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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41章 第 140 章 古怪稀奇的庄园


    见他们一脸惊愕, 庄头很是理解。他们初见那新犁具时,也是这般神情。


    祝明璃深知在聪明人跟前耍心眼风险太大,越自然越好。所以她到田庄以后, 只字未提春巡之事, 全庄上下毫无预备。见到大群人马, 佃户们皆十分慌张, 无半分作态。


    庄头性子素来不够圆滑,回答京兆问话时,惶恐又诚恳,老老实实但一点儿没说到重点上:“是庄子上的。”


    简直是废话,不是你庄子上的, 怎会在此?农具珍贵, 少有外借。


    不过崔京兆早已习惯寻常百姓见官时的慌乱,并未蹙眉, 耐心再问:“我是问, 这新样式的农具从何而来?为何在京中未曾见过?”


    庄头有些发懵,觉得自己答得并无不妥啊:“大、大人, 就是庄里自己做的。”


    这回答比方才更让人摸不着头脑。自己做的?


    此时庄园主多为豪强、世族, 置地经营本就是一种生财手段, 与看天吃饭的农户本身不同, 他们无需在农事上费心, 只需收租即可。若遇到奢侈吝啬的,上行下效,将佃户视以奴仆鞭笞驱役, 佃者穷饿,地主富足,庄内便是一片凋敝凄苦, 民不聊生。


    显然,在这种背景下,佃户是不可能有力气自己去打造农具的。


    京兆少尹接过话头,再问:“可是你主家遣工匠制好,送至庄上的?”


    庄头摇头,不明白自己到底哪儿说的让人听不懂了:“是庄上人做的。不过是主家画图样,同匠人琢磨,私下指点的。”


    此事确实稀奇,若不是再三询问,实在是很难想象。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有那喜好钻研农具、木工之技的贵人,也不算太怪。


    崔京兆盯着那犁具,上头带有铁器,想来所费不低:“这犁具,每户都能使得上?”


    庄头道:“回大人,都是轮着来使,同耕牛一样。不过按娘子的意思,坊里会一直打造农具,直到庄上轮起来不再短缺为止。”


    这下众人比方才更讶异了。


    “坊?”有人瞪圆了眼。


    还有人重点是:“一直打造?竟是如此爱惜民力?”要知道此时最贱的便是人命人力,会有豪强贵族对远在京畿的佃户如此仁善?


    崔京兆最后一个开口:“你的意思是,此物确有效用,故而你主家打算持续打造?”


    七嘴八舌的众人静下,意识到关键。是啊,新式农具不仅造了出来,试用后效果颇佳,所以才会愿意持续打造。这等奇事,竟是普普通通一次春巡能撞上的?


    众人多少有些疑心,按下腹中焦躁,等着崔京兆发话。


    庄头常年居此,少见官身,面对这一群人也怕得很,个个的问题不敢落下,只得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尽力应答:“正是正是……庄里做木活的坊……不仅省力,娘子说,地翻得深,产粮能多几成,便逢荒年,受灾也不至太重。至于成效……嘶,省力是肯定的,如今庄里田地翻得快,各家都不愁气力,又有耕牛配着,比往年强太多。只是还未收成,不知究竟……”


    崔京兆面色不改,心中却已掀起波澜。若庄头所言字字属实,即便只有五成真,也是件大好事。


    他甚至忘了来意,没有询问此庄是谁所有,而是迫切跳下田埂,近前细看犁具。


    佃户正在劳作,忽见一队人马过来,本就心不在焉,此刻见崔京兆近前,更是立时停手,惶然望向庄头。


    但崔京兆已无暇顾及佃户心绪。他凑近仔细打量犁具,手抚过曲辕的弧度,最终落在扶手处,试着推动。


    一人气力不足,佃户不知是否该上前帮忙,京兆少尹却已跟了过来,连忙一同发力。二人使足劲,总算将犁推动。


    比起需耕牛或四个汉子合力才推得动的旧犁,这已是惊人的进益。


    他又蹲下身,仔细查看翻土深度。随行者实务经验远不及他,未能深切领会此事何等重大,只得静立一旁。


    崔京兆一贯云淡风轻的脸上满溢喜色与动容,缓了好一会儿,他才起身,复归冷静。


    他转身,看向惴惴跟在队伍末尾的庄头:“可否往你们坊里一观?”庄头方才说了一大堆话,崔京兆字字记得清楚。


    庄头死脑筋快转不过来了,巡庄人报信给他时,也有佃户去报给娘子了,怎生娘子还未露面?


    他期期艾艾:“大人想去,只管吩咐就是了。只是小人对木匠坊那边不甚熟悉,另有旁人掌管,且离此处颇远。大人若不嫌,请随小人来。”


    这么说着,将一行人往作坊那边引。


    田间路窄,所以他们也弃了马,同庄头步行,留三两小吏在此等候。作坊走过去本就要耗费时间,崔京兆心急如焚,偏偏一路上总是被旁事吸引注意力,频频停步。


    比如划分奇特的田亩布局,按时让耕牛歇息的农户,甚至还有年岁不大的少女站在田边与父亲歇息,口里念念有词:“恶草害苗,贱而易生。还未萌动时就应尽数锄之,不可疏忽。”


    汉子抹了把汗,笑道:“不过稀疏几根弱草罢了。”


    “管事是这般教的。”少女摇头,“既是娘子所说,便须格外上心。不过书上又说,种瓜时却相反,杂草反而能让结瓜变多。”


    崔京兆焦急的步伐顿住了,众人便也跟着停下。


    他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上前询问那父女二人:“你们识得字、读过书?”


    为官者自带威仪,二人一见便知来头不小,顿时敛了笑容,恭敬垂首:“不、不会。”


    “那你方才说‘书上’,是从何听来看来的?”


    少女便解释道:“从讲堂学来的,管事反反复复念给我们听。”


    崔京兆闻言,再也压不住面上惊色:“讲堂?你是说,这田庄上设有私塾?”


    少女不懂对方为何一惊一乍,愈发小心:“不是私塾,没有先生。且只讲农事。”


    认字识字是毋庸置疑的好事,但在这个寒门士子都难以出头的世道,祝明璃不认为这些农户要将时间花在四书五经上,圣贤之道不能让他们谋生饱腹,唯技艺可以。种田、畜牧、木工……这些才是立身之本。


    崔京兆隐有所悟,却无法说具体。他治理地方这些年,最操心的便是农事,因一年到头,唯有粮足方能百姓富足、地方安宁,也好向朝廷交代。


    但他的观念还不至于上升到“务农责粟是根本大计”。于士大夫而言,虽重农,却不至于将其看做富国强兵的重策,否则司农寺、工部就会是六部五监九寺之首了。


    他又细细问了一遍讲堂具体情况,讲些什么、如何讲法、哪些人能学……越问越奇,竟是停不下话头。


    得知从农闲时便紧抓学习,崔京兆叹:“倒是有远见。”忽又觉惋惜,若当年在地方上亦有此想,也不至于每岁交粮时那般犯愁了。不过一庄与一县、一府终究不同,寻常百姓与佃户亦有别,照搬恐是不能够的。


    他一边思量,一边慢慢踱步,好容易提起速度,却又被另一处引去目光。


    “那也是庄上打的新农具?”指向扛着长钺钁头的佃户。


    庄头连忙点头:“是,不过数量不多,轮得慢。”


    回答完问题,崔京兆却不走了,惹得一行人心下忐忑,不知长官意欲何为。


    崔京兆没有什么盘算谋划,他只是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一下。


    而此时,阿青终于姗姗来迟。庄头如见救星,忙从队伍中退出,小跑至阿青跟前:“你怎么才来?”庄中有事,阿青必然会知晓,来得这般迟,只能是她自己故意来迟。


    阿青压低嗓音:“娘子吩咐,只作不知便是。”越不刻意越好。但……等了这般久还未见人,祝明璃也有些惊了,这才遣阿青过来瞧瞧。


    二人在这小声嘀咕,崔京兆也终于缓过神来,离开田埂,转身寻庄头身影,想让他继续引路。


    庄头见状,连忙带着阿青上前:“大人,阿青是庄子管事,更晓作坊之事。”


    阿青行礼。众人见是个年岁尚轻的女郎,皆有些讶异,暗自打量她与庄头相貌可有相似之处,以为她是个凭父辈谋得一席之地的小娘子。


    阿青经营食肆时,常与官员、管事打交道,历练不少,见了这群官吏也没有太发怵,落落大方:“大人,请随民女来。工坊新立不久,尚有些简陋,此前又无外人入庄,雇工们不大习惯。若有冲撞冒犯之处,还请各位大人海涵。”


    崔京兆温言道:“我等只是来此查看,并非来惊扰劳民的,你且宽心。”见她说话有条理,不似长居田庄的农户,心下好奇,却也未再追问。


    毕竟眼下最紧要的,是快些去工坊瞧瞧那农具。


    离了田地,再往前,已能依稀望见远处成片的屋舍。与寻常庄子不同,最热闹处,反落在偏僻的后方。


    他望向几处大院落,松了口气:“前方可是打造农具的工坊?”


    阿青一愣,答:“回大人,工坊还在前头些,此处是畜牧场。”


    “畜牧场?!”崔京兆难以控制语调,再看向越来越近的建筑群,不由得想:这小小田庄,到底能挤着做了多少事?怎的样样俱有、事事皆全?


    越是惊讶,对农具的好奇便越重。他迫切想知道,在这般处处透着奇异的田庄里打造的农具,究竟是否也如庄内诸事一样,格外不同。


    然而踏入畜牧场地界后,他迫切的步伐再一次慢了下来。


    雇工洒扫喂食、忙碌不休,同他们一样遍布在畜牧区各处的,是插着的竹牌——布头贵,祝明璃万万不可能扯横幅;雇工不识字,她也不能写字。


    所以众人放眼望去,只见巨大的竹牌上面,刻着各种简明易懂的简笔画。


    养鸡场入口处刻着水盆和快要探入的双手,这是“出入养殖地,务必勤洗手”。


    稍左的立牌,左边是洒扫的人影,右边是茁壮的庄稼田。这是“每日清粪污,还田成沃土”。


    再往前,最大的那块牌上画着人影、肥壮的鸡群、满筐的鸡蛋。这意思再明白不过:用心饲养,鸡肥蛋多。


    更别提这独特的布局建构,从入口的盥洗处到分隔明晰的鸡舍,设计巧妙的围栏……


    再大的焦急,行至养鸡场后,也不得不放慢脚步,震惊细看。


    更别提等在后面的猪舍、羊场、牛圈,同样让人咋舌的作坊。照这速度走下去,不知几时方能走到工坊瞧那农具。


    阿青朝一旁陪同傻站的庄头投去视线,总算明白为何从得信知道他们入庄后这么久,这群人都迟迟未至作坊。


    娘子在那儿守株待兔,都快要守睡着了。


    偏生面前一个官儿比一个官儿大,她哪敢上前置喙。又想起娘子镇定的神态,道“不必心忧,来或不来,都要安然以待”。阿青有了主心骨,陪着这群人慢悠悠朝储蛋的屋子晃去。


    崔京兆还问:“难不成养鸡也同务农那般,会教会讲?”


    阿青忙收回飘远的思绪:“回大人,正是。不过畜牧与务农终究不同。庄里人世世代代务农,早有经验;畜牧这边大多是新手,故而娘子格外看重,专招了熟手能手并畜医。”


    一行官员终于悟出来了一件事:这里的人都一个样儿,三句不离“娘子”。这娘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崔京兆也终于想起这个被重重震惊压下的疑惑,转头问道:“你们口中的娘子,可是祝——”


    话未说完,一阵清亮带笑的嗓音传来,未见其人,先闻其声:“崔京兆,儿不知您竟亲临庄子,实在是有失远迎!”


    阿青心想:连一向坦然自若的娘子也等不住了,这群官儿果真是拖沓得紧。


    第142章 第 141 章 与崔京兆论道,谈条件


    在雇工仆役面前, 祝明璃是威重令行的主家;在上峰夫人面前,她是爽利直率的弟妇;在崔京兆这等有权势的高官长辈面前,她又是个知世故而不世故、怀着赤子之心勤于探索的晚辈。


    她欣喜地对崔京兆行礼, 又对其他人颔首示意。


    众人见她与崔京兆熟稔, 想来是世交家中的晚辈, 身份不低, 便也谦和回礼。


    即便崔京兆已猜中这庄子主人,但真见到祝明璃本人时,仍是颇觉惊讶。


    见她今日身着胡服,从头到脚收拾得利落,显是真在庄子里踏实做事, 不由疑惑道:“你平日时常来庄上?”


    他见她的第一面, 便是想开糕肆做糕点。活泼灵巧,玩兴重, 所以此刻她出现在田庄里, 虽有些出人意料,倒也不算违和。


    祝明璃笑道:“田庄偏远, 自不能常来。不过最近庄内正在扩建, 又逢春耕要紧时候, 便想着过来瞧瞧。您也知晓儿的性子, 闲不住, 既是自己的庄子,总得多上心。”一边说,一边伸手为崔京兆引路, “听庄户说,您想看看农具?”


    众人这才大梦初醒般想起正事儿,对, 农具!


    崔京兆连忙跟上,终于加快了脚步:“这农具是你琢磨出来的?”琢磨出糕点倒还寻常,毕竟吃食上很难体现出“石破天惊”的才干,但农具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并未认下:“崔京兆高看儿了,是从阿翁手记中窥得的。”不方便的事都推给祝翁,反正他人在天上开不得口。


    崔京兆恍然:“祝翁素来有才学,只不知他于农事上亦有钻研。”


    祝明璃一边带着他提速,一边同他解释:“周游中原,博采众长。正如崔京兆南北为官,于治理民生上心得深厚,多经实务、多察民情,方能积累真知。”没人不爱听好话,铁面无私的崔京兆亦然。祝明璃这般借着讲道理来称扬,说得极为顺畅自然。


    仿佛只是随口说了句真心话,并未意识到自己在奉承,她如话家常般道:“京兆当心脚下,这儿碎石子多。”


    崔京兆面色更柔和了些,连带着看这田庄,也多了几分看待后辈成就的欣慰:“这一带的路也平整,是特意修整过?”


    祝明璃随口应道:“要想富,先修路。”


    崔京兆微微一怔,将这六个字在心里滚了一道,暗想:这难道也是祝翁当年悟出的道理?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时间细想,因为再往前走,便是牧羊场了。此处占地更广,因为在祝明璃的《三年规划》中,未来依附放羊场而建的纺织厂需要在这里定位。当然,若是规模够大,还得往外扩地,反正庄子外有很大一部分荒地,开垦困难,疏通买地也不会太难。


    所以崔京兆便见放羊场内留足了空位,样子稀奇。他想开口问,又觉得一路走来问东问西,活像见识短浅般,有些不便开口。


    祝明璃知道挑什么样的人能成为好秘书,必然也知道如何做一个好秘书。她察言观色,主动介绍道:“此处是牧羊场,地盘较空,也是为日后扩大做准备。这里为入口,附近一圈高栅栏是为隔绝,防牲口或闲人误入。内有盥洗舍、羊舍、母羊育养间、饲料间等,右边单独的一列是畜医的屋子,以及病畜隔离舍。”


    有人介绍,比干瞪眼看畜牧场易懂许多,也震惊许多。


    小小的畜牧场,地方都是紧着用的,竟能划分出这么多条条框框的屋舍,比人修宅院还要讲究!


    崔京兆望着最远处有人劳作的屋舍:“那处呢?”刚才祝明璃指的“羊舍”可不在这个地方。


    祝明璃:“哦,那里是拔绒铰毛舍。羊毛珍贵保暖,既养羊,便该物尽其用。拔绒是吐蕃常用的法子,更精细,出产少,不过对羊好,毕竟不能只指望这一季的毛。”所谓的“薅羊毛”,用在这里十分恰当。


    崔京兆从她的话语里品出不一样的意思:“铰下的毛,是拿去鬻钱?”不等祝明璃回答,下一个问题又冒了出来,“所以你才会花大价钱买下那等貌美胡女?胡商往来,胡女常有,想必擅于此道的不在少数,那般容貌……”说到这儿,才发觉自己竟被祝明璃带偏,开始以庄子主家设身处地思索,盘算起如何节省开支了。


    崔京兆是个好官,却未必与现代思维的祝明璃是一类人。祝明璃对他某些问题选择性掠过,只笑道:“不管拿来做什么,总归不该浪费。若是可以,也想学学胡人纺毛织毡的手艺。西市上的毡毯价值千金,儿岁末采买时,都舍不得多添几张呢。”


    一番话半是含糊半是认真,紧接着便转入下一个话头:“崔京兆春巡一整日,一路走来想必也乏了,不如随儿去作坊稍歇,喝盏热茶。”


    崔京兆总算收回四下打量的目光:“好。歇倒不必,先去看农具要紧。”


    可算是下了决心。祝明璃连忙引他拐弯,这回即便瞧见分区试验堆肥的景象,崔京兆也按捺住,不再询问了。


    脚步加快,众人终于抵达作坊区域。


    祝明璃松口气,介绍道:“再往前一些便是木工坊了,有匠人正在——”


    一转头,却见所有人都直愣愣盯着作坊不语,心中暗叹:唉,又得耽搁了。


    她却不知,这副景象给众人带来的冲击有多大。


    少府监下辖各署皆有许多作坊,工匠众多,一齐劳作时场面壮观,但皆为身强力壮的匠人,劳力充足。


    眼下这作坊,满打满算不过七十人,却同样散发着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劳作气息。可与官营作坊不一样的是,放眼望去,竟无一正值壮年的工匠。有瘸腿的、缺手的、面容残缺的,也有矮个孤儿、羸弱妇人、衰朽老妪。


    他们不像来时见到的佃户,是人分九等中最底层的那一批。若无人相帮,多半是路旁庙边的乞索儿,大多会在严冬埋于雪中,但此时他们和常人无异,都在自食其力,不见半分困顿之色。


    谁能想到,这群常被排除在“劳力”之外的人,竟能在远离繁华长安的小田庄里,得以劳作谋生、吃饱穿暖。画面看似荒谬,却又生机勃勃,宛如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虽听闻你帮扶军卒及其家眷,却不想亲眼所见,竟是如此令人动容。”崔京兆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自责。


    “都是些简单重复的活计,只要出力就能做。可长安寻活计难,人人都要挑壮年男丁,或是干同样的活儿,却给这些人最低的工钱。他们不要,我就收着,没什么好挑的。”祝明璃道。


    她说得直白,崔京兆叹一口气:“三娘,世上如你这般通透的人,少有。”即便他当年在地方上,也常为慈济院的孤儿、无助妇孺而头疼,却未曾想过扶她们谋生自立。


    “京兆谬赞了。”祝明璃虽然说的是真心话,但当初此行也并非全然出自善心。她从来不标榜自己是大善人,不过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到了崔京兆面前,七分也要说成十分。


    “如今作坊尚小,能进来做工的人也不多,还有许多人无法谋生。有力气,却无田、无劳具,这样的人比比皆是,偏偏我也需要雇工。若是日后能扩大一些,也能容纳更多困顿之人。”最后一句话特意拖长了些,好让不知是否在出神的崔京兆听得更分明。


    崔京兆侧头看了她一眼:“三娘敢想敢做,有本事。”若是郎君,他定会举荐她入仕。


    祝明璃不知他已经对自己可惜上了,只是一心想着打动他。他越动容,就越对自己有利,开开后门,漏漏指缝,她的“园区”建设进度就能大大加快。


    “不过是胆子大,喜欢胡思乱想罢了。农妇、织妇、商人妇、征人妇……儿为人妇,更明白她们不缺力气与本事。在江南一带,许多妇人靠纺丝绣花交纳赋税维持生计,长安这边的妇孺也不差。”二十世纪时的工厂,女工一直是中坚力量。尤其是华北地区,年少的姑娘和老年人一直是纺线的主力,祝明璃若是要建造纺织厂,必定少不了招雇大量长安妇人。


    崔京兆听出她言外之意:“你还想继续收留妇人?”若是招雇田舍郎,那更像“商”,但若是妇人孩童,就更偏向于“仁”。


    祝明璃明白他的想法,不太赞同。能怎么说呢,提女工能力、女工福利,还是讲保人制与工头制,阐述劳动力再生产的师徒制、代工、工人补习?


    所以她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困扰:“唉,不过是一点痴想罢了。儿身微力薄,也不知能否做得成呢?”


    崔京兆险些被她这示弱之态瞒过,忽然又想起去岁暴雪,由她主持坚持到最后发粮的沈府,可不似她口中的身微力薄。想来她早有成算,只是不愿言明罢了。


    崔京兆笑着摇头,也不点破,这下总算道:“走,去看看木工坊。”


    这一路走得可谓“千难万阻”,总算可以看到农具打造了。众人心下感慨万千,加快脚步路过繁忙劳作的作坊。


    来时见识了布局精妙的畜牧场,又见过了规模可观的作坊,很难不对木工坊抱有极大的期待,却不想转过小径,只见到一间不大的屋舍,四面通风,简朴至极。


    或许是内有乾坤?众人静心凝神,随祝明璃的引领迈入工坊。


    内里布局果然与寻常工坊不同,木件分处摆放、工具上墙、多设台案,但……为何全是个头不高的小娘子?!


    提起匠人,无论是木匠、铁匠,手艺精湛者,想来总是壮年或年长的汉子,哪能想到一屋子小娘子忙得木屑纷飞。


    祝明璃无视他们的惊讶,唤来沉浸于活计中的阿八:“阿八,新制的农具在何处?”


    阿八抬头,见一群有老有少的官员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吓了一跳,颤抖地指向拼货区:“那边,马上制好。”


    祝明璃便带着崔京兆一行人过去查看。几名学徒正将最后部件装上,拼合完成。


    参军忍不住问:“祝娘子,你这是从哪儿寻来的小娘子们?”难不成是什么世代工匠家破败为奴,还是什么墨家后人遭难没落?才会全数由祝娘子收拢起来,集成能人群体。


    祝明璃自然不可能说自己有吸引人才系统,只是轻飘飘地逗弄道:“都是济慈院捡回来的。”


    换来众人良久的沉默。


    沉默后,崔京兆问了一连串农具相关的问题,或由祝明璃解答,或由呆头呆脑的阿八解答,总之是结结实实地回应了他所有疑虑,让他不得不信服这农具的效用。


    现在问题来了。崔京兆对随行众人道:“容我与三娘单独商议片刻。”其余人立时识趣回避。


    “三娘……”他自认是个坦荡人,此刻面对祝三娘这算不上深交的晚辈,一时却不知如何启齿。


    祝明璃却轻笑一声,直截了当:“儿愿献上图样。”


    崔京兆一惊,竟如此简单?他道:“此事体大,三娘还须思虑周全。”


    祝明璃:“崔京兆,儿敬仰您的为官之道,今日便斗胆直言了。”


    “三娘但说无妨。”


    “民生疾苦,并不是徒留于纸面上的‘民贵君轻’四字。耕稼之术乃尚农安民之要,光知晓这个理儿不行,需得从技艺实处着手,占侯、农具、灌溉、去蝗、备荒……都要潜心研究。”她非常自然地塞进了“灌溉”一词,神情自若,“既于农事有益,便是于百姓有益。儿自然乐于献图样,且交到崔京兆手中,比交给谁都更放心。”眼下她相识的官员里,唯崔京兆能真正将此事办好,惠泽于民。


    崔京兆凝视着她,感慨万千,忽又觉得方才生出不能举荐的惋惜之情,倒像是辱没了祝三娘。


    “九流十家”皆重农,但独精于此道,且技术和实践层面论述丰富的少。儒道崔京兆感受到了理论的碰撞,一时心绪澎湃,思绪却格外冷静。


    “三娘有何条件?”


    祝明璃依旧是恭敬的晚辈模样:“若是能开渠引流,惠及四邻,就再好不过了。日后庄子扩充,也能容纳更多人手。”


    “仅此一条?”


    “是。”


    崔京兆定定看着她,叹道:“三娘啊……”


    祝明璃笑着问:“京兆?”


    他道:“我于祝翁,也算半个晚辈。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唤我一声伯父便是。”


    祝明璃行礼,却并未顺杆攀亲。她从阿八手中接过图样,双手奉予崔京兆。


    崔京兆接过,看看天色已不早了,便道:“此行获益良多,需早些回城商议。三娘可要一同回城?”


    祝明璃摇摇头,守株待兔一整天太累,她打算在庄上歇一晚。


    崔京兆颔首,本想嘱咐她几句,又觉得祝三娘这般聪慧通透,自有主张,未必需要他多言。转念想象她这般自在成长会是何等光景,最终只留一句:“日后若有事,来府中寻我便是。”


    祝明璃这回未再推辞,送了他一程,直至一行人影消失在道尽头,才转身回到作坊。


    另一边,崔京兆得了图样,众人皆心绪激荡,想着此乃大功一桩,暗自盘算功劳。盘算罢了,脑子也灵醒不少,从方才的震撼中渐渐回过神来。


    少尹打马靠近,低声问:“却不知今日所见种种,是有意安排,引我们前来,还是——”


    崔京兆蹙眉,从刚才庄子里的纯粹氛围脱离,竟对习惯的官场防备算计感到些许烦腻:“重要吗?”


    在绝对的才干与实务面前,如何算计、如何利用,于他而言都已无所谓了。


    第143章 第 142 章 学习近代工厂经验,杀……


    要做一个好领导, 就必然要下基层。


    此次来田庄,虽是为水渠灌溉,但既然来都来了, 又要在此留宿, 就干脆彻底深入感受一下田庄的运作。趁规模还未扩大, 先把不对的苗头掐掉。


    祝明璃白天把田庄、畜牧场的问题梳理了一遍, 夜里也没闲着。


    白日庄子里都在劳作,夜里是观察田庄生活的最佳时机。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黄昏时分,庄子统一供饭,排队次序、份量多少、用饭的环境, 祝明璃都瞧过, 没见什么不妥。连最后碗筷如何清洗,她也去看了。病从口入, 饮食洁净最是要紧。


    庄子人多, 一旦有疾病蔓延,整个庄子便会迅速垮掉。


    用完暮食, 庄子的节奏就慢了下来, 各自将手头活计收尾, 或是最后去田地看一眼、收拢工具。


    油灯昂贵, 天色暗下来, 郊野便沉入漆黑,只有需核算工钱的管事等人屋子才会点灯。不过还有一处例外,那便是讲堂。


    阿青将自己的屋子腾出来, 打算和喜娘挤一晚上。将被褥枕头仔细打理妥帖后,一出门,娘子早没了影——祝明璃已到了讲堂那边。


    农闲时, 讲堂白日讲课,已养成习惯。如今农忙时分,管事小娘子也没把这个习惯丢下。


    她自认在讲课方面有些天分,便将这份活全数揽了过来。单日讲农事,双日说畜牧。


    此处亮堂,人多热闹,又能真学到新鲜东西,故而到了晚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


    祝明璃在门口静静听着,不料被出门的庄户撞见,于是整个讲堂都慌乱了起来。


    她虽态度温和,但身份高低悬殊,在这里仿佛巡查晚自习的班主任,怎么都会引起波澜。


    于是她索性进屋。听讲的人大多是年纪较轻的佃户和雇工,有男有女,都不识字。


    祝明璃先夸管事小娘子:“你辛苦了。”为庄子做事,一人干两份活,自己没及时给赏,不算好好领导,“我等会儿给阿青说,给你提月钱。”


    管事小娘子满脸羞色:“娘子,这本是儿愿意做的,算不得辛苦。”给人念书,她自己有成就感。况且畜牧场那边活儿做得好,她管理起来也方便。


    祝明璃不由想到了沈府的培训机制,在那边已经形成了成熟的体系,是时候运用到田庄来了。只是沈府婢子有底子,这边的“生源条件”要差些,少不得多费一点功夫。


    祝明璃这一进来,堂内鸦雀无声,她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坐下来讲讲话。


    眼下虽还只是作坊,却已有了工坊的雏形,规矩不能少。规模一旦扩大,光靠初来时那点“感恩之情”是管不住雇工的。


    工厂管理,自古以来都是那几套:动员口号、福利措施、激励奖惩。这一套她已驾熟就轻,恩威并施手到擒来。


    不过“威”却不是高高在上的威严,而是思想教育,必须要在规模扩大之前把风气正起来,免得日后积重难返。


    “……学手艺终究是好事。无论是想往上走,提升品级,还是日后想离开庄子,自谋生计,都得自己本事扎实。”


    下面的人连忙开口:“娘子,我们不愿离开庄子。”这倒非奉承,撇开恩情不言,单从利害计较,也不会走。这世道,很难再找出第二个祝家庄子了。


    祝明璃抬手制止了他们的急迫陈情,继续道:“往后这讲堂还要办,且要办得更大。想学手艺、学本事的,都到这儿来。除了农事、畜牧,日后还要添上纺织、医药、钻研、木工……对哪样有兴趣,就来学。多听听,说不定就能寻到自己擅长的那条路,走得也更远些。”此为“技术专家”讲课。


    本也不需学得多深,这几样她都能从手下找到合适的讲授之人。


    纺织是胡女,让胡汉女转译;阿青曾在药铺帮工,通晓医药;钻研便是索娘,往后要钻研的东西只会更多,不能只靠她一人撑着;木工自然是阿八,人手尚不足,虽说还要再招,但若负责农事、畜牧的人里有感兴趣的、有天分的,也能酌情调换。


    众人听得认真,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但我要先把规矩立在前头,无论做什么活儿,拿哪一等的工钱,都无高低贵贱之分,绝不许出现欺压他人、拉帮结派的事。若有这等情形,报给阿青,查实无误,立刻逐出庄子。”这是从之前沈府混乱里吸取的经验。


    “入庄之后,便同是雇工,不可因入庄前的情形不同而各自抱团。更不可‘拜山头’、‘认干亲’,排挤旁人、徇私遮掩。入庄后,你们的手艺都是从管事这儿学来的,若要认师父,管事便是你们唯一的师父。这方面,我会让喜娘格外留意,若有异,惩处同上。”


    这是从近代工厂发展史里学到的经验。工厂一旦出现小团体,就会分化工人,出现压榨、庇护现象,甚至会因同乡、亲眷关系出现帮派主义。她本人不在此坐镇,难以细致管束,只能让负责人事的喜娘多费心。


    娘子大多时候都很宽和,一旦说到惩处,直接便是“逐出庄子”,听得堂下人人面色紧张,垂首不语。


    祝明璃明白话说得有些重,但若不讲在前头,日后作坊变大,从各处招来人手,势必走上近代落败工厂的老路,从内部先分崩离析。


    说完难听的,就要说祝明璃今日琢磨出的福利制度:“之前有‘劳作能手’,名额太少,所以我决定多设几个。按月评选,做得好的、进步快的、乐于助人的……都有赏,可在阿青那儿换粮票、米票、货票。可当即兑现,也可积攒起来一并兑换。”庄子偏远,便是有赏钱也难花用,不如仿效后世工厂方式,提供日常起居生活用品的购买。


    她简单给大家讲了一下“票”为何物,具体的细则等会儿还得和阿青等人商议。


    除了这些,还有劳作伤病保障、即将设立的医务室、夏消暑饮、冬姜汤等,这都是祝明璃今日“守株待兔”时琢磨出来的。大部分借鉴近代工厂经验,像哺乳室、托儿所、子弟学校这种福利,庄子这几年都还不需要。


    讲完这些,祝明璃又将管事小娘子招到跟前。近代工厂管理有早宣贯、午训话的惯例,他们简化一番,每次开课前讲一讲,保证规章制度能立在人心。


    祝明璃从讲堂回来后,将几个得力手下召集开了个小会,把福利奖惩细化了一番。又让喜娘学习沈府那般琢磨着设队长、组长,更好分层管理。


    说完这些,各自散去。阿青本想离开,却被祝明璃留下,细细问她总管庄子事务是否吃力、可有想法等等。


    阿青十分感动,却也十分惶恐,聊到大半夜,最后不得不和娘子同榻而眠。


    她不禁想起说书人讲的“将军与士卒情谊深厚,抵足而眠”的故事里,那些士卒是何感受,会不会彻夜难眠,第二天命丧阵前呢?


    这问题,恐怕只有娘子的夫君能为阿青解答了。


    *


    翌日,天刚亮,祝明璃便被鸡鸣吵醒。略作收拾,先去畜牧场看猪圈。打扫得干净,无异味,且猪都已劁过。


    猪不劁不胖,劁过的猪性情温和,少动安静,又有作坊里豆渣、浆水的喂养,长得飞快,比寻常猪更易上膘。


    祝明璃挑了三头个头大的,有些感慨地想:总算能吃上不腥不臊的猪肉了。


    捆了猪,祝明璃嘱咐管事小娘子继续采买猪崽,并务必留意母猪的照料。一年产两窝,母猪的产后护理马虎不得。


    随后便带着肥猪打道回城,先去城南的杀猪铺让其宰杀,送至沈府,再去书肆查看民宅的改建情况,与秀娘商议桌椅摆件的购置,以及人手增添和训导。


    忙完这一圈回到府里,猪肉也已送到。


    还没来得及吩咐猪肉如何烹制,索娘那边先找了过来。分组试酿的结果出来了,请娘子品评定夺。


    祝明璃又去指点了一番,回到房中,才终于得空洗漱更衣,沉沉睡去。


    翌日再起床时,“秘书”过来禀报今日事务,小心道:“娘子,明日是郎君生辰。”娘子要操心酒酿、操心田庄、操心书肆……忙得脚不沾地,婢女很怀疑她是否还能分出一丝力气给郎君。


    果然,祝明璃恍然:“对,明日上午给我空出来,我得去母亲那儿陪她说会儿话。”沈绩生辰,不知沈母是否会想起逝去的孩子,她得送上关心。况且自年关后,诸事繁忙,已许久未去主院问安。春日到了,老夫人的调理方子也该换一换。


    婢女点头记下。不多时,绿绮匆匆过来,对祝明璃道:“娘子,齐府的三夫人病故了。”


    齐府与沈家算不上亲近,但也在年节往来送礼的人家中。齐夫人身子本就弱,去岁大雪时染了病,年关时便不大好,祝明璃送礼时还特意在礼单里添了许多名贵药材,没想到还是没能熬过春日。


    在这个时代,伤风发热都能要命。


    “她府上的小娘子,是不是同令姝走得近?”祝明璃问。


    绿绮在脑中过了一遍人情往来,点了点头。


    “奠仪备得厚些。”祝明璃顿了顿,轻叹一声,“问问令姝要不要过府吊唁,若她去,把日程也给我空出来,我陪她一道。”这怕又要惹起小姑娘的伤心事。


    绿绮应下,径直往二房去了。


    祝明璃喝了盏热茶,缓过神,往大厨房走去。


    明日是沈绩生辰,今日便得把送往北衙的吃食预备出来。


    这家伙倒有口福,能头一批吃上阉割过后的无腥臊之气的嫩猪肉。


    第144章 第 143 章 北衙惊艳


    在北衙当值与在边军不同, 不必日日天不亮就起来操练,却也得每日早起应卯。


    沈绩一早就醒了,和寻常日子一样, 匆匆梳洗妥当, 带军巡防。但今日列队后, 正待出发, 大将军却拦住了他,笑得颇为和煦:“九勋,今日你换到南门巡防。”


    大将军接到夫人的来信,虽说祝明璃并无要给沈绩惊喜的意思,但大将军夫人暗自猜测小夫妻恩爱, 想要在生辰给他惊喜, 不欲说破,特意叮嘱大将军莫要早早露了口风。


    大将军心领神会, 特意等到早晨才换安排, 面对一脸疑惑的沈绩也不做解释。


    何时练兵、何时巡防、如何轮值,皆有定规。沈绩忽然被调换巡守之处, 难免生疑。大将军同沈侯一样, 皆是忠直良将, 理应无事, 但他很难不多想。


    若要进宫城, 南门是最近的路,却也最显眼……沈绩在脑中推演排兵布阵,怎么想都觉得不对。


    萧遂作为他的副将, 自然是一同巡防,也和沈绩生出了同样的疑惑。北衙禁军专职护卫圣上,不至于有异心, 但纵观历史上的宫变,禁卫军都没少掺和。


    两人年轻敢想,思绪活跃,一路面色沉肃,时刻留意皇城方向的动静。


    紧绷地守了两个时辰,未有异样,刚准备松口气,却见南门口却远远来了一辆马车,沈绩当即蹙眉:“萧三,你过去看看。”再小心也不为过。


    萧遂接令,带着一队人马靠近马车。


    来者是沈府的书僮,但萧遂并不认识,沉着脸问:“来者何人?为何靠近北衙?”


    书僮被他这气势唬得一哆嗦,小心答道:“将、将军,小的乃沈府仆役,今日是郎主生辰,家中娘子体贴,特意送些吃食来,聊慰郎君。”


    沈府郎主?萧遂把军中姓沈的想了个遍,疑虑半分未消:“你家郎主姓甚名谁?”


    书僮:“沈绩,沈府行三。”


    萧遂:?


    他回头望了一眼立在城墙上那小小人影,瞧不真切神色。


    今日是沈三郎生辰?绝无可能!


    他轻哼一声,勒紧缰绳调转马头,匆匆返回。


    沈绩见他面色不虞,愈发警惕:“他说什么?”


    萧遂:“可笑,他说是你生辰。”


    沈绩脑子懵了一瞬,脸上露出一种惊讶的呆怔:“……”


    萧遂还在喋喋不休:“那人还说你娘子体贴,特意给你送来吃食,想必是听得京中你二人恩爱的传言……”别的不说,他可是晓得沈三郎同他娘子生分,成日里明里暗里打听夫妻相处之道。


    萧遂手按在刀柄上,神情凝重:“此事可要——”


    “今日确实是我生辰。”沈绩开口道。


    萧遂:?


    沈绩脸上难得出现一丝赧然:“这些年来从未在意生辰,只当寻常日子过了,并未上心。”羞赧里开始冒出一种恶心人的扭捏,“咳,你刚才说,我娘子体贴我,特意给我送来吃食?”


    萧遂太阳穴突突地跳,前因后果全串起来了:“送吃食一事想必早请示过大将军,故而今日将你我调来南门,图个方便。我二人还在这儿草木皆兵……”


    话没说完,沈绩已没了踪影。往墙下一看,人已策马疾驰而出。


    到了跟前,书僮一眼认出沈绩,正要行礼,就听沈绩急匆匆问:“你们娘子呢?”眼睛快要把马车盯穿了。


    书僮不解,一边往后瞧,一边答:“不知娘子在何处。”听人说,娘子近来忙得很。


    言下之意是马车里没人。沈绩也不知自己在期待什么,倒也没失落,翻身下马:“你们娘子给我备了什么?”


    他猜想着,大抵和沈令姝、沈令衡生辰时一样,是亲手做的甜糕,上头画着古怪的人像。也不知在三娘眼中他是何模样,糕上人是着常服还是披甲,是否骑马,是否魁梧?


    书僮常年送货上门,已养成待客习惯,沈绩一问,他下意识就露出专业笑容:“郎君,娘子知晓您喜食荤腥,特意给您送了肉食,还热着呢!”一边说一边指挥同伴卸货,“若是凉了,您让公厨那边煎一下,同煎饼一般,也不费事。”这些自然是厨娘的交代。


    沈绩心口猛地一跳:三娘特意给我送肉食,和令姝、令衡的不一样。


    他脑子有些发飘,努力绷住神色,清了清嗓:“我知晓了,把提盒给我便是。”想来和除夕那夜送的吃食差不多。


    书僮撩开车帘,一脸茫然:“郎君,您怕是提不下呢。”除夕送宴是旧例,南门这边全是兵卒帮手,今日只沈绩一人,三头六臂也拎不完。


    沈绩往车厢里一看,竟堆满了提盒,算来比除夕那夜还要多。


    他头一个念头是:我一人怎吃得完?


    随即才转过弯来:三娘应当是想让他与军中同僚将领一同分食,趁此机会让关系更近一步。


    他佯装自己并无吃独食的念头,镇定颔首:“我去唤人来。”翻身上马寻帮手。


    萧遂还在气沈三不靠谱,在南门口立着,见他满面春风回来,恨不能给他一拳,阴阳怪气道:“沈小将军,生辰吉乐,又长一岁呀。”


    沈绩现在是有生辰礼的人了,半点不和他计较,招呼兵卒:“过来帮我搬搬。”又忍不住问守门的兵丁,“你们多年在此值守,其他将领生辰,府上也会送吃食来么?”


    兵丁从未见到冷面沈将军如此和颜悦色过,愣愣回答:“并无。”


    沈绩美了。


    萧遂想刺他两句,念在是他生辰的份儿上,硬生生忍住了。


    很快,过去拿提盒的兵卒快步回来,个个脸上都带笑:“将军,拿不下,还得过去几个。”又一脸喜气,“沉甸甸的,真香。”


    沈绩又招了几人同去,自己垫后,一手提四个,对书僮小声道:“你回去禀告娘子,就说我甚为欢欣,多谢她百忙之中,还记得我生辰。我在北衙一切安好……”说了一大段。


    书僮心想,禀报啥啊,娘子那么忙,可没空见他这个小仆役,回去最多跟三房的婢女禀报一声送到了。


    沈绩克制着自己,总算没站在那儿一直念叨。提着食盒,赶紧返回北衙。


    萧遂立在门口,面色也缓和下来,鼻翼翕动:“好浓的肉香,这么多,今日有口福了。”


    沈绩一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快看看送的什么。”


    沈绩也闻到了香味,口水直咽。公厨的朝食,不提也罢,此时已近正午,闻到香味甚是难熬,连忙派人去禀报大将军,遣队过来换班,好让他们回去用午食。


    焦急地等了会儿,总算有队人马过来接替,一见沈绩就道:“九勋,今日竟是你生辰,快去吧,大将军说了,让你午食多吃点儿。”


    沈绩笑着道谢,带着队伍前往公厨。用食也分地方,有军职在身的和寻常兵卒不同。兵卒们将提盒送到公厨后便自觉退下,沈绩却想与属下同乐,等会儿也分些给他们。


    不过还是得先看看吃的是什么。在公厨将领们的注视下,他将放在桌上的提盒揭开,入眼竟是一条条烤得焦黄油亮的五花肉,挤得满满当当,生怕人吃不过瘾。


    长安人喜食羊肉,但羊也有膻气,只是比猪肉的腥臊好些。有不爱膻腥的,选择便又少了一分。


    可沈绩揭开盖子,除了纯粹的油脂香气,并无半点杂味。有人往提盒里望去:“咦,这是炙肉?”瞧着却不太像羊肉。


    沈绩将油纸抽出,垫在桌上,把肉条倒出来。表皮经过复烤,即便凉了也酥脆,何况此刻还温热,倒在油纸上摩擦出咔嚓脆响。


    正是用午食的时候,公厨里人不少。


    沈绩唤厨子过来:“把这些切片。”


    厨子连忙取小刀过来,一刀下去,滋滋冒油,外酥里嫩,内里晶莹的油脂立刻沁到油纸上。


    对脂肪的渴望是本能,众人都忍不住舌根生津。大将军笑道:“既在军中,也无需讲究文雅,不若一人切几块,似塞北那般纵情享用。”


    沈绩心想,我也没说都给你们分呀。


    但三娘送这么多过来,显然是让他与众人同食的。


    不过祝明璃不仅是为了让沈绩和军中将士维系“同袍情”,也是为了日后农副产品推销做宣传,两者都对她自身有利,所以阵仗弄得很大。


    有人急着去换防,催促道:“反正有油纸,拿在手里啃正好。”


    厨子得令,将一条条五花肉分作数块,手下几刀,不断发出切破脆皮的酥响,惹得众人咕咚咽口水。


    沈绩道:“大将军说的是,各位也无需客气。生辰日能与众同僚同乐,是某的福气。”


    他自己先动手,众人也不客气了,笑着夸赞:“九勋与府上夫人真是伉俪情深,竟如此体贴周到。”


    “特意送肉食来,也是极用心了。”


    新鲜宰杀的猪肉,口感极佳,若调料过重,反而损了本味。


    一口咬下,没有任何喧宾夺主的味道,只有最纯粹最浓郁的肉香。外酥里嫩,脂香幽深,尤其是在公厨受了九日折磨后,这种浓郁暴击可谓销魂。


    一时间,公厨里只余下啃咬脆皮五花肉的声响,间或夹杂着有人忍不住发出的满足喟叹。


    人馋狠了,也顾不得太多了,不待沈绩客气,就继续伸手去拿下一块。


    “如此肥润,食来似豚肉,可无半点腥臊之气,这是如何烹制的?”


    “没想到豚肉也能如此美味,比羊肉更甚!”


    忙着惊叹的同时,吃得满嘴都是油,若非场合不合适,定要大吼一声“拿酒来”。


    沈绩连忙对庖厨道:“将未切的留至厨下,若等会儿凉了,复煎一下便可。”巡防队伍不可同时用膳,恐怕等会来交接的人吃不上热的。


    又提走一盒,让他切成片,送到属下用食那边。也不能都给将领吃。


    三头猪,虽不够人人尽兴,至少能尝个滋味。北衙一时间喜气洋洋,颇有府上设宴待客之感。


    吃人嘴软,众人又过来与沈绩说笑一番,道:“看来日后北衙又要多一条规矩,便是生辰由府上送肉来庆贺了。”


    大将军玩笑道:“可不能乱了军纪。若没有这等美味,可不许往北衙送。”


    众人欢笑一堂,气氛松快,少不得问:“贵府庖厨究竟是何等手艺,竟能将豚肉烹制得毫无腥气?”


    以往烹制猪肉,沈府多用调料与烹饪法子遮掩,算不得原汁原味,比不得这阉割后猪肉的滋味。因此众人很是惊艳。


    沈绩回答不上来,只是笑道:“那得回府问问厨娘了。”


    明日就轮到他下值,沈绩吃饱吃爽,心情愈发舒畅,恨不得眼睛一闭就到明日。


    一边冷静地想,祝三娘必有她的谋划在,估计与食肆有关;一边又想,可她竟然记得我生辰,还隐瞒颇深,要给我个惊喜……


    众人见他谦和客气中,似有若无地透着一股得意,皆在心中啧啧称奇。京中女眷都传他二人夫妻情深,看来倒非虚言。


    又有人上前套近乎,盼着能从沈府那儿讨来烹制豚肉的法子。只吃这一回,尝了鲜,却不能吃个痛快,实在心痒。


    不过这等秘方通常都不外传,手艺精绝的庖厨更是绝不外借,故而众人问得委婉,沈绩也答得含糊,免得坏了祝明璃的谋划。


    下值当日,他头一个就出了北衙的门,飞奔回府。


    他心绪激荡,想着等会儿见到祝明璃该说些什么。是道谢呢,还是两人之间不必客气,直接告诉她北衙众人吃得欢畅,夸赞不停,他面上沾光?


    越近三房,脚步越轻快。


    院内婢子只见人影一晃,郎君就到了厢房门口,甲胄都没来得及卸,先问婢子:“你们娘子呢?”


    他中气十足,说话声音不小,在房内梳头的祝明璃听到,直接道:“怎么了?你进来便是。”


    沈绩面上立刻漾开笑意,钻进厢房。


    祝明璃坐在铜镜前,从镜中见他还未更衣,奇道:“是有急事?”


    自然没有急事,只是急着见她罢了。沈绩近前,一脸正色:“昨日你遣人送荤食至北衙……”


    头梳好了,梳头的婢女有眼色地退下,留夫妻二人独处。


    祝明璃转过身来,仰头看他:“如何?”


    “很美味。”眼带笑意。


    “我是说北衙将士们反应如何?”


    “……争着吃。”不笑了。


    祝明璃颔首。猪比羊便宜,若反响很好,在食肆便可卖得比羊贵,又是一项进账如流水的好生意。


    沈绩见她笑,自己又不自觉地跟着笑。


    晨起时分,房内还有一阵暖香,祝明璃穿着舒适的常服,又坐于梳妆台前。这画面让沈绩脑海里忍不住钻出“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又偏到“衣解巾粉御,列图陈枕张”,乃至《诗经》里《女曰鸡鸣》中恩爱和睦的图景……


    心猿意马间,内间缓步踱出一睡眼惺忪之人,披散着发,揉着眼,娇声道:“叔母。”


    这正是“侍儿扶起娇无力”——沈绩及时截断了脑中胡乱窜出的诗句。


    沈令姝昨日同祝明璃去吊唁,心情低落,哭了一路,夜里便宿在三房,由祝明璃宽慰了半宿。听见说话声,才迷迷瞪瞪地起身。


    唤完叔母,放下手,正对上甲胄未卸、气势凛然的三叔。


    她吓得倒抽一口凉气:“三叔,你怎么在此?”


    沈绩险些气笑了,这话不该是他问么?


    祝明璃见叔侄俩大眼瞪小眼,摇摇头,起身唤婢子进来帮沈令姝梳头漱口。


    留下沉默的二人,都觉得对方莫名其妙。


    沈绩:“你年岁也不小了,怎么还宿在叔母身边?”这把年岁,便是宿在亲娘房内也奇怪!


    沈令姝一脸茫然,想到别家府上确是不妥,毕竟都是夫妻同睡,亲娘也不行,但他们府上不同呀。


    她才睡醒,脑子还没转过来,直接道:“可三叔你又不宿在叔母房内,侄女过来睡也无妨……”说到此处猛地住口,终于醒过神来。


    她小心翼翼抬头,果然见三叔面色怔愣,欲要辩驳,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昨日生辰的好心情被砸个零碎,半晌,沈绩才幽幽道:“谁告诉你的?”三娘治下严谨,仆役绝不敢嚼舌。


    沈令姝胆小,但嘴比脑子快:“所以此事果然当真?”


    沈绩太阳穴猛地跳了几下,气了个倒仰:平时没见这一个二个的这般机灵。


    第145章 第 144 章 夫妻不睦传闻,书肆升……


    祝明璃唤完婢子回来, 就见叔侄二人默然立着,气氛古怪得紧。


    尤其是沈绩,面色沉得厉害, 明明回来的时候还乐呵着呢。


    而沈令姝一副垂头缩肩、弱小怕事的模样, 祝明璃近前, 奇道:“怎么了?”


    沈令姝仿佛见到救星, 连端水捧巾伺候梳洗的婢女也顾不上,直往祝明璃身后躲,小声唤道:“叔母。”


    沈绩简直愕然,他没有失忆吧?受气的明明是自己,怎的委屈的倒成了侄女?!


    他望着祝明璃, 本就不豫的脸色因着这番震惊愈发沉了下来。


    祝明璃微蹙眉头:“好了, 令姝你先去梳洗。小将军,你随我来。”


    她也不觉二人之间能有什么过节, 将沈绩引至桌案旁, 问道:“是军中出了麻烦,还是令姝说了什么不当的话?”


    沈绩往桌案边一靠, 甲胄发出声音, 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更衣就过来了。这下可好, 被气到了, 胸口的闷还要加上盔甲压着的那一份儿。


    “三娘。”他正色道, “你我需坐下好生细谈。”


    他如此严肃,祝明璃也肃了神色,往桌案后面走去:“你说。”


    沈绩往老地方坐下, 深吸一口气:“你我二人分房而眠一事,怕是人尽皆知了。”


    祝明璃的神情空白了一瞬,有点没跟上:“……嗯?”


    三房的下人口风紧, 断不会往外说。平日见管事亦在堂屋,不至于撞见沈绩回房就寝,那便只剩一种可能。


    “应当是令文猜到了。”她冷静道,“也不至于人尽皆知。”


    沈绩咬了咬牙,心想:原来是这小子,平时看着不吭不声的,没想到鬼精鬼精的。


    他往后倚,寻了个舒服的坐姿:“长此以往,终非良策。你我既是夫妻,外间又素有‘伉俪情深’之名,若此话传扬出去,必生风波。”


    祝明璃蹙眉思索。


    沈绩见状,复又靠过来,循循善诱:“夫妻分房而眠,乃是感情极不和睦。见风使舵本是人之常情,你我不睦,便是透出信儿,落在仆役眼里,甚在外人眼中,都会引来不好的揣测。”


    这话倒也在理。第一世沈绩新婚夜离京,沈府内里混乱,自己又颓唐意懒,没心力插手,想必过了一段极不顺心的日子。等沈绩回京后,怨气积攒,二人素不相识、形同陌路,连话都不愿多说,最终情分无几也是自然。


    不过这一世,局面早已不同。祝明璃笑了笑,宽慰道:“你放心,晚辈们不会无缘无故将家事外传,于沈府也无益处。至于仆役,如今皆由我管束,规矩严明,日子也比从前好过,何苦生事?”


    沈绩依旧讲“常理”:“但在他们眼里有差。府中日子多少会受影响,少不了怠慢。”


    祝明璃明白他的意思,但那些仆役不可能因为沈绩不“宠爱”她,便敢怠慢:“仆役皆在我掌管之下。即便你我当真不睦,你也不可能休妻或苛待我。一来我在京中有些贤名,二来有公主的‘成人之美’,她的颜面何在?何况我出身清流之门,又是祖辈定下的婚约,你无故休妻或苛待,岂不是欺我孤女?你不要名声,御史们、敌党却等着弹劾。”大家族里,情分最是靠不住,唯有利害方是根本。


    说得再直白些:“即便你想收回我手中之权,将我冷落孤立,你又能将中馈交给谁?晚辈靠不住,你常年不在府,若不愿见沈府从内里溃烂,便只能交到我手中。”


    真是条理分明,句句在理。


    但……沈绩沉默良久,才挤出几个字:“我是说,于我会有影响。”


    祝明璃:“……”


    这下换成两人一起沉默。


    梳洗完毕的沈令姝恰在此时从内间走出,见二人这般情形,一时不知该进该退。还是祝明璃抬头看向她,她才松了口气,笑着道:“叔母,侄女可否在此处用朝食?”


    祝明璃点头:“你去吩咐婢子传膳罢。”


    沈令姝瞥了一眼三叔的背影,想着方才惹恼了他,须得弥补一二,便关切道:“三叔,您上值辛劳,也早些回房用饭吧。”


    沈绩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仿佛背上中了一箭。不是,怎么就假定他要回房用饭了呢,这是给他下逐客令?


    他抬头看向祝明璃,一切尽在不言中。


    祝明璃也察觉到了点儿不对,见他眼神似有委屈,又觉得奇怪。侄子侄女与他不够亲近,是他平日少与他们相处之故,难道他们二人恩爱,孩子们便会少怕他几分?呃,似乎也有道理。


    祝明璃被这些弯弯绕绕弄晕了,直截了当问:“你想如何?”


    沈绩一脸正色:“我们应同长安寻常夫妻那般相处,至少莫再分房而眠。”


    若是放在去年沈绩才回京时,祝明璃定然会十分排斥,但现在他这般提议,她心中竟并无多少抗拒。


    婢子在此时过来摆饭,她便起身道:“你先去用膳罢,容我想想。”


    竟真有回转余地!果然在北衙四处讨教有用,尤其是大将军道明“需放下身段,厚颜无耻”,更是将他点拨开悟。


    大将军夫妻恩爱几十载当真有两把刷子,姜还是老的辣。


    沈绩心中激动,面上却不露分毫。方才沈令姝叫他回房用饭,他恼;此刻祝明璃叫他回房用饭,他却觉着毫无问题,乐呵呵地去了。


    沈令姝早已在饭桌前坐好,眼巴巴望着祝明璃。


    祝明璃走过来坐下,沈令姝才动筷。昨日哭得厉害,心绪低落,没怎么进食,又同祝明璃说了半宿话,早已饿极了。


    温热的饭食下肚,人瞬间舒坦了不少。加上昨夜祝明璃宽慰她许久,沈令姝自己也看开许多,心绪轻松,总算恢复了往日的灵动活泼。


    见祝明璃面色平静,不似被三叔惹恼,她才开口问道:“叔母为何要与三叔分房而眠?可是不喜三叔?”在时人看来,只要不相互厌憎,即便无情分,也该同榻而眠、延绵子嗣。这是根深蒂固的思想。


    祝明璃轻笑:“你们原来是这般想的。并非如此,我与你三叔皆事务繁忙,能够安寝很是紧要,恐身边多一人扰了歇息。加之他回京时连月赶路,急需补觉,便让他在隔间歇息,不被我扰觉,也就延续至今了。”


    沈令姝长舒一口气:“那叔母与三叔感情尚可?”


    这话倒把祝明璃问住了。她与沈绩相处确然不差,至少从一开始便站在一条阵线,彼此体谅,相互帮衬,倒也符合时人所言的“夫妻一体”。


    见她未能即刻作答,沈令姝笑道:“幼时阿娘曾告诉我,若论姻缘,当有三问。”


    祝明璃见她不再回避谈及生母,也含笑问道:“哪三问?”


    沈令姝竖起一指:“他可是良善之人?”


    祝明璃点头。为将,沈府一直都在救济兵卒;为官,暴雪时他数夜不眠救灾。提及战事,他更重边关疾苦,而非军功荣勋。客观来说,他确是个好人。


    沈令姝又竖一指:“你可能与他无话不谈否?”


    祝明璃仍是点头。二人利害相系,又皆是明白人,自然可以直言无畏。方才论及眼下境况,她亦能坦然道沈绩无法拿捏她,不惧他介意。


    “有他在侧,你可安然自得,修身精进?”


    祝明璃依旧点头。沈绩欣赏她的才干与行事,且能帮自己忙,一点就通。她做事业不需要担忧旁的,确实省心。


    沈令姝安心了,轻吐一口气:“那便好。”至少眼下,二人不会和离。


    用过朝食,祝明璃回到书案前理事,不觉又想起沈令姝那三问,再思索,确实很有道理。沈绩品性优,样貌上佳,知进退,往后定要长久相互扶持。


    若他日后外放,自己想跟过去开版图扩展事业,不在沈府多有不便,总有需要同居一室的时候,不如早些习惯。反正床榻宽敞,睡两人也互不打扰。


    决定好,祝明璃就不再想了,继续忙自己的事。


    将酒坊的筹建规划写完,按日程该去书肆验收阅览室了。于是她唤人进来重新梳头,正见沈绩从隔壁出来,顺嘴问:“你要出府?”瞧他穿的却是在府中的舒适常服。


    沈绩摇头:“我去找侄子侄女说会儿话,平日忙于公务,久不在府上,确实生疏。”


    祝明璃颔首,温言道:“早该如此。本是血脉至亲,何至于生分?”


    沈绩对她笑了笑,径自去了。


    祝明璃这才想起方才的决定,一边往里走,一边对婢女道:“对了,往后郎君搬回厢房住,你们收拾一下。”


    她平平无奇地扔下这句话,一干婢女却瞪圆了眼,傻愣愣站在原地,无人应声。


    祝明璃满脑子都是书肆的事儿,无暇顾及婢子们的反应,按照“秘书”定好的行程,梳头更衣,踩着点乘车到书肆。


    这次却是走后院那条街,毕竟改造后的民宅刚好与后院斜对,往后两边来往必是频繁。


    马车抵达时,秀娘早已在此等候,只是面色焦灼,不住地拧着手。见祝明璃掀帘探身,她赶忙迎上:“娘子,咱们修宅的风声传了出去,竟有那厚颜书肆,也跟着弄了个‘阅览室’,说他家书肆更大、书册更多,连茶钱都更便宜。”


    祝明璃半点也不惊讶,下了马车:“他们离学馆近?”


    秀娘犹豫道:“旁的不说,但务本坊内那一家,和国子监同一里坊……”


    祝明璃也不紧张:“他们有探花心得吗?”


    秀娘摇头。


    “有文萃墙?有食摊?有稳定熟客?”


    秀娘依旧摇头,面色这才稍缓。


    “国子监的学子去哪我不能下定论,但学馆的学子定然是会来这边的,足矣。”祝明璃同秀娘一道步入宅院,查验改建效果,解释道,“再者,如今多了这般宽敞的院子,别家书肆的后院可比不上。我重金买下此地,也不单为赚那几文借阅钱。”那样一辈子也回不了本。


    她从前到后依次检查修葺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连挂画的方位、坐垫的软硬都挑出些小毛病,秀娘一一记下准备更改。


    “娘子,不知何时能让学子进来借阅?他们催得紧呢。”


    “再等几日。”祝明璃查验完毕,返回书肆,一口气未歇,“拓展院子可不光是拓地方,这叫‘升级’。书肆的章程、经营的法子,都得跟着变。”


    秀娘有些懵:“此乃何意?”


    祝明璃指着百货架:“这些物件都好卖,是不是?无论是买来直接卖,还是送去作坊加刻吉言,走量都大。日后有了大院子,这些货走得愈快,进货时咱们拿得更多,可不能还按从前的价钱了。”


    秀娘缓缓睁大眼,恍然大悟。讲价压价,买货卖货就是她的强项了,她立刻绽放出笑容:“娘子放心,我等会儿就去同那些商铺商队议价!”


    祝明璃道:“你精通此道,无需我多言。不过你要记得,若他们不肯让价,便可换同品类的商铺商行相谈。他们或许不缺主顾,但南来北往的学子皆在此处温书、采买。咱们不单是卖货那么简单,往后若有学子高中进士或得举荐入仕,书肆沾光,他们用惯的笔墨纸砚的店肆……”


    秀娘笑开了花:“娘子,您才是真通透。您放心,我定将此事办妥。”她摩拳擦掌,一想到压价便心痒难耐。


    祝明璃忙按下她的跃跃欲试:“此事暂且放一放。来,我们先把新的花样弄出来。你去将掌柜、孩子们、厨娘唤来,咱们坐下细说;还有你这书肆缺的人手,去慈济院瞧过了么,可定下雇工……”


    细节很重要,祝明璃一说就停不下来,连午食也没回府吃。


    沈绩则依次与四个孩子“叙了叙”叔侄情谊,再三言明他与祝三娘并无隔阂,孩子们若得闲,莫去叨扰叔母,有话待他下值归来寻他这个亲叔父最好。又将嘴硬不信的沈令衡拎到练武场“考校”了一番功夫,直至四个孩子皆服服帖帖,方心满意足回院。


    一进院,见婢子们蚂蚁搬家似的,穿梭忙碌个不停。


    他心下疑惑,也没过问,径直往自己房里去。


    他屋内本就空敞,平日还常被祝明璃征用为“等候间”,倒没什么好收拾的。


    所以他用完午食都没觉察出不对。又去案前看了会儿书,回了几封北地来信,方才起身入内间准备午歇。


    一进内间,懵了,退出来,找到忙碌的婢子:“我的被褥何在?”


    看吧!他今上午说的果然在理,分房而睡会让仆役们觉得他们夫妻不睦,继而影响他在府内的生活。


    婢子自接到主母吩咐至今,尚未全然回神,如今被郎君这么一问,更是怀疑人生了:“郎君,娘子不是说,自今日起您便搬回东厢房睡么?”


    沈绩怔了一瞬,疑心自己听错了。待回过神,狂喜涌来,心都要跃出嗓子眼了,仿佛宰了敌将人头。


    他想起上午侄子沈令文说“侄儿祭拜祖宗保佑叔母三叔和睦”,难道真是阿翁显灵了?


    沈绩心中悔过,觉得这个侄子一点儿也不鬼精,明明是聪慧过人。又想着既然有用,那就要多用。


    忙唤来婢子:“你去各房传话,自我回京,咱们一家只去祖坟祭拜过,却未曾一同在祠堂上香。择日不如撞日,用过午食便一同前往罢。想来他们翁翁见了一家子齐整前去,也会欣慰开怀。”


    第146章 第 145 章 关于自己的书,天使投……


    忙完书肆, 祝明璃按照日程,又紧接着赶到茶肆。


    依旧是先前那处清雅茶肆,严七娘早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进房, 加快步子:“总让你等我。”


    严七娘笑着摇头:“是我总来得早。你事务繁多, 不像我, 总有闲暇。”


    略作寒暄, 祝明璃直入正题:“今日相约,是有何事?”


    严七娘从身侧取出一册薄书,递到她面前:“请三娘过目。”


    祝明璃刚从书肆过来,有些没转过弯儿:“这是严翁的言行录?”


    严七娘被她问的一愣:“不是……”严翁的言行录,大多为多年心得教诲, 不便流传坊间。录下来原是为传予弟子, 加之文人自重,若将自己心得印成书册售于天下学子, 反觉自视甚高, 有失风度。


    祝明璃道:“可惜。”严翁算现在文坛顶流,如果能拿到出版书经销权, 书肆定能赚得盆满钵满。


    严七娘没对上她的思路:“你尚未看, 怎就如此觉得?”她有些急切地将书册翻开, “是觉着我何处写得不好, 还是下笔有差?”


    祝明璃低头细看, 才恍然惊觉此书主角是自己。


    “这么快。”从严七娘说打算著书至今,并没多少时日,竟已集成一册。


    再看这书, 并非寻常平铺直叙的记录,倒更像在讲生平。又因严七娘常与祝明璃细谈诸事,故而记述十分详实, 其间融入不少见解理念。


    祝明璃知道被记录还不觉得奇怪,此刻真见到文字,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读她的记录,有种看美化后的自己的新闻稿,颇为尴尬:“怎么觉得有些太严肃了……”


    总的来说,还是更偏向纪传体的笔法,有读史之感。以这般肃穆的口吻记录她所做的这些微末小事,着实有些违和。


    尤其是开头就是如何从账目发现府中端倪,又如何整顿管束,引申至治下之道,乃至经营治理之法。与旁人著书论国策、谈民生相比,显得太不“正经”了。


    祝明璃翻到后面,农庄治理写得很详实,尤以耕种部分干货满满,可以媲美农书了。


    问题又来了,有些枯燥。前头的不论,后头这些她是真心盼着众人愿看、能学。


    见她蹙眉,严七娘头一回生出紧张来,当初将手稿呈予阿翁过目时,都未曾这般忐忑。


    “可是何处不妥?”


    祝明璃最后扫过农事部分,合上书:“七娘,你不觉得这些……有些板正么?”


    严七娘瞪大眼:“怎会?”她缠着祝明璃,不正是觉着她行事另辟蹊径,生动有趣,令人心向往之么?


    祝明璃见她真心实意,终于明白自己为何看书会脸红了——因为里面充满了七娘的滤镜。


    她道:“你读史,读言行录,是因对那些大人物心怀敬仰,对其言行作为深感兴趣,盼着能有所得。”


    “可我呢?”祝明璃摊手,“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还是个妇人。”现实很残酷,无论是自己还是严七娘,影响力都受局限,易被轻视,还不如在塞北已扬名的姬诤。


    严七娘神色一肃,意识到此节,身上那股兴奋劲儿顿时散了,喃喃道:“可我真觉着这些很管用。”说句不孝的,她写这些时,可比记录阿翁语录更为心潮澎湃。


    并非人人皆能为官为臣、纵论天下、修心养性,但如何治家、如何耕种,却能落到实处。


    见她垂头丧气,祝明璃连忙宽慰:“但你写得极好,尤其是农事这部分,细致明了,读来即懂,很是实用。”也非生搬硬套,都融入了时下的见解,论理令人信服。


    得了夸奖,严七娘才振作些许:“那眼下该如何?”总不能因三娘名声不显,便说这些东西无足轻重罢。


    祝明璃将书册推到一旁,为她斟了盏茶:“著书与开食肆是一个道理。你需想想这些书是给谁看的,再思量如何调整,如何传扬。”


    严七娘没接触过这些理论,有些茫然:“请三娘解惑。”


    “治家这部分,市面上尚无同类书籍。但内容本身又未必有太多人想看,看的人大抵固定。”祝明璃想到上次与诸位上峰夫人往来,分享办宴心得,“我想长安里的小娘子们或许会感兴趣。她们若看了,有人议论,或许一些新妇也会生出兴致来。”这与书肆卖书的思路类似。


    “所以你写时,便不能用太过严肃的口吻,要如说故事那般,徐徐道来。”此时正是小说体裁成型的关键时期,以严七娘的悟性,不需要她手把手教着改,她自己就能想通。


    果然,严七娘略一思索,眼睛发亮:“我明白了!”


    “那农事这些……”严七娘仍有疑惑,这部分扎实,很难写成传奇志怪类的书,不知如何能让人信服、传开。


    祝明璃在这方面很在行:“只要销路打开,后面的就不愁了。看这书的人里,谁手下没有田庄?前头既看了,后头自然也会跟着瞧。”


    这就叫骗进来杀。


    “再加上本就是有效的法子,待秋收见了成效,自然就好传扬了。”也不知崔京兆献农具进展如何,祝明璃道,“若献农具能有些动静,自然会有人好奇,宣扬起来也更容易。”


    严七娘写书是学术型,祝明璃给她灌输了一脑子商业化思维,她只觉得新鲜不已,跃跃欲试:“我试着改一下。”


    祝明璃不仅善于抓住受众,还善于画饼。光是描绘着书册逐渐传开,让人读后能学到东西、落到实处的前景,严七娘便已迫不及待。


    她再无品茶赏景的闲情,恨不能立时回府重写。


    祝明璃不由感慨:瞧这劲头,若两位阿兄能有她一半就好了。


    她连忙按下严七娘:“稍安勿躁。你可曾想过,书写成后,又当如何?”


    严七娘重新坐下,近视眼里充满了迷茫的雾气:“我未曾细想。”她从前著书,写完后阿翁自有安排,一众弟子等着誊抄。可这书……


    “不仅这一册,日后你定然还要写吧,不往深处思量一二么?”祝明璃倾身向前,“七娘可想过做点什么营生,比如说,置办一间小小印坊握在自己手里?”


    严七娘甚至没有质疑的想法,立刻被牵着鼻子走:“手中确有些闲钱。”大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娘子,本也没什么花用之处。


    印坊比较敏感,且投资量较大。从纸到油墨,从雕版匠人到择书核校,需要的人力心力太多,祝明璃没有多余的精力专精于此。


    但她也确实需要一条信得过的印坊路子,以后无论是书肆采买,还是想印自己的东西,都比较方便。严七娘,或者说严家,是很好的天使投资人。本来在这方面就充满了资源,印坊又比大多数营生名头好听,拉来做印坊是很好的选择。


    祝明璃道:“你想想,你为严翁攥书,难不成日后这些心血只靠一本本手抄传阅?说得直白些,待严翁百年之后,这些学问难道不想永世流传?要流传,便需广布。书稿交予旁人印制,你可放心?还是握在自己手中稳妥。”这是一个缘由,包括严七娘日后在祝明璃影响下可能写就的“农政全书”,都需大肆刊印才好。


    再择个合宜的时机,将雕版印刷改为活字印刷,大到科举用书,小到坊间小报,就可批量产出了。


    祝明璃说话颇具蛊惑力,严七娘听得心动不已,面上仍持着冷静:“容我回府同阿翁商议。”严翁未必有将言行录印售的念头。自然,即便严翁不赞成,严七娘也有主张,她确实想印那些搜罗来的冷作、自己撰写的书册等等。


    祝明璃拉投资,严七娘也有地方拉投资。


    *


    和严七娘聊完,一整日的行程也结束了。幸亏此时还有宵禁,若是坊市制度被取消,那祝明璃很有可能加班到凌晨。


    回到府上,正好到饭点儿,祝明璃唤人摆饭,刚坐下,沈绩就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


    浑身清爽,头发还泛着微微的水汽,一看就是刚沐浴完。


    祝明璃有些惊讶:“你又去演武场了?”下值这日还要抓紧练武,当真是勤勉。


    沈绩摸了摸鼻尖,略带心虚:“同令衡切磋了会儿。”


    刚巧婢子过来摆饭,沈绩顺势往跟前一坐,也道:“摆饭吧。”一连串小动作行云流水,丝滑地共同用膳,直到形成定例。日后下值回来都不用开口,婢子就会下意识一起摆饭。


    祝明璃未觉异常,只是道:“对了,我已吩咐她们,往后你搬回厢房歇息。不过许多物件仍留在隔壁,这边地儿不太宽裕,比如书案我一人用都觉局促——”


    沈绩听了前一句还有点悸动紧张,听到后头,忙截住话头:“无碍的无碍的,反正我也只旬休在府,不常在房中。”生怕一个迟疑,又落回“夫妻不睦”的境地。


    他态度十分配合,也没什么要求,祝明璃很满意。饭菜上桌,她便拾筷沉默用膳,脑里梳理着晚上要写的东西。


    沈绩很有眼色地不吭声,吃完以后,祝明璃要更衣沐浴,他也溜达回了隔壁厢房。坐着看会儿书,直到点灯了才拿着书晃回东厢房。


    祝明璃从案间抬头:“你这么早就要睡下了?”


    沈绩其实是想得寸进尺,在书桌对面找块地儿看书。


    但看祝明璃神情专注,不敢打扰,只得硬着头皮道:“是,今日有些乏了。”


    祝明璃便道:“那你先去吧。”


    沈绩无奈,只好捧着书去了内间。


    这一进来,真是“故地重游”,心绪复杂。只有初回府时在这儿睡了一次,就再也没进来过了。


    当时没有太多想法,只觉得这位陌生的娘子行事颇有章法,令人讶异,稀里糊涂便睡去了。待后来回过味来,却是怎么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要回来睡。


    春寒料峭,褥子垫得厚,但又不会过于软塌。床幔也换了新的,透气却保暖,帐中隐有香气,却不是脂粉香,而是安神的香味。


    沈绩不敢乱晃乱动,怕显得轻浮。捧着书心不在焉地在躺椅上看了会儿,等到夜渐渐深了,才终于换上寝衣往塌上去。


    一躺上,便禁不住胡思乱想起来。想到新婚夜时,他隔着团扇望见祝三娘坐在这儿;想到再见那日,自己觉着她行事古怪;又想稍后三娘过来,要不要寻个话头与她聊聊,还是见她劳累,各自不说话安静入睡便好。


    连祝三娘过来后,他怎么让位子让她进里侧都想好了。还想她拆发髻时,自己要小心看,不能多看,免得三娘起疑。


    也不知她是如何布置的,这个枕子是如此妥帖,内间不冷不热,被褥温软包裹,躺下便觉安稳踏实,仿佛纵有天塌地陷,仍有安身之所。


    三娘便是这般令人心安的存在……


    沈绩还没来得及心猿意马,就失去了意识。


    等他醒来,还是被祝明璃推醒的。


    她甚至已经穿戴整齐了,沈绩一睁眼,还以为她是准备进塌里,偏偏内间已有晨光透了进来。


    “小将军,再不起可就赶不及上值了。”祝明璃温言道。


    沈绩猛地坐起来,吓了祝明璃一跳。


    面对祝明璃的讶异,他脑子还迷糊着,只能解释道:“怕误了时辰。”


    “那就赶紧起来吧。”祝明璃心道,爱运动的人果然睡得香,摇摇头,转身出了内间。


    沈绩见她身影消失,才将被子往上一拉,蒙住头,狠狠捶了自己两下。


    可恨!怎的一到这榻上,便睡得这般死沉!


    第147章 第 146 章 贴牌货,奖赏到


    除了下床时有个人挡着, 梳妆后又折回来看一眼外,祝明璃的晨起日常和以往没多大区别。


    婢子禀报今日安排,依旧是满满当当。


    早上先去别院作坊检查酿酒成果, 经过多组对照试验, 索娘终于酿出了风味最好的一批。接下来就需要尝试大桶复刻, 不断调整, 直到口味相同,确定步骤无误,再进行大规模生产。


    酿酒工具里面,市面上可以买到的,都已经采买齐全;需要打造的, 木件由阿八制作, 铜制器件则由秀娘在坊间打听,找到了供炼丹器具的作坊, 稍加改制, 制成了蒸馏酒具。


    一切准备妥当,由祝明璃检验过目, 再统一送到田庄。


    器具配备齐全, 酿造工序亦在反复确认, 人手也得尽快召集。和作坊重复性机械化生产不同, 酿酒更考验细节, 选人不能马虎。


    幸好现在庄子已经变得规范起来,层级分明,选人也容易。先由喜娘从作坊、田庄挑细心灵巧的佃户、雇工出来, 再像之前那样,从残兵及亡兵家口、济慈院里招人进庄补空缺。


    如今入庄的手续也更周全了,不仅要由喜娘相看品性, 还要由阿青问询判断是否能胜任活计,融入田庄。凡新进者,无论作佃户帮工还是作坊雇工,皆须由庄头、管事先立规矩,再跟着做一旬“学工”,确认明白庄子章程与做工细则后,再正式上工。


    俨然已有近代工厂的正规摸样。


    酒坊的筹建急不得,祝明璃按着次序一步步推进,书肆的扩充却已近尾声。


    秀娘货比数家,挑选出了价格最公道、诚意最足的商贾。有些是东、西市的小铺小行,有些是常往来长安的中小型商队——由于价压得低,很少有大商户愿意接单。


    祝明璃也不觉得意外。本来书肆贩货只是添头,可客源不仅稳当,更源源不绝。这一批的学子学成后,下一批的学子又会来到长安,只要学馆不空置,这份买卖就不怕做不下去。


    秀娘虽然会议价,但对某些货品却没有鉴赏能力。比如笔墨纸砚,她辨不出高下,索性每样采买一件,送至沈府由娘子定夺。


    祝明璃拣出几样,又怕只是自己觉着好,便趁沈令文下学归府,请他来三房帮忙一试。


    沈令文和沈绩的旬休是对上的,于是十分了解三叔的动向,清楚他这几日不在府上,也就毫无心理压力地过来了。


    上回先是被三叔“盘问”为何散布不睦传言,好容易含糊混过,午后又被突然唤去祠堂祭拜。


    三叔想一出是一出,祠堂阴冷,垫子久未跪人硬邦邦,那滋味着实难受。


    四人摸不着头脑,又不敢违逆,心下皆琢磨三叔怕是觉着失了颜面,故意折腾人。


    唉,不争气。


    仍同以往一样,先入院,由婢女引至隔壁候见的厢房暂坐。这一坐,沈令文却觉出些异样。


    不对。


    趁婢子忙碌,无人留意,他绕过茶案,来到内间。果然见榻上空荡荡,再拉开衣橱,连寝衣也无踪影了。


    天菩萨,祖宗竟然真的显灵了。


    他脑子有点晕,昏昏沉沉地坐回外间,难不成是祖坟修得特别好,所以灵验得特别快?


    他心不在焉地喝着茶,心想要不要再去拜拜,求个好前程时,婢子进来打断他:“二郎,娘子有请。”


    进到隔壁厢房,祝明璃仍在书案后端坐,见面同往常一样,温言问起他近况:“学业可还顺当?若有不解之处,写条子给我,我替你问兄长。”顺便积攒“学霸例题”到辅导书里。


    沈令文心里暖融融的:“叔母放心,侄儿都记着呢。若有需要相助之处,定不客气,前来叨扰叔母。”


    祝明璃一边将大量笔墨纸砚铺开,一边道:“虽已入春,寒气犹在。你身子素来偏弱,如今虽好些,也不可大意,仍须留意防寒保暖。待再暖些,强身健体也得跟上,莫久坐案前。”


    她说得多,沈令文却一点儿也不嫌唠叨,反而觉得动容。


    又想到三叔竟然已搬回厢房,不免唏嘘。


    温柔的叔母,冷面的叔。二人平日相对,怕多是默然无语。也不知叔母如何忍受这般冷肃沉闷之气,真是委屈了。


    “叔母。”沈令文正色道,“侄儿若无叔母照拂,断无今日。日后叔母若有需相助处,尽管吩咐侄儿。侄儿虽人微力薄,亦会尽力。”盼着他俩和睦不和离,真和睦了,又处处不得劲儿。


    祝明璃有些惊讶。初见沈令文时,他是个体弱心思重的小郎君,面对自己,总带着疏离的客套。即便后来日渐熟稔,他也极有分寸,从未有这般亲近恳切之时。


    她虽不明所以,却仍觉欣慰:“好。日子一晃就过,等不了多久,你也能替我奔走疏通了。”沈绩在这方面虽然特别靠谱在行,但休沐日太少,有些事情还是得靠祝源跑动,多有不便。


    沈令文点头,这才问:“叔母唤侄儿过来是为何事?”


    祝明璃便挥手展示满桌文房:“你试一试,从优到劣,排出次序。”


    沈令文脑筋灵活,立刻想到:“这是准备用于书肆?”


    “正是。”祝明璃拿出单子准备记录。上面有秀娘记下的价,自己的评比,再加上沈令文的,便差不离能定下货品。


    沈令文年岁虽轻,却比祝明璃更通此道,毕竟雅集诗会少不了附庸风雅、品鉴墨砚。他依次试用,细细道出优劣。


    试到其中一块墨时,他有些惊讶:“此墨质地坚实,光滑润泽,胶量合宜。观其形似潞州墨,写感又同易州墨,不知产自何处?”


    祝明璃扫了一下秀娘给的单子,是从某南往小商队那儿买的:“恭州。”


    沈令文疑惑:“恭州?未曾听闻此处墨锭的名声。”又思索片刻,另换一笔蘸墨书写,面上露出满意之色:“下笔丝滑微滞,恰合平日习字之用。墨色黝黑有神,清香盈室,颇佳。”


    祝明璃与学子书写的需求不同,沈令文说的,自然比她的感受更重要点。她记下沈令文的搭配,又让他继续试纸,最后综合各方,选出了最佳搭配。


    沈令文虽然出身富贵,但不沾任何纨绔气息,这种把文房四宝琳琅满目摆一桌、任挑任选的体验,多少有些奢侈。


    他体会到了买谷的快乐,再三强调:“叔母日后若还需挑选文房,定要寻我。”


    祝明璃送走他,把他搭配好的套装归拢好,拿起那恭州所产墨锭细看一番,在单上备注:可议大量供货。


    书肆的货按现代的话来说,都是“贴牌”,没有自己生产的。但这些货卖出去,都是顶着书肆的名头。眼下有一个不出名的地方、作坊产出的墨,被自己挑中,良机岂容错过。


    正好做成专线专供,取个名,贴牌一变,管你产地是哪,就叫长安墨。把沈令文挑选出来的套装合并,像福袋一样,取个“学业有成”或者“笃学不倦”之类的吉名,打造特色货品,正好顺应此次书肆升级。


    唤来秀娘,细细说明安排。书肆事毕,农事又要跟上。


    春耕春播按部就班,有农闲时学的知识打底,又有农具辅助,今年的耕作十分顺利。但祝明璃仍有需要操心的地方,最主要的就是施肥。


    此时常用的肥料主要有粪肥、绿肥等,在农闲时祝明璃就交代庄头堆有机肥,保证营养齐全,整地时使用改善土壤。


    但播种时,要用的法子又不一样了。播种同时施肥,量不能过多,要施的浅一点,且选用的肥料又不一样。


    这种关键节点,祝明璃还是选择亲自去田庄查看。还是按上次的做法,用示范田示例,再令管事逐一考问佃户,确保人人熟稔后,方统一播种。


    来了田庄,土豆的生产情况也要仔细检查。有了自种经验,不需书本,她也能给出意见。


    酒坊的建造和大桶酿酒情况也要看,再视察一圈猪圈的情况,就一句话:增量!


    阉割后的猪肉味道甚佳,沈绩生辰先试过,各将领旬休回府后,府上娘子们递来的帖子如雪花纷飞。要么邀过府相聚,要么委婉询问烹制之法。


    多好的商机。正巧春日到了,杂嚼铺子又可以上新了,猪肉的需求量颇大。


    日程安排得充足,祝明璃无暇他顾。等内侍捧着玺书来到沈府时,她还在忙着琢磨毛织工艺的改进。


    农具改良,省力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然而对于田亩的增益还需要看后续,故而算不上太石破天惊的贡献。


    圣上倒也大方,赐米粮、布帛,甚至还赐了田,玺书褒奖也是极尽嘉许。若换作儿郎,说不定还能捞个荣誉性官衔。


    崔京兆在此事上出了很大的力,故而此番亦随同而来。待内侍离去后,他才近前与祝明璃说话。


    先观她神色平静,无太大喜意,也没有失望,心下既觉宽慰,又不免唏嘘:“三娘,此次献农具实为大功。图样已送作坊加紧赶制,不日便可用于公廨田。”若是女帝在朝时,定能得以赏识,然而后代帝王忌惮女子专权,故而虽风气宽松,却不愿授女子官职,实难令有才者尽其力。


    便是所赐田亩,也是崔京兆替祝明璃争来的。他知道她去岁操心买地,定然很需要。


    祝明璃本来也没想巴结圣上,不指望太多,因此很平常心:“多谢京兆为儿奔走。”她想感念一下圣恩,但见周围无外人,也懒得客套了,直入主题:“这田……我能自己选吗?”


    这副态度,颇有种“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之感。


    崔京兆被她逗笑了:“自然。”圣上赐田不会指定哪块,有不少操作的余地,这就要看下面的人怎么安排了。崔京兆承她的情,又确实赏识她,愿意为她周全此事。


    祝明璃立刻做出决定:“我庄子旁边的那片地,我觉得就很不错。京兆之前答应过,要将渠引过来……”


    摇身一变,从小田庄变大田庄了,美哉。


    第148章 第 147 章 分发赏赐、布置文创


    沈府不缺米粮, 也不短布帛,所以这番赏赐更似赐一份荣光。若是那种开枝散叶、女眷成群的大家族,倒可以让女眷们一人挑几匹布做衣裳, 都沾沾光, 出去赴宴也有面子。


    可沈府加上祝明璃, 统共也没几人。她先将颜色庄重沉稳的拣出来, 准备遣人送往沈老夫人处。


    没想到知道儿媳得了赏,沈老夫人比祝明璃本人激动,竟亲自来到三房道贺。


    祝明璃愕然,连忙相迎:“母亲若要见儿,唤婢女来说一声便是。”


    沈老夫人摇头。也不知是不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她瞧着气色好了许多, 扶住正要行礼的祝明璃:“三娘有本事,沈府面上有光。若是侯爷泉下有知, 定也十分欣慰。”


    除却嘉许本身, 在沈老夫人心中,此举另有一重意味。世人都传沈家杀孽过重, 方落得如今人丁寥落的局面。除了上阵杀敌的男丁以外, 连女眷也受到了灾厄。早早病逝的长媳, 随夫而去的二媳……故而沈老夫人对祝明璃极为宽厚, 唯恐她一个想不开, 又应了那“不祥”之说。


    可她非但未受沈府昔日沉郁之气的影响,自入门来,严苛整顿, 令沈府焕然一新,重获生机。沈老夫人虽不解行商之乐,却也不在意所谓的名门贵妇约束, 由着她去,本想着生意越做越大已是极好,谁知一转眼,竟折腾出新式农具,献器有功。


    她温暖干燥的手掌轻抚祝明璃面颊:“谁说沈家有厄,明明是有福的,不然怎会迎你进门?”


    祝明璃被夸得有些羞赧,任由老人家欢喜了好一阵,方道:“母亲挑些缎子吧,春日到了,正好做几身春衫。”


    沈老夫人无奈:“我成日只在屋中静养,又不出门,何需那么多衣裳?再者岁末年初时,阖府都裁了新衣,还未穿呢。”


    祝明璃财大气粗:“那几身哪里够?本就是要陆续添置的。这些料子放着也是放着,若久久不用遭了虫蛀,岂不可惜?我又不能将它们拿到铺子里卖……”她还有间布帛铺子一直未打理呢。


    沈老夫人起初还觉着儿媳一身阔绰气派,正想劝她俭省,听到最后一句,吓得忙道:“使不得!圣人所赐,岂能拿到市上去卖!”


    祝明璃这才道:“说笑罢了,儿媳省得。”


    沈老夫人老实了,挑了几匹花色不错的,让婢子们一并捧了回去。送走沈老夫人,祝明璃改了主意,觉得还是让府中众人自己过来挑选比较好,于是又唤婢子把孩子们召过来。


    沈令仪早从婢子们那儿听到了风声,本想立即来道贺,又恐显得莽撞。得了祝明璃的信儿,她跑得飞快,进院时连发髻都有些松散了:“叔母!”


    她眸光亮晶晶的,满是与有荣焉的欢喜:“叔母真是太厉害了!凭自家本事挣来赏赐,往后哪还需三叔为您请封什么郡夫人,您自个儿定能挣来。”比本人还飘,满是得意。


    本就有深厚滤镜,又极看重这等天家荣宠,她像喝了酒一样晕陶陶的,抱住祝明璃:“真好!”


    祝明璃低头帮她理理发髻,等她激动劲儿稍微缓了点,才道:“快去挑料子,好裁衣裳。”


    沈令仪并不像沈老夫人那般客套,毕竟和祝明璃相处久了,早就十分亲昵,多的事儿都麻烦了,也不差这点恩惠。


    “这么多!”终究是小娘子,对漂亮衣料充满兴致,“可真难选。”


    最终挑了几匹颜色鲜亮的,等着沈令姝过来。


    沈令姝也是一进院便先道喜,蹦蹦跳跳地和沈令仪一起兴奋了会儿,畅想道:“日后我也能有这一天吗?”


    冷静下来后,沈令仪先把自己挑中的给她看,问她是否也喜欢,免得夺人所好。


    沈令姝不喜欢粉嫩鲜艳的衣裳,更重质地,上手将料子一一抚过,拣了几匹手感舒服的。


    沈令衡今日也没外出闲逛,听到消息赶来,亦是兴奋不已,耳根都红彤彤的:“我要最贵气的那匹,一看便是御赐的料子!”穿去打马球,多风光。


    被沈令姝捶了一记,才收了声,不那么张扬。


    沈令文还要等下学回来才能挑选,不过赏赐丰厚,光是米粮入库都要耗不少的工夫,更别提布帛。


    祝明璃始终以利益为先,让府里把先前囤的旧料取出,送到市面上卖掉,再将这批新赐补入库中。


    又让婢子们按质地、色泽、贵重程度分门别类,依次入库。往后送礼,又多了好些选择。以前也送布帛,但市买的终归不如御赐之物精良。这些拿来赠亲戚长辈,既体面,又不费自己的银钱,性价比很高。


    仓库管理是门学问,岁末清货买货忙,祝明璃自己也庶务缠身,并没有在库房这儿多费心神。趁今日开库,便顺道将摆放略作调整,往后管理取物也更方便,尤其是送礼时拟单子能轻松不少。


    沈令文下学回来,挑了几匹清雅低调的。他的品味无疑比沈令衡好,祝明璃便托他顺道为沈绩也挑上几匹。自己挑的可能和男子的喜好不一样。


    府上众人都挑完后,她又按照祝源、祝清平日常穿的颜色挑了几匹,连着两位嫂嫂的份儿也挑出来,准备等明日一同送到祝府。


    一切归置妥当,今日才终于忙完。受赏对于她来说,和日常庶务并无二致,始终心情平静,有条不紊地安排。


    不过风声传出去后,其余人可不似她这般平静。


    但祝明璃无暇顾及。她的日程排得太满,书肆那边还要紧着“盛大开业”呢。


    从货品陈列、人手训导、书册备置、新章程安排……祝明璃的日程表里硬是为此腾出整一日,专门进行开业前检查。


    本来书肆生意就好,如今又大张旗鼓修整民宅,货品货架、桌椅几案一车车往里运,坊间皆知书肆要扩大了。


    由于杂嚼铺子撤下了大部分吃食品类,书僮们的跑腿生意受到不小的冲击。如今书肆需要人手,又集体接了抄书的活儿挣赏钱,不仅仅抄新送来的辅导书手稿,还有许多杂项。


    比如之前的文萃墙,祝明璃按照后世论坛的样子做了一整面,内容丰富,反响很好。


    但学子们只能站着阅览,终是疲乏。此为初期引流之举,眼下需要进一步扩大影响力,新一期就可尝试做成报纸期刊的样子了。


    立牌上的只要进书肆就能看,但这抄录下来的,却是需要一定条件才可以阅览。这些都纳入到了书肆新章程里,不复杂,但新鲜,掌柜捋了好些时日,才终于有信心将书肆管理到位。


    书肆店前的小货架不变,和之前一样,若是有学子路过买书,可以顺带捎一些走。但进到阅览院里,货品的针对性和精致度都有很大的提升。


    几间屋打通做了大阅览室,和后世图书馆一样,保证学习氛围浓厚。但进门前,须先经一间货品区屋舍,寻常吃食、日用杂物不放在这儿,这里的货品品类更精准。


    除了贴牌的“长安墨”,精心搭配的文房套装等,还有一系列主题福袋。


    “南味货品福袋”中,是秀娘淘来的南边物产,于北人而言图个新鲜,于南人则可稍慰乡思。


    “便携文房福袋”,里面有轻巧木质的文具替代“算袋”,是祝明璃之前常用的笔筒,悬着密封性很好的小圆罐,以贮墨汁。常用的巴掌大的笔记本也不能落下,只不过外皮是布缝的而非兽皮,样式随机,可拆卸替换。这些专为外出游学、诗会设计,祝明璃用起来顺手,想来学子们亦然。


    读书人爱的玄学加持也不能少,“文昌护佑福袋”里香囊、书签、笔搁,皆带佛经纹样或梵字,求的是个心安。


    当然,还有“杏花春浓福袋”,里面有绣杏花的手帕、袖套、鞋垫,杏花味的小罐清神膏等等。去岁新科状元最爱杏花,打马游街时簪花满头,这热度岂能不蹭。


    ……


    这些福袋若是卖得好,日后还能接“私人订制”,刻名、刻诗句、刻吉话,反正如今“贴牌”再改造的手艺已越来越熟悉。


    光是平平淡淡摆这儿可不吸睛,除了之前有的价签外,还有祝明璃亲自写的货品介绍。


    现代商场文创店有缤纷满目效果,除了灯光以外,就靠丰富的色彩。反正薅沈令仪羊毛也不是一天两天了,祝明璃便索性请她绘了许多吉祥图样:大气磅礴的山河卷,热闹喧腾的登科游街图,潇洒超然的登高望远景……


    往文创间一摆,瞬间就有热热闹闹的购物感了。


    由于祝源、祝清的职务不接近权力中心,祝明璃受赏一事也未传得沸沸扬扬,二人得知时,已是受赏次日。那叫一个欣喜难抑,对来祝贺的同僚们道过谢后,便心安理得溜出衙署,准备前去恭贺小妹。


    先回府更衣,往祠堂磕了几个头,感叹祖坟冒青烟了。


    还没出府,小妹的礼就送到了,祝源颇为感慨:“没想到这辈子还能穿上御赐料子裁的衣裳。”


    祝清激动之下仍存一丝理智:“官服也算吧?”


    祝源不管,和祝清乘车前往沈府。到达以后,却被门房告知娘子出门了,于是在门口等了会儿,待一层层传来行程安排,方调转马头往书肆去。


    进了书肆,前店没人,顺着往后去,还是没人,再顺着出去,便看到了改造后的民宅。


    虽是说项跑腿由祝源经手,但今日还是头回亲见。


    自入门处的布局起,他们便看得惊呆了。在院子中央转悠半晌,细观各处屋舍,才循声找到正在文创区布置的祝明璃。


    “小妹!”祝源瞧见她背影,激动唤道,然后就被五花八门、鲜艳夺目的货品吸引走了注意力。


    祝清推他一把,他才回过神,二人齐声道贺:“小妹,恭喜!”


    祝明璃很淡定:“阿兄这个时辰过来,莫不是特意溜出衙署,恭贺我来的?”


    这倒让两个闲散摸鱼人不知怎么回答了,面对上进小妹,总是有点躺平的心虚。


    不过祝明璃没有半点讽刺的意思,两位阿兄有这份心,她很是感动。见他们盯着文创看,她直接道:“大兄二兄若觉得有趣,随意挑拣就是。”


    两人略作推让,但抵不过好奇心,仰着脖子从左到右,满屋子细致挑选,直到头晕眼花,抱了一堆东西在手上:“似乎……拿得多了些。”唉呀,本是来道喜的,怎么又沾小妹的光了。


    祝明璃笑得很温和:“不多,不多。阿兄若觉过意不去,便也赠我些东西罢。”


    于是剩下的时间,两人就被扣在书肆写独家“彩头签”。要么是励志短句,要么是鼓励话语。一位是探花,一位是进士前列,多少有点喜气。


    写完了,塞进福袋,算是头波购买的惊喜小福利。


    二人写得手腕发酸不说,还被祝明璃讲了一脑子未来的攥书规划:除了基础的辅导书,深入进阶的也要跟上——两人在做官上不精通,但都是学术型人才。


    二人笑着进去,愁眉苦脸出来,心想:明明开头是占便宜、大手笔阔绰挑货,怎的到了最后,反被刮去一层油水。


    第149章 第 148 章 七娘与严翁,新噱头


    除了陈设布置、文创、服务以外, 书肆真正能留住人心的,终究还是书册本身。


    祝明璃把抄录后的辅导书、文萃墙期刊检查了一遍,又到前店清点祝翁的书。书肆买卖愈发红火, 书册也愈发好卖, 甚至有些供不应求。印坊才送来一叠, 转眼便能售罄。


    新印的书册, 油墨气味尚浓,数量依旧有限。印坊人手不足,且主要印刷的仍是市面上常见的经史诗文,这等“杂书”终究非其主营。


    早年因得阿翁用心,在书目择选上已算丰富, 却仍难称周全。有些雕版年久腐坏, 不再刷印,卖完便绝版, 故而世家大族的“藏书”才如此珍贵。


    重雕书版, 费时、费力、费银钱不说,刻了还不一定卖得出去, 大多数作坊都不会冒这个风险。


    祝明璃想将书肆的藏书充盈起来, 成为长安城里独一份的“新华书店”, 就必须拥有自己的印坊。唯有自家才不惧亏损, 且有信心书肆长久不衰, 源源不断地售卖。


    至于技术上的改良,活字印刷与雕版印刷相比,虽然能省去雕版的时间, 但找寻字模、排板费时,且容易高低不平,墨色深浅不一, 少量印刷后撤版会浪费人力等等。若要进一步铸造雕刻标准化活字,造木制印刷机,训练排版工,解决不同材质字模的难题……都是长久之功,且需要一个有魄力、有财力的人站出来,祝明璃只能寄希望于鼎鼎大名的严家。


    至少眼下,抄书仍是最好的法子。


    长安人群密集,人力丰富,除了书僮以外,日后若是还要招工,许多在街边替人写信、算账挣钱的读书人,皆可招揽入书肆,又是一条路子。


    祝明璃认为严七娘有远见有抱负,必会在此事上用心。


    严七娘也确实没有让她失望。


    自从祝明璃提出改动意见后,严七娘一回府,便闭关写书,没日没夜。婢子端饭进去,只见她身子几乎埋入书案,满地皆是弃稿。


    “娘子,您多久未歇息了?”婢子将凌乱的桌案收拾出一个角,放下饭食,“娘子?”


    严七娘从手稿中抬头,面上并无太多倦色,双眸清亮:“快了,就快好了。”篇幅本就不长,分作上下两册,上册是治家理事之道,下册则是初步的农事辑要。


    婢子有些不解。当初娘子为严翁整理言行录时,也未这般全心投入过。


    那可是严翁。莫说言行录,便是他随口吟得一诗,隔日便能传遍长安,多少人争相抄诵。他在人迹罕至的亭阁题字,不出数月,那处的草都能被踏平。


    而娘子现在写的……会有人看吗?


    婢子在心中暗叹,劝道:“娘子,先用些饭食罢。”


    严七娘便伸手取饼,咬了一口,又放回原处,眼看要搁进砚台里,婢子忙伸手接住。


    她还想劝,却见娘子精神奕奕,虽在伏案书写,通身却是一种舒展自在的松快模样,便觉自己多虑了,不再多言。


    她相信自家娘子,严七娘则相信祝三娘的售货本事。


    只要自己能写出来,便不怕无人问津。


    书在写着,印坊的事她也未忘。只是她与祝明璃所想的不同,平日瞧着文弱纤秀,行路时常需垂首留意脚步的人,真正做起事来,步子却比谁都迈得开。


    要想解决印坊的事,先得把书写出来。如今还差最后一部分,绘图。照着沈令仪的画描绘,虽不及她那般精准如实,却也十分明晰易懂。


    严七娘一面勾勒,一面思量着,日后若还要进一步深讲农事,少不得需沈令仪相助配图。


    说来也有趣,祝三娘是个“古怪”的娘子,嫁入沈府后,“养”的孩子也十分“古怪”。


    画完后,她连忙洗漱更衣,稍微睡了会儿,便重振精神,将新著的书稿仔细收好,唤婢子备车。


    刚出院门,却被严翁派来的婢子唤住。严七娘只得调转方向,快步往严翁院中去。


    一进堂屋,严翁便带着极大的兴致问道:“听婢子说,你这些时日一直闭门著书,是诗文、策论,还是处世之道、修心之法?”


    严七娘一愣,不知该如何界定:“与往日所写的……都不大一样。”


    严翁愈发好奇:“如何不一样?”


    严七娘微蹙眉头:“是让人读了觉着轻松有趣,且更能照着去践行的道理。”


    “哦?”严翁伸手,“快拿来给阿翁瞧瞧。”


    严七娘略有迟疑,仍上前递出手稿。


    严翁欣然接过,翻开首页,一目十行,脸色却渐渐冷淡下来,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抬头看了一眼严七娘的神色,不忍扫兴:“七娘,你写这些觉得欢欣,是好事,阿翁乐见你欢喜。但你终归得写些属于自己的东西,你乃严家后辈里最有才气之人,你的姊妹兄弟,无人能如你这般,有望承续严氏文名。若数十载后能著成心血之作,说不定就能流传后世,让人记得你、记得严家。”


    若在以往,严翁这般说,严七娘必会心潮澎湃。可此刻她却十分平静:“阿翁,这就是我想写的书。”


    严翁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轻叹一声:“阿翁知晓你与祝三娘在一块儿很是松快。但你自有你的路要走,不能再这般下去了。”


    严七娘仔细观察他的神色,语带怀疑:“阿翁,我以为您也喜欢三娘。”


    “自然。她是个讨喜的晚辈,机敏灵动,便是琢磨吃食一道上,也颇合我脾胃口……”说到此处,他笑了笑,严七娘也跟着莞尔,气氛稍缓。


    严翁才接着道:“我并非针对祝三娘,只是觉得,你在这上头耗的心神过多了。”


    严七娘一时不知如何应答,只能道:“因我乐在其中。”


    严翁肃了口气:“但你的心力不该尽付于此。我悉心栽培你,不独因你是可造之材,更因我觉得你能做得比阿翁更好。你可明白?”


    “阿翁……”严七娘从未见他如此郑重,面露讶色。


    “你为我整理书稿,便是你声名初显之始。七娘,阿翁这是在为你铺路,你看族中那些郎君,才华慧心不及你一半,却早已扬名,而你呢?这类书册,族中郎君皆能写,但你不同,你比他们更聪慧明达。若将心力尽付于此,你还如何成就大才?”


    严七娘听严翁如此评价三娘所行之事,本有些愠意,此刻却缓了下来,眉头舒展:“阿翁,人各有志,您又安知我选的不是最适合我的路?”


    严翁还想再辩,却见严七娘挺直背,甚至有点自傲:“您也说了,我与他们不同。人人都能写,我却能写得最好;他们将心力耗在其他事上,便不能扬名立业,但我可以兼顾。前人不曾走过的路,我自踏出一条路。”


    严七娘向来沉静内敛,从未如此直白地展露过这份心气与傲然。


    严翁愣愣地看着她。


    “阿翁,我很清醒自己在做什么,比那些铆足了劲要扬名入仕的郎君们更清醒。”她起身,“您不必忧心。”


    严翁下意识跟着站起,不禁问:“你这是要去何处?”


    严七娘含笑回道:“公主府。”


    *


    祝明璃把书肆这次的“升级”看得很重,因为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间书肆,往后会是年轻学子聚集之所,是宣传阵地。只要声势起来了,售书卖报皆会容易许多。


    一切准备就绪,她却没有立刻让秀娘开门迎客,而是特意挑了国子监旬休之日,令秀娘早几日便放出风声。


    毕竟花样太多,只靠下学后的晚间可不够看。最好无论是学馆的,还是长安的学子都来看看。凑热闹是人的天性,人越多,队越长,被引来瞧新鲜的学子也会更多。


    可惜的是,祝明璃不便亲至书肆观看开业盛况。但又想深度了解具体情况,思来想去,还有什么比国子监学子本身更好的体验官吗?


    瞧着快到下学的时辰,祝明璃带着婢子径直前往大房。


    来都来了,先去沈令仪的院子看一眼。一进院,却见沈令仪蹲在庭中,静静望着花苞,不知在想什么。


    祝明璃入院,婢子们行礼问安。沈令仪闻声回头:“叔母……”


    自她入府,这些孩子受她影响颇深,不知不觉间变化巨大。比如沈令仪,以前极重大家闺秀言行举止的她,断不会做出这种蹲在地下的行为,可眼下祝明璃不但未指正,反而跟着蹲下身:“在看什么?”


    “在看花开花落。”


    祝明璃以为她又是画者伤怀的心绪来了。自打发现沈令姝有抑郁的倾向,祝明璃便格外注意晚辈们的心境,立刻“不解风情”地道:“这花便如庄稼一般,感知光照、暖寒、水雾便会开放。菊花开在昼短夜长之时,冬小麦须经严寒方能抽穗。”又伸手指着花的结构,“花瓣、雄蕊、雌蕊,开花是为引蜂蝶传粉,授粉既成,花瓣凋落,养分便转向籽实生长……”


    “原来如此。”


    祝明璃一怔,转头看她,才发觉小姑娘面上并无往日谈及这些时的愁云薄雾,反多了几分求真的疑惑:“从前作画,总想着风骨、想着暗喻、想着寄情。如今瞧着花,却无情可寄,只在想它每段时日是何模样,又为何如此。便如那日在田庄,见翻耕土地,杂草腐入泥中,种子经数月长成粮食,多么玄妙。”


    祝明璃沉默了。她只是想让小姑娘少点沉郁之气、悲春伤秋之情,略略“扳正”些许,如今看来,似乎正得有些过了头。


    她有点惊喜,也有点欣慰:“这么想很好。既然画不出情,便细致入微地画物罢,如何生长、如何凋零,根茎叶是何形貌。”此时还没有植物学这个概念,更别说植物图鉴。祝明璃托着叶片,放轻声音,“瞧这叶上纹路,正面与背面不同,背面有一层细不可察的软毛。中间最显的叶脉为主,旁侧再分……”


    沈令仪看得入神:“真迷人。”她喃喃道,“我若将这些细细画下来,会有人同我一般觉得迷人么?会不会……太古怪了。”


    祝明璃轻笑:“怎么会?难道只因前头没人做,你却做,便算古怪?”十七世纪的梅里安离经叛道,不画人物,而是观察、描绘昆虫,开创了自然科学绘画的新形式,被后人称“昆虫之母”,是位改变世界的传奇女性。所以只是画植物志,哪论得上古怪呢?


    沈令仪恍然大悟。果然还得是叔母,三言两语便能消解她的困惑。她长长舒了口气,不过很快又正色道:“这些日子尽琢磨这些,无心闲玩。四娘见我这般,莫名心绪不佳。叔母您何时也去开解开解她吧。”


    祝明璃明白沈令姝的想法。沈令仪钟情于画,沈令文认真读书,就连沈令衡也想着打马球、练功夫,唯有沈令姝无事可做,心中迷茫也是常情。但拔苗助长使不得,只能容她慢慢思量想走的路。


    跟沈令仪聊完后,她来到沈令文院里的堂屋等候。他还没回来,她就只能忙于手上的事。


    秀娘在书肆改造期间四处奔走,连罕见的墨都能挖到,自然已将各地各物的价情动向摸了个大概。


    她在这方面有极强的天赋,祝明璃去书肆检查时和她聊了一会儿,有了主意——实时物价表可是个好东西。


    便让秀娘写了一份大概的指向,何处何物最是物美价廉,在哪儿能寻见购得……这就是《采买指南》。


    严七娘忙着撰书,她也没忘。


    想要打开新书的销路,自然要有点吸引人眼球的东西。这些时日递到她府上的帖子依旧不断,无非是邀她过府一叙,聊聊当主母的经验,让家中小娘子们也听听。


    拿出这份价目表,可比官方市估、折变更直观。虽然价钱时有变动,但这份单子提供的却是一种宏观的采买思路,在消息闭塞的此时,很能震慑人。


    这一手亮出来,财大气粗的娘子们想必也愿意掏钱瞧瞧书里还有什么玩意儿。上册一卖,下册也不愁了。


    婢子带着纸笔墨,她随地都能办公。


    沈令文回来见到她,吓了一跳:“叔母?”怎么跑这边来写东西,莫不是他院里出事了,在查账?


    祝明璃一看他神情便知他所想,无奈笑道:“你坐下,我有事想请你相助。”


    沈令文虽然之前表意说想帮忙,但他明白自己几斤几两,府中最靠谱的到底还是三叔。他又忍不住开始盘算揣测……


    幸好祝明璃及时出声打断:“明日国子监旬休,书肆的阅览院开业,我想请你代我去瞧瞧,细细感受一番,回来与我详说。”


    沈令文有点懵:“我?”他今日下学才去那边儿晃了回来,毕竟是文萃墙更新的日子。但也没有像其他学子一样在阅览室温书,其实对书肆了解不深。


    “不用担心。”祝明璃怕他觉得任务重,安慰道,“就当是寻常客人去试试。花费、占座不用担心,你去时跟掌柜或秀娘说一声便是,一应都会备好。”


    沈令文忽然就觉得出些不同来,又说不上具体。用后世的话说,大概是关系户走后门的飘飘然。


    他严肃点头:“侄儿明白了,叔母放心。不过花费还是照付吧,免得太过招眼。”今日同窗们都商议着明日去瞧瞧,若是让他一路畅通、要啥有啥,章二牙都得咬碎。


    第150章 第 149 章 阅览院拓展×,商场大……


    长安城里娱乐活动不少, 百戏、打马球、竞渡、抛彩球、斗花草、斗蟋蟀……可东西两市总要到日中方才开市,且许多玩乐也不大合读书人的年岁身份。算来算去,便只剩吟诗作赋、游园访寺、登山临水这等清雅事儿。每回旬休皆是这些, 久了难免觉着乏味。


    如今小有声名的书肆忽然大动土木、扩建院落, 偏又拣在旬休这日开业, 且一大早就开门迎客, 很难不引得精力旺盛的国子监学子们心动。


    众人早早听闻风声,便相约着一同去瞧个新鲜。若那院子位子充裕,在那儿温书一整天,倒也是别样体验。


    从前旬休时,学馆的学子会一早去书肆占座, 学习整日。故而今日他们也循着往常的习惯, 早早到了书肆。


    后院的阅览室位置还够,且又是习惯了的老地方, 本应坐下便开始温书, 可书肆这般大张旗鼓地修宅扩院,谁不好奇, 总想去探个究竟, 反正眼下座位应是不缺的。


    众人来到书肆, 取出寄存在此的文房, 犹豫片刻, 还是顺着后院门口的指引,往斜对面的宅子去了。


    宅子连大门都改了样貌,瞧着不似寻常民宅, 倒像东市里那些置着假山流水、清雅不俗的茶肆。


    可进到院内,却又与茶肆不同。此处透着一股极强的规整感,一圈屋舍修葺打通, 晨光洒落院中,映在窗棂上,只站在外头,便能想见里头是何等窗明几净。


    比起拥挤丰富的书肆后院,这边宅子似乎很纯粹,似是专为学子温书而拓出的清静地。没有巨大的文萃墙,没有搭在灶边的木棚,除了那熟悉的茶水炉子,竟颇有几分“书院”之感。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决定今日不如在这边试试。从前那后院虽小巧亲切,可若想与好友并排而坐,占座总是件发愁的事。


    于是循着木牌的指引,三两好友相携而入。这一进去,眼前蓦地撞入一片鲜亮色彩,险些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和院外的清雅幽静半分不和,里头好生热闹!


    文创屋舍颇为开阔,新打的木架子宽敞高大,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前店那些“百货架”完全不够看。


    按照区域不同,分门别类。但凡与“学”相关的,几乎皆可在此购得。


    一进门,先来个“开门红”,是一幅栩栩如生的“登科游街图”。下方自然而然摆着与“登科”有关的货品,有蹭新科状元流量的福袋,其家乡的特产,甚至还有当地的摆件,旁边写着关于此物吉祥寓意的传说,很难不联想:状元是不是也拥有这些摆件?


    若你既不艳羡新科状元,也不迷信,甚至连刻着“金榜题名”的文房、绣着“旗开得胜”的布艺都不感兴趣,那也无妨。


    在齐胸位置的这排货架上,摆满了近些年状元所作的诗赋、出名的策论对答——有严七娘在,什么资料没有,打包送来,由主编祝三娘挑选编辑。


    这还只是抄书人力不足的情形下,若是拥有一个专业团队,各类读本、簿册、辑录,怕是看都看不过来。


    即使不想科举入仕,在这般满目皆是“意气风发”的氛围里,也难免生出几分好奇。何况本就是读书人,对此类文字天然有着兴味,取一册也是常情(薄册密封,不能借阅)。连这货架的高度都设得恰好,抬手一拿便是,方便得很。


    这还不过是其中一区,再往里走,还有各种各样稀奇玩意儿。从上到下每层货架皆堆得满满当当,挪动步伐极其艰难,每一层都想看,每一个介绍的小牌子都想读——光是这些小牌子就充满了丰富的信息量,有趣至极。


    此时还没有商场这种东西,哪怕是百货杂陈的西市东市,也很难提供这种针对性极强的购物体验。眼花缭乱、目眩神迷,想到的、想不到的都有,每看一处都是惊喜。


    明明只在一间屋舍内,却恍若自南至北、由古至今,凡与“求学”沾边的物事,皆汇于此。


    来时本想着去那窗明几净的阅览室温书,一进来,脑中什么都不剩了,满心皆是“购此福袋,或可得探花郎亲笔勉励”“此囊内有真常子亲书祥言”。


    真常子是祝清给自己取的道号,文萃墙“占运”板块的主笔人。来书肆的学子都很熟悉,每次往墙面前一站,就会感叹“真准!我今日当真困乏!”“难怪学堂上打瞌睡”。


    热度太高,以至于后来祝明璃让祝清把此板块扩写得更详更细,连每日宜穿何色衣裳、如何化解小厄、不同生肖的时运都写了进去,赢得一片好评——看来在闭门苦读的时日里,一同传阅、琢磨这些星座运势,从古到今都是学子们枯燥生活的解乏良药。


    日头渐渐升上来,早起欲来温书的学子们迷失在了文创区。手上拿着的文房不知不觉变成了货品,讨论声、笑声不绝于耳,乃至其他坊闻讯赶来看热闹的学子们都进了院子,竟还无一人踏入阅览室的门。


    沈令文难得睡了个懒觉,不过也没有多迟,毕竟平日的作息早已成了习惯。


    起来后,吃顿不急不忙的朝食,穿上叔母安排新裁的衣裳,收拾得俊俏整齐,想到等会儿可以凑的热闹、新出的《心得》后续,还未出门就已经感觉到了幸福。


    上街出坊,沿路一个一个在府前、坊门接上同窗好友。大家都很守时,只不过从远到近走过来总是要费点时间,章二在坊门口急得直跺脚:“你们让我好等!”


    沈令文解释道:“已经走得很快了。”再抬头看天色,“与约定之时差不离。”


    章二摇头:“本来不迟,可我见已有好几拨人相携出坊了。这般时辰,登山赏景不至于不乘车马,又无甚雅集诗会,可不就是往书肆去吗?”


    有人将信将疑:“即便如此,也不至于要抢,我们昨日不是去看过了吗,那般大的宅子子……再说了,二郎你平日也没这般勤学呀,占不到位子便算了呗。”


    章二郎被说得羞恼,拽住沈令文手臂:“走,快走。”他可不傻,知晓沈令文有“门路”,万一真没座了,或能通融一二。


    众人说笑着加快脚步。至书肆,从前店进去,似乎除了新到的书册、增添的人手外,与往常并无太大区别。


    “掌柜,《心得》后文,今日是不是出来了?”有人问。


    掌柜答:“正是。郎君若要借阅,可先去后院或阅览院落座,稍后便为您送来。”


    还是和之前规矩一样,借书要先找座。


    众人听了后,便准备往后院走,却见掌柜话未说完,将柜台那块[新到祝翁手记]的木牌往旁挪了挪,换上一块更大的[阅览院开业庆贺·贵客优惠]。


    若只是块寻常木牌便罢了,偏那牌上绘着各样图样,喜庆又欢快,连“优惠”二字都加粗并用朱墨描边,猛然跃入视野,很容易给人冲击感。


    瞧着有些眼熟,却又说不上在何处见过这般画风。


    “这是何意?”对于新鲜的物事,这个年纪总是充满了好奇。


    掌柜指着下方小字,简略介绍道:“有月制、季制、年制,凭牌不同,让利不同。办牌之后,于限期内可无限次来此温书;购阅览院货品享九折之惠;优先购得文萃报;赠文萃墙月度精华汇编;下月新到书册报刊目录会抢先寄到府上,以便及时采买;游山踏青代赁车马;雅集宴饮能代订酒肆……”


    租车马自然是沈府的车马行,酒肆则是之前暖锅生意的酒肆,冬日打开了知名度,是东市最紧俏的那几家。有了合作关系,预定也好说。


    一条接着一条,教人目不暇接。其实只头一条便已够动心。每次来都要登记付茶水钱很麻烦,若有此牌,不仅省事,若是每日都过来,好像能占便宜似的。加上第二条的打折优惠,很难不买牌。


    不过无奸不商,祝明璃既然敢提出打九折,无论如何总有赚头。会员制经久不衰,必有其道理。


    有人迷迷糊糊地定下了贵客卡,掌柜拿出一本新册记录,还道:“日后郎君在书肆的行事皆录于此页,每月底可查本月借了哪些书,学了多少日……”这便是贵客专享的周到,顿时教人觉着身份不同,颇有受看重的宾至如归之感。


    还是刚才那个觉得画作熟悉的学子,“嘶”的一声:“这个也很耳熟,有点像是甄美味的贵客卡……”


    不过他的喃喃自语无人在意。有人办了,旁人很难不跟随,一个接一个上前。之前占位子已经训练出来了,如今总觉得有优惠不抢,日后又没了“位子”。


    沈令文也被同窗推着进入了排队的行列,他一边想着自己离这边远,下学过来温书不太方便,一边又想着可以买文萃报(顾名思义应当是文萃墙的抄录),还有精华汇编,新书目提醒……很难不心动。


    等交了钱才想起,不对呀,他是沈府人,只要跟叔母说一声,什么享受不到。不过他也没那么蹬鼻子上脸,至少在同窗面前,不能把“优越”表现得太明显。


    交完钱,领到属于自己的牌子。上头刻着序号,正面是书肆名号,背面是简短的勉励之语。瞧着简朴,花边却别出心裁。


    持着这牌,身份似有不同。再往阅览院去时,便惦记那“九折”之惠,想着赶紧去看看有什么好货。


    可来到宅子,连感叹院门重装的机会都没有,就已经见到里头挤满了人。


    有进则有出,出来的无一不是怀里抱着一大堆,身边还跟着帮忙抱货的孩子,极其热闹,仿佛来到了繁华的西市。


    众人一看这阵仗,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还真让章二说中了。


    这些学子怎生这么闲,大早上的,上这儿赶集来了!


    一边骂骂咧咧腹诽,一边你扯我我拽你地挤进院子,也来不及感叹院内的陈设,先顺着人潮往货品区去看看。


    来到门口,俱是一惊,那叫一个人山人海。


    本来还算大的屋舍,由于货品太多太丰富,进得早的在慢慢悠悠逛,来得迟的又往里走,于是挤得满满当当。


    再加上读书人多少都沾点嘴碎啰嗦的习惯,看着货品,你一句我一句点评起来,脚步更慢,于是造就了这副热闹的购物场景。


    沈令文精心拾掇的衣裳,才到门口便被往外挤的人蹭出了褶子。


    章二眼睛尖,一眼便看到对方手里抱着的小册,连忙问:“这是买的什么?”


    对方也挺热情的,加上抢到最后几本,正在欢喜,介绍道:“这是‘状元区’的诗词辑录、对答集锦,这是‘文坛区’的文章精评、趣事轶事,这是“古今区”各家品评注解……”介绍一堆,待章二眼珠子都要掉出来后,才补了最重要那句,“不过都已经没了,统共就十来册,我手快,抢到这最后一册。”


    顺着人流,他被挤远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章二转头看向刚才慢慢悠悠、不急不忙集合的好友们,那个眼神很明显:我要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