来……
“为何一直盯着我?”祝明璃蓦地睁眼,实在受不了这灼灼目光了。
沈绩一愣,索性侧过身来:“三娘,你还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吗?”
祝明璃:一头雾水。
“有银钱……那如何才能有粮、有布呢?”沈绩想到祝明璃那井井有条的畜牧场,虽才起步,数目少得可怜,但他相信祝明璃定能成事,于是他道,“还想要牛羊。”确实困乏,脑子已不清醒,想到什么说什么。
祝明璃:“你该睡了。”这是把她当许愿池的王八了吗?
沈绩没明白,定定望着她。
平日里不觉得,如今光线黑暗,才意识到沈绩一双眸子尤其清亮,乌湛湛的,似狼的眼睛,怕是如此才能在偷袭烧粮、雪地埋伏时捕捉到风吹草动。
只是这目光太灼人了,旁人真不会察觉?祝明璃望着他模糊的轮廓,问:“你在朔州也这般吗?”
沈绩没理解她的意思,以为祝明璃是问他在朔州是否也夜里不睡胡思乱想,老实回答:“是。夜里也须警醒,不敢熟睡,怕风声里掺了别的动静。”
祝明璃本来是在打趣调侃他,但得了他偏题的回答,面上笑意淡去,有些不是滋味。
“那你多睡,补回来。”沈绩人善良、好说话。平心而论,很好用。祝明璃不想他年纪轻轻猝死,自己变成寡妇。
沈绩得了祝明璃的“关心”,眼眸微弯:“好。”
他自觉今日同长安所有的夫妻一样,来了场“夫妻夜话”,最后以体贴关怀收尾,已是很大长进。
他已明悟,万事皆如同行军打仗,需步步为营,一城一城攻占,不急于求成。
如今既同卧一榻,又有夜话相谈,稳扎稳打,慢慢便能挪得近些。
第155章 第 154 章 给阿兄分稿费,提前规……
昨夜睡得安稳, 循着惯常醒来的点,沈绩睁开了眼。
侧头看祝明璃,她侧身向里, 紧抱着个巨大的长枕, 睡得很舒坦。
沈绩这才明白床上这些形状各异的枕子做何用的。幸而床榻宽阔, 自己睡相又板正, 否则怕要挤着她。
更衣洗漱完,享受最后一顿美味的朝食时,祝明璃也起来了。
沈绩瞧她一大早就妆束整齐,问道:“三娘今日又要出门?”
祝明璃点头,简明扼要:“去祝府。”
若是旁人, 听到妻子三天两头回娘家, 少不得挑剔两句。但沈绩半点没有“回娘家”这念头,毕竟祝三娘走哪儿都是去办公务的。
想到昨夜她审稿时自己那番忐忑, 沈绩甚至还想劝一句“待两位阿兄宽和点”, 可他心知肚明自己没插话的份,便只低头安心用饭。
吃饱喝足, 叹着气往北衙去, 开始又一轮的上值。
而祝明璃也开始了新一日的忙活。沈绩想得不错, 她此番去祝府, 确是为正事而去。
但她不会表现得这么明显。用罢朝食, 先往账房去,按昨夜拟定的分成细则,拨出大兄、二兄那份。
如今账房人手充足, 算盘噼里啪啦一拨,很快便算出二人应得之数。计算、核验、批款、发放,井然有序。只是到了最后一步, 祝明璃开口道:“用匣子装。”
一串一串的铜板放入匣中,层层叠叠,满满当当。合盖扣紧,若用寻常木箱盛放,得让几人合抬,不方便,也没有一一揭盖的惊喜感。
离外院尚远,祝明璃又让人去库房取来推车,叠起推走,方才装上车驾。
就连祝明璃瞧着这几匣铜钱,也不由暗叹:两位兄长真是跟对人、走对路了。
想想当初姬诤还钱时,凑四十贯钱那般费劲儿,到现在也没个后续。若落到两位阿兄头上,怕是更发愁。
慢悠悠来到祝府后,让祝府奴仆搬运铜钱至内院,与两位嫂嫂闲话一会儿,便近午时。
昨日接到祝明璃的帖子,祝源、祝清忐忑得不行。才交了稿,不至于又来活儿了吧?
不过二人还是一如既往地早退,未到午时便溜溜达达晃出公衙,又摸出皇城。
很快碰头,两人一同骑马回府。
紧赶慢赶回来,正好凑上饭点,只盼小妹宽厚一些,莫在用膳前派活,败了胃口。
两人怂怂地挪进内院,远远便见小妹跪坐案前,手捧一册小本。真是无时无地不在办公务啊。
脚步顿时又沉了几分。
祝明璃听见动静,转头看来,莞尔道:“大兄、二兄,劳烦你们来回这一趟。”
“哪里哪里。”祝源擦擦额头冷汗,跟祝清对视一眼,在她对面坐下。
这一坐,才发现她右手边摆了一溜木匣。
总不能是送纸来敦促的吧,祝清眼前有点发黑,问:“小妹,这是——”
祝明璃端起茶盏,语气淡定:“打开吧。”
身后婢子应是,缓步上前,蹲身将木匣揭开。
咔,第一个打开,两人绝望地抬眼望去,却见一片耀目铜光。
铜板按贯算,用红线穿成一串一串的,塞满整匣。
两人皆未反应过来,眼神定在那箱铜钱上,脑中空白。
直到第二个匣子揭开,仍是一箱铜钱。
二人目光齐齐平移过去,嘴唇微张。
祝明璃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轻碰,发出清响。
这细微声响却如惊雷般,震醒呆滞的二人。一个抬手揉了揉眼睛,一个探身取茶灌下压惊。
第三个匣子打开,依旧是铜钱。第四个,还是。
祝明璃一言不发,二人心口怦怦直跳。
咽咽唾沫,又灌了口热茶。小妹专程过来,总不至于是为了炫耀自身财力,最可能的是……
一壶茶咕嘟咕嘟灌完,总算稍定心神,齐齐看向祝明璃。
祝明璃这才开口:“两位阿兄撰写心得多有辛劳。此番书肆扩展,进益颇丰,连从前未结的酬劳一并奉上。”
心头高悬的石头终于落地,这一砸却教二人坐立难安,又喜不自胜。几度张口想要客套,偏偏跟哑了一样,喉间吞咽几回,半晌发不出声。
二人皆是摸鱼闲官,领着死俸禄,幸亏祖上在京里置了宅子,否则以他们混迹官场的本事,怕是鬓发花白也还在长安赁房住。
祝源好玩乐、爱交友,日子过得更是紧巴巴。这一眼扫去,竟比他一岁俸钱还多出许多。
一时只觉眼冒金星,耳旁似闻雀鸟欢鸣。
“小、小妹,这、这如何使得……”祝清终于憋出一句话来,脸涨得通红,想来是克服本能,费了极大的力气。
祝明璃依旧神色自若,仿佛未见二人窘态:“早先便应允过,阿兄助我,必有酬谢。如今书肆营生红火,我岂能独吞?”
这才取出拟定的稿酬分成细则,推至二人面前:“行军打仗讲究论功行赏,我这儿没那般厉害,却也能保出力之人皆得回报。”
祝清道:“可、可这么多……”已无法捋直舌头。
祝源则是垂头看向祝明璃推来的细则,目光从首行滑过,什么也没读进去,再滑,还是没读进去……
祝明璃继续道:“书肆的根本,终在书册。日后还有许多需二位兄长辛劳之处,盼阿兄们与我一道,将这书肆长久经营下去,也不负阿翁当年期许。”
二人皆在官场打过滚,自然明白待人的手段。比如说打一棍儿给个甜枣,虽然也算不上挨棍,但这枣子实在甜得骇人,甜得人神魂飘荡。
祝源看了半晌也没看进去半个字,心想当年殿试时魂儿也没这般飘,只能道:“好,都好,甚好。”
祝明璃这才意识有点高估他们了,见二人无一神志清明,只得道:“如今阿兄们写心得已顺手,下笔愈快,想必也有闲暇写些别的。我拟了些书目,细纲也已定下,你们得空便写一些。”
二人半点推拒念头也无,晕晕乎乎应着,仍在发懵。
祝明璃轻叹:“大兄、二兄。”
没人应。
“啪!”地一声,祝明璃以掌击案,吓得对面两人一抖,缩缩脖子,茫然望来。
“魂儿回来了吗?”她褪去假笑,换上严肃的神情。
二人这才总算有了真实感,连忙点头。
“那便说说接下来的差事。大兄,你擅结交,春日将至,各样踏青雅集少不了,你便负责录诗词、访才俊。若听得南来北往的文人趣事,也记下来。这是闲暇游乐时的差事。”又指指书目上那几条,“下值回府后,便是正经撰稿。以下几项书目,你可任选,但最好依序来。因前头投票最多,学子兴趣最浓,兴趣愈浓,卖得愈好,分钱愈多。可明白了?”
祝源眨眨眼,又喜又悲地点头。
“至于雅集,若有盛大的、才俊云集的,记得提前知会我。”她还有酒等着宣传呢,再好的广告,都比不上文人才俊写诗词赞颂,还是免费的!
祝明璃又望向祝清:“二兄,你与大兄不同,不喜文人雅聚,但你那几位好友皆是踏实做实务的。少府监、都水监、屯田司……还有外任做县令、司录参军事的,他们脚踏实地,专注民生,阅历颇丰。你须多问多记,想想日后这些学子若得一官半职,哪些于他们上任有益?”再指指书目,“之前心得方面,你比大兄要偷懒些,如今这些与算学、天文气象有关的书目,可不能少。”科学是第一生产力,数学要作为打底,水利灌溉等实务更是离不开这些。
祝清震惊地张大嘴,不明白小妹为何如此神机妙算,知道自己好友有哪些。
却不知祝明璃在来时与两位嫂嫂叙话,听到她带着两个懒散阿兄赚钱时,二位嫂嫂皆十分感动,心下感激,问什么说什么,早将两人老底揭穿。
就这样安排了一大堆差事,直到二人面色开始发白泛青,祝明璃才收声。
“时辰也不早了,阿兄们先用午食罢。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二人起身:“小妹,我们送送你。”
祝明璃婉拒:“留步。”
二人复又坐下,继续冷静。
回想小妹方才派的活儿,只觉压力如山,喘不过气;看看几匣铜钱,又觉空气清新;低头看书目,又不行了,再看两眼铜钱,复又笑了……
其实派活儿并未费太多工夫,主要是让两人回神、保持专注用了不少时间。这样耽搁一阵,东市早已开市。
午后正是热闹时分,车马进出,商贩穿梭街巷,整个东市宛若后世的大型售卖场。若步行细逛,一下午也难以详尽。祝明璃不逛也不买,只乘车一条街一条街地看。
穿行整个东市费了不少时间。一番看下来,祝明璃心中已有计较。
她手下的营生越来越丰富,加上即将上市的酒酿,必须要提早规划接下来的产业大整合。
前日洛阳的书信回来了,粉丝运过去反响不错,加上“长安盛行”的名头,跟风的富户不少。
等洛阳的热度也起来了,相信岁末时贩到其他州府的粉丝也会有点名气。待下批商队回长安,少不得捎带一点。
那时酒也该炒热了,还有在筹谋中的毛织物,最迟岁末也该在长安刮起风来。届时很需有个地方,让南来北往的商队皆能统一进货取货,如同东市那些大商行一般。
只是此处是东市,想寻个铺面没那么容易。须提早相看地段、铺面大小、左右邻舍、客流稠密。纵使相中了,也未必能赁到。这就和后世买房一样,好地段永远不缺租客,更别提寸土寸金的长安城。
沈府倒是有一间铺子在东市,只是生意还不错,没必要为祝明璃的产业让路。
祝明璃去门口看了一圈,铺面不大,确也无处可挤。
她只好将看好的几处地段记下,回去交代管事,让他寻牙行先留意。
东市没着落也没关系,西市也能行。只是今日时间不够,只能再寻时日过去。
这可是笔大开销,提前半载关注,努力攒钱,谨慎花用。
出了东市,看天色离闭坊还有段时间,祝明璃便让车夫驾车来去自家的布帛肆。
她先前一直未多留意此肆,一是因生意还行,二则这行当做起来没那么轻省。织布染布都是行活儿,想要改进并冒头,难;改样式拼创新,更是不易。说来说去只能从进货源头、卖货营销上下功夫,但费的心力不少,赚得却没有食肆多,性价比不高,也就一直搁置着。
如今牧羊场建立,也就可以开始规划布帛肆了。
第一步,先改装修。按后世的经验来讲,做服装生意的,门面店内环境可是顶要紧的。
第156章 第 155 章 全面深入了解布肆情况
祝明璃手下的布帛肆, 针对的客户群体有些特别。他们既不是在西市衣肆这种露天市场买成衣的寻常百姓 ,也不是在大衣行买命妇礼衣的那等人。
圣上也会用成衣来赏赐臣下,有锦衣、锦袍、绫衣等, 这群人更不可能是祝明璃布帛肆的消费群体了。
此时成衣铺子很少见, 历史上到宋代才会渐渐兴起, 有时布肆帛肆会连带卖些成衣, 但眼下还是时兴量体裁衣。
而高门大户买布,很少亲自来布肆,多为布帛行亲自送到府上挑选,或是像祝明璃先前那样,用御赐布帛裁衣更显体面。
所以根据地段、铺面大小、布帛价位, 可以推出此肆面向的是区别于平民但又追不上高门大户的这一批人。可在长安这地方, 一砖头下去都能砸着个七品官,这个群体比想象中还要大。
这间店肆是她手下唯一一家进项“尚可”的, 某种意义上, 也是运气好,撞上了风口。
店肆不像书肆那样位于学馆所在坊, 寸土寸金, 故而门面还算宽敞, 但像电视剧里那样有两层楼却是不现实的。此时有规定, 未经准许严禁私建两层以上屋舍, 所以唯有贵族高官的宅邸会起楼阁,店铺里,便连东市里最贵的酒肆, 也远不及宋朝时樊楼那般气派。
再说客流,由于所在坊宅邸众多,又恰好是长安中层民众聚居之处, 所以还算不错。想来当初置办这铺子时,也考量了这点。
最主要的因素分析完,再说店肆货品本身,货源稳定,品质、价钱都合宜。
祝明璃先前曾来过一回,挑布选帛的掌柜眼力定不能差,一眼便认出了她,忙堆笑迎上:“娘子亲临,可是有吩咐?”
他和食肆、书肆的掌柜都不一样,身上的“销售”味儿很重,人的气场也更温和圆融,这应该也有为布肆的进项添了几分力。
祝明璃环顾一圈,此处与上回所见并无二致。贵重稀罕的绢帛摆在最高最显眼处,两侧依价码排开,很容易便能览尽所有布帛。
但这也是问题所在。若买布时心中早有想要的颜色质地,进店挑选自是容易;但若只想随意逛逛,这一眼看过去,反倒容易目眩神迷,陷入决策疲劳。
由于此时布帛肆某种程度上代替服装店部分功能,所以参照后者的卖货法子,很容易挑出问题。
比如摆放这一点,店内按价格高低摆放,颜色、材质混杂。而后世服装店在这方面分作几区陈列,且颜色大多是顺色,不会过于拥挤,否则也会损失观感。
但布肆又不能全盘照搬,不拥挤是不可能的,店小布多。按颜色分类摆放,瞧着是清爽,可人眼易被鲜亮颜色吸引,而忽略了旁侧的料子。
祝明璃走到最近一处架前,比如这绛紫色的料子,瞧着并不打眼,若想裁新衣,又无特定喜好,怕是很难相中。
但绛紫若是配上明快的颜色,或裁作帔帛点缀,往往反成衣饰中的点睛之笔。
掌柜跟在她身后,心中忐忑,缓步随行。
他自问对这铺子十分上心,每日光是拂尘洒扫便至少三回,生怕有浮尘落在布匹上。
正琢磨着,忽听一直沉默的娘子开口问:“这匹料子卖得如何?”
掌柜不需要翻册子,对店里布料了如指掌:“岁末才进的料子,还算新,故而卖得不多……”
“不多是多少?”
掌柜答:“未足一匹。”
此时一匹是十二米有余,在裁春衣的高峰期,销量并不算好。祝明璃又问:“可记得是何人买去,当时情形如何?”
掌柜怔了怔,这倒有些为难了。但他也未露出慌色,只道:“小的都记着的,若娘子好奇,这便去查。”
祝明璃颔首,掌柜便去柜台后翻找,抽出一册厚厚的账本,哗啦翻动:“是林家娘子买去的。”常来此处的客人他都熟稔,略一回想便勾连起记忆,“想起来了,是为她家婆母裁新衣。”
祝明璃心道,果然,光把布摆在这儿,很容易觉得这是给年长者用的沉稳颜色。就连她当初处置御赐绢帛时,也是按颜色分拣的。
“我瞧瞧。”她指着账册。
掌柜自然恭敬递上。
因祝明璃先前无暇顾及这边生意,掌柜记账仍用老式法子,从右到左一列列写下某年某月、某料售出几丈几尺、售予何人、进项几何……
祝明璃对布料本身的了解自不及掌柜,但从账册中亦能窥见大略的售卖情况。
比如这个月,很容易看出有几匹料子卖得格外好。
祝明璃点点那几条账目,问掌柜:“这些是哪几匹?”
掌柜看过来,立刻就指出料子所在位置。
祝明璃一看,要么是色泽鲜丽夺目的料子,要么是适合郎君裁春衣的素雅清爽料子。
这下对店内销售情况有了大概了解。
掌柜见她面色平静,心下愈加困惑,不知娘子此行究竟为何。
祝明璃并没有为他解惑 。因为要决定如何改进生意,必须要对店肆进行全方面了解。
店里除了掌柜,还有四名二三十岁的娘子。
她问她们情况,掌柜答:“都是祝府家生子,擅女工。”
他颇有眼色,答完这句,立时将四人招呼过来。
四人近前行礼。祝明璃问:“你们会裁衣绣花,手艺如何?”
为首的那名婢子答:“回娘子,尚可。”
此时女工属于女子基本技能,纵是仕宦人家女子,也要精心学习。她们时间多,有更多机会接触精美绣作,所以技艺高,甚至有可能自创技法。这群人与底层女性不同,后者要忙农活、忙生计诸般琐事后,才得空闲为自己和家人缝制新衣,自然不会追求时尚。
不过即使仕宦人家女子手艺不错,也不意味着会自己裁衣。好些的门第府中有绣娘,次一等的,也会送至绣坊去。若是对绣娘没那么挑,布帛肆也能提供服务。
裁衣绣花,算是时下最卷的行当之一。店内的四人比不上专精此道的匠人,所以只能算“尚可”。
最优解当然是布帛肆配上顶好的绣娘,裁量缝制一条龙,销路自然便上去了。可顶好的绣娘也不会来此做活,毕竟身价全然不同。
综合下来,只能从店本身下手。先“改头换面”,让店内布匹瞧着更吸引人。
祝明璃径直绕到柜台后,吩咐掌柜:“取纸来。”又对侍立一旁的婢子伸手,“炭笔。”
首先,店门头就要改。
酒肆、药铺可以老旧,称一句“百年老店”反倒生意不差;但做“外貌生意”的布帛肆却不能陈旧,要雅致好看,却也不能太雅。
祝明璃粗粗勾勒出店门式样,具体设计还得靠审美积累多的沈令仪。
至于这店内,她便能出不少主意了。首要的便是光线。后世服装店灯光极其讲究,白日也要亮堂。此时没这般条件,只能倚赖天光,故而窗户定要开敞,窗棂过密的得换掉,一丝光亮也不能放过。
然后就是陈设。布帛暂时综合颜色、价位进行分区摆放,间隔要明显,这样逛起来不会太迷茫。
每个区都要进行装饰,在这方面定不能吝啬俭省。本店的价位定位意味着不单是卖布,也要包含卖购物情绪。
比如鲜亮的、轻盈的丝织品,聚成一区——即使祝明璃不认为这些只能卖给小娘子,俊美小郎君穿上别有一番风味,但顾客群体多半是那群年少爱美的小娘子,那这部分的布景就要更青春活泼、充满春意。
她依次画分区,使用帷幔、屏风、竹帘进行灵活分区,移步换景,每一区带来的体验不一样。越往里走,布料越贵,装置也更用心。
这样一分,店肆的空间岂不窄了?无妨,仍可借鉴近代商场手段。用铜镜拓宽空间感,摆件、插花提供视觉丰富感。
不过她提供的只是商业思维,具体的审美还是得沈令仪来把关。
掌柜在一旁瞧着,见娘子三下五除二便画出店内陈设,忍不住瞠目结舌。
她露这一手,掌柜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但已十分惊奇,直觉店肆将要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但这都只是第一步,布置分区只是为了让客人更易挑选,可真要打动他们买布,还欠些火候。
这就要拿出重磅杀手锏:导购图册。
在二十世纪,甚至是十九世纪就有类似于导购图册的出现,一直到经济极速腾飞发展前,图册都很受重视,许多家庭主妇都靠此对百货商场产生兴趣。
平平奇奇一件衣裳,摆在那儿或许不能打动人心,但若是用精美图像展现穿上有多好看,那顾客被打动的几率便高几分。更别提貌美的模特、精致的饰品加成,往往会误导客人是衣裳本身具有魅力。
祝明璃卖的不是成衣,也没有模特,但不代表不可以借鉴这种思路。
布摆在这儿,不容易想象缝制成衣能有多貌美,但若是令审美高的人进行搭配,再令画技好的匠人画出娉婷仕女或俊美郎君,就很直观了。
再画点背景衬托——这和购物杂志的手法一样,以环境给这些衣裳加成。哪怕是实体经济衰退,导购图册、杂志渐渐走出人们的视野后,这种手法还是在被采用,比如购物网站上去名贵场所拍衣服的店铺,卖的往往是一种氛围感。
计划有了,就差人了。
日后在审美、画作上用人的地方不少,总不能一直逮着沈令仪薅。祝明璃更希望她能在农事图谱、植物图鉴上有所成就。
所以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记本,写下关键词:审美,绣娘?画师?官奴婢?
第157章 第 156 章 设计师苗子,寻找模特……
长安哪儿的绣娘手艺最精, 布肆掌柜定是最清楚不过的。
祝明璃将店铺规划图收好,问掌柜:“你可知城里有没有独干的绣娘,手艺极好的那种?”
绣坊里的绣娘不好挖, 自家收徒接活的又都有安身立命的根本, 不愿来这儿做雇工, 故而只能找独个儿接活的。
这般一筛, 满足条件的并不多。
掌柜在脑中过了一圈,犹豫道:“有倒是有,只是……都是宫里放出来的,赁了个小院,每月接两三件活计, 却是不愿再多劳碌了。”
圣人登基后, 放了一批掖庭的官婢出来。她们曾在宫中织锦刺绣,技艺精湛, 又善吸纳各地服饰风尚, 见惯了绮罗锦绣、奢靡气象,眼界、审美都是顶尖的。
但即使宫中制衣高手频出, 她们的地位仍然低下, 免不了昼夜劳碌, “每夜停灯熨御衣”。最后用尽心血的劳动成果穿到王公贵戚身上, 自己并无相应的劳动报酬。
那等极为出色、运气又好的, 遇着圣人大赦天下,才能“一免为蕃户,再免为杂户, 三免为良民”。这般境况下出来的,便宁可饿上几顿,也不愿再没日没夜地裁布缝衣, 忆起宫中困顿日子。
祝明璃很是理解。她本也不是要招顶好的裁缝,那是绣庄的事儿,她只是个卖布的:“无妨,你可知她们住在何处?”
掌柜便用条儿写了个地址:“她们姊妹几人放出来后,合赁了一处小院。听说有些才情,又曾为贵妃裁过衣,有些知晓她们名声的娘子也会登门。但她们接活极少。”
会没入于掖庭的官奴婢,往往都牵涉重罪,出身反而不会太低。年幼时家中光景不错,读书习字,有才情也是常事。还会为戍边将士缝制戎衣,写下《袍中诗》《金锁诗》这等传于后世的篇章,于历史上留下痕迹。
面对她们,祝明璃便不能以照拂济慈院孩童那般方式招雇了。
“我明白了。”她收下条儿,心下琢磨起来。
临走前交代掌柜:“过几日我会寻匠人来修整店铺,你须提前告知客人,这段时日要闭门重整。扯布时可多赠些布头,或抹去零头,万不能因此失了熟客。”虽说客人未必贪这点便宜,但添些人情味的做法,总能笼住人心,这是千百年来都不曾改变的销售道理。
虽然看到娘子画图,但听闻真要闭店修整,掌柜仍十分讶异,小心劝道:“娘子,店里生意不差,若闭店一段时日,只怕要亏不少。”
本店开了数十载,一直安稳度日,忽然拨给出嫁的娘子作陪嫁,对方大半年没动静,某日却亲临道要闭店大改,任谁都会忐忑。
祝明璃看出了他的担忧,只是道:“到时我会让一位叫秀娘的娘子来寻你。她是祝氏书肆的管事,你听她安排便是。”经过书肆、阅览院的装修,秀娘已经拥有了丰富的经验,与城中匠人、货商皆十分熟稔。
至于掌柜的担忧,待见了能言善道、且有实绩在前的秀娘,想必也能消去七八分。
即使离闭坊尚有些时候,但这群被赦免出宫的官婢们赁不了太好的院子,多在城南僻远处,祝明璃现在赶过去时间也不太够,只能另择日子。
况且也不能空手过去,她得备好说辞,拿出能打动人的东西。
她先往书肆去了趟,交待秀娘接下来要做的事,让她腾出空来。只要设计图一出,立马就可以动工。
再回到沈府,往沈令仪院中去。进院,发现沈令姝也在。
自从沈令姝转了性子后,二人渐渐亲近,寻常在府中无聊时,也会相互串门说说话解闷。
祝明璃一进院,二人便知“无事不登三宝殿”,沈令仪这是又来活儿了。
给严七娘补绘的农事图已毕,植物志尚在琢磨中,所以祝明璃这个时候过来,沈令仪的档期还比较宽裕,笑道:“叔母是有事寻我?”
祝明璃也不跟她客套:“确有一事须劳烦你。”将户型设计图掏出来,讲解道,“我有一家布肆需要修葺,画了个大概。你善画作,想来对此道也在行,帮我瞧瞧如何添饰?”
沈令仪一瞧,“咦”了声,引得沈令姝也探头来看,两人皆露讶色。
“真新奇。”她们赞道。
这种迷你却又细致的铺面布置图,很容易让小娘子们感兴趣,就如同后世布置小游戏、造景贴纸一样。
沈令仪毫不犹豫接下了这个活儿:“叔母放心,侄女定然仔细琢磨。”
祝明璃提醒道:“竹帘、木器、摆件等都不需吝啬,但也不能太满。须记住,主体是陈列的布匹。”有沈令衡的木材铺在,源头厂家供货,本钱能压到最低。
可以随意设想,实在痛快,沈令仪脑海里已勾勒出许多想法。祝明璃在布匹旁注明了颜色分区,她细化时还可以用彩墨丰富,当即手痒:“好,最迟后日就能画出来。”
沈令姝瞧着新奇,便想留下看:“我也能帮忙。”她之前也是长安城里四处逛玩的小娘子,什么铺子没见过,能出些主意。
况且大娘总是能帮到叔母,自己却似无半分长处,沈令姝心下有些黯然,总盼着能有些用武之地。
祝明璃一人摸了一下发顶:“好,有你们在,可帮了叔母大忙。”
两人都被哄欢喜了,祝明璃才继续问:“令仪可有平日随手画的仕女图?”
“有。”作为苦练画技之人,人物画少不了。
沈令仪邀祝明璃来到书房,转进里间,木柜旁堆满了画轴。满意的、不满意的,全都收在这儿,无从处置。
她知叔母不会无故问起,定有用处,便细心道:“这些是前些年画的,这边是近日所作,用了新的技法,不过还不成熟,尚在摸索。”
祝明璃随手抽出一卷,上面画的是前些日子沈令仪与小娘子们踏青所见。亭中数名少女,衣饰鲜亮,身后春景多层渲染,视角效果很丰富。加上沈令仪最近在琢磨偏向写实的画技,所以衣物首饰皆绘得精细。若衣衫搭配足够亮眼,会是一幅非常好的商品图。
祝明璃很满意:“可否赠我?”
沈令仪笑道:“当然,反正堆在这儿也无用,叔母若有看中的,拿去便是。”
她先离去绘图,祝明璃便在此挑选,又取了三幅。都无正脸,赋色浓丽,在光影配合下栩栩如生。
衣物首饰搭配没有很抢眼不要紧,一个好的设计师看到这些图,定会想要给出改正意见。
挑完图,走出里间,沈令仪和沈令姝正在兴致勃勃商讨布置细节。
祝明璃没有打扰,而是抱着画轴出了书房,对门口候着的婢子道:“待会儿告诉大娘、四娘,我先回去了。”
出了院,还未走远,便见沈令文自外头进来。
见到祝明璃,他心情很好:“叔母,侄儿刚从阅览院回来。”摇摇手里的文萃报,“准备等会儿看。”文萃墙有趣又能学东西,只是不方便回顾,故而抄录下来的文萃报卖得极好,便是有贵客牌,也得抢。
书僮抄录的份数总赶不上求购的学子,秀娘近来正琢磨招揽些街上替人代笔的书启先生。看到他手上的报刊,祝明璃才想起七娘那边好几日没音信了,不知印坊进度如何,回去得写信问一问。
不过在此之前,来都来了,自然不能放过沈令文:“二郎可善作画?”
此时读书人要擅长的东西很多,除却诗文,也要通音律、绘画,身子硬朗的,还得兼顾骑射。所以学霸沈令文在作画一道虽不及沈令仪,但也不会逊色。
“尚可。”他谦虚回答。
祝明璃便道:“可有画俊美郎君的?最好是在雅集、诗会、踏青时,郎君众多,身姿挺拔、仪态上佳的那种。”
沈令文惊讶地咽了咽口水,眼珠一转,连忙垂头:“前些日子倒是作了一幅,只是还未上色。”顿了顿,嗓音飘忽,“叔母是想……?”
祝明璃立刻来了兴致,道:“你给我瞧瞧。”没上色更好,让设计师搭配,简直就是导购图册的模板。
沈令文只好同祝明璃折返院里,从书房取来画轴,递给她看。
祝明璃展开一看,虽然赶不上沈令仪的技术,但也不差。画中人物面容朦胧,或许是诗会时来的都是仪态颇佳的郎君,个个身段都不差,俗称“衣架子”,若于此画修改上色,能省不少功夫。
祝明璃视线在画中人物身上扫过,很是满意:“令文可否将此画赠我?”
沈令文自然不会拒绝。他天性敏感多思,瞧见祝明璃满面喜意,几番欲言又止,最后送祝明璃到院门时,终是忍不住道:“叔母,诗会郎君清癯俊朗、形若孤松,但三叔高大挺拔、猿臂蜂腰,亦是另一种美男子。”
祝明璃:“嗯?”
她一头雾水,也懒得解释。沈令文心思重,脑筋绕,沈令衡则是没有脑筋。二人在想什么,都属于她不想深究的。
回到三院,先给七娘写信问印坊进度,再将整理的待上新稿子收尾,最后唤婢子进来:“将日程挪一挪,明日我去趟庄子。”
早在崔京兆访田庄时,胡女就已经开始梳毛洗毛了,按胡汉女翻译的进度,想来此时已在理顺、搓条,可开始纺织了,她得去瞧瞧。
还有酒坊。庄子递来口信,说新一批酒已酿出,祝明璃也得去一看。最近春日到了,长安城内宴游繁多,文人雅集、娘子踏青,沉寂整个冬日的马球队伍也重新活跃起来……这么多活动,正是营销美酒的好时机。
第158章 第 157 章 分系列定位酒酿,羊毛……
祝明璃的庄子不及沈府那般路近地肥, 却也有个好处,不太惹眼,更适合安心发展。
故而即便往返费时, 她也不觉烦闷。再加上开春了, 路更好走, 气温也合宜, 权当出门散心。
一早出门,来到庄子时日头已上来了。田间有多许劳作的佃户,祝明璃并未下车巡视,而是让马车径直驶入,一路往作坊去。这就是修路的好处了, 进庄能省不少力气。
到了作坊区, 祝明璃先往酒坊寻索娘。
还未走近,便闻得一股醇厚酒香, 祝明璃心下更添几分把握。
此时在管理饮酒消费上, 有许多敕文规定。但针对民间私营酒业,除灾荒之年外, 并无酒禁, 也就造成了时下私营酒业的繁盛现象。
在朝廷财政窘困、急需财源而施行酒类专卖前, 靠酒发家是条很好的路子。但是不能像卖粉丝那样走量取胜, 而是要猛而快, 也就是把酒当奢侈品来营销。至少在半税半榷的税酒制出现前,狠捞一笔。
因此祝明璃早便交代索娘,在研究酒曲上, 不惜成本,务必竭尽全力。再结合她从系统资料上学来的知识,酿出的酒确比市面上的价昂清酒更胜一筹。
酒坊也属于饮食制作作坊, 进出都要保证洁净。酒精昂贵,不可能用作消毒,但进出洗手,以天然清洁剂打扫作坊这些还是能做到的。
祝明璃进来时,索娘正带着一群学徒在记录酿造的诸般条件。在祝明璃的引导下,她于“实验精神”这一道也是越走越远了。
同食肆做蛋糕、熬底料一样,索娘仍旧选择分工序制作,不使一人独揽全程,既是为了保证效率和熟练度,也是为了防止有人背主。
“娘子。”听见动静,索娘忙搁下纸笔迎上。
祝明璃问:“你使人捎口信说,各类酒皆成了?”
索娘点头:“是。”回身对学徒们比了个手势,示意不必跟来,才将祝明璃引到隔板间里的成品处,“已封坛装好,娘子可要品尝?”
祝明璃颔首,索娘便取来洁净瓷盏,依品类斟了四杯。
第一种,就是纯粹的蒸馏酒,度数高,酒体醇烈,后味绵长。若是只打着“烈酒”的名号售卖,能卖,却卖不到极好。
“成品不错,继续保持。”祝明璃品了口,赞道。她看着这个简单的封坛,思索道,“我会让秀娘去磁窑订一批坛子。此酒便面向年长些的客群,名字嘛,就叫忘忧酿。”
烈酒,在年少郎君中未必能风行,毕竟正当意气风发时,鲜有“借酒浇愁”之念。但对于年岁稍长的中年人来说,什么郁郁不得志、报国苦无门之类的感触一波接一波。哪怕是看着吊儿郎当,只有三十多岁的祝源,心底也会埋着无能重振祝家的惆怅。
寻常几度的酒,喝得肚皮溜圆也不一定酣醉,她卖的酒正好弥补这一点。
既然要饥饿营销,那就得求购无门,还要从上层流出去。
大将军是个很好的口子,一是因为大将军夫人喝过她送的酒,多少能猜到关联,继续也无妨;二是大将军地位高,战功赫赫不说,边塞诗亦颇有豪情热血,在长安很有号召力。
若他饮了酒,勾起旧年心事,题首诗什么的,那更妙了,免费的广告文案也有了。
至于酒坛设计,则须偏向大气古朴。
再品中间这杯酒。
酒体清澈透亮,入口清冽,二次蒸馏时添加了橘皮等植物香料,因此既有柑橘香气,又有一丝微妙的草药回甘。
度数不高,好入口,总体算清雅,很适合卖给长安城体量极大的书生。
祝明璃想了几个名字,扶摇浆、墨池春、少年游之类的,决定最后找严七娘参详一番。书生们可是最挑剔的群体,从名到包装都要无比细致。当然,找七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推销给书生的酒,自然从严府传出最好。
有好友打配合就是方便,都不用怕提早泄露来源何处,失去炒作价值。
然后就是最后两杯,针对娘子们的加工酒。以坊中酒为底浸酿的石榴桂花酒、糖渍青梅酒,口感甘甜,度数也不高,很适合“微醺”。参照后世某鸡尾酒品牌的营销,在色泽、包装上下功夫,主打针对女性消费者,低度多口味,想来销路应当不会差。
酿酒在前期投入成本大,后期就要力求稳妥。三条路子,无论哪一条能走通,都能成事。
祝明璃依次品尝后,确定酒曲过关,能在作坊使用的大型酒具稳定出品后,才推进下一步计划:“可以大批酿造了。”
待新一批酒酿成时,这一批的营销也应该刮起了风头,届时推到市场上大量售卖,时机踩得刚刚好。
至于酒坛设计,倒不需要沈令仪操刀。自己在后世见过太多酒饮品牌的包装设计,已经卷出天了,随便借鉴几个就行。
成品鉴定完,祝明璃又巡视了一番酿酒现场,反复嘱咐:“务必保得洁净、齐整、通风。学徒们的安危、洁净你都要上心,切不可让火种靠近,有霉烂要及时上报……”
因为索娘的谨慎强迫,祝明璃在安全、卫生和工序上倒不用太过操心。
离了酒坊,衣衫不免沾些酒气。她一路朝庄后行去,至边缘处,气味也散净了。
圣人赏赐,布帛米粮这类物件来得快,但所分田亩还须经不少章程。此时对于土地买卖的限制稍微放宽了些,但仍是非常苛刻,之前买山脚的贫瘠荒地都托了不少人脉,现在有送到手里的好田,祝明璃等得十分耐心。
所分的大片农田离庄子不远,待水渠开过来,便都是好位置了。
祝明璃踱步过去,用农田系统依次查看,田地所有者无一例外写着“祝明璃(未点亮)”,肥沃程度、致病几率的数值都不错。
田有了,人手又不足了。招佃户,虽然是租赁关系,且许多田庄都是让佃户住自个儿家,白日过来耕种,但祝明璃还是想盖房子。
有培训、提供农具耕牛,那便属于自家员工,应与雇工一样享受“员工宿舍”。
盖房子选地好选,人手和料却缺。稍微一算,又是一大笔钱。
她立在田边暗暗咋舌,又往前行了一段,试图遥望水渠开凿进度,无果。回到庄上,用过午食,小憩片刻,才往牧羊场去。
其他各坊都有小童帮手,牧羊场也不例外。还是老规矩洗手掸尘后入内,祝明璃在拔绒铰毛舍找到胡女,她的精神气与才买回来时大不相同,见到祝明璃时,竟能字正腔圆行礼道:“娘子!”观人近况如何,便是看面色与眼神,胡女瞧上去心下安定平和。
祝明璃绕到一旁,来到纺专前,观察她们理出的线。虽不及后世毛线精细,于此时也算上佳了,想来是胡女用了家乡的技艺。
再看身后动作齐整的女童、娘子们,手法已较熟稔,可推知胡女在尽心传授。
祝明璃甚至没有画饼谈心,只是给了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她便想要尽力回报。面对胡女熠熠生辉的美眸与灿烂笑容,祝明璃心下叹息,语气温和:“牧羊、纺织可有什么难处?”
胡女摇头:“没有。”说了几句话,口音仍重,祝明璃听不真切,胡汉女忙上前翻译。
“娘子,诸事皆顺。待这批线全数搓好,便可织毡毯了。”
祝明璃却摇头:“不织毯子。”
此时的纺织技艺已非常发达,经过丝绸之路,波斯萨珊王朝的联珠纹传入中原,纺织工匠在传统纺织机械的基础上,吸收外来纬锦织机的优点,创造出了独一无二的花楼提花织机。织造出来的织物色彩丰富,自然极其昂贵。
祝明璃当然可以在织物图案上继续卷花样,但提花织机操作复杂,需要人手多,而且专于此道的能工巧匠不少,她未必能凭此出头,不如另辟蹊径。
此时中原都是梭织工艺,也就是将纱线垂直交织形成结构稳定的织物,没什么弹性,包括游牧民族擅长的编织也是如此。
而针织则不同,靠环扣而成,有弹性,制作图案的灵活性也强。
最重要的是,一人、两根棒针??就能操作。
还有一个极大的优点就是,放在市面上试验反响的织物不需要像布匹那样大,用小织物就行。甚至连毛背心都不用,做点护膝、袜子便好,这两样若是拥有弹力,可比不贴合的布制品强。
纵使市场反响不佳,也不会亏,大不了从头再来。但针织既能于后世风行,必有它的长处,祝明璃还是有信心的。
只不过……人手就要注意了。
无论是针织、钩织,都不是顶难的、不会被人学走的技艺。
虽然同情胡女的遭遇,但她的卖身契捏在自己手上,不用担心,可以放心传授,剩下的学徒就要再三筛选了。
她更倾向于让济慈院的女童们跟着学习,女孩儿的道德感总是很高。但具体选哪些,须综合喜娘、胡女、畜医的意见综合考量。
畜牧区进出管理严格,只要内部不出问题,也不怕外人有心窥探。
祝明璃来之前没有想到她们效率这么高,弹毛这一步已经做完,搓线亦搓了不少。她估算着回城时间和教导时间,只能把日程再调整一下,在此留宿一晚,用剩下的时间将胡女教会,明日一早再回城。
屋舍内众人见她思索,不敢吭声。只有性子热烈的胡女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后文,忍不住问:“娘子,不织毯子,织什么?”
线有了,棒针??、钩针岂不简单?去隔壁工坊让阿八现场制作就行。
祝明璃笑道:“新物件,我教你。待我先去将工具备齐。”——
作者有话说:【1】李霖,叶依能.我国古代酿酒技术的发展【J】.中国农史, 1989(4):7.DOI:CNKI:SUN:ZGNS.0.1989-04-005.
【2】李强,李斌.《图说中国古代纺织技术史》【M】.中国纺织出版社
第159章 第 158 章 织毛线,同乡引荐
来到工坊, 里面尽是刨木的簌簌声。阿八并一众学徒穿着利落,正在安静地做木工。
祝明璃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阿八, 将她从专注中唤回:“眼下可得空?”
阿八放下手里的工具, 有点呆愣地点头。
祝明璃见地上正好有削下的木片, 也不浪费, 拾起来道:“用这个替我磨两根棒针。”
她比划了长短与粗细:“难做么?”
阿八摇头:“不难,很快便能磨好。”二话不说,接过木片便动手。
趁她磨针的工夫,祝明璃取出随身带的炭笔,在簿子上勾画钩针的式样。阿八磨罢棒针, 又捡了块木片, 刻磨起钩针来。
这类小木件对阿八来说毫无难度,唯打磨至光滑需费些时间。祝明璃便先回牧羊场, 教胡女如何理线。
缠在纺专上的羊毛线不算细密, 但处理后十分软和。因尚未染色,暂时是朴素的原色。
虽然牧羊场挂了个“场”字, 但其实规模很小。羊不多, 人手不多, 连工具也有限, 并无染色这道工序。
此时用的是天然植物染剂, 如何染羊毛,游牧民族也有区别于中原百姓的技艺。但若要添这道工序,少不得得买材料、添工具、修工坊、增人手……又得拨资金。
如今赚得虽多, 投进去的却也更多了。
祝明璃一面在脑中盘估资产,一边教胡女理线团。线本就绕在纺专上,理起来简单, 理完后又和她商议了一番染色的事,刚说完,工坊那边就将棒针和钩针送来了。
细长长的棒针,简直像木件里的边角料。
自来到田庄,胡女所见的一切皆与从前所知不同,处处都充满了新奇与财力。方才娘子说要教她做新物件,她原以为会见到如农具那般的大型织机,未料竟是两根棒针。
眼看着娘子就要上手织了,胡女忙问:“娘子,就用这个?”
祝明璃点头,教她起针、上针、下针。起初几步动得慢,演示后一提速,只见手指翻飞,不一会便织成一条。
畜医在一旁看得睁大了眼,没料到娘子手这般灵巧。莫说脑子,连眼睛都还没跟上呢。
她尚在吃惊,娘子已拆下线递给胡女。
胡女接过,比划两下,立刻就上手了。她们长期编织,在这方面有很高的领悟能力,最简单的针法一看就会,祝明璃便又教了几种。
一开始织得不平,但熟练度上来后,祝明璃相信她能织得妥帖。剩下的,便全靠练习了。
两人一教一学,最后织成了两副弹力极佳的护膝,大部分人的腿围都合适。
来一趟不容易,她问:“可记住了?还能学吗?”
胡女依旧用灿烂的笑容回应。
祝明璃便又教了她一些钩针技法,胡女悉数记下,用蹩脚的官话道:“娘子,我会好生练的。”
她虽领悟得快,却也费了不少时辰。待教完,已是夕阳西下。
祝明璃难得没有抓紧时间赶下一桩事,而是择了一处高坡,站上大石块眺望整座庄子。
向左望去,作坊里雇工们互相帮忙着收拾工具、清洗;牧场里的雇工也开始洒扫、归拢今日粪便;牧羊的孩童从山脚那边过来,将羊赶回圈中;外出溜达的鸡群们也被驱回鸡舍,雇工们下工前最后一回检视食水……
再往远处看,就能看到扛着农具、挎着竹篮赶回用暮食的佃户们;转身往右,又是一大片待耕种的农田。
谁能想到去岁此时,这座庄子还如京畿其他田庄一般暮气沉沉。
她忙里偷闲,难得享受了一会静谧的时光,直到夕阳的余晖渐渐散去后,才返回到住所——上回住了阿青的屋子,此番再来,他们已为她收拾出一间房舍。地方不大,寝具却一应俱全。祝明璃虽将府中布置得讲究,却并非挑剔之人,怎样都能将就。
只是用过暮食,她并未放过阿青与几位管事,寻着他们商议庄子下一步计划。首先,人又要再添了,无论是赏赐的农田,还是染坊,皆需人手。
其次,庄子运作这些时日,也该逐步提拔些人了。单说佃户,眼下是庄头管着名下所有农户,但若人手再多,便管不过来了,还要加上培训、试验田维持秩序、农具轮用记录等杂务。
从前沈府提拔人手,需要经过祝明璃的问话、开会、批准,但如今人手越来越多,她已无暇全面顾及。放权是看重属下的一个表现,故她只须定下哪些职缺、需多少人,余下的皆交给庄中人自行决议。
待最忙的春耕一过,又要开始搭房了。上午她巡视时已规划好,取来纸笔绘成草图,众人心中便都有了数。
不过如今招人,却不能从济慈院或者残兵里挑了,毕竟耕种是强体力活,比不上手工业。
这也就意味着来人底细不明,未必靠谱,至少比不上有情分的孤童、兵卒,更比不上经牙行挑选过的奴仆,故而招工须格外谨慎。
不过有喜娘在,HR这方面倒不用费太多心思,但祝明璃还是统一讲解了一番。兼问答,说了近半个时辰,庄里的管事们便对娘子的要求十分明晰了。
眼下问题来了:挑人的法子知晓了,可从何招?
庄子从前的田户,要么是祖祖辈辈都在这里劳作,要么是昔年灾荒时收留的流民,如今要添人手,一时倒有些无从着手。
不过这一点,祝明璃已提前考虑好:“进庄后,便是自家人。所以最好要知根知底,尽量择稳妥之人。”别的庄子对于田户并不挑剔,因为说到底只是赁田给他们种,主家派管事来监管收税即可。无论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对自家的租子没有任何的影响。
再加上佃户永远都是被拿捏的那一方,怎么也翻不起水花。但祝明璃却不把这里视为寻常田庄,而是一个大型产业园区的初级形态。想要进一步谋求发展,工作环境、员工氛围从一开始就不能歪。
所以她借鉴近代国营工厂的招聘方法,提出了一个新思路,即:“由亡兵家眷推介同乡同村。”
家中无青壮年劳力,又无朝廷救济,能撑到现在入庄的,乡里乡亲之间必是相互照应、搭过手的。这便能筛选本性良善之人,至少比起放出风声盲招来说,勉强算得上知根知底。
当然,此举有利也有弊。弊端就是会成为小圈子,形成地缘和帮会结构。若如后世旧时女工之间结拜、认师,目的只为互帮互助,那也正常,但若是朝反面走,带来的恶果可比招进歹人更甚。
“同乡之间,必然会亲近些,因此要严防拉帮结派。”
娘子早前便强调过此事,几人皆十分上心。喜娘道:“娘子放心,我都瞧着。若真有人想这般行事,断逃不过我的眼。”毕竟她可是当年沈府见识过来的,这些乡里田舍郎的手段,必然是比不过几代家奴传承下来的勾心斗角手艺。
祝明璃颔首,转向阿青:“你作为统揽,在这方面要上心。若有人举告,便要细查详问。证据确凿后,连引荐者也要受牵连。”对面几人面色一紧,却听祝明璃话锋一转,道,“若是推介的佃户勤勉出色,自然也有功。”
他们才安心了些,有赏也有罚,全凭自个儿估量。只要心思端正,这实在是件十足的好事,既做了人情,又有功,日后在庄里生活还有人搭把手,只要不是愚蠢至极,都不会选错路。
将这些说完,几位管事便各自忙去了。
祝明璃临时改主意留宿,公务一件未带,倒有些无所事事之感,难得早早歇下。
翌日回府,她未直回三房,而是先往老夫人院中问安。
虽是春日,气温回升,但老夫人体弱,仍旧极其畏寒。炭盆倒是撤了,屋内却只敢开道小缝透气,故一入内,便闻见浓浓的檀香气。
祝明璃不由得道:“阿娘,还是多透气为好。”
老夫人并不介意她的“唠叨”,只是笑道:“朝食那会儿开了窗,后来觉着冷,便掩了些。”转头向婢子示意,一人将檀香灭了,一人忙过去开窗。
空气顿时清新不少,但也冷了些,又有婆子过来给老夫人披衣裳。
祝明璃将庄中带回的护膝置于案上:“去岁冬日阿娘膝寒,儿让婢子用蒸姜为您敷膝,不知春日来了,可好些了?”
沈老夫人的视线落在护膝上,一面好奇这是何物,一面答:“好些了。只是老毛病,四季皆会酸疼,唯夏日稍轻。”
“那阿娘不若试试儿新做的护膝?”祝明璃道。
老夫人这才明白这两圈素色毛织是做什么用的,但这尺寸着实小了些……她拿到手上,才发现竟可以轻易地拉伸!
她面上露出讶色:“这是毛纺的?”
“羊毛。”祝明璃点头。
老夫人啧啧称奇:“毡毯虽暖,冬日盖着却不便,也不似此物软和。”
儿媳念着自己,她十分受用。不论效用如何,心中已是十分满意,弯腰便要往腿上套。
婢子们连忙上前帮忙,不用更衣,直接套在外裤上就行。弹力大,又极其贴合,刚好贴着膝盖那一处暖和。
老夫人站起来走动,丝毫不影响走路不说,这几步气血流动,膝头也跟着暖了起来。
她面上露出真心实意的欢喜:“比西市那价昂的毡毯好太多。”藏在裙下,走动行事也方便。
祝明璃见她喜欢,心下踏实了些,问:“那母亲觉得,此物若是赠人,旁人也会喜欢吗?”
老夫人一怔,立时想到这又与营生有关。踱回原位,思索后才开口:“可以。旁人我不敢断言,长安城里的老封君们定会喜欢。只是这色……有些素了。”最后一句话说得有些小心,怕扫兴。
祝明璃颔首:“儿明白,若是能成,就让人染些吉利好看的色。”
老夫人这才笑道:“甚好。不过三娘打算如何卖?”许是与祝明璃处久了,人人都沾了几分商贾气,老夫人建议道,“与其直接卖,不如先赠些给长安地位高的老封君,待名声传开,再置于店肆内售卖。”
祝明璃忍不住笑起来:“儿也是这般想的。”没想到老夫人也学会了她的营销手段,不仅羊毛织物要这么卖,她的酒也要这么卖。长安城这个春日,风潮一波接一波,怕是不得清静了。
第160章 第 159 章 印坊,赠书
在羊毛织物与酒酿成风之前, 已有别的事物先掀起了波澜。
严七娘用心打磨的手稿,公主感兴趣到废寝忘食读完,因此印坊的推进便格外顺畅。待她接到祝明璃来信时, 印坊诸事皆已办妥, 连雕版都开始雕刻了。
祝明璃惯于事事操心、催促进度, 却未料严七娘亦是个有条理、有主见的, 无须她多费心神。
接到严七娘回信,祝明璃赶忙前往印坊。
坊内油墨气味浓重,工匠们正在埋头干活,这还是祝明璃头一回见这般规模的印书坊,不得不说, 若只印单一书册, 确实是雕版更方便。
工匠皆是熟手,倒不需要严七娘费心。她与祝明璃在坊内走动, 观看各道工序, 指着另一侧先前抄录的书道:“严府中有许多专司抄书的仆役,故这份手稿也赶得巧, 抄了不少本。若非公主特许设此印坊, 我便只教人誊写, 想来也够用了。”
祝明璃及时纠正她的念头:“万不可这般想。印书可是个好营生。一旦做上手了, 进项丰, 又能扬名。”自然,最好是从造纸到贩书一手包揽,但眼下条件不足, 先握紧印书这一环最是要紧。
祝明璃走过去翻看那叠书册,字迹清秀工整,果真是行家出手, 沈府书僮可没这般功夫。不过只要内容好,抄得如何倒不打紧,学子们本也不挑剔。
祝明璃之前给严七娘提过改稿建议,严七娘循着她的思路撰出新篇后,并未再交祝明璃过目,所以这也是祝明璃头回看。和聪明人打交道,果然轻松,祝明璃一读便被吸引进去,哪怕这故事是关于自己的。
严七娘于著书上,比祝源、祝清更有想法。
酒要等瓷窑那边烧好坛子,毛织物要等染坊建立,但书只要雕版一刻成,便可开印了。祝明璃便道:“七娘不如先将这叠书赠出去?”
严七娘笑道:“正有此意。三娘先前在宴席上提及我二人合著此书,这段时日不停有人下帖,暗里打听此事。既然如此,不如做个顺水人情。赠了一人,旁人皆想要,届时只须往你书肆买便是。”就说是祝明璃使人抄录的。
祝明璃亦有计较:“便说此书从未想过摆到台面上,若真想要,私下往书肆取一册就好。”既到了书肆,取了书岂能不买些别的做人情?再推销一波贵客卡、报刊、文创、趣味薄本,银钱哗哗进账。
这些书原本也不止学子可读,日后所售书目品类必会愈来愈广,提早布好线才是。
严七娘在生意这一门道上不太擅长,疑惑道:“可日后总得让众人都能读到……”
祝明璃露出奸商的笑容:“届时长安你也有、我也有,大家皆有。我祝三娘有心无力,便不藏私了,索性摆上台面卖,惠及众人。”倒落得个“安排被搅、实属无奈”的清白名声。
严七娘被她逗笑了:“好。那我就回了帖子,这几日就将书赠出去。”
祝明璃问:“我之前让人寄给你的《南北市价录》,可让人抄了?”
“放心,我都记着呢。”
商议完,二人一时无话,继续在坊内查看。严七娘望着井井有条的印坊,心下感慨,谁能想到先印的竟是自己的书,而非阿翁的言行录呢?
她默然感慨,祝明璃亦在沉默思量如何开口提及活字印刷。
先前已拿出农具图样,若此刻反手又掏出一个排版机,未免太过惹眼,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鲁班再世。她相信劳动人民的聪明才智,只要略微点拨,他们就能沿着那个方向做下去。
于是她开口,将话头引到工匠头上。坊中众人围着一白发苍苍的老匠人学艺,一看便资历深厚。
严七娘介绍道:“是公主寻来的,从朝廷作坊退下来的能匠。”
祝明璃佯作好奇,近前听他授徒。听他说:“不可错字,否则全版皆毁。”
她便问:“那若将此字之前的版切下,再雕余下的,印时将两版拼合,又如何?”
匠人一怔,知道她与严七娘交好,不敢怠慢,恭敬道:“自然可行……只是少有试过。”
祝明璃又问:“既能拼成一版同印,为何不能逐字逐刻呢?”
这下不仅坊里学徒,连严七娘也面露讶色:“三娘总有这些巧思。”
祝明璃假装赧然:“我也只是门外汉,随口说说罢了。若我日后印文萃报,每期字数不多,印不了多少,雕版岂不浪费?横竖翻来覆去皆是那些字,不如单字刻版,用时拼排。如此也不怕刻错一字、全版尽毁。”
也不管在场人有没有灵感,她接着道:“只是这字的大小规制须统一,排列时也得专有一板承托,免得高低不平、参差难齐……”
说了一堆,白发工匠沉默片刻,终道:“娘子说的是个好主意。只是前期刻字颇费工夫,若真成了,日后印书可省事太多。”
严七娘对祝明璃的信任已经到了盲目的地步,当即笑道:“反正人手足,也不缺银钱,不如一试?”
又对祝明璃道:“不过三娘那边若是有文萃报、书目要印,可交给我提早安排。眼下雕版人手够,随时能腾出工夫,不必只盯着我一本书印。”
祝明璃便与严七娘细细商议。
印坊这日定下计划后,严七娘便在随后几日奔走各宴赠书,专拣那等人丁兴旺、性情爽朗的夫人相赠。
她们一读之下心生欢喜,嘴巴没个把门,少不得与家中女眷分享。一来二去,不出三日,坊间便开始流传此书的传闻。
单是卷首那份市价详录,便是头一回见。年节采买虽还早,但春日购货、夏日选绸,能省不少功夫,着实稀奇。
往外传言自然说得含糊,可这听了一耳朵的,便是最好奇的。众人只听的什么价目大全,什么御下心得,什么管教之方,甚至还有整治田庄的手段,只觉好奇难耐,恨不能立刻一睹为快。
偏生都说这是严七娘与祝三娘合著,只为家中后辈女郎所备。那些得了赠书的娘子,也只因关系亲近、且多美言,旁人怎好厚颜相求?
可越是难得,越是心焦。索性让家中郎君代为打探。
严府郎君们在长安交游广阔,很快便接到请托。七娘是阿翁最疼爱的小辈,性子又有些孤高,郎君们平日不与她嬉笑,只得正色前来商议。
既在外应了旁人,这话总得递到阿妹跟前。
入院见阿妹双目无神、面色清冷,便知难成。
但来都来了,还是将事情如此这般一说,已做好准备被拒,然后尴尬告辞。不想严七娘面色不变:“好。用严府名号,让他们往祝家书肆取一册。”
“书肆?”严家郎君有些困惑。书肆终究是店肆,总沾些铜臭,明明说是只赠家中女眷,怎又放到书肆……
严七娘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语气一冷,道:“书肆除了我的书,还有祝翁著述、近日长安新诗、冷僻书目,本是要汇齐送往洛阳祝家,赠与后辈的。”
对面这才恍然大悟,十分自责。人家这般大方,为助你做人情,竟愿将预备千里运至洛阳的那份分你一册,你却在此暗自揣度,实在是不齿。
他起身向严七娘长揖:“多谢七娘。我这便回信,定嘱咐他们不可张扬。”
严七娘笑笑不语。待这位兄长离去,又有一位堂兄进来。严七娘一字不差重复前话,又送走一位。如此反复……
同样情形也在祝家上演。本来求书求到祝三娘郎君那更合适,奈何此人关在北衙,根本见不着,求不着他,只得转寻祝三娘的兄长。
祝源正在衙署摸鱼,借送公文的理由出来透气散步,不想被同僚抓了个正着。
熟,也不太熟,所以有些尴尬,正想解释,却听对方开口便是:“巧了,正有一事相求。”
祝源自认没有任何本事,竟也有人相求?只能瞪着个大眼看对方。
“是家中娘子所托,想为膝下女郎讨本书。”再不好意思也不敢得罪家中娘子,支支吾吾道,“听说祝府有书……”
祝源吓了一大跳,寻思自己怎么忽然在长安声名鹊起?
为女郎求书?竟已扬名闺阁之中!着实令人咋舌。
心得本是为科举铺路,但若有心向学,读来亦有益处。想到她们与小妹一般,不得应试,心下不免生出怅惘,道:“确有书。只是……”
两人就这样牛头不对马嘴地对话:“哎,此事着实难为情,你也知晓我家那位的性子。”
人家都这样说了,交际能手自然不能拂人脸面:“这忙若不帮,岂不显得生分。这样,你去书肆报我名号,让掌柜设法为你留一册。”
祝源口中的“留”是指卖得太好,得提前留一本。对方听来却以为是,“要送去洛阳了,得赶紧留一本”,和严家那边的说法正好契合。
既然是要运到洛阳祝家的,也不知道有多少本。严家那边托人分些,祝家这边再托人分些,分来分去岂不没了?得抓紧。
就这样,抄录的书刚寄存至书肆,便被各府托名号取走。短短三日,迅速传播在长安各大府邸中。
祝明璃不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走红了,她正忙着筹备研讨会。
阅览院第一次研讨活动,定要办出些声势才好。
主持人沈令文一下学就来三房接受培训,足足三日,方将流程、控场乃至应答诸般熟稔。
他并不嫌麻烦,此事若成,定会在学子间立下声望。眼下虽是同窗,日后却不同了。况且读书做文章的,谁都想要扬名,可不止是姬诤有此念。
他性子内敛,作诗的才华又算不上顶尖,即使做学问排得上号,但一直声名不显。
试问长安谁家叔母能这般尽心托举,而且是以如此妙巧门路,头一份?如今机会送到眼前,定要牢牢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