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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31章 第 130 章 人事调动、春播安排


    算账做账的本事不能速成, 如今祝明璃名下产业繁杂,她又素来要求细致,因此账房那头须得单辟一处, 与沈府账目隔开, 专责这一摊。


    祝明璃花了两日把此事理清, 赶在约定的下午举行人事变动会议。


    厢房只适合小型面谈, 正式开会还是要挪到堂屋去。


    她吩咐午后过来,几人却都在午时前便到了。像田庄那般路远的,管事们一早就动身,在坊内买胡饼提前用完,最先抵达府中。


    娘子忽然将众人召至一处, 很难不让人紧张。


    众人都知道对方, 但也有从未见过面的。人到齐后互相见礼寒暄,总算将名字与相貌对上了号。


    待祝明璃踏入堂中时, 几人面前的茶汤都已续过一道。


    “这么早就到了。”她略感意外, 连忙入座。


    现在人手安排更合理了,也就有专门的婢子负责会议这一块儿。祝明璃不用特地吩咐, 婢子自会跟在身后落座, 拿出笔墨纸随时做记录。


    绿绮和焦尾提了品级, 执掌的事务也更紧要些, 大致能猜出此次娘子召集众人的用意。


    果然听得娘子道:“不必拘谨,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梳理近况。大家也瞧见了,各处皆有变动, 尤其是田庄那边,盖了房,添了禽畜。眼下银钱充裕, 作坊亟待扩张,四处都缺得力人手。”


    除了不太了解的秀娘,其余人纷纷点头。


    “年前我便说过,凡有功、有才干的,我必不吝提拔。诸位的本事与勤勉,我都看在眼里,经去岁历练,皆可独当一面,所以今日便想与诸位商议一下擢升之事。”


    众人听罢,虽然激动,又不免更添几分紧张。


    “我先把我的想法说一下,大家若有顾虑、异议,或建议,都畅所欲言,我不会责问。如今各处能有这般光景,绝非我一人之功。若有思虑不周全之处,你们要及时提醒我。”


    她说得很直白,就怕大家只当是场面话,安排不合理没人敢说。本来开会就是为了讨论,若是自己一人就敲定了,何必费劲召来。


    结果此话一出,喜娘先道:“娘子过谦了。您处事周详,谋断英明,所作安排婢子们岂有异议?”


    她一开口,会议的基调就被定了下来,其余人纷纷附和:“正是,都听娘子安排。”


    祝明璃从纪要本里抬头,很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只好直接道明心中筹划。首先是有“天赋标签”的人:“阿青,你善管事,如今食肆已可放手,徒儿也皆出师,再将你放在那里太过屈才。所以我打算把你调往田庄去,总揽庄子、作坊、畜牧场诸般事宜。”管理人才,就做个产业园园长吧。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极大的提拔。


    阿青恍若梦中,一时未能回神,半晌不言语。


    不过祝明璃也不会将步子迈得那么大:“但你与庄头、管事等人要有商有量,并非仅视其为手下。你主司协理统筹,具体权责划分,我已拟定,你先看看。”说着把那一页纸递给阿青,阿青连忙双手接过。


    所有人都在震撼中没缓过神,祝明璃已转向下一位:“喜娘,你于察人识性、人情往来上颇有心得。此前只管着食肆婢子训导、雇工招募,兼理府内巡查。如今田庄人手增多,佃户两百余人,作坊雇工七十人,畜牧场二十五人,阿八及学徒八人,这还只是起步,往后只会更多。所以我想让你常驻田庄,专司人手管训与调度,其余时日偶尔回府、去食肆视察。”以后就是产业园分管人资的领导。


    她把细则递给喜娘,大概讲解:“这么多人,你一人定然照应不及。若有徒弟愿随你调往庄上的,可报给我。除了管人、教徒,日后招工、奖惩诸事,也须你细细斟酌。”有喜娘在庄上坐镇,就不会出现阿福那种想学学不了的情况。


    喜娘接过细则,与阿青一样立刻垂首细读。不会的字,便低声向阿青询问。


    按着顺序来,祝明璃看着十分紧张的索娘:“你仍同往常一般,专司研制,不理庶务。”这话出口,索娘大大松了口气,这是她的舒适圈。


    “如今作坊扩增,我想建酒坊,你眼下首要之事便是同我琢磨酿酒。当然,若食肆要上新,你仍须把关。除了这些,日后有需要大量产制的,皆由你督管。”这是首席技术官。


    索娘点头,酿酒不比做吃食,更难也更细,此刻多问也无用。


    这三人都要去田庄,祝明璃统一道:“你三人在庄上各居一屋,家什采买,我会拨钱,你们自行置办。”这算是安家费。


    三人既得了提拔,又得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屋舍,还能添置家什,简直是求之不得的厚待,连忙起身:“多谢娘子!必当尽心竭力,不负娘子信重。”


    别说他们三人激动,余下几人看在眼中,也忍不住羡慕,堂中气氛一时鼓舞振奋起来。


    祝明璃原本备了一番拿捏人心的说辞,看这个样子,统统都咽下了。都是忠心老实人,就不拿职场那套来笼络人了。


    又对两名管事道:“你们莫要觉得我更看重他们,没有提拔你们。”


    两人赶忙道:“不敢!早已受娘子恩惠,若再不知足,便是贪得无厌了。”两人之前合管作坊,如今分别管一处,雇工人数又增多,已经被提拔了。


    祝明璃仍叮嘱道:“阿青、喜娘虽去田庄管事,但若要插手你们作坊、畜牧厂的事务,也要同你们商议。遇紧要大事,更须报我定夺。”


    祝明璃看向阿青和喜娘,两人连忙站起来:“娘子放心,婢子/阿青明白。”


    他们安排完,还有一个一直游离于众人之外的秀娘。她管着书肆,虽要与作坊、食肆对接拿货,但并没有那么紧密。


    提拔,也不能提拔到哪儿去,虽说书肆明面上的掌柜另有其人,可谁不知她才是真正主事的那个。


    看着别人提拔,她也没有眼红。从无所依的下堂妇到今日,全赖娘子扶持。如今忙碌在书肆间,日日充实欢喜,已十分知足。


    却见娘子转头看向自己:“秀娘,书肆的理货接货,孩子们都上手了吗?”


    秀娘点头:“自然。都是踏实肯干的孩子。”


    祝明璃又问可还缺人,秀娘答不缺。她才继续道:“如今书肆仍是下学后繁忙,白日稍闲,杂务也有掌柜和雇工操心,我认为再让你忙于上货理书,未免浪费才干。你在经商买货方面颇有天赋,所以我希望你往这条路上走。”


    “以往我名下铺子、庄子采买,皆由府中管事经手。现在条目越来越多,再劳沈府管事便不合适了。往后这些地方的采买事宜,便由你来接手。自然,慢慢交割,边学边接,你莫要畏难。”


    秀娘心潮起伏,这某种意义上竟是重操旧业了。


    昔年随前夫行商,走南闯北,能耐经验不逊于男子,如今能不荒废此身所长,她自然欣喜:“娘子放心,岁末时我曾与府上管事一同采买,知晓规矩章法,必不敢出岔子。”


    祝明璃笑道:“我知道你不会差。但这还没完,除了买货,贩货也须你操心。”见秀娘望向阿青,祝明璃赶紧补充道,“不是食肆那等卖货,是与商队打交道。如今的银丝玉汤,未来的酒酿,都会源源不断往各州各府贩卖,在与走商打交道、贩货上,没人比你更在行。”算采购总监与半个销售总监。


    秀娘敛了笑意,神色动容,起身深深一揖:“秀娘必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娘子赏识。”


    当年才嫁过去时,她什么都不懂,而后慢慢接手走商事宜,样样不比郎主差,可谓得心应手。末了却被休弃,无家无业,说甘心是不可能的。但再不甘心,也只能咽下,毕竟一无财二无路,归京还靠亡父故旧周济,何曾敢想能有今日?


    所有人的安排都定下后,祝明璃才统一讲解产业区的管理事务、各自权责、如何配合,又如何与焦尾、绿绮协同,与负责卖货贩货的秀娘对接……接手这些必然要经历一阵摸索的时日,多问、多思、互助,待上手了,便顺当了。


    讲解、 提问、解惑、商讨,一场会从午后一直开到日头西斜。众人在府里用过暮食后,又回到堂屋继续开会。


    这算是祝明璃来这里以后头一次正儿八经开会,这个时长和内容密度让她恍惚间回了前世。


    一直开到众人面露疲色,终于结束。府中早已掌灯,不敢犯宵禁,众人便在府内歇宿一晚,翌日才出府理事。


    他们一上岗,庄子便终于步入正轨。祝明璃了却一桩大事,下一桩便接踵而来——播种。


    但这个播种却不是种黍种豆,而是种土豆。


    经她查看系统天气预报,确认最近适合栽种,地窖里的土豆便终于可以重见天日了。种土豆并不是立刻有成效的事,须经数轮种收,缓缓推广,是长久之功。


    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第一轮正式耕种还是很重要的。


    祝明璃回房,唤来“秘书”,问:“最近几日,何日能腾出一整日去庄子?”


    婢子翻开册页叶,手指来回轻点,确认安排:“两日后。”


    祝明璃颔首:“那就把后日排上。”


    婢子画了个自创的符号,抬头提醒:“娘子,再过三日是郎君下值的日子。”


    有专人打理日程就是好,现在节奏越来越快,祝明璃对十日的长度已然含糊,遂更正道:“既如此,那就往后挪一日。我同他一起去庄子。”


    上回沈绩回府,祝明璃问他沈府庄子是否需学习,他找沈令姝问明后,自然给了肯定的答复。


    行军打仗之人,对粮秣格外上心,仅交由管事操持,他不放心,还是想跟着去瞧瞧。若学到点儿什么,说不定也能用到囤田上——竟完全没有往祝三娘可能随军的方向想过。


    他想去看,祝明璃也乐意让他学。最近在蹚春茬子犁地,都能学到。多学,多产粮,总没坏处,这也是将严七娘带上的缘由


    她写的《种植基础技术指导》不便广泛传播,严七娘却不一样。经由她视角撰写的教学书册,给时人看,完全不会突兀。所以这次种土豆,七娘肯定是要跟着去的。


    她脱下外裳,揉了揉肩颈,立刻有婢子去拿烫豆袋来给她热敷按摩。


    开一天会、高强度讨论、下班后来个小按摩……祝明璃闭目养神,口中仍吩咐着:“除了三郎,令仪、令姝都要去,令文是不是也旬休?去问问,若得空也一并去。”以后要做官的人绝对不能不晓农事。


    三个人都去了,把沈令衡丢下显得像孤立:“令衡也叫上吧。正好一家子出门踏青,聚一聚。”虽然这个踏青踏到了田里,但也算踏青了。


    “三郎学农事,令仪作春耕图,令文作田园诗,令姝瞧禽畜幼崽,令衡……”祝明璃顿了顿,“令衡撒欢跑,强身健体。”反正都不白来。


    第132章 第 131 章 全府出动去田庄


    小辈们被安排, 尚有几日工夫做心理准备和行李准备,沈绩却不一样。


    他顶着清晨的薄雾下值回来,还没来得及感叹回府真好, 刚走到阍室, 就见到一众仆役忙着套车备马, 俨然是大阵仗出行的架势。


    无须祝明璃叮嘱, 沈令姝就会先告诫所有人去田庄绝不是“出游”,一定要穿最好走的鞋履,备好拭汗的巾帕,免得走出一身汗……


    沈令姝说得郑重,众人便听得谨慎。所以除了套车喂马、搬运土豆的仆役, 另有专为几个小的搬运饮食行装的。


    诗文中常有“兴之所至, 秉烛夜游”的佳话,倘若叔母见春耕景象而生出兴致, 索性在庄中住下呢?寝衣、盥洗的巾帕皆须备齐。


    沈绩放缓脚步, 略带茫然地望着这番忙碌景象,思忖今日是何节令吉日?


    三房派来的婢子正在指挥搬运土豆, 回身瞥见沈绩怔立一旁, 忙提醒道:“郎君, 阖府就等您了。”


    沈绩:?


    他昨晚没排到巡夜, 现在脑子挺清醒的, 总不至于是睡懵了吧。


    见他愈发迷茫,婢女再不敢多言。她只知娘子将郎君列入了安排,他的行李昨日便已收拾妥当, 却不知娘子是否已亲口告知。


    沈绩也知道在婢子这里问不出什么,只能加快脚步往三房走,路上遇到从大厨房方向过来的沈令衡:“三叔!您回来了。”


    正月天寒事忙, 打马球的少年郎们都拘在家中,没能邀出来,他正觉得憋得慌,挺愿意出城跑跑的。


    有叔母在,三叔也不至于黑着个脸训人……吧。


    因此他对沈绩态度挺好:“都等您呢。”他从大厨房拿了一堆肉饼准备路上吃,正热乎着,往沈绩跟前递,“用早食了吗?”


    沈绩蹙眉,迅速侧身避开,语气冷淡:“不用。”没看错的话,刚才这小子已经一边啃了一口吧!


    不识好人心。沈令衡也不计较:“行,您赶紧去收拾,我先去牵马。”


    沈绩开始怀疑自己了。怎么全府都知道他应该做什么,唯独他不知道?!


    他脚步更快了,走路带风,几乎是小跑着回了三房。


    祝明璃正在和焦尾、绿绮交代事宜。府中婢子大部分会认字,又在沈府经过系统性的培养管理,不像大多雇工都是白纸一张,可以算是“管培生”。未来庄子扩大,需要的管事也会变多,她们若是愿意过去,肯定比在沈府晋升要快。


    当然,人过去了,房子还得修,地也得买。


    她只需指定大方向,问明意向、筹划安排、择人栽培等,绿绮和焦尾自会思量。还是那句话,管理层一旦步入正轨,她便轻松许多。


    说完这边,余光见到沈绩懵懵地过来,她连忙转头道:“昨夜巡值了?”若是熬夜了,便留在府中补觉,别因为年纪尚轻、体格强壮就不拿猝死当回事儿。


    沈绩摇头。他现在已在北衙站稳脚跟,上下也应酬到位,还算得心应手,不会太劳累。


    “那就好。”祝明璃一边给传菜婢子递眼色,示意她可以上早食,一边对沈绩解释,“上回你说想要亲自去庄子瞧瞧,今日正好天气不错,我打算去指点播种,你可愿同往?”


    “播种?”没到种栗的时候。


    “地窖里的那些。”


    沈绩立刻恍悟,面上全是好奇。这般机缘岂能错过,他当即道:“去!自然去,你等等我——”他还没更衣收拾呢。


    “行李已为你备妥,你换身衣裳,用过朝食略歇片刻,便可动身。”


    行吧,有祝三娘在,什么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他立刻进房更衣,出来时早食已备好。因为路程较远,今日早食都是肉饼,无汤水,免却路上不便。


    沈绩一看,那还坐着吃做什么,直接拿起卷饼:“走,路上吃。”


    行事作风利落,很合祝明璃胃口,她也不客气:“好。反正到了庄子,还能用饭。”


    她最后对绿绮焦尾嘱咐两句,便与着急忙慌的沈绩一同往外走。


    到了阍室,小辈们已经全数到位。沈令衡有了经验,坚决不乘马车,见二人过来,立刻翻身上马,意思是别叫我下马坐车。


    沈绩把最后一口卷饼塞完,一开口,就让沈令衡心都凉了:“我的马呢?”


    他身高腿长的,也不爱在马车里窝着。


    站在车厢旁的沈令文立刻露出了温暖如春的笑意,终于敢开口引起二人注意:“叔母、三叔。”


    他一开口,早就钻进马车里躲风的沈令姝和沈令仪连忙掀开车帘,探出脑袋,笑得很甜:“叔母,我们带了好多果脯和肉干。”


    祝明璃回以笑容,她们再齐刷刷转头看沈绩,条件反射地作出规矩恭敬样:“三叔。”


    沈绩颔首,面无表情地像点卯应差:“令姝、令仪。”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总算明白为何那日小辈们回来心累成那般模样了。


    她先往仆役那边去:“可都齐了?”


    仆役恭声答:“娘子要的物什都归置在版辕上了,一会儿坠在队伍后面,由奴二人看着。”


    祝明璃检查了一下土豆等物品的摆放,确认没有问题后,才安心登车。


    车马出发,在老地点接上严七娘,祝明璃便不再和两个小辈同乘,转而上了严七娘的车厢。路上问询她国子监学馆,以及买地、推广农具等事。


    二人谈兴颇浓,商讨了一路,到了田庄还觉得时间过得太快。沈令姝和沈令仪两个姐妹吃喝说笑,也不觉得漫长。


    唯独沈令衡一路被沈绩压着,不准他策马狂奔,又没话找话,被沈绩从近况问到去年为何要殴打张尚书的幼子,差点清算旧账,吓得他忙不迭剖白自己“改邪归正”、“一心向善”。


    *


    一列车马蜿蜒而来,田庄那头早早望见动静,报与庄头,庄头又报予阿青。虽然她年岁尚轻,但既是娘子亲自挑选的,庄头也不会不服。且她自入庄后,三两下便理清细务,与喜娘梳理人手、立规明责,处处妥当。庄头心头震撼,也就不再因年岁而小瞧她。


    听闻娘子到庄,阿青第一件事是问:“来了多少车,约莫多少人?”


    对方被问懵了,给了个大概:“前头骑马的有二位郎君。三辆马车,三辆驴车,奴仆约莫六七人。”


    “二人?”喜娘猜测道,“骑马的应当是郎君与二房三郎,看来全府都来了;三辆车,应当还有严府的车马。”


    阿青便对庄头道:“先把主子们的午食备妥,按七人口粮准备。奴仆们与我们同食,所以午食的量也加大。”


    庄头点头。以往都是娘子说要留下用膳,他才紧着叫人去张罗,确实不够周全。忙去知会灶上婆子。


    车马到达田庄,奴仆并未忙着卸车,而是把驴车继续往作坊的地方赶。


    马匹却是要拴好喂草的,祝明璃扶着近视眼七娘下车,阿青与喜娘已经迎了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寒暄:“来庄子住得还习惯?”再转入正题,“我今日是为播种而来,上回让你们挑的人手可挑好了?”


    阿青笑道:“庄子里头住得更清静;人手庄头和两位管事各挑了些,都是年轻后生与小娘子,我与喜娘细细问过,最后筛了六人出来。”


    土豆不多,两人来种都够了。但一颗土豆剔除尾芽,将顶芽切块,可以切出数块,种下收获,来年的数量就会翻倍。与其每年带新人教,不如从第一年就跟着学,日后经验也足。


    有喜娘帮忙筛人,祝明璃又能省心许多。


    几人往里走,一路上遇到扛着锄头的佃户,纷纷退避道旁,恭敬道:“娘子!”上回来教大家整土,庄上的人对她印象深刻,态度比较亲近。


    佃户的想法很简单,不苛税、不压榨,就是好主家。如今主家不仅教导佃户,还添耕牛、打农具,日子越发松快,那便是顶好的主家。


    新添的耕牛、家禽极大地提升了田庄的精神气,严七娘能清晰察觉这里的喜悦气氛,十分感叹。百姓所求,其实很简单。


    除了沈令姝以外,沈府的人还是第一次到祝明璃的田庄,沈令文惊讶道:“阡陌交通,鸡犬相闻。”


    他之前随老师去晋州某县体察秋收,那般时节甚至还没有眼下庄子里的气氛融融。


    再往里走,便可远远看到山脚的羊群。有两名女郎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身上背着背篓,随时拾扫羊粪。时人已认识到粪肥的作用,不仅有专门收集粪便的倾脚工,还有靠卖粪发家的商人,不过庄子里的禽畜粪便肯定不会倒给外人。


    有了阿青的管理,这两日连吃食都规整好了。排次序按轮用饭,不用抢、不用等,时辰安排妥帖。眼下恰用食完毕,佃户们饱腹后心情愉悦,扛着农具在田亩中穿梭,偶有稚童跟在后面跑动,好一派怡然田家景象。


    沈令文心尖痒痒,有点想作诗了。


    沈绩却没那个闲情逸致,满心满眼都在观察佃户耕种。长安比朔北回暖早,耕种也早,但也不至于此时已经整土完成,悠悠闲闲地进行下一项。


    正想提问,视线忽然被一样又熟悉又陌生的农具捕获,连忙走近细观,讶然道:“三娘,这是?”


    祝明璃看过来,没有详细解释:“新制的农具,作坊尚在赶工。去作坊能细看。”


    沈绩又喜又急,连忙追上祝明璃的脚步。可路过畜牧场,又不得不放缓脚步。


    严七娘虽然之前来过,但填满禽畜、人手在其间劳作的景象是完全不一样的。一旦正式运作起来,才发现这里的布局竟然如此精妙。


    饲料棚、鸡舍、储蛋舍、洒扫屋、盥洗池……井井有条。连鸡舍也大不一样,分作数区,放置食槽和水槽的这边想必是休息采食之所,昏暗安静的角落是母鸡产蛋的地方,外面还围了竹栏供鸡群走动,此时正有人在打扫。


    再往对面走一段距离,又是养猪区,几人更为震惊。因为猪给人的印象一直都是污秽,但这里被打扫得极其干净,通风做得好,没什么异味。


    那位南边来的劁匠和买来的妇人似乎正在争执,边吵边比划,也不知双方听懂几分。


    感觉有人过来,二人打住,转头见到祝明璃,忙收敛:“娘子!”


    祝明璃不免问:“在吵什么?”


    妇人霎时红了脸,摆手解释:“不是吵,是他觉得我听不懂,急眼了。我说南边养豚与北方不一样,不能按他的法子来。”


    祝明璃并未细细过问。管事会教,出现争议也能上报,若是事事插手,厂子很难成长。她只是笑道:“若辩不明白,自去找管事。”畜牧场这边有人分管,就算小娘子管事不懂,也可以翻书、问询。


    妇人和劁匠手足无措,高声应道:“欸!”


    小猪仔看着圆头圆脑,憨态可掬,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想要凑近细看,被沈令衡逮住:“你省点心吧!”


    沈令姝翻了个白眼,甩开他,跟紧叔母。


    他们一行人过来,目标很大,放羊的胡女与畜医见到,立马朝这边过来。不过要先把羊赶进羊圈里,要费点功夫。


    祝明璃对她们远远招手,示意不必过来,转道往作坊走。


    一行人继续前行,还未走到作坊,忽然身后传来此起彼伏地“咩”声,十分混乱。


    众人惊讶回头,就见到往回赶的羊群里多了一个人——正是看着挥鞭赶羊就想起挥杖打马球的沈令衡。


    他一闯入,不用牧羊鞭,一人激起千层浪,吓得羊群奔窜往一旁移。


    沈绩太阳穴突突直跳。平日便罢了,今日有严七娘这个外人在场,能不能省点心别丢人……


    苍天。上次祝三娘还说自己年少时想必同令衡差不多,他要怎么辩解,才能挽回自己的名节?


    沈绩双手紧握成拳,克制道:“我去把他拎回来。”


    这口气明显是要挨揍喽,沈令姝扯着沈令仪窃笑,幸灾乐祸。


    祝明璃却摆摆手:“随他去吧。”本来也就是让他来撒欢乱跑的,黑猫白猫,能抓耗子就是好猫。现在能帮忙,怎么不算人型牧羊犬呢?挺有意思的。


    第133章 第 132 章 误入大庄园


    绕过遮挡视线的几排屋舍, 便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作坊劳作景象。


    先前作坊效率很高,如今添了许多生手,纵有熟工带领, 速度也不免被拖慢几分。


    【作坊等级:lv1(小本经营)】


    【作坊人数:70(劳力尚可)】


    【生产效率:74%(进步极快)】


    【作坊隐患:绿灯】


    别看系统上显示的生产效率不错, 场面也是配合得当, 但真要细看, 就会下意识觉得这个作坊太过胡闹。


    有老有少,有残有弱,一眼扫过去,能瞧见几名体型不算瘦弱的妇人,都可算得力干将了。她们自然被安排在了关键位置上。


    原先只是沿木棚进行生产, 经过年末的紧急改建, 现在已初具流水线格局。


    作坊入口是过筛水洗区,向内依次是烫豆区、磨浆过滤区、取粉打糊区、采芡区……每道工序区间隔分明, 人手各司其职, 毫不杂乱。


    过滤出来的豆渣、淀粉废水回到烫豆区,另一口灶负责煮熟, 用作畜牧场饲料。


    糊化的淀粉能助猪消化, 让小猪长得更快。如此一来, 便完成了“农业-养殖业”的闭环。


    曾经理粉、晒粉是在一个通风的小木舍里进行的, 如今被扩建, 俨然成了像模像样的“晒粉场”。残兵妇孺穿梭其间,脚上或许不利落,手上动作却极其麻利。


    再加上有“流水线生产经验”的索娘和阿青指导, 调整人手、理顺动线,短短几日,速度很快得到提升。


    这般场面, 对于初来者可谓震撼。


    即便是曾来过的严七娘,也不由深吸一口气。当初三十五人的小作坊,与此时相比实在不值一提。更何况那时还有部分人在另一边烤芋头片,人手一分散,就不够壮观了。


    如今专注粉丝生产、包装替换,聚在此处共同劳作,分区明确,衔接紧密,竟透出一种严丝合缝、宛如机械的精巧感。


    本想吟咏闲逸田园诗的沈令文卡壳了,想描绘稚子追逐图的沈令仪也歇了心思,心心念念新农具的沈绩大脑也空白了。


    唯有沈令姝还惦记着粉粉嫩嫩的小猪仔,寻思沈令衡都不怕丢人,她为什么不能进去摸一下呢?


    沈绩不知道还有个祸害在身边,看着面前的场景,不禁问道:“三娘,这是你何时建的?”


    不仅是这个作坊,来时的鸡舍、猪圈、牛棚……这些都是何时建的?


    她远居长安北,按理说应当鞭长莫及,怎么能举重若轻地完成这么多大事?


    这可不好回答,祝明璃只道:“没多久,年节时的事。”


    沈绩听她这么说,便开始暗自推算时间,越想越觉不解,最后脑筋绕成一团,也没能想明白她是怎么一口气完成这么多大事的。


    几人一路走来频频被震惊,心潮起伏,激动到身上发汗。此刻驻足静立,头顶开始冒热气,仿佛是脑子烧了一样。


    祝明璃没有顾及他们的心情,继续往里走。除了新手会因主家的到来而略显紧张,动作稍缓,其余老手都已习以为常,反正他们抬头行礼娘子也只会说“你们忙,别管我”。


    管事除了日常督工外,还需要负责出货的清理与登记、送货安排、计算工钱等等杂务。此时他正在流水线右后方清点文创用具,来回数了几遍,记下,准备等会儿凑足一车再往城里送去。


    祝明璃走到他身旁时,他还没有察觉,嘴上自顾自念着:“十双、二十双。陈阿婆六双,孙大娘五双……”


    祝明璃突然出声,吓了他一哆嗦:“作坊调整后,可有改善?”


    管事连忙转身行礼,把手上的事儿放下:“有。”上回开会,他攒了许多问题,娘子全数做了解答。回来后同阿青三人把作坊调整了,如今速度更快,也不再出现能者过劳、生手难跟上的情形。


    他道:“有几处用人多,分到每人的工钱就薄。如今撤下几人,每日产量却不变,工钱也上来了,正是娘子所说‘各依其能,置于合宜之处’。”


    祝明璃问:“多出的人手何安置?”招工不一定每次都能招到脑筋灵活、手脚麻利的人,干自然是想干的,毕竟按件算钱,偷懒耍滑只能饿死,更别提好不容易有了自力更生的机会。


    但有些人试了好多岗,不是紧张出错就是手慢,都不合适。


    管事道:“只能往最简单的活计安排,再把那边的人往其他地方调,现在也算是得用。”比如畜牧场那边的打扫鸡圈、猪圈就简单许多,也不讲究效率,不慌忙就不出错。


    “可有干得特别出色的?”


    管事点头:“都记着呢。按娘子的吩咐来,月底会表彰‘劳作能手’。”


    祝明璃点头。其实制粉丝多数工序并不复杂,比如推磨,不需要技术含量,只需要力气。若是有特别手巧的,放在这里就有点浪费了。等酒坊建立,还需从此处抽调能手配合食肆婢子,这边再继续从外雇工填人。


    祝明璃对他鼓励道:“做得不错,继续努力。”一幅领导视察架势。


    管事很受用,腼腆地笑着道谢,退回原处继续清点货物。


    祝明璃转个弯,往相邻的工坊走。走着走着觉得不对劲,一回头,竟是一个也没跟上。


    严七娘正背着手环顾作坊,试图参透“流水线”的奥妙,好学以致用。


    沈令仪不知道从哪找来了个竹凳,往墙角一坐,开始画《作坊劳作图》。比起古往今来画腻了的农耕图,这副场景画出来更新奇。


    沈令文则是同瞎眼纳鞋垫的阿婆聊了起来,对方手上走针不停,嘴上回答他的问题。鳏寡孤独者,人所哀怜也,如何做到“皆有所养”,一直是做文章策论时常见题目。


    他的小叔沈绩也一样,只是选的人是兵卒。行伍之人都能感受到同类气息,对方虽未见过沈将军其人,但见他与娘子相伴而来,多少都猜到了其身份,正诚惶诚恐地回答他的问题。


    沈令姝则趁着众人不注意,偷摸着想回畜牧场玩弄小猪小鸡。


    祝明璃时间安排得紧,没空管他们,只能扬声喊道:“还看不看农具了?”


    这一嗓子可谓直接,沈绩刚才人高马大站在这儿被人叫“将军”,一副气势十足的样子。祝明璃一开口,他立马没了气场,抬头慌忙道:“看!”


    大步赶上前来,低头笑得那叫一个甜:“自然要看。”


    啧。沈令仪正在动容地作画,瞥到这个场景,手腕一抖,差点毁了整幅画。


    两人不管小辈,径直步入隔壁工坊。天气转暖,阿八不再窝在房里做活,而是搬进了新工坊。


    操作区、工具台、材料区、组装区、出货区……依旧按照现代化工坊的思路,做出了分割布局,连木工工具也全部上墙上架,方便拿取和收纳。


    此时的木匠十分善于利用卯榫结构,正适合流水线作业。经管事传达,阿八将徒弟分工,各负责一部分木件,熟能生巧,速度大增,农具产出也快了许多。


    祝明璃来到出货区,三样农具,已各出货一件,且组装区正在完善下一件。


    祝明璃对“梦游仙境”的沈绩道:“稍后你去田庄看看佃户如何使用,走的时候咱们把农具带上,送到沈府庄子去用。”沈府的田庄在京畿西,和祝明璃的田庄不顺路。


    沈绩对农事肯定不如庄头和管事在行,所以平日很少去田庄指手画脚。但他明白,沈府的田庄和这里定然是完全不一样的。


    他能靠自己的本事学来半分吗?沈绩很怀疑。


    农具的制作更是看都不用看,肯定学不会。他可以凭图纸找木匠仿制,成品好坏却未必看得出。这里不比朔州,匠人多为流放而来的罪人,是捏在驻军手里的,不怕不用心。


    就算是朝廷的作坊,沈绩也认为不一定有这几位小娘子能干。再说了,祝三娘既然未献图样,必然有她的盘算在。


    他想的不错,祝明璃还在考虑。


    做农具和赚钱的营生不一样,全然是为农事考虑。若能推广,自是功德一桩,如何起头,来时她与严七娘商议多时,已略有眉目。


    沈绩走到出货区,掂了掂铁铧犁与长钺钁头。以他的力气自然轻松,不知寻常农妇用起来是否省力。


    又看到下粪耧种,大致猜出用法,未到播种时日,今日在庄里是看不到了,送到沈府田庄还得他们自行琢磨。


    于是他一会儿来回推耧种,一会儿蹲下看结构,自顾自琢磨得入神。


    祝明璃看着外面日头,到午食点了。行程密,用完饭还得拢着人来种土豆,其余几人随便参观庄子,七娘却是要在跟前来动脑记录的。


    毕竟土豆要推广开,有严府的参与背书就不会显得那么突兀。首先得在长安上层推行,若能哄得公廨田拨出一部分不适宜种栗种黍的地来种土豆,那荒年囤粮也多了一层保障。


    祝明璃在操作台找到阿八,问起近况,阿八答:“一切都好。”


    又问是否缺人手、工具可够用等等,阿八一一作答,并禀报了农具生产的工期。


    祝明璃勉励了一番,就放阿八回去继续做工,回头走到快要钻进耧种下方的沈绩旁边,淡淡地道:“下粪的。”


    苦想用途的沈绩:“……”


    “该用午食了。”


    沈绩起身,拍了拍身上褶皱,小声道:“……两件事不用放一起说的。”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小情绪,转身出了工坊,跟捡金币一样一路捡人,先逮住虚着个近视眼快凑锅里的严七娘:“用饭了。”


    又在角落找到沉迷画图的沈令仪:“走,用午食。”


    再往前走,看到了站在小丘上,一边感怀赋诗一边迎风流泪的沈令文,大喊:“吃饭了!”


    身旁没婢子,不能像在沈府那样体面的传话,最重要的是,一来一回费时费力,不如靠嗓门。


    往石头上站,看到了还在山脚追羊的沈令衡。竟追了近两炷香时间,衣裳怕已汗湿。


    她手拢作喇叭状,大喊:“令衡,吃饭——”


    沈令文被吓得眼泪倒流,捂着心口:“叔、叔母?”不,优雅体面的叔母怎么会这般模样?


    山脚的沈令衡:“来——喽——”把羊吓得四散逃窜。


    这不比一来一回当面说省时省力吗?


    最后去找沈令姝,估计钻畜牧棚了。


    这顺路,她往畜牧棚走,果然找到了正抱着小鸡仔摸毛的沈令姝,没喊,怕吓着鸡群:“饭点了。”


    沈令姝依依不舍地把小鸡放回栅栏里,就准备过来,祝明璃严肃道:“洗手!”指着盥洗池,洗手杀菌是进出鸡场的必做工作。


    被嫌弃了,沈令姝脸蛋红红,乖乖去洗手。


    祝明璃叹了口气,回头,大部队总算跟上。


    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省心,此时一个比一个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自己还是那个体面人。


    唯有沈令衡兴致昂扬:“呼,出了一身汗,浑身都舒坦了!诶,大娘二郎,你们怎么耳朵这么红,蔫蔫的哈哈哈,连三叔也——”


    衣领被一把提起,他老实了。


    第134章 第 133 章 教种植,秀娘递来的价……


    田庄上准备的午食自然不能和沈府比, 倒是和公厨不相上下。公厨输在滋味火候,此处则短在食材,除却鸡蛋、腌肉, 不见其余荤腥。


    好在祝明璃备了自制的肉酱与腌菜, 仆役又将带来的卷饼送到灶上加热, 因此样式还算丰富。


    瞎忙活一上午, 众人心情舒畅,均胃口大开,也不瞎讲究,围坐两桌埋头用饭。


    祝明璃一直潜移默化地给他们灌输珍惜粮食的思想,所以见大盘还剩几口蒸腌肉时, 沈令衡犹豫片刻, 还是分进自己餐碗中,硬生生咽了下去。


    分餐盘里还有一块肉饼, 沈绩瞧大家都不动作, 也夹过来三下五除二吃了。不过他的习惯却不是祝明璃教的,而是在朔州少粮少肉时养成的。边关军粮短缺一直都是个难题, 纵无损耗盘剥, 要让边军个个吃饱吃好也是奢望。


    他忽又想起祝三娘曾说侄儿有志守边, 不由暗忖:这么能吃, 日后少不得受苦。倒随了二兄的好胃口。


    沈令衡见三叔蹙眉看着自己, 只觉得莫名其妙,放下筷子引走注意力:“叔母,下午如何安排?”


    祝明璃答:“要赶在关城门前回去, 时辰紧。我打算召几人示范播种,七娘你须随我一起,其余人看你们意愿, 想凑热闹的便跟着来。”


    播种,孩子们兴趣就不是很大了。


    但沈绩知道是要种那奇异的芋头,立马道:“我也同你去。”祝三娘果然是事必躬亲,连种田也要手把手教一遍才放心。


    他也不觉得自己能去帮忙出力之类的,毕竟之前她一人悄无声息地种了一堆。等等,悄无声息,忽然想通了她在何处试种的了……


    他一开口,便定了调。本想各自玩耍的小辈们只得跟上:“那我也随叔母去瞧瞧。”


    一个开口,后面的都不会落下。祝明璃虽讶异,倒也带着这队观摩团来到了田庄边角。


    这片地原是荒田,周遭并无人迹,但祝明璃还是让管事派人将这一片围了起来。


    以后越做越大,总会惹来好奇,若是有乱七八糟的闲杂人等出入她的地盘,就不妥了。


    等会儿回城前,得提醒阿青,务必严守田庄规矩,谨防生人擅入。


    因提前说了安排,阿青便早已安排妥当。众人来到田垄时,用具皆已搬过来了。


    祝明璃不能长驻庄上手把手地教,就得摸索出一套便于推广、常人皆能听懂的法子。不过她先前试种过一轮,有了完备的实践经验,再结合理论梳理出的《土豆种植细致指南》,应该不会有问题。


    首先就是种薯的处理。祝明璃终于揭开笼盖,拿出已发芽的土豆,除了沈绩,所有人都是疑惑。


    尤其是农户,从未见过这般作物,不过倒也没有往引进来的稀奇物种想,只当是南边来的稀罕物。


    沈府的小辈们没有种过田,五谷不分,此刻疑惑,是因这与平日饭桌上的菜蔬对不上号。


    无论他们怎么想,严七娘已铺纸提笔,准备记录。


    “首先,要分清种薯的顶芽和尾芽。”一开口,祝明璃就察觉到了不妥,连忙改口成更白话的说法,“此芋形状圆润,分头尾。要认清哪边儿是头,哪边儿是尾。”


    这下农户们恍然大悟,严七娘却犯了愁。毕竟要记录在书面上的东西,不能太口语化,也不能太佶屈聱牙。


    祝明璃依次展示给农户如何分辨头尾、如何下刀切块,有人演示的情况下学起来很简单,但要记录成书,描述便成了难关。


    严七娘取来一颗土豆,寻思着怎么下笔,若能绘图,倒是简单易懂。


    她灵光一闪,正准备提笔作画,就听祝明璃开口道:“令仪,你去帮帮严娘子。”


    沈令仪一脸茫然地走过来,自己的才学还不至于能帮到严娘子吧?


    却听早已计划好的祝明璃道:“七娘,让令仪为你画,你以文字辅述即可。”有写实派画手,有记录专家,编纂本农事指南还会难吗?这就是教科书呀。


    严七娘和沈令仪面面相觑。不过沈令仪老实听话,虽不解仍取出册页,运笔如飞。她和西方画派不同,虽也写实,但不依赖光影,而在于用纹理来塑造深浅轮廓,对细节的体现更鲜活。


    祝明璃那边开始演示按芽点切块、裹草木灰,她这边已速战速决画了两颗土豆,递给严七娘。


    严七娘微愕,赞道:“仪姐儿下笔既快且真,形神兼备,实有大才。”


    沈令仪只觉她实在过誉了,耳根尴尬得发烫。


    写实的技巧是靠给祝明璃画宣传图练出来的,手速是画蛋糕客订图反复修改、出图练出来的。这种“工作”单全是技巧没有半点感情,画出来也不会反复欣赏,故而不曾察觉自己进步有多大。


    有沈令仪的神速配合,严七娘记录起来顺畅许多。


    祝明璃继续讲解土豆的种植条件,说土壤多深处地温多少度时适合播种,在场除了她没人会理解。所以她便直接按土壤化冻深度来定时间,深度的衡量尺度还是几锄头,大家都听得很明白。


    这么一连串浅显易懂地讲下来,并未耗费太多工夫。后续的去芽、追肥、填土就要靠管事来操心了。


    现在田庄里养了羊,羊粪可以做原料来堆肥制造有机肥,只是需要调整配比、对比试验,这便是细节控强迫症索娘的强项。


    如此一来,作坊豆渣浆水用到畜牧场做饲料,动物粪便用做肥料滋养农田,农田产豆产米拿来做粉丝酿酒,“作坊-畜牧场-农田”环环相扣,物尽其用。


    小辈们虽不通农事,倒也听得起劲儿,只觉着新鲜。


    讲完了听完了,还没走出田庄,知识点就忘得差不多了。沈令姝还想最后看眼毛茸茸小鸡仔,却听祝明璃含笑道:“放心,往后有的是机会瞧。”


    她顿感大事不妙,歇了心思。


    祝明璃一向对时间把控得精准,回到沈府时,刚好踩着闭坊的点。众人各自回院洗漱歇息,祝明璃也沐浴更衣用暮食。


    用完暮食,焦尾捧着簿册前来禀报:“食肆、书肆正月的账目已理清,娘子可要过目?”如今账房分作两司:一司专理沈府庶务,一司专管祝明璃嫁妆铺子。


    铺中账目先由账房核算,再依祝明璃所定的格式制成“月度财务报表”,呈至案头。如此她便能更直观、省力地把握账务情况。只是这么一来,他们月末月初忙结算,她则是上旬忙审核,和去年的节奏不一样了。


    “除了铺子账目,其余各项开支也一并呈来吧。”她往桌案后坐下,开始办公。


    焦尾忙将上月府内仆役工钱、各院用度、作坊粮耗等明细置于案上,又禀道:“秀娘那边送了信来,说长安的商队陆续离京,往南边去的商队也该折返了。”


    秀娘行商有经验,知道如何从商队口中探得底价,又如何借离京商队之口打听入京商队的行程。她如今执掌采买,于市价变动极为上心。


    她报来的讯息,焦尾听来皆是要紧,遂逐一记下,汇成简表:“娘子若有采买之意,不妨略等些时日,待入京商队抵达,再行购置,或可实惠些。”


    祝明璃很是惊喜:“嗯?”


    果然,只要用心培养、逐步放权,手下的人就会飞速成长。瞧瞧秀娘,竟然已经有流动采购法思维。采购时间、地域性、渠道都会影响价格,根据市场行情和供应链状况动态调整是一种积极主动的管理思维。


    于高门大户而言,采买多是交由管事办理,其间油水、品质暂且不提,单说这采买策略,往往是很死板的。


    比如沈令仪还在执掌沈府中馈时,采买都是按旧例进行的。铺子、时间、数量都固定,只是商户送来的料子越来越次,便跟着礼部王侍郎家换了一间商行。


    若是没有小姐妹可以询问商讨,连换商行也得操心。虽然可以全权交由管事挑选,但布料这种日常要紧用品,终归要唤管事取来样料,亲自比质核价,方能定夺。


    祝明璃接手以来,“开源节流”都在做。只是节流是从整顿贪腐起手,倒比抠价目来得有效省心。


    现在机会递到眼前,若不把握,便不是她的性子了。


    秀娘所探价目有限,许多也说得语焉不详,但已经够用了。像春季的布、夏季的绸、书肆和府上都能用的墨、西域来的香等等,皆列了大概价目。


    此时市司掌交易,长安和洛阳有十日一制的“市估”,也就是官方价目表,但这些物价表仅供管理供应的官员参考,想要买得合宜、购得实惠,就要各凭本事了。


    祝明璃之前赴宴,席间各家娘子闲谈,说起某府纳了商户女为妾,除却嫁妆丰厚,还能分担中馈琐务云云。言谈中并不涉争宠拈酸、妻妾尊卑,而是全部围绕其在诸般事务中如何分担得用展开。


    对于那些夫家治家混乱、婆母苛责、各房挑剔、门第不高心气高的新妇而言,这些才是她们关注的重点。


    祝明璃作为“同类人”,自然被纳入了她们的讨论群体里。待遇到那些娘家显赫、诸事不劳费心的娘子时,话题便又转到新裁的衣裳、好用的熏香上去了。


    商人地位低,可日常生活又和“商”息息相关。


    祝明璃按照焦尾统计出来的时价,将春季采买计划略作调整,连着夏季的也拟出方向。


    旧例一年复一年,小辈从牙牙学语到豆蔻年华,主母换了一位又一位,章程却未曾更易,如今有了切入点,是该变一变了。


    至少从春季开始,三房的采买就需得按照她的喜好来。越是事务繁忙,生活品质就越要上心,日子才能不觉烦累。


    挑选增删列名目,竟从中品出一丝“某宝大促前做购物计划”的熟悉感。


    祝明璃瞧着估价里含糊的部分,心想:日后手下庄子产量提上来,种类扩充到农副、酒饮、手工品后,秀娘便成了大型制造商负责人,说话的分量就不同了。那时动态价格、渠道来源便可以握得更多些。


    第135章 第 134 章 书肆迎来官员


    天气一回暖, 盎然春意便重回长安城。街巷间行人如织,坊市里笙歌鼎沸,处处透着鲜活的生气。


    酒肆生意愈发红火, 畏寒的那部分长安人终于出府活动, 至于本就爱玩乐的, 更是整日玩得昏天黑地。宴饮帖子也一张接一张递进沈府, 熟的、不熟的都想四处邀人热闹一番。


    不过令人惊讶的是,素来好饮的祝源反倒收敛了。


    憋闷了整个寒冬,,好不容易迎来春日,本该是夜夜醉眠酒肆的时候。他却总面露踌躇:“罢了……府上还有点事儿。”


    一次两次还好, 次数多了, 友人便生出疑惑,关切道:“若有难处, 但说无妨, 我们或可相助。”


    祝源只得尴尬道谢。这忙旁人还真帮不上,写稿还是得自己写。


    祝明璃如今催稿的手段愈发高明, 也不明说, 只每到旬末便将书肆售书的数量送往祝府, 言辞恳切:全赖两位兄长著书, 方引得学子来这间小小书肆, 有缘读到阿翁的书。待日后名声传开,印坊的书也能分至别家书肆售卖,阿翁毕生心血方能广传于世。


    祝源吃硬更吃软, 没法子,只能勤勤恳恳写书。


    以他素日散漫疏懒的性子,若无人从旁督促, 怕是一生也写不出一部属于自己的书。如今却不同了,这般写下去,一年光景便能积成厚厚一册。


    他依依不舍地从酒肆离去,行经学馆所在的里坊时,忽起兴致,脚步一转,往书肆所在的街巷踱去。


    他平素不常在这一带盘桓,并不太熟悉,好在店肆集中,顺着长街寻找便是


    阿妹说“小小书肆”,那铺面定然不大,于是他便悠悠然沿街晃着,专往那窄小店铺打量。


    忽见一群学子步履匆匆朝某间店铺涌去,料想那便是小妹的书肆了,忙提步跟上。


    到了店门前,却是一怔。


    怎生如此多人?


    他退后半步,仰首看了看招牌。铺子是祝翁留下的,取名雅致,与“祝”字半点关系也无,倒让祝源有些拿不准。


    再见前店明净敞亮,沿墙立着书柜,书册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但另一侧的货架又过于醒目,让人怀疑这是书肆吗?


    不过看着学子们接二连三地往后院走,祝源便可以确信这是小妹的书肆了。


    他踱进店内,年岁与往来学子不是一档的,很容易引起掌柜的注意。


    “贵客可是要购书?”掌柜忙上前招呼。


    祝源摇摇头,颇为自在:“随意看看。”见掌柜复又低头记录学子借书的名目,实在抽不出空来和他聊闲,便自顾自地往后院钻去。


    掌柜把面前的学子借书名目记完,下一个学子又紧接着过来问可有某书,他便绕过柜台往书架方向去。


    刚找到书册交给学子,余光又见新客入内。


    今日倒是稀奇。平日新客不少,但都是年轻小郎君,一看就是国子监的学子口口相传引来的。今日这两位却气度不凡,眼下这位比先前那位更年长不少,沉稳持重。


    掌柜笑问:“郎君可要寻书?”


    来人神色比方才那位更显讶异茫然,从分门别类、种类繁多的书架到琳琅满目、花儿呼哨的货架,头一回来很容易看得眼花缭乱。


    他眼神停留在货架上的稀奇文创,勉强记起来时的目的:“此处可有‘阅览室’?”


    这把年岁了,不像是还要考取功名认真苦读的样子。再加上周身气度,一看就是贵人,不知探问阅览室所为何来。


    掌柜心下疑惑,仍引路道:“贵客请往后院。小店地窄,后院辟出书舍,原是为方便学馆的学子下学后温习……”他依着祝明璃交代的说辞细细解释,果见对方神色渐缓。


    掌柜心下有了猜测:怕是朝廷官员。


    恰有学子唤他借书,他只得叉手致歉:“郎君恕某失陪——”


    对方见是学子要借书,连忙道:“无碍,你自去忙,我只是随意瞧瞧。”


    后院正是繁忙时候,除了阅览室里坐满的学子,院中还围了一群学子在看立牌,再往后,便是木棚下埋头刨饭的郎君们。厨娘忙碌,女童穿梭斟茶,倒没什么人留意到他。


    官员背手,往立牌那边踱去,绕来绕去,没挤进去。倒是听了一嘴他们的讨论。


    作为国子监司业,见学子们这般向学心切,他自是欣慰。


    转身行至阅览室前,望向屋内伏案抄读的学子,司业面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这般劲头,比在学堂里不遑多让。以小窥大,想来这批国子监的学子如此勤勉,今岁业成后,当能出不少人才。


    不提政绩,单以师长之心而论,子弟成才愈多,他愈是欢喜。


    他的视线灼热,窗边正在抄书的学子察觉出异样,以为是谁觊觎他的位子,蹙眉抬头,正好对上窗口那张肃穆的老脸。


    他惊得险些从凳上滑落,笔尖一颤,拖出一道斜:“司、司业。”


    司业丝毫不知这种窗边露脸监督“自习”会给学子留下一生的阴影,淡淡一笑:“不必管我,你继续温书。”


    这一开口,屋里的人全听见了,纷纷抬头看过来,一个接一个受惊,算是彻底破坏了学习氛围。


    司业毫无所察,见窗边的学子手足无措,似无心再读,便问:“你来这儿温书有多长时日了?”


    学子乖巧回答:“去岁末便常来,多有进益。”司业来这儿做什么?是谁将他引来的?难不成书肆这般犯了忌讳?


    司业颔首,温声道:“原来如此。此番旬试,不少学子进益显著,策论尤佳。只是思路颇为相似,有些语句也同引一人,细问方知是从本间书肆看来的。”


    见他态度温和,学子的心稍稍落地,给书肆说好话:“正是。书肆每十日会更换‘学报’,司业所言,想是五日前所出之题。”前五日给题,后五日掌柜便会把祝源写的标答粘上去。他才学惊艳,许多学子便会抄录下来背诵。


    小小一间书肆,竟能出题撰答,兼论天下经世之道,背后定非寻常商贾。


    司业抬脚想再去立牌那边瞧瞧,却见学子一脸苦闷地看着刚才误画的斜线,拿着左手边的原本对比,想着怎么继续抄录。


    司业见此书一块一块分隔,版式稀奇,伸手:“此乃何书?”


    学子只能双手呈上。


    司业本来只是好奇样式,读了几列却被内容吸引。合上书册,以为封皮会是什么未曾见过的冷门典籍,不料映入眼帘的竟是与夯实内容完全不符的封皮,浮夸地写着四个大字“探花心得”。


    若不是先看了内容再看封皮,司业定然觉得此书乃欺世盗名之作。


    “探花?”他愣了愣,实在想不出这书出自何人手笔。


    将书还与学子,他准备干脆去问掌柜。行至立牌前,学子已散开些,有空位留出,他便挤进去一看。从右到左,林林总总,乱七八糟什么都有,内容之丰富,若是想站在这儿看完所有必然会腿酸。


    耳边有学子低声探讨的声音:“新出的心得你抄完了吗?”


    “并未。你看到何处了?眼下阅览室无空座,不如回学馆讨论一番?”


    另一边在说:“此题倒可在祝翁书中寻得解答。”


    “你竟已读了那么多?我学识不足,阅历尚浅,书中道理读来总觉隔雾看花,摸不到门道。怕是再经些世事,方能了悟。”


    自从入书肆后,疑惑一个接一个,司业插话问:“祝翁?”


    专注的学子们转头看来,又是一通慌忙行礼,恭敬回答他的问题。


    司业这下总算是恍然大悟,“祝翁”,又有“探花”,他很快做出联想。这间书肆背后之人,是祝源无误了。


    他入朝为官二十余载,见过的探花不少,不喜在宦海沉浮的只有祝源一个,倒是很好锁定目标。


    没想到他志不在官场,而在天下学子间。这般心性,恰随了已故祝翁的风骨,令司业对他印象大为改观,蹭蹭蹭拔高几个档次。


    司业心生好奇,向学子们问起书肆诸般情形。少年们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实意的夸奖。唯独有一点不满意:位子太少了,总是需要抢。


    司业点头,不再打扰他们,想要去找掌柜细问,却不想绕过立牌,见木棚那个方向走来一个吃饱挺肚的俊美郎君——不是祝源本人还是谁?


    祝源其实没想留着吃饭的,但来到后院,听木棚下的学子夸赞讨论探花心得,便想凑过去多听两句。


    听得飘飘然不愿离开,又闻饭香扑鼻,见到空位,索性坐下饱餐了一顿。


    吃饱了,夸美了,晃晃悠悠准备回府写稿,一抬头,见到个国字脸瞪眼瞧着自己。平日不怎么来往,反应了一下才辨别出对方身份。


    他摆摆袖子,慢条斯理准备行礼,刚刚起势,对方已一铁掌按他肩头,疼得他龇牙咧嘴。


    “祝翁在天之灵,也能安心了。”以为是个没正形儿的,倒是他看走了眼。


    祝源一头雾水,茫然地看着他。


    司业更觉得“此子心思澄澈”,感慨道:“住在学馆的学子多为外地入京求学的,诸多不易,你能想到为他们行此方便,甚是有心。”


    祝源这才知道他误会了,想要开口解释。


    对方以为他要谦辞一番,做手势打断道:“只是容纳的学子有限,学馆中许多人仍无温书之所。”


    祝源既不是东家,也不懂得经商之道,有点懵:“那如何是好?”


    若在往日,司业会嫌他不知变通、不懂盘算,此刻却觉这正是心性质朴的证明,笑道:“学馆想要效仿你们这般,怕也难。待我回去同祭酒商议一番,你若是有想法,也可来国子监寻我。”


    说罢便去柜上买了册祝翁的书,径自离去,留祝源仍在原地理不清头绪。


    他只得将这番对话原样写下,遣人送往沈府。


    另一边,祝明璃理着手上的帖子,一边快速浏览一边往外抽:“礼部、户部、国子监……”想要实现扩建书肆目标,既要靠学子宣传,也得靠自己的努力筹谋呀。


    有了去年积累的人情网,又赶上新春宴会多,机会倒是都送到了自己面前。


    官场那边她不能参与阳谋,但她也有自己的门路。


    第136章 第 135 章 酒桌文化


    祝源多数时候都没个正形儿, 但在某些事情上,还算靠谱。


    他把与司业的谈话原原本本记了下来,第二天坊门刚一开, 祝府的仆役就把信送到了沈府, 此时连他自己都还在赖床。


    祝明璃自然已经起床, 正预备着出门赴宴。


    将信一读, 忽然改了主意,让婢女重新梳头、更换首饰。从头到脚都换了个样,从温柔无攻击性变成大气爽利。


    人靠衣装,穿戴不同,给人的感觉不同, 说话行事也会受影响。


    “礼备好了吗?”重新打扮后, 祝明璃问婢子。


    婢子答:“都备好了,娘子何时动身?”


    祝明璃略一思忖, 道:“再等等。”既然思路变了, 出场时间也要变。


    送礼也是门学问,要投其所好, 又不能太重。沈绩的官职高, 女眷之间应酬送厚礼不妥, 反而显得掉价。


    女眷们往来交际, 往往看对方郎君官职送礼。比如国子监祭酒的娘子, 大家去赴宴就会按照祭酒的爱好来,却不一定是这位娘子的喜好。


    祝明璃最近没闲着,从畜牧场回来后就整日泡在小作坊里琢磨酿酒。此时酒曲发酵酿酒工艺已十分成熟 , 连官方都设有良酝署和内酒坊两大酿酒机构,想要竞争必须要拿出超前一步的技艺。


    此时剑南道已有“烧酒”的出现,但其实只是黄酒加温烧热, 浓度较低,与后世所说烧酒不同。


    祝明璃本想画图样让人打造铜质蒸馏酒器,但琢磨酒曲时,忽然灵光一现,想到了此时道观不少,炼丹可是传统技能了。于是派秀娘四处打听,还真给她找回来了炼丹的器具,其中就有可用于制蒸馏酒的家伙。


    只是上口直径较小,能蒸酒却出不了多少,拿来试试手倒还行。后续若成功,再按照此器具进一步改造打制,便可大规模蒸馏提纯。


    为了试验可行性,祝明璃从酒肆买来各种类型的酒依次蒸馏了一遍,掐头去尾,留下中段清澈的酒身子,味道果然芳香浓郁。每种酒蒸馏出来的风味不同,祝明璃依次浅尝,留下风味最好的几种。


    光把蒸馏过的高度数酒拿出去,未免太过敷衍。


    蛋糕生意不断有新单子,作坊囤了各种果酱用于调色,祝明璃一看,有主意了。


    吩咐道:“府上还剩多少柑桔?后日暮时送到茶水房去,让她们榨汁。”


    赴宴日一到,祝明璃带着婢子,带着两瓶蒸馏酒、石榴酱、鲜榨橙汁,并着一套文房往祭酒家赴宴。


    上次沈府大宴,沈令文那边自然请了祭酒、司业等恩师,祝明璃要招待应酬所有来客,和她们交谈不多,但也混了个脸熟。


    此番收到帖子,语气很是亲近,想来是那回宴席给她们留的印象不浅。加上逢年过节,送往沈令文老师府上的礼又丰厚又贴心,很难不对沈家生出好感。


    郎君看事和娘子看事不同。男人会夸沈府有心,女眷却会说,是沈家主母有心。


    祝明璃估摸着时辰,掐着点往祭酒府赶去。


    平日赴宴她从不迟到,今日却故意晚到一些,府前几乎已无车马。


    祝明璃下车,让婢子们拿着礼,步履生风往里走。祭酒府不算大,但她走得急,到时微微出汗,气息也不稳,一看便是匆忙赶来的模样。


    婢女先进去通传,她紧随而入,一进来,所有人都转头看来。


    祝明璃一扫,大部分都混了个面熟。见祭酒娘子对自己微笑,她立刻笑道:“儿来迟了。”大步入内,算是定了调。


    这般爽利,风风火火的,倒显得亲近。祭酒娘子也不见怪,笑意更深了几分:“不迟,瞧你这般急走,仔细吹风受寒。”


    又替众人介绍祝明璃。祝家门楣不高,但沈府的名头响亮,众人自然要给几分薄面。长安里沾亲带故的,祝明璃的大嫂与祭酒娘子还能攀上亲,祝明璃使出十分交际本事,不一会儿便把场面搅得热络起来。


    她之前除了办宴时招待众人,不大在外走动,众人对她的性子摸不透。今日一见,便有了印象,是个心直口快没甚城府的利落娘子,又有本事,把沈府打理得井井有条,“没心眼”这个特质在女眷交往中很讨喜。


    不管旁人说什么,祝明璃都回以爽朗笑容,仿佛屋里个个说话都风趣得很。直到祭酒家的小娘子们进来,祝明璃才恍然想起:“瞧我,备的礼都忘了。”连忙唤在外等候的婢女进来。


    一般来说,送给祭酒的礼,入府便会记下存好,但祝明璃这回来,走的却不是祭酒的路子。


    她道:“听我家大娘道,府上二娘书画了得,前些日子又恰得了一套文房,便想着好酒配英雄,望二娘莫要嫌弃。”


    说罢便招手让婢子递过去,全无送礼避人的意思,显得格外不见外。


    祭酒与沈绩在朝为官,一文一武,也论不上前辈后辈,祭酒娘子也只比祝明璃大十几岁,辈分也很难理。送她们不好送,送给小辈,再贵重也合宜。


    祭酒女儿识货,一眼就看出这套文房价值不菲,连忙道谢。阿耶那儿好东西虽多,却也不是她的,遇上这等档次的,少不得要撒娇讨要。


    祭酒夫人心里很受用。旁人来了都是明里暗里奉承祭酒,祝三娘却给她女儿备礼,分明是想讨她欢心,她自然不会拂了对方面子,当下便与祝明璃亲近了几分。


    祝明璃还一副大肆分享心得的模样:“说来也巧,我嫁妆铺子里有间书肆,来往皆是各府学子,对文房颇有研究。这潞州墨、歙州砚有本地学子鉴别,倒也不怕买到次品。”


    听她这么说,众人难免好奇书肆为何能与学子走得这样近,祝明璃便道:见学馆学子人在异乡多有不便,想起祝翁在世时曾说他当年入京的种种不易,便想着行些方便……一番话说得众娘子颇有动容。


    祝明璃不想和食肆扯上关系,书肆却无所谓,只因名头清雅,自诩清高的文人听了也很难挑出错处。


    她年岁轻,性子又开朗,什么话都往外倒,众人便也少了那些弯弯绕绕,遇到好奇的便直问,祝明璃也毫不计较地回答。


    话题拐来拐去,就拐到沈府的治理、宴席的操办上。她毫不藏私,能分享的都分享,谈天渐渐从“家常闲话”变成了“主母理家心得”。


    祝明璃深知技能知识交换都是相互的,直接拿出企业管理那套,来了个“经验交流大会”。


    观点听着新奇,又格外贴切:“阖府上下可分三‘力’,人力、物力、财力。一切料理,无非就是决策、筹划、安排、调和与奖惩。其中重中之重便是决策……”


    一开口,所有人便被她说的话吸引住了。


    此时连农业的书籍都很少,更别说将“管理”这件事说道明白。读史能知晓朝堂手段,却摸不出后宅经营的门道。


    大家族教养女儿,经验都是一代代口传。像沈令仪之前那般,就属于无处学习的窘境。


    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有时恍然大悟,有时又觉得晦涩难懂。祝明璃层层剖析,连自己如何办宴都细致分享,让祭酒娘子好一阵感慨:真是大方实在,没甚心眼。


    又觉得她是瞧在自己的场子上,才这般热络,心里不由生出几分亲近。说到后来口干舌燥,祭酒夫人连忙道:“快给三娘斟茶。”


    祝明璃这才像害怕自己聒噪一般,连忙道:“也是自己咂摸出来的,自是不如各位娘子见识广、阅历深。”十分谦虚。


    见婢子过来斟茶,她又岔开话头:“说了这半晌,确实渴了。也不知各位娘子喜不喜酒,前些日子闲着,在家试着酿了些烈酒,若不嫌弃,请各位娘子帮着品鉴品鉴。”


    此时饮酒风气颇盛,从早到晚皆可饮,也不挑时辰。


    众人谈兴正旺,想到上回在沈府宴上尝过的稀奇饮子,顿时来了兴致。


    祝明璃又唤婢子进来,在案上一一摆开酒具,道:“这酒性烈,日头还早,吃醉了可不好。”便开始调酒,石榴果酱、橙汁,最后倾入酒液,颜色从深红渐次过渡到橙黄,层层染开,煞是好看。


    此时茶圣尚未出世,没有观赏性十足的茶艺,更没有花哨的调酒,祝明璃做的已是最简单的式样,仍让众人连连惊奇。


    调出来的酒色泽鲜丽,入口是浓厚的甜果味,醇厚绵长的酒气却仍在,喝着颇易上头。


    酒桌社交,总要容易几分。祝明璃话头再一拐,放低姿态,说回书肆的困扰。众人从她这儿听了不少理家的法子,此时见她也有为难处,并非事事周全,酒意微醺间,不免有些“好为人师”,你一言我一语替她出主意。


    祝明璃一幅惊讶状,将各位娘子捧得很高,连道“原是这般”。


    官员在衙署闷了一日,回家想说话,多是找枕边人倾诉,这些娘子对官场之事的了解不比小官少,从学馆如何设立、由谁掌管、坊市如何监管等等,都给祝明璃剖析得清清楚楚。


    司业上值同祭酒说起见闻,二人回府也跟自家娘子吹了会儿,因此在场的司业娘子、祭酒娘子都有耳闻,听到祝明璃的打算,立刻就能给她主意。


    喝到最后,祝明璃拉着祭酒娘子的手感慨:“儿家中无姊妹,如今有娘子在,总算有人可以说体己话。”


    祭酒娘子也道:“三娘放心,你这件事不算难办,又是为学子、为国子监、为朝廷人才着想,等我家那位下值回来,我且帮你说道说道。”


    兼有太府寺卿娘子、京兆少尹娘子等应承,祝明璃这事便算有了眉目。


    书肆旁的店肆难买,但宅子却有租赁的。人牙前些日子来报,后院斜对面的民宅可赁,祝明璃的想法便从“与学馆合作”转为“赁宅当自习室”。前者牵涉众多,又涉及争利,后者却容易些。


    民宅若只租给学子居住,自然挑不出错,但涉及到行商,多少有些弯绕。不过说来说去,也处在个模糊地界,全看如何界定。书肆本已受监管、纳税,无非是另租了宅子供学子坐下读书,心意是好的,也不至于严苛到定是否在此行商,都拢到书肆里论也一样。再说得偏些,和把宅子转租给学子住差不多,只是人多些,又有人伺候读书罢了。


    宴席将散时,各家娘子都与祝明璃十分亲近,心里盘算着哪天请她到府,再细说治家之事,让自家女儿也听听学学,日后出嫁掌家不愁手段。


    祝明璃也不推辞,每个人都回:“定然应约。”但真去不去,则是后话了。


    反正书肆这边的路子是理通了。就算枕边风不管用,祝明璃也弄清了该走哪些门路、该打点哪些关节,全交给大兄去办便是。


    他不是爱赴宴爱饮酒吗,不用到应酬上实在可惜。


    离了祭酒府,祝明璃坐在车里掀帘透气,一路清风吹面,回到沈府时酒意已散,头脑清明。


    将今日探来的路子细致无比地写下,让人将高度数浓酒一起送到祝府,便可以派祝源出马走动了。


    第137章 第 136 章 慌张的兄,不安的娃


    送完信后, 祝明璃又投入酿酒的研究中。


    而祝源那边也收到了她的信。厚厚一叠,他便粗略地扫了一遍,可谓事无巨细, 将脉络梳理得清清楚楚。但太细了, 弯弯绕绕看得他脑仁疼。


    他一头雾水地读着, 直到看到最后一行“望阿兄相助, 争取在二月末将此事办下来。”


    祝源揉了揉眼:我?


    这才醒悟过来,前面那几页的话竟全是对他的安排!


    他顿时感觉天崩地裂,这哪成啊,他哪儿办得了?忙不迭扯着信去找祝清,两个臭皮匠寻思了半天, 都拿不准。


    又将娘子们唤来商讨, 最后王音娘无奈道:“将小妹请过府来问个明白吧,免得办砸了。”对自己丈夫在官场的本事, 她还是很清楚的。


    祝府那边迟迟没动静, 祝明璃只当祝源已在张罗,这几日便一心扑在小作坊里。


    各样器具、酒坛、粮食堆了满院, 她两耳不闻窗外事, 连焦尾和绿绮有事也不敢轻易打扰。


    想照搬现代的酿酒工艺自然不行, 只能按古法做。此时并无制取干酵的造曲方法, 祝明璃按簿册的教程来, 索娘从旁协助记录。而后二人又尝试“传醅"法制曲,将旧曲的菌种接种到新曲上,缩短曲块生长周期, 防止菌种受污染……


    这几日,院内不再是蛋糕的烘焙香,而是阵阵酒气。幸亏隔壁崔京兆有先见之明, 早搬离了别院,不然怕是要不堪其扰。


    整日泡在酒坊里,各种品酒试酒,不醉也晕乎。


    忙完一天回到厢房,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正想松散片刻,祝源那封磨蹭了许久的信,终于递到了案上。


    祝明璃打开一看,沉默良久。


    合着这几日没动静,并不是忙于应酬去了,而是在家犹豫不决。


    祝家兄弟曾经接到小妹的信,一打开就感觉天塌了,现在祝明璃也算终于品尝到了这般滋味。


    祝源若是有混迹官场的本事,也不至于又有脸又有才,到现在还止步于太乐丞了。


    祝明璃之前托沈绩买地,都不需要说太详细,他自去运作。和这般利落的搭子共事久了,确实容易高估旁人的能耐。


    没法子,谁叫是自家阿兄呢。祝明璃只得明日亲自去祝府一趟,再给祝源细细分说一遍。幸亏为琢磨酿酒,已将日程腾空,倒也不至打乱计划。


    翌日一早,她收拾妥当,出门见到沈绩在悠哉游哉吃朝食。


    有阿兄衬托,祝明璃瞧他格外顺眼,难得主动关切道:“近来公务可都顺当?”


    沈绩稀里糊涂的,连忙放下饼子:“挺、挺好?”


    想到日后作坊若要扩增,置地还得靠他。再往深处想,沈府那些田庄地界更广,也适合设个作坊分号,便鼓励道:“府中诸事有我,你安心忙公务便是。若有人情往来或女眷走动需我出面,尽管开口。”


    祝明璃前番赴宴,还觉察一事:其他府上夫人对自己丈夫官场之事知晓甚多,她与沈绩却少有谈及,与寻常夫妻不大一样。


    沈绩这下不仅放下饼子,连筷子也放下了,努力绷住神色,淡定点了点头。


    祝明璃急着去瞧忐忑的阿兄,也未久留,对他微微一笑,便转身大步离开。


    沈绩望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院门处,才长长松口气。


    美味的朝食也顾不上吃了,先起身在廊下来来回回踱步冷静半晌,才将婢子唤来:“近日府中可有何事?”


    婢子一脸茫然:“回郎君,并无。嗯……娘子在别院酿酒算吗?”


    沈绩挥退她,嘀咕道:“也没醉啊。”到底怎么回事?


    将方才对话与情形在脑中翻来覆去琢磨,一时觉得不妙,一时又飘飘然。以至朝食放凉了,也无婢女敢上前问是否需再热。


    *


    祝明璃来到祝府,两位阿兄已乖巧在此等候。


    见他们这般模样,再多无奈也只能化作叹息。她在二人对面坐下:“阿兄何处不解?”又温言鼓励,“你素好饮,交友又广,应酬上当无碍才是。”


    祝源颇觉没脸:“我那帮好友……都同我一个样。”同国子监祭酒、太府寺卿、京兆尹之流周旋,那可全然不是一回事。


    祝明璃道:“我已同他们府上娘子通过气。此事本不犯律令,又惠及学子,兼有各家娘子先吹过风,应不至太难。”又取出给他的信,指着第一页,“你要将阿翁抬出来,借他名头行事,更添清正之气。”


    祝源心里没底,怕给阿妹办砸了。现在祝明璃专程过来相商,他倒是有了底气,却更觉自己无用。


    阿妹想扩书肆,自然不只为赚些银钱。这道理他明白。


    国子监学子皆是有才干之人,无论入仕与否,将来散在各州各府,都算一份情。阿翁将毕生心血著书,没来得及传于后人便撒手人寰,小妹此行,便是承接他的力,将他一生所悟传给他人。


    见祝源盯着自己出神不语,祝明璃摇头:“阿兄,又怎么了?”


    祝源怔怔道:“如今才明白,为何阿翁遗愿是让你嫁人,你那般悲愤难过。”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话头偏到这儿,也是一怔。


    祝清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心想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小妹好不容易揭过此事,他又绕回去作甚?


    忙在桌下踢他小腿,盼他醒神。


    祝源吃痛,“嘶”了一声,却还是把话说完了:“小妹若是男儿身,定能光耀祝家门楣。”


    此话一出,见祝明璃脸色微变,才意识到又触及她伤心处,慌忙岔开话头:“小妹有些时日没来祝府了,如今祠堂铺了软垫、烧起炭盆,可想同阿翁说说话、上柱香?”


    祝清也道:“正是,正是。小妹寄来的信,我们都烧给阿翁了,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也能知道每旬书肆卖了多少他的书,想必正乐呵呢。”


    见他二人如惊弓之鸟,祝明璃倒被逗笑了。重活一世,心境开阔许多,她只道:“也不是入朝为官方能做事、助益百姓。我亦寻到了自己的道。”想到祝翁,诚恳地道,“阿翁确是竭力为我择了路,如今我也尽力,替他完此夙愿。”


    祝源只是缺些底气,人并不笨。祝明璃过来鼓劲,他便有了计较,正色道:“小妹放心,此事阿兄必定办成。”


    祝明璃对他笑笑,又想着来都来了,还是去祠堂给阿翁上柱香吧。


    三人相伴来到祠堂,祝明璃才发现何止是“布了软垫、烧了炭盆”,兄弟俩这是要把祠堂当别院使啊。


    她表情怪异地上了柱香,望着祝翁牌位,心想他老人家在天之灵,会不会颇觉无语。


    上完香,拒绝兄弟俩留饭的邀请,将他俩新写的稿子要来,顺道带回府去修订。


    回到沈府,已近饭点。祝明璃便让婢女摆上午食,打算用完继续去作坊忙活。


    菜还没上,沈绩先磨了过来,清清嗓:“三娘最近在制酒?”


    “瞎琢磨罢了。”祝明璃颔首,见他似有话要说,便顺势邀请,““小将军可用过午食,不如一道用些?”


    她大多数时候会喊沈绩“小将军”而不是“三郎”,沈绩一开始觉得是妥帖的生分,如今却品出一丝别样的滋味。有点像友人之间的戏称,是独一份的叫法。


    他在祝明璃对面坐下,婢子便将桌案摆过来,依次传菜。


    祝明璃想同他聊公务,又不知从何聊起,便随意拣了个话头:“三月初二是你生辰,北衙会给假吗?”


    沈绩好不容易平复的心绪又荡了起来:“三娘记得我生辰?”


    祝明璃当然记不得,但她如今有专门负责日程的“秘书”,在她规划三月农事时便提醒了她。


    她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不过沈绩也不需要她的答案,语气透出欢快:“自然是不给假的。不过那日公务想必能清闲些。如今上下都已打点妥当,视我为自己人,多少有些情分在。”


    这就是很好的切入点了,祝明璃便顺着“上下”同他聊开,午食毕,也将北衙的结构摸了个七七八八。


    沈绩平日下值回来不是一个人憋闷着,就是被祝明璃拽去办公,如今有人说话聊天,不得不再再再再一次生出感慨:成亲真好啊。


    祝明璃解决了书肆的事儿,心情也挺好,见沈绩闲着无事,邀请道:“新制了酒,算不得陈酿,但风味也不差,暮时取几瓶过来,你我共饮品品?”


    沈绩自然应下。


    心里那股古怪劲儿又涌上来,午歇翻来覆去睡不着,下午便跑到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才终于平复心情,勉强恢复如常。


    沈令衡本想过去练马术,见状吓得连忙躲远,回院第一件事就是提醒沈令姝:叔母与三叔怕是吵了架,近日你可莫往三房去,免得引火烧身。


    沈令姝吓得脸色一变,又听婢子打探回来,三叔竟然在演武场练了整整一下午,该是多大的矛盾啊。


    她想到叔母,想到自身,想到日后沈府,一时悲从中来,连暮食也不想用了。


    跑沈令仪房里这般那般一说,沈令仪更是吓得脸色发白,将哭欲哭:“三叔也是的,好不容易下值回府一趟,为何要惹叔母不快呢?”


    紧急被召唤过来的沈令文弱弱道:“三叔去演武场撒气,有没有可能,我只是说有可能,是叔母惹三叔不快呢?”


    沈令仪、沈令姝齐声道:“绝无可能。”


    沈令文叹气:“哎,也是,不过应当没那么严重,你们莫要忧心。”回到房里,立刻垮了脸,越想越忐忑,半夜三更跑去祠堂给沈侯上了柱香:阿翁,托梦管管你那不省心的儿罢。


    第138章 第 137 章 品酒、装修民宅


    沈绩不知自己在演武场练了一下午, 给晚辈们心里留下了多大阴影。


    练到心情平复了,他才回到厢房,吩咐婢女备水沐浴。


    等到婢女们将一应物事准备停当, 他却犹豫着没进去, 眉头微蹙, 像有话要说。


    婢女有些不安:“郎君, 可是有哪里不妥?”


    沈绩欲言又止,看了看四下无人,才压低嗓音,小声道:“那澡豆……”


    婢子疑惑:“回郎君,澡豆已备齐。”


    沈绩别开视线, 努力让语气显得寻常:“我闻着你们娘子用的, 香气更足些。也给我备一样的罢。”说完这话,难为情到背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婢女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心中既惊讶又狐疑, 郎君怎会知晓娘子澡豆是何种香气?


    她有些呆愣:“郎君,娘子和您用的是一样的澡豆。”府内澡豆都是岁末时一起采买的, 并无差别。


    沈绩很是不信。他的鼻子能嗅到雪地里敌人的血气, 自然能辨别祝明璃身上不一样的香气。


    但再追问便显得自己心思不正了, 只得道:“罢了。”


    这才钻进房内, 将门闩上。


    婢子这才恍悟, 原只是为盒澡豆呀。本是很寻常的事,郎君方才那般踌躇犹豫,反让她觉得古古怪怪, 只好摇摇头,将这念头抛开。


    *


    祝明璃对索娘期待颇高。当初招她进食肆,是因她瞧着有些强迫症, 相处下来才知,与其说是强迫症,不如说是对诸般事物感知极其敏锐。时辰、冷暖、形状、干湿……这般天赋,不逮住好生栽培实在说不过去。


    祝明璃一有机会就给她灌输知识,比如制曲的时候,祝明璃就会给她讲“对比实验”、“控制变量”。


    做浓香型、酱香型、清香型酒曲的原材料不同,像浓香型一般需要大麦、小麦、豌豆的混合,书中只给了每种原料的比例区间,并未给出具体比例制造出的风味和效果,因此二人干脆按区间划分试验配比,争取制作出最好的酒曲。


    索娘学字,最先学的就是数字的写法。祝明璃也没想要一口气喂出个大胖子,教索娘阿拉伯数字或者简化汉字,等索娘再成长点,自己就会发现这样记起来实在费劲儿,开始想其他办法。


    一口气配了二十多种,样样都在索娘的把控之下。


    包括捣烂后的粗胚和细胚比例,她都用药秤细细称过,确保往后复做时,不在这些细微处出岔子。


    看上去是好玩儿的酿酒,实则处处严谨,更像是枯燥的试验。


    前来帮忙的婢子看着一院子的工具烦恼:“这得用多少粮食……”若是不成,得浪费多少银钱。


    祝明璃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等酿出好酒,就都是银钱了。”佳酿一坛值千金,祝明璃也不和陈酿比风味,只需要出产口味稳定的好酒,就能在市场上占据一席之地。


    婢子憨厚一笑:“娘子做事自是有道理的。”不敢再多嘴,连忙帮索娘抱坛子去。


    见日头西斜,祝明璃便道:“已近日暮,该歇息了。”索娘是那种一投入便会忘了时辰的人,故每次离开前,祝明璃总要出声提醒。


    索娘含糊地应了一句,还在忙着触摸酒曲湿度,祝明璃只好抱着之前酿出来的成品,往三房走去。


    不多,只有很小一坛,是出品里口味最好的。


    她觉得口味好,多少沾点亲手制作的滤镜,故而想让沈绩帮忙评判一下。


    回到院内,婢子们立刻迎上:“娘子,可要传膳?”


    祝明璃点头,绕到沈绩厢房门口想要邀他共同用膳,却发现他正窝在房内看书烘头发,衣裳也穿得松弛,显然是才沐浴完不久。


    祝明璃奇道:“这才什么时辰,就已洗漱沐浴了?”


    沈绩放下书,笑道:“下午去演武场练了会儿。”


    祝明璃感叹:“下值回府不歇息,还如此用功,小将军日后必有大作为。”半是夸赞半是打趣,说得沈绩很是不好意思。


    说实话,他下值时满脑子都是回家吃好的,睡香的,这不是没料到回府后祝明璃这般对他吗?


    他有些心虚,面上却不显,将书放下:“三娘过誉了。”


    祝明璃拍拍怀里的小坛:“一起用饭?尝尝我新酿的酒。”


    沈绩起身,将墨发拢起:“好。”


    祝明璃对他点点头,回到厢房等婢子摆饭。沈绩理理衣裳,本要抬步跟上,忽又想起什么,连忙退回屋内,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无误,才转身来到厢房。


    祝明璃已斟好酒,他一来,她就立刻道:“尝尝如何?”


    沈绩坐下,伸手来端,她又提醒:“慢点,可能有点烈。”


    沈绩在北地取暖全靠酒,他自认喝过不少烈酒,却从未醉过,所以并未在意。


    小小的酒杯,一口灌下去,还没来得及品味道,就感觉火辣辣的滋味从喉间一路滑入腹中,没有做好准备,差点呛咳,顿时扬眉惊讶。


    祝明璃带点得意:“早说了有些烈。”


    长安四处都是酒蒙子,从老到少都逃不开,沈绩不算嗜酒那一波,但也很好酒。喝到好酒心情顿时更美妙了,赞道:“三娘果真厉害,样样都能做好!”


    将酒杯递到她跟前,讨酒。


    祝明璃又给他灌了杯,这下他珍惜着小口小口品。酒液顺滑,浓郁甘烈,酒体也不似许多浊酒那边遍布绿蚁,而是澄澈如山涧,瞧着便舒心。


    他道:“当年若在北地有这般好酒,也不至于在雪地里冻得直哆嗦。”


    祝明璃很少问他以前的事儿,想来也不是什么愉快的回忆。上过战场的人,许多都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更何况年岁尚轻的沈绩。不过他除了有时爱冷脸、不会和小辈接触以外,倒也挑不出什么性情上的毛病。


    祝明璃道:“如今有了。无论最终定下的是哪种风味,都会是烈酒。一旦成品稳定,就会在作坊大批酿造,到时可不只这么一小坛了。”


    沈绩眼睛都笑弯了:“那可太好了。”美滋滋又品了一小口,姿态放松许多,道,“我可真是……”好命。


    连忙刹住。


    祝明璃这些日子尝够了,对酒兴味不大,正专注用饭,闻言抬头:“真是什么?”


    沈绩慌忙找补道:“我可真是馋这一口烈酒。”


    符合上下文,祝明璃便没疑心。


    此时酒在军中的地位很高,御寒、壮胆,出征前士兵们也能分到低度数酒壮行。但祝明璃不会把主意打到军需上,毕竟此时除了民间酒坊,朝廷也有官方酒坊,她不会去抢。


    但酒嘛,最好炒作了。诗人爱喝酒,更爱作饮酒诗,送一圈,总能免费获得营销,很快便能在上层里蹿红。


    好营销,好捞钱,好走量,性价比极高。


    沈绩品酒品爽了,祝明璃畅想未来也想爽了。


    最近日程空了出来,祝明璃并无太多公务堆积,因此这顿饭用得很久。两人顺着“酒”谈下去,一路谈到北地,除了酒,最缺的还是粮、衣、药。


    前两者都是祝明璃准备发展的,第三个也不是不能涉足。只要靠影响力攒积分攒得够多,就能领取系统奖励,研究伤药就有了大量资料。当然,人才也得收集……


    祝明璃一想事,神情就很严肃。沈绩正放松着,见状立刻清醒,暗悔自己不会说话,将话头一转,努力轻松点:“但也有难忘的雪山、草原、大漠,倒也不全是苦处。”


    祝明璃知晓他误会了,只是一笑,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


    二人对坐而饮,一直到黄昏尽,明月攀枝头。


    沈绩屁股跟黏在这儿了似的,就是不放杯。


    祝明璃劝道:“你明日还要上值,莫要贪杯。”


    沈绩被逐客了,只能依依不舍放下酒杯。


    也不知何时才能入主主母房,享受格外贴合的枕子,浸染格外好闻的熏香——既然香气不是澡豆,那必然是熏香了。


    故而这一夜,除了祝明璃睡得安稳,沈绩与四个小的,俱是各怀心事。


    *


    酿酒非一日之功,祝明璃也不心急,慢慢试做,待有了些眉目,去作坊的时候便略减了些,重心又挪回公务上。


    除开稳妥运行的食肆、待扩建的书肆,眼下事务最多的仍是田庄。


    祝明璃再三强调有问题一定要问,于是阿青那边便将庄头、管事等人无法决断的事都报给沈府,就连胡女的困扰和想法也翻译了报给她。


    祝明璃回了几次信,又亲自去田庄开了小半天会,才把庄上的头绪彻底捋清。


    回到沈府,书肆的好消息也终于来了。


    祝源成日奔走,总算是将置宅办阅览室的事走通,祝明璃便立刻让人将民宅买下来。此处虽然位置便利,但价钱不便宜,大官看不上,小官买不起,所以祝明璃也不怕有人抢走。


    买了宅,就是修缮布置。


    秀娘惋惜这地界,说既已买下,不如多隔些屋舍,赁与学子居住,赚得更多。


    祝明璃被逗笑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走在时代前沿的二房东思维,但她还是正经回答:“别忘了本坊还有学馆。再者本是为着好名声,倒不必在此处多费心神。”卖酒的利益更大。


    她请匠人来,将宅子细细量过,花费大量时间将民宅重新设计,势必要修成让人耳目一新的模样,成为本坊地标。


    这批学子走了,还有下批入京。做个像样的,才有源源不断的来客。


    作画不是她的强项,但画设计图还算胜任。祝明璃费劲儿设计完,又跑现场盯着施工,连桌椅布置都有要求。


    也不知最近是不是动土的吉日,祝明璃正监工时,严七娘那边忽然来信,道崔京兆要同县令一道春巡,一是为了巡视春耕,二是为了修渠引水。


    祝明璃忙去信让七娘再好生打听。修渠这等事,她必定要去“巧遇”一番的。若能往自家田庄再引一道水,那可是天大的好事。


    第139章 第 138 章 上峰娘子应酬、祝公钓……


    严七娘自有门路, 很快就给祝明璃递来了准信儿。


    她本想随祝明璃再去庄子走一趟,可转念一想,自己若露面, 崔京兆哪会猜不出她打探了消息, 那祝明璃的盘算便太显眼了, 只得作罢。


    出巡的日子、随行人员都已定下, 但具体往哪儿走、怎么走,却是打听不着的了。


    祝明璃很是理解。若连崔京兆这般人物的行踪都能摸得一清二楚,这朝廷也未免太过儿戏。


    不过既要察看如何开渠引水,必然得沿着邻近地界走动,祝明璃只需在那儿“碰巧”遇上便是。


    她一拿到信, 就开始盘算如何从崔京兆那分得利益。这些人可不是沈令衡那般的简单脑筋, 能半步入内阁的人,属于是心眼子上长了个人。祝明璃自认有些交际手腕, 在他们跟前只怕还不够看。


    崔京兆不似寻常官吏, 为人极为清正,并非徒有虚名。他执掌京兆这些年来, 长安的治安好了太多。单说去岁雪灾, 他顶住极大压力, 采纳司天台推断, 提早布置预备, 就能窥见半分。


    涉及水渠之事,处处是利。可崔京兆偏偏是那等不重利之人,歪路走不通, 那便走正道。


    不知京中有多少人和她一样,想了千百般算计,却忽略了最显眼的那一条:崔京兆最看重的, 唯有“民生”二字。


    既已想通,便没什么需特别准备的了。


    祝明璃让婢子将那日行程空出来,想着阅览室的修建得抓紧。这边修完,还得盯一盯春播、畜牧,此事一过,酿酒技艺也差不多定了,就要开始忙着筹建酒坊……


    日程排来排去,总是满满当当。


    婢子见她看着安排发呆,犹豫片刻,小声提醒道:“娘子,再过几日便是郎君生辰了。”


    并非她多嘴,是怕娘子忙晕了头,将这事忘了。


    虽然忘了郎君大抵是无事的,但总归同处一个屋檐下,都给侄子侄女过了生辰,独独忘了自家郎君,总是不太妥当。


    祝明璃回神:“是了,还得腾出半日。”她在日程表上看来看去,最终指着后日的下午道,“这里吧。”沈绩的生辰在这天的后两日。


    他在北衙上值,不能回府过,宴请之类的都省了。只是从他提及过往的只言片语中,便能想到在北地吃了不少苦才换来战功,多少有些可怜。沈府素来不过生辰,他在父兄殒身之地更没那份心思,如今既回长安,总该喜气一回。


    买民宅作阅览室一事,已充分说明不可小瞧各府娘子们的话语权。去岁办宴时,沈绩的上峰携家眷过府,祝明璃让婢子悄悄留意他们,一场宴席下来,多少摸到了几分喜好。


    比如上峰家的娘子,来时与其丈夫言笑晏晏,夫妻感情应当和睦;席间对孩子们很是和气,是个喜欢漂亮小娘子的人;爱饮酒,当时的青梅煮酒她喝了不少。


    这简直是送到眼前的应酬机会。祝明璃立刻给那边递了帖子,道是想登门拜访。又让沈令仪和沈令姝后日下午随她出门,嘱咐她们好生打扮一番。


    两个孩子还在为沈令衡的情报忐忑,不敢来三房打扰,如今听得叔母要带她们出去,立即应下。


    只是不知为何要带她们出去,寻思着,给沈令衡听见了,他“嘶”了一声:“回娘家?”


    惹得沈令姝提起马鞭满院子抽他,要和他拼命:“你能不能盼沈府点儿好!”


    沈令仪也很气,等沈令文下学同他抱怨。沈令文一听倒放心了:“回娘家也不至于专挑个下午,想必二人已无事了,大娘尽可宽心。”祖宗显灵,看来祠堂那柱香没白烧。


    沈令仪摸摸心口:“那就好。我总觉得叔母与三叔的情分不太深厚,虽说许多府上夫妻都那般,可那毕竟是叔母,行事果决,若想离开,定是头也不回的。”


    沈令文摇头,慢悠悠呷了口茶:“不会。叔母虽与三叔无甚情谊,但对我们的情谊却做不得假。你瞧她虽然与三叔分房而眠,可曾待我们少了半分怜爱?正月里——”


    沈令仪捂脸崩溃:“分房而眠?!”


    沈令文默默放下茶盏。糟了,说漏嘴了。


    沈令仪的天好不容易补上,又塌了。分房而眠,在这个时代可是极为不睦的象征,甚至有那等宠妾灭妻之人夜夜宿在妾室房里,只为给主母下脸色——虽然沈府仆役握在叔母手中,三叔就算睡外院客房、睡马厩、睡大街上,也给不了叔母半点脸色看。


    但……反正就是天塌了!


    她和沈令姝忐忑等待,用心打扮,终于到了约定那日。直到祝明璃露面之前,两人还在叽咕,祝明璃一来,便对上两张堆满讨好、喜庆得过分的假笑脸。


    “这是怎么了?”她一头雾水,近前来把她俩挨次看过,表情怎么这么怪,难不成是妆太浓了?


    又挨个摸了摸脸,确定没敷粉,提醒道:“日后妆扮也莫要涂粉。”虽不能抛开剂量谈毒性,但能不碰就不碰。


    两人虽不明白,但乖巧地不像话:“叔母放心,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祝明璃各在她俩眉心轻点一下,笑骂道:“古怪!”


    但也没追问小娘子们在想什么,领着二人带上好酒登车离府。出了府,马车一路前行,二人频频撩开车帘往外看,直到见马车终于调转方向,不朝祝府的方向去才对视一眼,长长松了口气。


    祝明璃狐疑:“你二人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沈令仪心虚不敢作答,沈令姝勉强能顶上:“没怎么呀,只是瞧着春日将近,坊间街上绿意渐浓,心里畅快。”


    祝明璃摇摇头,不再过问。


    抵达大将军府,祝明璃携二人入内。


    大将军夫人见到漂亮小娘子果然心情甚佳,定要赠礼。


    祝明璃连忙道:“夫人万万不可破费,本就是有事相求才来府上叨扰。”


    大将军夫人自然猜到她是为应酬而来,便对两位小娘子道:“去找我家五娘玩儿罢。”这才将祝明璃请入正堂,“三娘今日前来,所为何事?”


    祝明璃也不扭捏:“再过两日是三郎生辰,偏不逢旬休——”


    将军夫人性子直爽,径直问:“是想让将军准假?”


    “自然不是。”祝明璃笑道,“军纪森严,岂敢因生辰而徇私。是想着三郎在朔州时,生辰都过得潦草,连顿荤腥也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如今回京,既有我在身边,便想着送些他喜爱的吃食进北衙,稍微庆贺一下。”


    都是武将家眷,祝明璃一开口,将军夫人神色立刻缓和下来。沈绩这个年岁都吃了不少苦头,大将军年过五旬,更是饮遍了塞北寒风。


    她拍拍祝明璃的手背:“你放心,此事将军必能体谅,算不得徇私。”


    祝明璃立刻露出感激的神情:“那太好了。都是自家府上做的吃食,保证妥当。”


    “自然,你办事周全。”她对祝明璃本就有好感,一是因为从赴宴看出了她的本事,二是沈绩乃可造之材,卖点情面,待大将军日后卸甲,或许还能留份人情。


    二人一拍即合,相谈甚欢,聊到兴头上,祝明璃似乎才想起送礼这事,忙让婢子去取酒:“瞧我,和夫人投缘,一聊起来就忘了正事儿。”


    除了自家酿的烈酒,还有西市买的极昂贵佳酿。但将军夫人显然对她自己酿的更感兴趣,当即开坛小酌一杯,赞道:“好酒!将军定然喜欢。”武将多半爱烈酒。


    又就着酒谈了会儿,祝明璃识趣告退。将军夫人却要留饭,几番推拒,才终于带着两名晚辈离去。


    沈令姝和沈令仪稀里糊涂来,稀里糊涂走,见叔母来去面色如常,实在想不明白她来大将军府究竟为何,只能回去再问问军师沈令文。


    应酬对于祝明璃来说,只是个小插曲,甚至不费心力。真正要费心力的正事,还在后头等着她呢。


    翌日她起了个大早,作寻常装扮,坊门一开便疾往城外赶去。依着京畿水渠的规划,在靠近源头的中段候着。


    带着三明治和水囊,打定主意要在此处守着。


    待到灿烂日头晒透车顶,没等来官吏队伍,却先等来一群同样探头探脑、四下打探的富户。


    祝明璃明白这事儿定然瞒不住。毕竟京兆及县令出行,从上到下都要准备,瞒不过小吏,各处都有风声传出。


    她见情势不对,立时吩咐车夫调转方向,往田庄驶去,换策略!


    到达田庄也未下车,直接顺着阡陌往畜牧场疾驰而去。田埂上的路虽经踩踏,已算平整,但仍旧颠簸。祝明璃颠得龇牙咧嘴,终于到达畜牧场。


    一口气也没歇,跳下马车就开始寻人。


    阿青听得消息赶来时,她已将胡女、胡汉女并南边来的劁匠聚在了一处。


    平时不觉得,三人往这儿这一站,才发觉小小田庄竟包含了从南到北的百姓。


    三人在此居住已有一段时日,莫说胡女和劁匠,便是久居长安的胡汉女,也觉得日子过得恍然若梦。


    做多少事拿多少工钱,半点不克扣,面对管事不需战战兢兢、低人一等。每顿饭食都由庄子供给,顿顿能吃饱,夜里睡的也是不漏风的好屋舍。这种不担心前路的日子过下来,心里十分安定,连求神拜佛都快想不起来了。


    人一旦心中安定,就极贪恋这种滋味,想长长久久抓住救命稻草。故而胡女与劁匠无需管事提点,每日都很努力学官话。这些日子磕磕巴巴学了些,说不太明白,听是没什么障碍的。


    胡汉女以往对谁都冷脸,如今怕惹庄上人不快,被赶出去,已练出了见人三分笑的习惯。此时听得娘子有事需要他们,立刻道:“娘子尽管吩咐!”


    胡女及劁匠也连连点头。


    阿青还在大喘气时,祝明璃已将他们安排妥当:“……带上家伙什,跟我走。”


    三人听令。


    胡女二人去赶羊,劁匠则与养猪的婆子一道。


    聚齐后,祝明璃未上车,就让车在一旁跟着,和咩咩不停的羊群同行。


    画面荒谬,四人忐忑地跟着,祝明璃温言解释:“莫怕,只是请你们帮忙引人注目。若人到庄子来,我自有赏。”


    胡女二人相貌殊异,又赶着一群羊,目标显眼。祝明璃未多吩咐,怕她们慌了手脚。在靠近水渠末端分支处停下:“你二人便沿着这一带放羊。若有官爷问起,只说你们是‘祝家庄子’上的人。”


    二人虽然迷茫,却干劲十足地点头。


    离开羊群,便可乘车了。祝明璃将婆子二人捎上车,再往前行一段方停下。此处是个汇聚点,若要开渠,多半得从此处着手。


    婆子和劁匠背着背篓、拿着镰刀,心里打鼓:“娘子?”


    祝明璃跳下车,指向近旁一片地:“你们就在附近来来回回割草。自然,割草并非要紧事,眼下草也不多。”


    越听越迷糊,二人握着镰刀站得笔直。


    祝明璃尽力用最简单的话说明:“待见到官吏队伍,便大声争吵。”转向劁匠,“用你的家乡话吵。”


    第140章 第 139 章 看热闹、奇怪的庄子


    暖阳修剪春意, 京畿四野充满生机,农夫荷锄,劳作不停, 又是一岁好时节。


    春巡是桩麻烦差事, 但崔京兆从不觉得烦扰。不经外任历练, 终究难做实政, 故而他当年取官时,便自请外放,从知府至知州,南北辗转,政绩皆为上等。


    外放十余年养成了春巡习惯, 如今虽为京兆, 于民生庶务上依旧极为认真。


    去岁暴雪因预备得早,未酿成大害, 雪水化冻润透泥土, 深翻田亩颜色深,瞧着便是个好兆头。


    故而崔京兆出门时, 心情颇佳。若非一路上总被人“仓皇拜请”拦下, 他的心情会更好。


    屡屡如此, 他终是难以忍耐, 责问司录参军:“出巡本应低调, 你是如何安排的,为何人尽皆知?”


    他大多时候是个温和的人,一旦肃了容, 便格外令人生畏。


    “开渠是大事,一条渠能灌溉多少良田,人人都想往自家地里引水, 竟把心思耍到我面前来了。”知晓他铁面无私,便只取这下下之策假装偶遇,在场明眼人谁看不出。


    司录参军连忙认错:“属下治吏不严。”


    崔京兆摇摇头,不再多言。参军即刻派属吏将队伍围护起来,不许闲人靠近。此后再有想来钻营的,只能远远隔着,被一句“莫要惊扰京兆出巡”挡开。


    哪怕是沾亲带故的世家,也照样下脸。


    此路不通,众人只能作罢,怕惹恼崔京兆。


    后半程路果然清净不少。崔京兆历年亲督开渠,对京畿灌溉脉络了然于心,出巡前心中已有几套方略,此行主要顺带察看春耕。


    此处不比偏远州县,京畿的田地多半无需过分操心,尤其是各家庄子内的,有庄头管着,又有耕牛,少有荒废乱种的。


    日头渐高,队伍停驻,若是跟着别的上官出行,定能去农户家吃上一顿好的。但跟着崔京兆的话,就只能用胡饼垫垫肚子,稍作歇息。


    律令禁止宰杀耕牛,但也有漏洞可钻。有那专喜食牛的官员,一出巡,农家的牛便会“意外病死”,为免浪费,只好烹来吃了。


    吃完饼,队伍再度启程。再往远处去,耕作情形便差些,需得细细询问、察看。


    在他们问询时,隐约见远处有人正鬼祟地割猪草,瞧见队伍过来,似吓呆了一般,直愣愣看着。


    方才刚挨过训斥,小吏们立刻沉了脸,欲上前驱赶,按着刀往这边走来,手中做着挥赶的动作。


    越是如此,那两人越是吓得不敢动弹。


    婆子经事多,比劁匠稍稳得住些,推搡他道:“快,同我吵起来。”


    劁匠连初入长安时都惊得合不拢嘴数日,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的大官,哆哆嗦嗦道:“我、我……”


    婆子也怕,但更怕娘子交代的事办砸了,当即讥道:“我瞧你平日同我争执时劲头足得很,想来不过是麻秸秆打狼,两头怕。”


    劁匠憋红了脸,支支吾吾:“若惹恼了官爷,抓进牢里可怎生是好?”这在他们那儿太常见了,路上挡了县太爷的马,拖进牢里打个半死是常事。


    婆子见小吏过来驱赶,想到自己这生被卖来卖去,周折颠沛,好不容易得了安顿,若搞砸了,便是活该受苦。


    牙一咬 ,心一横,转身将劁匠狠狠一推。


    他身量矮小,力气也比不得做惯累活几十年的婆子,一个不稳,连人带背篓咕噜噜滚了两圈。


    这一摔,倒把劁匠的胆气摔出来了。他双眼一闭,用家乡土话大喊:“乞索儿!野獠!我同你拼了,真当我劁猪多年没气力吗!”


    吵嚷声虽未传远,却惊动了附近劳作、打水的农户,一个个朝这边望来,见是老妪打汉子,顿觉稀奇,悄悄往这边围拢。


    这一躺,劁匠似豁出去了般,赖在地上不起,嘴里叽里咕噜嚷个不停。


    听又听不懂,调子跟唱曲似的,真是新鲜事。


    即便手头的活计要紧,也很难忍住不过来瞧个热闹。于是三三两两,人越聚越多,围作一团。


    小吏们还未走近,这边已高高低低站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一看就不是之前那种投机倒把的富户,只因他们眼里全是听不懂热闹的着急。


    这下倒让小吏们难做了,有人闹事,也不是京兆乐见的。


    他们只得加快步子小跑过来,试图驱散围观农户,更紧要的是斥责那争吵动手的两人:“京兆出巡,岂敢喧哗闹事!速速噤声,赶紧散去!”


    他们训人颇有气势,劁匠吓得抖如筛糠,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连连求饶解释。偏生他说什么,小吏们都听不懂,只能又恼又急:“好了!莫再言语,快起来!散开!”


    越凶越怕,越怕越解释,婆子也跟着跪下解释。


    原本围观的农户还不算多,此刻这边动静颇大,又是小吏又是操着方言的南边人,一眼望去像“官差拿人”。平素在郊外,可见不着这般热闹。


    于是人越聚越多,引得已走远的队伍也注意到了。


    崔京兆转头望来,与农户们一样生了误会,不赞同地道:“出巡本是为农事着想,岂可大耍官威,惊扰百姓。”


    参军无奈,怎么做都不行。连忙夹马腹过去斥责小吏。


    这一过来,也听不懂。完全无法沟通,又气又急,偏偏京兆看着,又不敢动手,只能无措地干瞪眼。


    肉包子打狗,去一个困住一个。


    崔京兆终于察觉这边情形有异,恐是恶吏欺人,轻叹一声,策马过来。近前一看,却发现地上那男子形貌殊异,全不似长安人。


    身为京兆,他的关注点更敏锐些,立刻肃容:“你户籍何处?为何出现在京畿?”怕是隐户或流民。


    这么多人,这么多官,劁匠彻底吓懵,磕磕巴巴吐出些口音极重的词儿。崔京兆一句没听懂,还是哆哆嗦嗦的婆子替他转译:“回大人,他是良籍,乃祖传的劁匠,无父无母,来长安是想寻条路……”


    崔京兆越听越奇,打断道:“劁匠?是村里祠堂祭祖请你来的?”


    劁匠摇头,这回说的话崔京兆总算听清了:“不是嘞,是来养豚的。”


    崔京兆摇摇头,南边来的劁匠养猪?


    古里古怪。虽不解,但见二人眼神澄澈,不似贼人,又吓破了胆儿,便不再多问,宽慰两句,带着队伍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这件小事崔京兆并未放在心上,一心扑在农事上,见有农户翻土,又亲自下田询问今岁打算、欲种何物等等。


    一路走走停停,随行众人哈欠连连,好不容易见京兆似要定下开渠方案了,一转身,却又被一群羊挡住了去路。


    长安养羊放牧本属寻常,但多在城西,且非一般农户所为。若牲畜多了,地力也能肥些,而此处贫田较多,将羊放到这一片的,着实少见。


    他只是略感好奇,倒也未到惊讶的地步。直至一声尖锐的哨响钻入耳中,下意识抬头,便见一容色极佳的胡女引着羊群转向,另一胡人长相的女郎挥鞭驱赶。


    二人交谈间用胡语,崔京兆略通一些,能听出她们大意是说羊群受了惊、不听指挥云云。


    胡女牧羊不算稀奇,这般貌美的胡女牧羊却不大寻常。尤其是依照长安眼下风气,她很难安然寻到牧羊活计。


    方才那黑瘦劁匠的面容忽地闪过,崔京兆直觉有异,令小吏去将那两名胡女唤来。


    二人只得将羊群拢在一旁吃草,惴惴不安地上前。


    胡汉女还好些,那胡女因过往经历,最怕这等达官贵人,死死垂着头。娘子虽花重金买下自己,但若这位大官起了意,娘子要将自己转手送人,可如何是好?


    崔京兆面相慈和,少被人当作好色之徒,只当胡女胆怯,也没多想,问:“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偏远之处牧羊?”


    “回大人,民女二人就住在附近祝家庄子上,自然在这一片放羊。”


    崔京兆对京畿一带达官贵人的田庄位置还算清楚,尤其是公主、国舅那般好侵占民田的,他都会格外留意,却从未听说有谁在这般偏僻处设庄。


    “祝?”他在脑中过了一遍,京中确想不起有什么姓祝的大族。


    祝明璃并未交代太多,二人也不知该说什么,又不敢晾着大官儿的问话,只得小心翼翼道:“是,祝、祝娘子是善人。”


    单提“祝”字,崔京兆想不起谁,但“祝娘子”三字一出,一个人影立刻从他脑海中浮现出来。


    他不免狐疑,是巧合,还是引他上钩?


    没记错的话,祝三娘最近书肆可办得风生水起,难不成还有力气抽身来田庄。


    反正附近也看得差不多了,崔京兆心中疑惑,很想去瞧瞧庄子搜罗这些形色各异的人,究竟想做什么。


    “祝家庄子在何处?”他翻身上马,示意二人引路。


    她们对视一眼,分头行事。一人在前引路,一人在后面将羊照看着,免得跑丢。


    步行的速度不算快,待一行人抵达田庄时,祝明璃都以为今日的盘算要落空了。


    来都来了,她便将各家农田情况都看了一遍,又去作坊、讲堂、畜牧场挨个视察工作,询问情况。除了去岁末才来的雇工不太适应外,其余人都已习以为常。


    去到专照看婴孩的屋舍,阿婆们还会笑着同祝明璃唠几句,请娘子摸摸娃娃的头,盼日后长成聪明人。


    只要巡视巡查,就不会查不出问题。祝明璃找来对应的负责人叮嘱,该嘉许的嘉许,该更正的更正。


    她在这边交代时,京兆一行终于到了田庄入口。还未靠近,庄口拴着的两条恶犬便对着来人狂吠,险些惊了马。


    胡汉女连忙去安抚恶犬。参军低笑一声:“这庄子竟防备得如此森严。”入口有恶犬,篱笆也夯得极高,不似寻常庄子模样。


    胡汉女解释道:“娘子吩咐要防着生人入庄,便牵了恶犬来。后来夜里果真有贼进来想偷鸡窃羊,虽未得逞,也吓了庄里人一跳,便将篱笆又加高了些。”


    鸡、羊、猪,倒是养得齐全。崔京兆直觉这便是祝明璃的庄子,邀众人入内验证猜想:“走,进去瞧瞧。”


    这一进去,立时觉出不同。来时看过不少田庄与农户,都与此处有差别,却又品不出是何差别。


    众人又走了一段,方才意识到这里不似外头那般忙乱慌张,庄内每块田地皆已早早翻过。


    田埂上农户说笑着走动,并无太多急迫劳顿。再往里,又见有人牵着牛往一旁去,路过的佃户并不争抢,只打招呼道:“轮到你家了。”


    轮?众人敏锐地捕捉到这字眼。


    寻常庄子,庄头不会管得这般细。毕竟佃户众多,若个个都管,少不得费大力气,且因主家鲜少亲至,只需与派来的管事处好关系即可,故而庄子很难秩序井然。


    牵牛的农户笑着应了声,摸摸耕牛的皮毛,道:“已粗耕一回,不能把牛累着。”


    一到春耕,牛便难得歇息。就连府衙借出的牛,也需再三叮嘱爱护,免得外人不惜力而用,可瞧这家庄子的耕牛,精神头颇足,还有闲心沿着路边慢悠悠啃嫩草。


    难道是喂得更好、将养得更妙?


    一行人进来,目标不小,但放在寻常庄子里,也不至于立时惊动庄头。


    但也就这一会儿功夫,都不见农户仓皇跑走报信,就有庄头打扮的人匆忙赶来。竟然如此敏锐。


    这下莫说崔京兆,便是那些跟着觉得枯燥的小吏,也都来了精神:这庄子,有点儿意思。


    庄头还未靠近,就被小吏拦下,道:“京兆出巡。”


    庄头已有准备,并未惊慌,恭敬行礼。


    崔京兆目光仍落在耕得极好细致的田地里,蹙眉思索,朝庄头走来,想要问他主家是谁。


    刚刚张开嘴,话音就在喉间卡住,他的语调忽然变得高昂:“那是哪儿来的农具?!”


    众人顺着他所指方向望去,只见一汉子并着两孩童扶犁,一用力,竟可将田中泥土深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