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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21章 第 120 章 元日


    睡是不能睡太久的, 只合眼歇了片刻,众人便又起身。


    想要正儿八经地过元日,可有的忙碌。


    天未破晓, 几人便佩紫赤囊, 里面装着人参木香, 时不时倒出来嚼碎吞咽, 一直到天光乍现时才停止,此为迎年佩。


    掐准时辰,一家人紧着出府,看一眼“火城”的尾巴。然后回府用早食,五辛盘胶牙饧、鸡子、葛燕、粉荔枝等, 节令吃食一个不落下。


    本来守岁嘴巴就没停, 天一亮又开始吃,几个孩子实在塞不下了, 连连拒绝:“叔母, 我吃不下了,不行不行。”


    祝明璃坚定要让他们有一个“完整的童年”, 劝道:“来, 赤小豆二七粒, 一年不疾病。”


    四个孩子戴上痛苦面具, 面朝东, 用韭汁送服。饮食这一关,总算过去了。


    然后就是收拾齐整,出门拜寺。时人崇信佛法, 寺庙林立,沈府一家子都不怎么虔诚,就近找了家寺庙, 随人潮挤了一圈。


    庙里僧人食粥、馄饨,杂果子,香客也可以讨碗来食,庙外还有摆摊卖蜜饯果脯的,奈何五人都撑得不行,实在是吃不下了。


    按理说,在朝会之时,百姓便会拿出果酒祭品,率家中晚辈祭拜祖先。但沈绩不在,祝明璃自个儿领着他们拜沈家祖先有些奇怪,便将这事推到下午,让散宴回来的沈绩也能有点参与感。


    拜完出来,又有专场演出的傀儡戏,人山人海,车马根本过不去。


    祝明璃与四人商量,都决定舍下马车走走,凑热闹。傀儡戏戴面具,吐烟火,看得人眼花缭乱,细看才知是借此“说法”,讲佛布道。


    只可惜五人里没一个有慧根,光瞅热闹去了,说笑不停,半点没能听进去。


    元日外面食店不开门,想在外面凑合一顿都不行,就这么一路走回去,早上再撑也消化完了。只是再让大伙儿吃丰盛菜肴,却是一点儿也吃不下了。


    幸亏祝明璃有先见之明,除了沈老夫人那边按正常菜色来,他们几人都准备的清粥咸菜。


    但好歹是元日,也不能显得太寒酸,腌芜菁、咸菹、糟瓜、辣姜萝卜……林林总总摆了一桌。


    就着酸咸辛辣的小菜,众人唏哩呼噜喝了几碗清粥,胃里终于舒坦了。


    另一边,朝会完,圣上赐酒赐宴,群臣共饮,一通歌功颂德。


    吃,是不可能吃好的,这种大宴,菜都是早早备下的,端到桌案上时已经凉透了。


    沈绩这个体质都有些撑不住,别说年岁稍大的。他旁边桌案的老臣,躬着腰一坐,险些脱力,朝一旁倒来。


    沈绩连忙扶住他,对方有气无力道谢:“九勋啊……”


    这个时候也顾不上什么尔虞我诈、派系纷争了,瞧最前方的内阁大臣,平时一个个私下不对付,现在脸白得阴阳怪气的话都吐不出来,还相互扶了一把,各自落座连忙拿筷。


    沈绩也给身旁的老臣递了杯椒柏酒,让他垫垫,对方只是摆手:“腹中空空,烧心。”


    沈绩只好放下酒杯,把他扶正,让他自个儿吃凉羹去。


    吃不好,却要满脸欢笑作喜庆状,赋些辞藻华丽的空洞诗词,歌功颂德。沈绩看祝源双腿发抖,吃饭的力气都没了,却还得作正旦赋柏树诗助兴,不免唏嘘。


    还是武将好,逃过一劫。


    歌功颂德差不多了,圣上也累了,群臣“恋恋不舍”地告退。出了皇城,一个比一个跑得快,都指着回府赶紧吃点热乎的。


    沈绩也是如此,就跟面前悬着胡萝卜的驴似的,盼了一上午,好不容易回府,发现心心念念的午食竟真是萝卜,当场仿若晴天霹雳。


    沈府垮了吗?自是不可能的。那为何个个清寡白粥佐糟瓜,还一幅舒坦状。


    祝明璃见他这样,就知道他已经饿得头晕眼花了,赶紧出声:“你的午食在厨下温着呢。”


    沈绩肩膀一松,重重吐出口气,跌坐椅中。


    沈老夫人倒是吃得不差,但太清淡了,他也是不想吃的。


    祝明璃看他一幅没了魂儿的样,问:“朝正如何?”


    沈绩摇摇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一入府,大厨房那边就得了讯,所以坐下没多会儿,丰盛的菜食就上桌了。沈绩立刻来了劲儿,捧着碗开始狂吃,一句话也不说,眼里终于有了光彩。


    吓得四个孩子白粥都不香甜了,生怕三叔这架势把他们也给吃了。


    吃饱喝足,沈绩终于抖擞精神,把准备好的年玉从朝服里掏出来,分给四个晚辈——回府时又饿又累,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


    晚辈接过,挨个道谢,又寻思着给他拜年。“卑幼于尊长,正旦六拜“,就算减点次数,不进行六次跪拜,也是大礼了。


    沈绩摆摆手:“不必了。”元日才刚刚开始,他已疲于应付,不愿再多礼节。


    四名晚辈便转头来看祝明璃,仿佛他们是祝明璃带来拜会一个脾气不好的臭脸尊长,姓祝似的。


    偏偏满屋子人没有谁觉得有哪儿点不对。祝明璃轻笑:“也罢,省了虚礼。拿了岁玉,压祟辟邪就行。”


    吃也吃了,礼也走了,就该商议下午的安排了。


    祝明璃见沈绩这样,不免担心他没劲儿折腾:“本来说下午让你领着他们去祭祖,但见你这般模样,怕是没力气——”


    沈绩立刻坐直:“我有!”这话未免太小瞧他的体魄。就算累了,现在也不能喊累!


    “好吧。”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眼,“那你就带着他们去祭祖,我回娘家了。”


    沈府倒不用和寻常百姓那般,四处走动拜年,因为交际太广了,长安官员大族都默认互送“名刺”,就算是上门拜访过了。


    这里的力气省了,娘家还是要回的。一是遵循习俗,二是瞧沈绩都累成这样,想必两位阿兄更是累得瘫在家,不出去蹦跶,她才能在繁忙的正月休假里与他们见上面。


    祭祖,在祠堂不够隆重,得去祖坟拜。


    沈绩颔首:“好,也许多年未去坟前祭拜过了。如今府上一切都好,带晚辈们去磕个头,让阿翁、阿耶、阿兄能放心。”以往要么不在京,要么无心过节,这些习俗都疏忽了。


    心意很好,晚辈们也想去拜拜祖先,但一想到要和三叔走那么长的路,爬山、磕头,一路沉默,简直是要命。


    小郎君不好意思说什么,沈令姝当场就崩溃了:“叔母,侄女同您回娘家吧!”三叔本就严肃,去祭祖肯定更严肃,她承受不住这种压抑。


    沈绩有些无语,莫名其妙地看向沈令姝:“你同你叔母回去做什么,她是回娘家。”连丈夫都不带,带侄女做什么?


    沈令姝蔫了,支吾着说不出话,又踢踢沈令衡,让他别干瞪眼,倒是拿出平素的倔脾气来拒绝啊。


    可沈令衡的世界里一直都是谁拳头大谁说话,在三叔年迈体弱之前,他肯定是打不过的,所以此刻乖巧地像个鹌鹑。


    沈绩歇够了,决定现在就出发,毕竟路程远,坟前也得说上很久的话,不能耽误。


    四人屁股跟黏住了般,怎么都不想起来。


    沈令仪接棒,做出最后挣扎:“叔母与侄女亲近,祝府长辈便视同亲族,本想同去,磕个头。”


    祝明璃欣慰一笑,揉揉头:“以后也有机会呢。”


    抛媚眼给瞎子看,竟是一点儿也没用。


    祝明璃起身,对准备回三房换衣的沈绩道:“祭品香烛我都让人备好了,等会儿让仆役装进马车里。天寒地冻,你也累着了,就一起乘马车去吧。”


    沈令文和沈令衡顿时呼吸一滞,只恨先前懦弱,让小娘子们出头。


    三叔自然不可能和大娘四娘一起坐马车,单独乘马车又太过,所以只能和他们一起坐!


    他们期盼地看向沈绩,希望他能婉拒,却不明白有祝三娘关心安排的沈绩心里正美着呢,眼里都是笑意:“好,劳三娘费心。”


    祝明璃颔首,沈绩便转身欲走,见四人还发愣,催促道:“还呆着作甚?回房收拾。”变脸如翻书,刚才还春光明媚,现在又打回原形。


    四人垂着头,长叹一声。还没见着坟茔,悲凉气氛已生。


    *


    正日女郎回娘家,肯定是要携贺礼的,但不似田家百姓那般,需要提鸭带鸡子以显示在夫家过得有多好,祝明璃都带的是给侄子侄女们的礼,品类丰富,心意很足。


    祝源和祝清和她预料中的一样,并没有出府凑热闹,就在家瘫着养力气。


    祝明璃来拜年的讯传到内院,祝源和祝清都是一惊,如临大敌:“难不成正日也不歇着,上门催稿?”


    祝清已写了不少,心里不慌,冷静一些:“大兄,只是正日女郎回娘家罢了。”


    祝源这才缓过来,叹道:“还是朝会累糊涂了。”


    二人共同迎出来,少不得客套一番,问起守岁如何。


    三人闲话家常,缓步行至别院,兄弟俩正在这儿喝酒放松。祝明璃一来,祝源便让婢子再温些酒来,她连忙拒绝:“酒就不喝了,不能晕头。”


    祝源和祝清顿觉不妙,对视一眼,不敢搭腔。


    但祝明璃还不至于这般压榨亲兄长,只是贺喜:“书肆年前进项颇佳,多亏二位兄长相助。如今手稿多有人抄录,深受学子喜爱。日后无论他们高中入仕,还是学成归乡,想来多少会念这份情。”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也。教辅书很微妙,算不上面对面教授的师长,也不是座师,但又确确实实学了东西。


    便是不沾这个师名,也能留点情面。祝府一直都是靠文采清流扬名,二人也算是勉强继承了祝翁的衣钵,只是路子很不一样罢了。


    二人尚有些懵懂,只是问:“那阿翁撰写的书册,卖得如何?”


    祝明璃笑道:“很好,印坊一送过来,马上就售空了。”


    祝清估摸了一下数量,惊奇道:“竟卖得这般好!看来还是低估了书肆的买卖。”虽然小妹有本事,但他们印象里书肆生意都那样,再红火也红火不到哪去,祝明璃这么一说,才终于体会到了“进项颇佳”是个什么概念。


    报完喜,又聊起家常:“舅舅可有回京?”


    祝源摇头:“明年才轮到他回京呢,不过洛阳那边送来了不少年礼,可没忘了你那份儿。”


    “哦?”祝明璃假装兴奋,“都有什么好东西?”


    惹得两位兄长都笑起来,见阿妹如此活泼,总算是彻彻底底地放下心来。她谈生意的时候,可是严肃得紧。


    祝源叫人去取礼单,感叹道:“许久没回外家了,上一次还是……”说到这儿连忙闭嘴。上一次回去,在那儿撞见了姬诤,结下了孽缘,不可提,不可提。


    祝明璃一看他二人眼神闪躲的样,哪儿还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她十分坦荡,懒得解释,干脆直切正题:“那阿兄打算什么时候回洛阳看看吗?”


    祝清瞧她似有安排,问:“小妹想回去?”


    祝明璃:“倒也不是。只是如今食肆生意红火,年关来京者多会采买干货。想着洛阳·物阜民丰,或可在那儿销货。交予商队不放心,遣人去洛阳赁店又太费周章,若外家有现成店肆可搭着卖,便省力多了。”


    卖得多,作坊岗位就更多。有“长安盛行此物”的名号在,也不怕扣去来往商队路费没钱赚。


    祝源和祝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到了:果然,即使是元日,小妹也绝不会闲散下来不理事务。


    第122章 第 121 章 初二初三继续热闹


    同祝源说了会儿舅家的事, 铺面一事算是有了眉目。祝明璃打算去信给洛阳那边先商量着。


    此举也不是只为了千里迢迢赚点卖粉丝的钱,以后她的产业肯定是越来越大的,提前探好路, 将来才能有成熟的路径。


    兄妹三人说了阵生意, 又转到守岁、朝会、休沐安排等闲话上, 一聊起来便收不住。


    祝源与祝清这才发觉, 原来不谈写稿奋进之事,与小妹闲话竟可以这般愉快。


    瞧着日头不早了,祝明璃也不想在祝府用暮食,便起身告辞。


    不过走之前瞧见一旁的蓍草,她随口问:“阿兄占岁了吗?”司天台需要观测岁星运行以推算历法、占卜全年吉凶, 民间也常常在元日这天占卜一年的吉凶。


    祝清点头。作为专业选手, 小妹来都来了,他自然要露一手, 给祝明璃占了下今岁的运势。


    祝清让祝明璃分了几次蓍草, 仔细推演片刻,展颜道:“大吉!”一脸欢喜, 不像是在哄人开心。


    果然过年还是要听吉利话, 祝明璃当场就眉开眼笑:“那就借二兄吉言了。”


    祝清还在分析:“求名、财运、姻缘都很好。”用到仕途或是求官上, 也是很好的卦象, 只是祝明璃身无官职, 便无从论起。又想她管那么多人,倒也像个官儿。


    这话完全说到祝明璃心坎儿上了,她对二人道:“既然天意如此, 看来今年定要有一番作为。大兄、二兄,你们可得助小妹一臂之力。”


    二人本来还在喜气洋洋地探讨卦象,闻言顿时面色一僵。


    果然最终还是要拐到这上面来的。不过等了这么久, 不说反觉不踏实,说了才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真是贱骨头。


    他们唯唯诺诺地应道:“自然自然,小妹放心吧。”


    祝明璃无奈轻笑,行礼,转身出院。


    回到沈府,沈绩他们还没回来,祝明璃便自个儿先用了暮食,回房取出新到手的阿翁书册,细细翻阅。


    等到快闭坊时,一行人才快马加鞭赶回来。


    沈绩看着精神头还不错,祝明璃问:“如何?”


    他答:“尚可。”孩子们都很省心,一路沉默,倒似闷头行军般,有种熟悉的安心。


    祝明璃对这个答案表示怀疑。


    翌日,沈绩开始人情走动,祝明璃寻思着过年好好放松一下,邀请晚辈们继续去看傀儡戏,结果一个答应的没有,全都蔫蔫的。


    沈令仪和沈令姝窝在床上,动也不想动,连水都是放在床边的。


    沈令文和沈令衡好点,但两个也只想在房里温书,不想再出去了。


    祝明璃难免好奇发生了什么,问沈令仪,对方一脸不堪回首的样子——就是什么都没发生才累人。


    如果她知道“压力”这个词,就能同祝明璃好好道明昨日的感受了。


    祝明璃无奈,只能自个儿出去凑热闹,买了不少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零嘴,颇得乐趣,倒让接到礼物的晚辈们很震惊。


    这般玩乐闲情,可一点也不像平日的叔母。


    祝明璃一眼就能看明白他们在想什么,语重心长道:“办公时当尽心,玩乐时当尽兴。你们长大后也要似我这般,劳逸结合。”


    晚辈们讪讪一笑,听听这话,是鼓励吗?怪吓人的。反正他们长大是做不成叔母这般模样的。


    祝明璃瞧着不似闲得住的,但有些人才是真闲不住。


    秀娘无处可去,就和两个孩子守着书肆。同所有店肆一样,都没开门,只是留了个缝儿透气。


    除夕、元日三人就在后院过,秀娘买了一只鸡、半条羊腿,凭着勉强过得去的手艺摆出一桌菜。两个孩子哪吃过这么丰盛的菜肴,仿佛秀娘手艺堪比御厨,吃得几乎落泪。


    看得秀娘直叹气:“哎,以后有的是吃呢。”


    三人饭量都不大,除夕元日吃了肉,初二将鸡汤熬羹,又是一顿美味佳肴。


    吃过午食,准备把前店的书掸掸灰以消食。刚撩开前店的帘儿,就瞧见透气那小缝里,有两双眼睛正在滴溜溜张望。


    秀娘吓了一跳,忙道:“两位郎君这是?”


    店里不开门比较黑,门外的人看得不太清楚,听见声音耳熟,便问:“秀娘你在守店呀!今日开门吗?”


    秀娘走过去,把门打开:“掌柜都不在呢,店里就我和两个孩子。”对上他们热情的目光,秀娘补充道,“厨娘也不在。”


    对方摆摆手:“不碍事,我们就想进来借书看书。”他叹口气,“每逢佳节倍思亲。在学馆孤零零的,总是看不进去书,但也没那个心思出去游玩儿。”


    秀娘闻言心一软,她当初走南边行商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年关时节最难熬。


    她将大门彻底打开:“行,那你们进来,我去给你们烧热茶。”


    对方终于笑了,叉手道:“如此便劳烦秀娘了。”与同窗一起进店,熟门熟路绕到柜台后取出寄存的文房四宝。


    两个孩子听见声音过来,忙道:“我去烧茶。”出生到现在,头回顿顿吃这么好,二人皆大受激励,只想多挣几个铜板,日后也能继续过这种好日子。


    秀娘便放下茶壶,转身去把借书的册子拿出来。果然不多时,两名学子便来借书。


    书肆无人,座位任选,这般自在实在难得。尤其在大年初二,有种远远甩下别人一截的畅快感。


    却不想他们这样想,别的学子也这么想。


    元日拜庙看戏尚可,初二便心里空落落的。学馆呆着看不进去书,便来街上晃悠,一眼就瞧见书肆开门了,急忙进来。


    行至阅览室,发现已有人在,既焦急,又感到心安,赶紧坐下加入。


    陆陆续续的,人越来越多,还未到暮食,阅览室已坐满了。再有人进来,秀娘只能道:“坐不下了。”


    平日坐不下那也就算了,今日大年初二,“坐不下”三字实在骇人。若是回学馆自己学学不进去,那必然是抓心挠肺的。


    学子们见旁边扩建的阅览室已竣工,便问:“这间还没修好吗?”


    秀娘答:“修好了,但还是要晾透了才好。”


    学子立刻道:“人进去,熏上炭盆,可不就干了吗?”


    秀娘一时不知如何反驳。客人都不介意,她还有什么好说的,忙拿了炭盆来给他们点上,又让两个孩子上茶。


    就这样,大年初二,两间阅览室都坐满了人,学习劲头竟比以往还要足。


    孩子们嚼着果脯,喃喃道:“郎君们真是好学,初二也这般用功。”


    秀娘却笑着摇摇头:“周围都是同窗,偶有同乡,这般呆着才觉着没那么漂泊吧。”


    可惜两个孩子年岁尚轻,不明白这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受。


    到了暮食,秀娘却不敢把做饭手艺拿出来献丑。偏偏过年都是在家里吃,食店不开业,买饼也买不到。


    学子们倒不介意,纷纷掏出自备的家乡年货,往棚下的长桌上一摆,杂七杂八汇聚成一顿丰盛的暮食,一时热闹至极,欢庆之气反胜元日。


    这个时候,也不讲究离座一炷香取消座位了。瞧他们这般欢喜,秀娘便随他们去了。


    不过听他们商量想明日重金请个厨娘来做饭,便赶紧让孩子跑一趟,去沈府问问小厨娘愿不愿意赚这个钱。


    就这样,初三那天,一早上两间阅览室便坐满了。小厨娘如约而至,给大家做了一顿早食,吃得个个眉开眼笑。


    长桌上的南方糕点一直摆着,厨娘、秀娘和两个孩子也被塞了许多芝麻糖、蜀糖、马蹄糕。


    这个年过得前所未有的舒服。大抵是在熟悉的屋檐下,做着一年四季都在做的事,心中格外平静。


    书肆挤满了人,沈府一家子却都不在府上。


    沈绩虽然很想和家人亲近,但少不得走访师友。年节宴饮多为“家宴”,是极亲近才会过府相聚的,不可拒绝。


    所以到了初三,几个孩子缓过劲儿来,又跟着祝明璃出去玩儿了一趟。等沈绩散宴回府后,发现祝三娘还没回来。


    等到暮食用完,她才紧踩着时辰回来,买了一堆街边摊子的杂货,满面春风。


    沈绩还纳闷呢:“同他们几个出去,有什么趣儿?”不嫌闷吗?


    祝明璃笑笑不说话,惹得沈绩一头雾水。


    她放下东西,转头来问:“明日你如何安排?”


    沈绩摇头:“该去的都去了,明日终于可以好好过年了。”


    “明日是令衡、令姝的生日,你应当知晓吧?”祝明璃直起身子,怀疑地看过来。


    沈绩还真不知道。本来关系就不够亲近,沈府又连年阴霾,没人过生辰,这些年就这么过来了,早已习惯。


    祝明璃倒是理解,却也有些无奈,半晌叹道:“你可有特别的兵书?令衡的礼,我还没挑到合意的。”


    “兵书?”沈绩不解,但还是依着祝明璃的话思索,“自然有,是祖上传下来的,上面还有二兄的批注。令衡要兵书做什么?”


    祝明璃平淡开口:“他想随父辈那般,上阵杀敌。”


    石破天惊。沈绩怔了半晌,才问:“什么?”沈令衡那一身纨绔痞气,与“建功立业”一词实在相去甚远。


    但祝三娘比他更了解沈令衡,既然这般说,便是真有其事。


    沈绩带着她往书房去挑选兵书,一路上仔细琢磨,最后化作唏嘘:“若二兄还在,应当会很欣慰。”情绪不免低落,“我对他们多有疏忽。难怪他们与三娘亲近,看来同我出去难受沉闷,与你出去却是活泼欢心的。”总算是咂摸出味儿来,心中百感交集。


    就这么长驱直入,带着祝明璃走进书房,翻箱倒柜把好东西全拿出来献宝,任由祝明璃挑选。


    亲卫在角落里看得直撇嘴:说好的机密重地,除自己以外任何人不得进入呢?


    第123章 第 122 章 节日过完,开始工作


    正月初四, 长安城依旧沉浸在浓郁的节庆氛围中,沈府上下亦是如此。


    生于正月的人,若是心境好, 便觉得能与这盛大年节同庆, 喜上加喜;若是心境不好, 则觉漫天欢喜反倒衬得生辰寥落, 更添孤寂。


    二房双子哪种都不是,他们属于忽视自己生辰的人。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生辰日与母亲相关,提起便格外黯然, 因此干脆不提。


    但在此时, 庆贺生辰的习俗盛行。圣上的生辰为“诞节”,受臣僚朝贺, 宴群臣, 休三日。因此民间也会注重生辰庆贺,只是沈府在这方面不在意而已。


    这日, 沈令姝、沈令衡两人终于从祭拜后的疲倦里缓过来, 准备出门访友, 四处招猫惹狗一番。刚起床, 婢子便端来汤饼, 二人吃了一半,才意识到这是寿面。


    平日府上吃食总是换着花样来,因此吃到不熟悉的菜色也习以为常, 认为是叔母的巧思。


    倒也没说错,确实是叔母的巧思。不知是二房换了婢子,还是大厨房立了新规, 竟记得在生辰这日奉上寿面。这举动令人温暖,与追念母亲的心意并不相违。


    顾念着他们这份心意,祝明璃也不打算大办。有些府上会宴请,演百戏、参军戏,过得十分隆重,到了沈府,就自家关起门来庆贺即可。


    二人吃完早食,收拾收拾准备出门,刚走到院内,婢子就提醒道:“三郎、四娘,夫人说用过早食后,正堂一聚。”


    二人很是惊讶,听这口气颇为正式严肃,未免想岔。莫非是三叔的休沐还没完,要一家子出去赏景拜庙?可千万别,实在太累人了。


    走到正堂,见三叔和叔母已经到了,沈令姝和沈令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妙的信号。


    “三叔、叔母,这是?”


    祝明璃不答反问:“你们打算出去?”


    沈令姝瞥了一眼不说话的沈绩,立刻道:“正是,早早地就与好友约下了。”其实并没有。


    祝明璃也不拆穿,笑着道:“那好,初四人多,我就不耽搁你们出行。今日乃你二人生辰,我与你三叔备了薄礼。”


    两人皆是一怔,忽然意识到“生辰”确实不仅仅是寻常的一日,难免恍惚。


    沈令衡好奇心重,先开口:“什么礼?”


    太无礼了,沈绩淡淡瞥他一眼,他立刻收敛:“谢叔母挂心。”


    祝明璃并不介意,温言道:“你的礼,是我从你三叔藏书里挑的,你看看可合心意?”


    沈令衡惊讶地看了眼沈绩,不得佩服叔母好本事。乐呵呵地上前接过,翻动两页,忽然见到了阿耶的字迹,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半晌才低声道:“叔母,我很喜欢。”


    沈令姝可不爱读书,不过到了这个地步,叔母送什么都欢喜。奈何她不似沈令仪那般,可以娇滴滴地往叔母跟前蹭,再加上三叔人高马大地往这一坐,实在碍事。


    “叔母,我的礼呢?”她小声嘟囔道。


    祝明璃连忙道:“这就来。”看看屋外,绿绮和焦尾正各抱一物进来。


    焦尾还未走近,众人便看清了她怀里是何物——竟是一只雪白的奶猫。


    沈令姝瞪大眼,回头看看祝明璃,又看看猫,不确信这是自己的礼物。


    直到焦尾递给她,她才小心翼翼地接过。小猫在怀里叫了声,沈令姝顿时心化作一滩水,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万物有灵。你若怜它孤弱,便好生照料,往后日夜彼此都有个伴。”祝明璃觉得沈令姝太封闭自我,又没经过正常的生死观教育,爱、陪伴、离别都是必修课,养宠是个不错的切入点。


    小猫乖巧,窝在她怀里不动了。


    绿绮这才将手里的东西放在桌案上,打开罩子,露出两个小巧的生日蛋糕。


    二人没去赴宴,自然是不知道寿糕的。祝明璃亲自抹面作画,上面画了两个Q版小人,一个在马上打球,一个在马上叉腰,活灵活现。


    时人没见过这种画风,既觉得古怪,又觉得惟妙惟肖。


    沈令姝被逗得哈哈笑:“我原是这般模样!”


    两人反应对调,沈令衡倒是扭捏起来,盯着蛋糕一直瞧细节,眼睛里全是光彩。


    至此,“物”与“心意”都送到了。


    祝明璃道:“我也不拘着你们了,出去玩儿吧。”这个天儿,蛋糕放在没炭盆的屋子能冻得敲不动,什么时候想吃,拿进来化冻就是。


    原来不是和三叔出门啊,两人刚才想出去躲躲,现在又舍不得走了。


    硬是将小蛋糕吃完,磨蹭着不让祝明璃离开。


    不过祝明璃还是要走的。有些食店初五就开门了,有些会等到初七人日。再过几日又是立春,杂嚼铺子少不得蹭一下“春盘”的热度,这一过,又是上元节,得准备汤圆。


    节庆一个接一个,全挤着正月来,赚钱的机会不能错过。等到十五一过,她就得投入田庄工作,扩建作坊,搞生产去,食肆这边用的精力不可避免地会减少。


    见沈令姝盯着她看,祝明璃准备离开的步伐又停住:“你若是在府上闲闷,上元一过,便随我去做事。”她早就想好了,若是实在走不出来困境,那就靠劳动创造价值,人的虚无感就会大大减少。


    沈令姝一愣,倒是不排斥,甚至有点期待:“好,叔母别忘了我。”


    祝明璃揉揉她发顶,方才离开。说起来不过半年,沈令姝的改变已经很大了。


    沈绩跟个护卫般,全程没什么参与感,只起个摆件作用。乖乖地跟来,又乖乖地跟走。


    祝明璃同他走出二房一段路后,才道:“你真是,好歹说两句呢。”平常应酬起来如鱼得水,面对晚辈却沉默无言。


    沈绩也很无奈:“……不知说什么。”


    他就是这么被带大的,严厉的父亲、沉默的兄,四人往屋里一坐,可以一句不说吃完整顿饭。只有到上阵前夕,或许才会展示一丝温情,嘱咐一句“小心”,不过大多数还是讲排兵布阵的战术。


    祝明璃忽然就悟了,他不懂和晚辈相处,更不懂和妻子相处。所以前世她若不愿开口,沈绩定然不会主动破冰。夫妻十几载,怕还不如一两年的同僚熟稔。


    回到院里,祝明璃开始调整状态,把工作计划拿出来慢慢细化,填充上元后具体安排。


    做半个时辰,又把祝翁的书拿出来看,劳逸结合。初五也是如此,一直持续到初七,准备工作全部完成,书也读通了。


    正月七日为人日,剪彩、镂金箔,成品有的贴屏风上,有的戴发髻上。再按习俗食煎饼,一家子再次出游。与重阳气氛不同,登高眺望,万物萌发,可以窥见即将到来的春日,心境畅快开阔许多。


    登高赋诗是配套的,重阳节时还和孩子们不太熟,现在却不一样了。祝明璃仿佛过年桌上非要让孩子背课文表演的家长,催着沈令文作诗一首。


    沈令文也不推辞,早就有了构思,笑着吟诗。风格一扫曾经沉郁,竟有种焕发生机之感。


    倒让沈绩十分惊讶,这可不似印象中侄子会做出的诗。


    他不自觉看向笑得很欣慰的祝明璃。她不吝啬夸赞,直把沈令文夸得耳根通红,躲避不及,她才满意地大笑起来,实在是“恶劣至极”。


    沈绩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忽然脑子里转出来姬诤做的那首春日定情诗,顿时笑不出来了。也不知祝明璃当时看到那首诗时,会不会也像这般,捉弄得对方面红耳赤。


    让他作诗,既做不到姬诤那般婉约细腻,也做不到沈令文那般生机盎然。因为今日一过,休沐就结束了,心中只有阴霾。


    初八,祝明璃把索娘叫来,商量了一下春盘的做法。由于之前节庆上新已形成成熟的流程,倒不怎么劳心费力。


    春盘的小钱赚了,便是上元节的汤圆。上元节可是唯一无宵禁的节日,坊门彻夜不落,宫中、坊中皆有盛大的灯会,全长安赏灯游乐,车马骈阗——正是赚钱的好时机。


    汤圆应了个“团圆”的“圆”字,合乎氛围,做起来也不费力。糯米、细面都是常用的食材,馅料可甜可咸,撒点桂花蜜或醪糟,汤也能喝完。除了汤圆,祝明璃又让食肆做些冰糖葫芦,冬季水果不多,有什么串什么。


    难得彻夜无宵禁,各处小摊出动,自家食肆也不例外。这个时候占道经营也没人管,置办个小桌小椅,就能坐下吃汤圆了。


    糕肆也收拾收拾,把前店空出来放桌椅,从灯会逛过来可以进屋暖暖。


    这样准备,少不得又是一堆细节要把控,祝明璃与阿青、索娘商量好几回,总算定下来流程。


    这般敲定,到了上元节祝明璃便可放心了,又带着晚辈们出行。


    万灯齐亮,光明掩月色,灯轮、灯树巧夺天工,甚至还有奢靡壮观的灯楼。小娘子、小郎君都有友人要同游,和叔母走了一会儿,便各自散开。


    祝明璃自己逛了会儿,不自觉拐到小摊旁、食肆街,见一切有条不紊,才又回去赏灯。中途碰到熟人,对方见她孤零零一个人游玩,想她家郎君定在皇城值守,便热情邀请她同游,祝明璃自然拒绝。


    她倒没觉得自己孤单,上元三日,灯会昼夜不息,钱赚了,玩也玩够了。


    再玩下去筋就要玩散了,这可不行。上元一结束,祝明璃就重整旗鼓,努力回到年前工作状态。


    先给严七娘去信:你不是说节后想与我同去田庄吗,我明日就去。


    再把沈令姝叫过来,对方不免惊道:“叔母,这才什么时候,总不至于就要春播了吧?”


    “土壤化冻,是时候春耕了。翻翻泥地,打碎土块。”新农具才制出来,除了试用,还要在整个田庄推行。工具不够,还要安排规定每家用多久,少不得一堆麻烦事儿。


    放在地窖里的土豆,也该准备露面了。种土豆宜早不宜晚,地温七度以上就可以播种,但又要谨防倒春寒,因此要观察时机,提早做好准备,争取在最合适的气候条件下播种。


    一旦开始春播,搭屋造棚缺人手,所以作坊有任何需要匠人的事,都需要提早决定。


    她微笑拍拍沈令姝的肩膀,不是觉得虚无迷茫吗,那就跟她去接接地气吧。


    第124章 第 123 章 巡查田庄


    或许是严七娘整理完严翁言行录后, 正是闲来无事好时候,翌日天刚破晓,她就在约定地点候着了。


    见沈府车马到来, 她心绪舒展, 忙下马车来迎:“三娘!”


    祝明璃从车里探出头, 含笑下车见礼:“七娘, 新春诸事可还顺意?”


    一遇见祝三娘,严七娘积攒多日的烦闷终于有了倾诉之人,语速加快不少:“自年前起,严府宴客便未曾停过。故交、后辈、慕名求教之人络绎不绝。头两日尚觉新鲜,后来发觉不论来者何人、出身何处, 言谈总绕不开那几个话头——”


    还想继续抱怨, 忽然见车里又跟着探出一个头来,连忙收声。


    祝明璃介绍道:“这是令姝, 三郎二兄之女, 此次同我一起去田庄瞧瞧。”


    沈令姝着胡服,利落地从马车上撑着跳下来, 叉手行礼:“严娘子。”


    严七娘有些惊讶, 沈令姝看上去并不像是会对农桑感兴趣的小娘子, 身手虽矫健, 总不能跟着耕种吧。


    新春伊始, 她的新书也该动笔了。因此顾不得冒犯,轻声问祝明璃:“为何带上小娘子同往?”


    其实沈令姝也很好奇这个问题。她不比沈令仪那般爱读书,自幼富贵不知疾苦, 不懂农桑之重。没怎么接触过,也很难有悯农之心。


    这就说来话长了,祝明璃简明道:“她身处高门, 对世间万物体察不深,心无寄托。所谓‘脚踏实地’,便踏踏田亩地。况且农耕一事,多了解些总无坏处。”


    这倒是新鲜,严七娘出生大族,族内兄弟姐妹可没一个习农事。真论起来,怕是只有县令这类官员才会踏足田垄,可多数庸吏既无农耕经验又懒政,胡乱指挥反不如不管。


    崔京兆虽是从县令实打实做上来的,勤勉吃苦,但以其家世背景来说,身边幕僚能人众多,未必需要吃太多苦从头学起。到了如今地位,与严翁论农事也是高屋建瓴,不再拘于细务。


    她对如何撰写新书尚无清晰头绪,在年前冒出念头时,想的是记下祝明璃御下的手段。


    无论是严翁的语录集,还是读史,都在强调“知人善任”、“礼贤下士”,但不可否认,还有“杀鸡儆猴”、“拿捏软肋”这类看似不够光鲜的手段。


    无论哪种,都和祝三娘的不太相同。县令虽能做许多实事,记录却需谨慎,不能过于详实。


    可祝明璃只是一个“内宅妇人”,坦荡磊落,事无巨细都能记下。对于眼界受限的女子、无家世背景的寒门书生,甚至是一个只会读死书不懂实务的县丞,学严翁不如学三娘。


    这正是她紧跟着祝三娘来田庄的缘故,若再有一脉相承却暗藏新思的行事出现,她好即时记录。


    只是眼下……她看着沈令姝,有点犹豫:如何教导晚辈,亦值得一记呢。


    而且祝三娘刚刚所言,也暗合一种思想。“九流十家”中,重农务本的“农家”。


    她有样学样,让婢子缝了巴掌大的册页,又在腰间悬挂行囊笔,但有所得,提笔即记。


    这可比较费事儿了,不似阿翁,永远都是坐着就能记录。


    又学习祝明璃的分类方法,翻过“御下”那几页,在后面写下“晚辈”、“农”,杂七杂八记下几笔,待回去再仔细整理。


    她这般认真,把祝明璃和沈令姝看呆了。


    祝明璃小心打断问:“七娘,上车吗?”本来下车就是为了寒暄一下,然后同乘一车。


    严七娘恍悟:“对,对!先上车。”沈府的车马要大一些,但是严七娘还是立刻转身爬上严府的马车。无他,只因车内有可供书写的桌案。


    祝明璃颇为无奈,这种用眼习惯,不高度近视才怪。


    三人上车,向田庄出发。严七娘写了会儿,忽然灵光一闪:“你今日巡视春耕,可曾拟定细则?”


    祝明璃颔首:“自然。”这是她的工作习惯。


    严七娘眼前一亮:“带了吗?”


    祝明璃掏出笔记本:“这上面的是一些要点,完整的细则在府上。”那份可谓事无巨细,生怕有疏漏。


    严七娘有了主意,往桌案上一摊,对着抄录起来。


    祝明璃满脸疑惑。


    严七娘却觉得此法精妙。若为治事之官,主持春耕前,必须得好好规划梳理,若无幕僚商讨,写细则就是一个好办法。如何写,写哪些,这里有范本,照着悟去吧。


    就算不事农,看一看她的思路与习惯也是顶好的。


    沈令姝睁圆双眼,只觉得这位严娘子太过古怪,也不知为何与叔母成了好友。


    严七娘一旦读书写书陷进去,外面的事都是不理的,因此祝明璃只能和沈令姝闲聊:“猫儿怎么样,取名了吗?”


    沈令姝点头:“叫正月。”


    两人就着小猫闲话家常。听沈令姝的话,她应当是极其喜欢的这只小猫的,每晚还要抱着睡觉。


    瞧她喜欢小动物这劲儿,祝明璃心生一念:若是对农不感兴趣,牧或许会合她心意,毕竟小鸡仔、小羊崽很可爱。


    等严七娘以草书抄录完笔记,马车已出城门。


    祝明璃正在与沈令姝一起看车外,就着农舍田垄聊了起来。明明字字句句听着都像寻常闲聊,但绕来绕去都绕不开重农务本,虽未言明民食、民利、民命,却总有那么几分味道。


    严七娘能听出其中关窍,对这方面没意识的小娘子却只觉新奇,眼睛亮闪闪的。比起引经据典,这般浅白有趣的闲谈,反更易被小辈接纳。


    好一个道器并用。严七娘翻到“晚辈”那页,划掉,换成“传道受业”,然后开始摘祝明璃的话进册页。这可比替严翁作书难太多了,说得快,难落笔,还不知放在哪一节。


    直到到了田庄,才发现自己烦忧过早,现在才叫真的手忙脚乱。


    庄头迎过来,祝明璃立刻问起过年这十几日田庄的情形。不是寒暄,而是正经地查问情况,衣食住行诸事,若有回答含糊之处,还会细加追问。


    “……家中新添幼儿,正是哭闹的时候,阿福便没再去听学,而是留在家中帮忙照看”


    “这可不行。家中无人过来学,错过这回,谁给他们补?旁人皆在听、在学,独他们家稀里糊涂吗?”祝明璃语气严肃。


    庄头面露难色:“那……”


    “庄上可有其他幼儿?若需照看者众,便合设一室,白日轮值看护。有擅照看的阿婆可过来帮忙,以此抵工。无论如何,断不能误了农事学习。”


    庄头连连称是:“某这便去安排。阿福勤恳好问,这几日不来,小女还在念可惜呢,这下又能回去了。”


    庄头离开,严七娘立刻上前问:“学什么?你在田庄设了学堂?”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了一遍,算不上学堂,只能算个草台班子讲堂。当世农书稀少,佃户多不识字,耕种全凭祖辈经验。拥有实践经验的利,也有不全面不先进的弊,听些全面讲学,也好查缺补漏。


    严七娘听得啧啧称奇:“三娘心思真细。”中原各处,只要是春播,必然是需要官员到场巡视农桑的,但这不代表他们能细致入微地指导,多半开渠划路,择几户问问,下田看看,便算极为勤政了。


    像这样把所有佃户拢着来讲学之事,实属天方夜谭。毕竟辖下民众众多,屯田尚可管理,他人田庄则不便插手,所以这事只能靠田庄的主人来办。


    她没当过县令,不知道和富户、豪强打交道有多麻烦,但从严翁与人言谈间也能猜到几分,不由轻叹。


    肯让手下偷闲歇息、费心教导的东家,屈指可数。


    “怎么教,可要用书?什么书?”严七娘问出这句话时,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连书都想了一本出来,距此时较远,很全面。


    却听祝明璃笑道:“用。”她压低声音,“取众家之长,又结合阿翁经验,自己总结的书。”


    严七娘震惊地瞪大眼,祝三娘竟然比她先写出来了属于自己的书。


    见她这般,祝明璃赶紧解释:“算不得正经书册。佃户们未曾读书认字,只能用最浅白的话写就,比较粗糙。”


    严七娘当即道:“可否借我一观?”


    反正也要去作坊,讲堂就在旁边,正好顺路。


    还未到作坊处,两位管事就迎了出来。刚过完年,二人面上的喜气还未散,一见面就笑得欢欣。


    简单寒暄,小娘子管事分享趣事:“娘子不知,守岁那夜,人人都将短袄穿上了,那场面热闹得很。”


    严七娘发觉自己不过一段时日未跟来,竟已错过这么多,连忙停下手里的记录:“短袄?”


    “是。”祝明璃贴心解释,“就当工服了。”


    工服又是何物?!


    可惜祝三娘没有听见她内心的呐喊,切入下一个话题:“你们把书都念完了吗?”


    “念完了。”小娘子答,“年后无事,每日就在讲堂挤着暖和,念了一遍又一遍。”


    祝明璃:“我需考问一番,看看成效。”


    两名管事顿时变得紧张起来,祝明璃忙宽慰:“学不学得进去,能记住、领悟多少,都是各人本事。你二人既已尽责,怕什么。”


    他们这才松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


    因为旁边那位贵人娘子,一直虚着眼睛盯着他们,目光灼灼。


    严七娘见二人轻易紧张,又轻易被安抚,忽然意识到他们的年岁还小,不够沉稳,但已如此受重用!


    她连忙翻到一节,又不知如何下笔:用人当大胆?不拘年岁?还是专培养年少者?又如何考察?


    从前著书,都是严翁总结好了,她写下完善便可,如今却大不相同。


    严七娘自觉路子有偏。还不如直接记录下来,写成故事,所求不同,读者自能各悟所需。


    飞速地记下两列字,一转头,祝三娘人都走远了。


    她连忙追上,又忽然转头,对管事道:“将三娘作的书拿给我瞧瞧。”然后捧着册子往前跑。


    另一边,祝明璃开始在田埂间随机抓取佃户问答。一为检验讲学成效,二是想瞧瞧有没有什么脑筋灵光的热血年轻人,搞个模范带头试验田。


    上一次靠系统吸引人才还是秀娘,翻年了,赐一个农耕人才不过分吧。


    第125章 第 124 章 示范耕种


    田庄气象一直不差, 如今有了主心骨,又见作坊那边日子越过越红火,众人精气神都焕然一新。


    春寒料峭, 佃户们穿着厚实衣裳, 个个精神饱满, 这在许多田庄内是难以见到的场景。


    被送来听讲的大多是家中孩童, 毕竟多一个人听讲,就少一个劳力,故而作为主要劳动力的大人是不愿前来的。对此祝明璃乐见其成,孩童思维未固定,反倒更容易接纳新学问。


    有人见她走来, 怯怯行礼躲开;也有人大胆见礼, 眼里满是好奇。


    祝明璃便选胆子大的来考校:“可去听了讲学?”


    少年点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管事, 憨厚一笑:“讲得顶好。”


    祝明璃问:“那我问你几个问题。种庄稼, 看什么?”


    这是开篇就讲的要义,管事念了多少遍, 他便听了多少遍, 当即脱口而出:“天时、地利、物性、人力。”


    祝明璃顺着这几项各问一题。比如天时中, 光照对土壤的影响, 在此时并未有个清楚的认知。祝明璃书中有写, 解释却不能按照现代的方式来写,只能说“驱散泥地中的湿冷之气”。


    这些新鲜有趣的知识,少年都能答上来, 但枯燥的耕种技术,便记不太清了。


    没答上来,他有些紧张, 看向管事,生怕被怪罪。


    祝明璃见状只是笑笑,挥手道:“答得不错,去忙吧。”


    没被责骂,反被夸了,少年黝黑面庞露出腼腆笑意,行了个笨拙的礼才离去。


    祝明璃继续往前走,见一妇人挎篮往田里去,身后跟着个身量不高的女儿,看架势是要下地劳作。


    祝明璃快步上前,将二人唤住。


    妇人一惊,篮子差点坠地,她的女儿倒是胆大点,垂头道:“娘子。”


    祝明璃问他们家是谁去听讲,小娘子答是自己。祝明璃便又挑了几个问题问,发现除了新奇的知识点能记下,繁琐枯燥的细节知识点她也能记个大概。


    见娘子满意,管事小郎君察言观色,捧道:“娘子书写得极好,孩子们都爱听,阿秋听得很认真,还会用树枝在地上悄悄比划,想学字儿。”


    阿秋被这么一说,脸红得要滴血,头垂得更低了。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忽然觉得这场景好生有趣,这可不和那些县令春巡一样。体察民情的明府,逢迎讨好的属官,憨厚朴实的农户,好一派祥和春景。


    不同之处在于,祝三娘懂得实在太多,关切也发自真心,并非装样子。


    “有这个劲头不错。你们是去刨茬子?”祝明璃问。


    妇人终于接话,磕磕盼盼道:“是。我们去接手,也好让她阿耶和兄长去用饭。”劳作不分男女老少,到最忙的时候都不会轮着来,一整日都在田中劳作。


    祝明璃又转头问阿秋,刨茬子的要领、做法和适用情形。她答了个七七八八,祝明璃对这个效果已极为满意。


    她轻轻抚了抚阿秋的发顶,吓得阿秋一抖,旋即意识到娘子是在鼓励自己,脸更红了。


    妇人倒是很激动。此时有种说法是,被聪慧之人抚顶,孩子也会变得伶俐,连忙让阿秋磕头道谢。


    弄得祝明璃很是尴尬,堪堪扶住,难得露出的慌乱惹得严七娘笑了起来。


    她一笑,管事们也跟着笑,气氛顿时松快许多。


    阿秋咬了咬唇,偷偷打量祝明璃。孩子对善恶气场最为敏感,知道娘子是个好脾气的,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忽然开口:“娘子,您让阿福也回来学吧,阿福比我记得牢,许多都是她私下又讲给我听,我才记住的。”


    刚还高兴的妇人立刻瞪圆眼睛,慌张地将她往后拽:“胡说八道什么呢!”做势打了几下,看眼色道,“娘子莫怪。”


    祝明璃摇摇头,仍旧很和气:“阿福的事,庄头已经跟我说过了,以后她还是会回来的,家中幼弟已托人照顾。”


    阿秋顿时乐开了花,气得她阿娘直瞪眼。


    就这样走走停停,又问了几户,只有一户什么都答不上来,一看就是只是去讲堂凑数的。


    祝明璃先讲理:“让你们学,自然是为了日后更好耕种。收成多,你们分到的粮也多,吃得更饱,还有余粮,不好吗?”


    一家人讷讷垂首,不敢言语。


    祝明璃话锋一转,又道:“若是听不进去,觉得枯燥,那就看人家是怎么种的,有样学样,效果也不会差。多看多问,会上手就好。”不学和学不会差别很大,祝明璃能做的仅止于此。若收成少了,饿肚子的是一家人,田亩缩减更是谁都不愿见到的。


    农户不笨,哪怕是一个村的,谁家田种得好,也是要去偷摸学习的,田庄里亦是如此。


    不过在这里,他们不用偷摸着打听,因为祝明璃不仅要管事翻来覆去讲,还要专门让大家来围观,做示范教学。


    结合管事的意见,最终选取了记性最好的阿福家。


    阿福是个黑瘦的小娘子,个头才到祝明璃的胸,看着却很有精神,一把劲儿。


    她家人口不多,劳动力就只有父母和她。阿娘刚抱着幼弟随庄头离去,阿耶在地里劳作,阿福收拾停当,正要去帮忙。


    正好,祝明璃吩咐两名管事,一人去让阿八带着农具来,一人去集合二十户人家过来。人太多了不行,挤着看不清。


    娘子的吩咐,地里的活儿再重要也不敢疏忽。各家劳动力都来了,站成一圈,将阿福家里的田围得严严实实的。


    稍等了会儿,阿八带着徒儿们,推着木车运来了新农具。


    祝明璃让管事近前来:“你高声诵书,讲与佃户听。”


    又对站在身边忐忑不安的阿福道:“你带着你阿耶,按管事的指点做便是。”


    阿福似懂非懂,和阿耶站在田中,被众人小声讨论着,仿佛做了什么错事。


    管事翻开书,一开口,所有人便立刻安静了下来。


    “早春刨茬,须待地化冻两至三寸时。要深一些,宽一些,太浅了对小苗不好。”


    她念完,阿福的爹还愣着,阿福便去扛自家的锄头。围观的佃户一头雾水,这有什么好学的?道理都懂,日常刨地也会,为何兴师动众?


    而得了祝明璃吩咐的阿八,抢在阿福前,站了出来:“这是新打的钁头,省力,翻得深。阿福,你试试。”


    之前农具做成后,试验只是在作坊内试验,并未正式拿到田间。许多不爱凑热闹的佃户并不知晓,见到阿八推来农具已是稀奇,等看到阿福扛着锄头开始劳作,更是张大了嘴。


    长钺钁头根据铁锄的形状改良,更好下力,刨得更深。此时底层冻土未化,能刨的仅上面一层。可阿福一刨,竟轻松入土,已是奇事。


    农家孩子没有不会干活的,看着干瘦,力气不一定小。但常年耕种的都能看出其中门道,顿时爆发了议论声。


    祝明璃在此时开口,补充道:“此物省力,翻土也深。若逢旱年,用它刨过的地更耐旱。”


    她一开口,众人即刻噤声。这次更是鸦雀无声,再多的惊讶与好奇都不敢开口。


    祝明璃接着道:“耕牛缺乏,耕地累,成效也平平。作坊新制的农具可省力深翻,但不能户户皆有,只能轮番使用。管事会作安排,诸位务必听从调度,不可转借、争抢、乱序。违者扣粮。”


    众人愈发不敢作声,接下来的示范全程肃静。


    阿八逐一展示农具,阿福与父亲商量着,依管事讲解将春耕整土的细节演示分明,连豆田该如何处置也一并展示。


    即使书里的话写得再浅显直白,还是有一些人听不懂,如今配合着场景细致讲解,总算是开始领悟。


    第一批培训完,第二批流程就熟多了。祝明璃不再需要在现场监督,对管事道:“日后顶浆打垄、蹚春陇等等,都要像这般,先全部示范一遍。”


    管事点头,祝明璃这才放心赶往下一处。


    严七娘看得兴致盎然,获益良多。沈令姝却自始至终茫然不解,只当看个热闹,听管事讲解时还有些昏昏欲睡。


    虽然存在感很低,祝明璃却没有忘记她。


    年节那会儿大采购,紧着把田庄这边的建材买了,趁着农闲召集匠人搭屋建棚,如今屋舍多了一长排,棚屋也多了两间,最重要的是,畜牧场已初具雏形。


    畜舍空荡荡的,奇形怪状,瞧着有些像马厩,沈令姝终于来了兴趣:“叔母要在田庄养马?”


    祝明璃摇头,开始为她介绍:“此处日后养猪,这是母猪舍、仔猪舍、育肥猪舍……”一边走一边介绍,“这是饲料区,粪便处理区……”


    沈令姝有些难受,此时贵族对猪的印象就是脏污,尤其是祝明璃提到“粪”这个字眼,她更是忍不住蹙眉。


    再往前是鸡舍。准备平养,占地不大,又有活动空间。依旧是科学布局规划的同时,也留给了后续扩展的空间。


    然后再是养羊场。一通介绍下来,别说沈令姝,就连严七娘也听得头晕。


    祝明璃不免笑道:“虽说是‘场’却不可能起始便养许多,总需慢慢试来。崽种要挑选,人手要训导……诸事繁杂,待一切妥帖,才能见此处热闹起来。”


    严七娘问:“如何择人手?”


    “还是老样子。从伤残老兵、阵亡将士家眷和济慈院中挑选。”


    严七娘笑道:“如今田庄缺人甚多,又有许多困苦之人可得救助。”


    祝明璃也很高兴:“还记得最开始我只带了十数人回来,只是帮忙砍竹筒、处理食材。如今再看,屋舍怎么修都觉得不够。”


    沈令姝不知道这些,头一回听,满是震惊。她在这方面比较懵懂,只是感觉胸口酸胀,却不知这陌生的感觉是什么。


    几人边说边行,祝明璃道:“招来人手,管事怕忙不过来,需重新安排。懂畜牧的人也要寻,这点最难。还有就是,照此发展,地恐怕也不够……”


    严七娘合上册页,不再记录:“这点你且宽心。崔京兆心系百姓,春巡时定会抽空来看看。我提前与他提几句,引他过来,‘地’的事便不必忧心了。”


    她指着田庄外另一片荒地:“朝廷自顾不暇,开荒充作公廨田还不知排到何年何月,不如换作实实在在的银钱。土地买卖虽严,却非不能成事,便是买落魄官宦子孙的田产亦可。三娘放心,此事尚不用搬出阿翁,崔京兆那边也不需出面,有了之前的招呼……”


    做实务是祝明璃的长项,钻律法漏洞、打点疏通,却是严七娘自幼耳濡目染的能耐。


    看过此处,又去瞧预备种土豆的田地。田庄人手挪不出来,这里得招新人手。


    祝明璃还去新修的工坊看了圈,工具齐备,农具正在继续打造。


    最后叮嘱作坊众人:“待新人来时,定要和善相待,耐心教导。”


    至于作坊流程,如今已完全无需操心,生产效率高达87%。


    一上午过去,吃完饭,紧着往回赶。进城先去济慈院,同严七娘一同挑了些孩子。


    济慈院小娘子千恩万谢,还道去书肆的两个孩子,年节时回来送了铜钱,婴孩们靠这些钱多喝了好几顿米汤。


    沈令姝从未到过这等地方,冲击很大。


    她在一旁呆呆地看着,有人磕头、有人欢喜、有人垂泪、有人哀求……默默思忖片刻,把年节叔母发的红包掏出来,准备走的时候偷偷塞进小娘子手里。


    严七娘与这些孩子们更熟悉,因此叮嘱的话也由她来说,无非就是“勤恳用心,不要辜负了祝娘子的好意”云云。


    嘱咐完毕,也该离开了。如今送人、接人、培训安排,都有旧例,不需要祝明璃操心。


    她只需回府让婢女去车行传话即可,于是带着二人离去。


    上了车,沈令姝立刻累得往角落一窝,没了力气。倒和叔母说的一样,累到极致,便无暇胡思乱想了。


    祝明璃看了直笑:“怎么累成这般模样,太无趣了吗?”这可是打马球的小娘子。


    严七娘虽身量纤薄,却精神奕奕。心有所向,自然干劲十足:“姝姐儿年岁尚轻,不识其中乐趣也是常情。多来几回,自能领悟。”


    听得沈令姝直愣愣一躺,闭上了眼。


    严七娘看不清沈令姝的表情,只能看见祝明璃在笑,便也跟着笑了起来。撩起车帘,看着逐渐远去的济慈院,柔声道:“绿柳抽新,春日将至。不知再过几个春日,济慈院又是何等光景?或许大半孩子都能去三娘手下帮忙呢。”


    第126章 第 125 章 畜牧业第一步,人手筹……


    折腾完回府, 已是暮时。沈令姝累得够呛,蔫头耷脑回了二房,祝明璃却感觉还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 或许是新春的气息感染了她, 也或许是看到作坊扩大、养殖场初建的景象, 带着春耕整地的期盼, 她身体虽累,精神上还尚有余力。


    直到回房用过暮食,振奋的感觉才慢慢消退。她开始冷静盘算现有资产:


    首先,系统那边还有两项奖励待结算。一是薄本书册,二是十五元购买力。


    祝明璃此前一直没用, 就是怕匆促下决定, 没用到刀刃上。


    购买力除了买书以外,种子、药物、工业制品都是选择, 但拿出来风险太大, 非必要不采用。


    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如今她有了资金积累, 人手、地、房, 不再是限制她发展的东西, 她最缺的还是技术。


    所以购买力还是换做电子书比较好。可惜的是, 她需要的知识太多, 而系统又不能搭载淘宝买0.99技术书合集,只是按电子书本价进行销售,幸好年代久远的书籍估价较低, 十五元大概可以买三本。


    养殖场必须好好搞,因此畜牧相关书籍要足够丰富,尤其是在此时养殖业体系不似农业那般成熟的情况下。


    科学喂养、饲养管理、疫病防控、繁殖技术……要学的太多, 不像农事那样田庄本来就有基础。


    祝明璃来到桌案前,翻开自己规划的下一步。


    作坊扩大后,勉强可以称作“食品厂”,即使产量单一,它仍是不断入账的保证。烘焙糕点依旧是长安头一份,不需改变,但芋头片费力费时,热度退去,又不似粉丝那样作为主食使用,必然不能坚持太长一段时间。


    果断割舍手里不合适的品类,及时推陈出新,是合格管理者必须要做出的决策。


    时人在吃上有极大的兴趣,但在吃之上,还有一物更为风靡,无可替代,那就是酒。


    她从右侧书册里抽出“资产”那一本,截止去年年底,杂嚼零嘴、烘焙品、底料、书肆,都给她积累了足够的资产,扣除成本得利436贯732文,再把年底修建扩张的工料钱、工酬减去,如今还有343贯45文。加上表哥还的钱,共383贯45文现金流。


    把手里的钱全拿出去,可以买96头牛,639头猪,还都是壮年的好品质牲畜,因此可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


    酒厂可以开始考虑了;猪、羊、鸡崽买一点,试着养;书肆和糕肆生意继续维持。


    年前账册里,过路商人、外地官员大量购入粉丝,说明在中原各处富户官僚里是有市场的,加大生产规模很有必要。


    规划确认无误,祝明璃点开系统,15元兑换了较完善的20世纪养殖手册电子书,薄本兑换酿酒工艺发展史,用起来比真金白银更让人心疼。


    接下来的几日,抄录、学习,昼夜苦读,直到头晕眼花才停下。


    学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只能说掌握基础知识,剩下的还要在实践中学习。


    农、畜都不是食肆那样的短时间工夫,或三五年,或十年才能看到效果,她心平气和,并不急于求成。


    祝明璃看着畜牧抄本,不免叹气。


    畜牧人才很难找。无论是太仆寺还是管理基层官营畜牧业的监牧,都是她搭不上线的。


    民间的养牛大户,十头牛以上会出名;五头的,也算是个“有家业”的,不至于来打工;两三头的,按照此时的思想,也不一定愿意受雇。


    长安不似边远地区,地广人稀,放牧条件好,养牛大户更多。若是她在云南、张掖,那找养牛放养人才就比较容易了。


    她想到车马行掌柜曾说过,行里马匹的医治,主要靠一名曾和胡女成婚的男子帮助。既然养马治马的手艺学了,羊、牛会不会也沾点?


    学久了头疼,祝明璃决定亲自拜访一番。


    她唤人进来帮忙梳头,又让婢子去问沈令姝要一起吗,等头梳完,沈令姝那边也传来口信:月事来了,不方便出行。


    祝明璃算了算日子,差不多是这个时候,应该不是因为那天累出心理阴影了。


    摸着良心说,她觉得那天挺充实挺有趣的呀。


    带上焦尾,她乘车往车马行去。


    虽已立春,气温还没有升起来,仍有寒风吹拂。


    车帘被吹起,祝明璃余光忽然瞟到了远方寺庙的轮廓。


    ——对呀,寺庙!


    寺院为了耕种寺田,往往自己也养一些耕牛,同时也会畜羊。而此时的寺庙十分富裕,牛群羊群主要靠寺中的奴、婢来饲养,她可以过去问一问经验。出家人以慈悲为怀,应该不会生气吧?


    田庄肯定要添耕牛的,祝明璃还想买母牛试试自己养牛,反正书本知识都附带了,不用上太亏。


    到了车马行,祝明璃道明来意,掌柜立刻派人去叫那医马的男子过来。


    男子应当住得比较近,很快便赶到。长相平平无奇,看着很老实。


    祝明璃问:“你会医马,那牛呢?”


    男子躬身答:“略知一二,寺中耕牛抱恙时,我也会去瞧瞧。”


    很好,祝明璃习惯性问:“你可有子女?”他不可能跟着去田庄,但孩子是有机会的嘛。祝明璃薅专业人士的小辈已经薅出了经验。


    对方一愣,虽不明白贵人娘子为何问这个问题,还是老实回答:“有一女,但……”


    “但?”


    他顿了顿,还是道:“乃与胡女所生,貌类胡人,性情古怪。”他害怕娘子把女儿叫来问话,得罪贵人了,一家子都要遭殃。


    祝明璃完全不在意:“她可学了手艺?”


    男子点头:“她幼时常随其母奔走畜群。”后来胡妻离开,女儿性情大变。


    祝明璃思忖了一下:“她眼下在做什么?”如果也像她父亲这般找了个还算固定的畜医活计,估计不愿意跟她走。


    男子却没理解她的意思,懵懵地答:“眼下应当在城外牧羊。”


    祝明璃:“嗯?”她顿时仿佛捡了宝,“你们自家的羊还是被人雇佣做牧羊客?”


    “自然不是自家的羊。”男子有些赧然,他虽然有点手艺,也只是糊口罢了,可买不起羊群,“是弘宝寺的羊。”


    他替弘宝寺医治牛羊,与僧人熟悉后,便托关系给女儿找了个牧羊的活计。走人情找工作这种事,从古至今都在上演。


    祝明璃想,既然车马行信得过此畜医,那他的人品当无虞,其女便天然多份保障。至于他口中的“性情古怪”,那也得看了再说。


    “明日我再来车马行,你把她带来给我瞧瞧,跟着我干活,保证比给寺庙牧羊好。”


    男子犹豫地看了一下车马行掌柜,见对方给他使眼色,他才难为情地点点头。


    祝明璃也不介意,就算最后双方没看上,她也有其他选择嘛。


    实在不行,就往长安城西近百里的路旁晃悠去,那里全是牧羊的人。


    甚至有人看见京畿郊外有众多的牧羊羊群,干脆在金光门外买地修建棚舍,美名其曰“舍诸牧羊者”,供羊群和牧羊者栖息,时间一长,尿粪集聚,地就肥了,实在是脑筋灵光。


    牛、羊暂时有了思路,猪、鸡就更好说了。此时民间养猪者、养鸡者众多。其中鸡繁殖快,周期短,还产蛋宜,是民间农户里最普遍饲养的家畜,技术难度不高,从养鸡大户那里买小鸡仔就行。


    养猪的农户也有,养来本就为卖,所以也好买。有财力买猪来养的农户是很少愿意被雇佣做活的,但比羊、牛饲养要简单一些,就算没有专业人手,摸索着养也能养下去。


    总之,明日先见见畜医的女儿再说。


    祝明璃乘车返回,去到元日逛过的寺庙,当时她跟随习俗捐了一笔丰厚的香火钱,僧人对她有些印象。


    她也不弯绕,直接询问养牛放羊的奴、婢是从何买的?又如何教导?


    僧人被问得怔愣,不过半点没生气,只觉好笑:“施主何故问此?奴、婢自然是从人牙手里购得。”


    祝明璃问:“买来让他们养,若是不会怎么办?”


    僧人似乎很不理解她的想法,蹙眉道:“娘子何出此言。”


    祝明璃见他这态度,心里很是吃惊,难道牛羊其实很好养,完全不用培训吗?却听僧人道:“有佛庇佑,寺中生灵自当安康。”


    祝明璃:……


    她的沉默在僧人眼里是一种“被佛光普度”后的震撼,竟引她至寺后,带她看了一头残疾猪。


    “此猪单耳跋足,异久之,乃信徒赠予。养在庙中,谓‘长生猪’。”寺庙不杀生,一直养着,就叫“长生猪”。而信徒给寺庙送这种怪胎猪,十成十都是因为封建迷信,不敢处理,只能送到寺庙“镇压”。


    祝明璃和僧人并肩而立,一个宝相庄严,一个目瞪口呆。


    她和残疾猪对视了会儿,倒是从看书后的头晕恍然中抽离了出来。


    “高僧大德,功德无量,善哉善哉。”她最后假笑表示道。


    僧人很满意,收了她的香油钱,笑眯眯地把她送至庙门,暗叹今日又度化一人。


    总之,寺庙一趟最终引到了人牙买奴买婢上。祝明璃需要救助的群体里,没有养畜经验的,但奴婢里面却不一定。


    奴籍者的命运颠沛。主人犯事,他们手下的奴婢又会被转手卖掉。若曾是养猪羊牛卫士家,或是富户手下,可能有相关经验。


    祝明璃打道回府,寻来管家,让他多联系几个人牙子,问问相关情况,管事立刻应声去办——


    作者有话说:关于钱的换算我看有读者问,之前没有写,这里还是写一下。


    本文揉的是唐朝的生产力和风俗,网站上搜唐代天宝年间的换算标准(一两≈3000元),但我搜到一篇唐代租房论文又说1000文相当于200块,所以这个没定论,全靠购买力替换。但生产力又不一样,按房子、牛、米、布算出来都不一样。


    这里只能按米算一下,按【1】的物价,面一斗37文,1斗6升。现代一升米1.5斤,米价波动,取4元一斤,所以是1000文等于现代1028块。


    但是现代米便宜,也能2块多一斤,那一贯就等于现代1645元。


    按正一品工资算,不算职分田,折合禄米,631贯一年,top人物一年65w-103w太少了吧。


    所以就不算了,大家还是看购买力吧。


    【1】童丕,魏义天,陈烨轩.唐天宝二年(743)交河郡市场的物价【J】.丝路文明,2022,(01):105-139.


    本章畜牧业描述来自【2】乜小红.唐五代畜牧经济研究【D】.厦门大学,2004.


    第127章 第 126 章 畜牧养殖招工


    翌日, 管事前来禀报,说人牙行那里有提几个略通畜牧的奴婢。


    畜牧场是祝明璃早就畅想过的蓝图,如今终于有了苗头, 她十分上心。畜牧坊一旦成型, 便与田庄、作坊形成闭环生态。粪便做肥料, 作坊的豆渣废水又能做饲料, 光是想想“祝氏园区”的繁荣景象,祝明璃就爽得天灵盖起飞。


    商业要抓,实业厂主也要做。


    她简单收拾一番,带着焦尾前往人牙行,亲自挑选。


    有过养家畜经验的奴不多, 偌大的人牙行, 最终只挑出两人。一人饱经风霜,是名年过四旬的妇人, 因年岁偏大, 不再是壮年劳动力而迟迟未能转手;还有一人是长安某小富户家里养鸡养猪的奴仆,主家犯事下狱, 家中奴仆全数发卖。


    前者价低, 后者稍贵, 但两人加起来也比不上一头健牛。


    祝明璃见二人眸光清澈, 不似奸猾之辈, 便一并买下。


    人牙大喜,高声喝道:“还不快叩谢贵人娘子!”这谢半真半假。假的那部分是终于做成买卖开心,真的那部分是因为长安人牙都知道沈府是个难得的好去处。


    祝明璃让焦尾付钱, 接着问:“还有吗?”


    对方面露难色:“这……娘子若是不介意,勤快手巧的也能养。养猪牧羊,原不是难事儿。”尤其是在长安人食羊最多的情况下, 牧羊、宰羊、贩养已是非常普遍的行当。


    祝明璃摇摇头,如果只是普通干活,她首要还是会提供岗位给孤女和军属。


    人牙遗憾,恭敬地将她送出。


    西市繁华,这一片都是卖奴卖婢的地方,祝明璃走出来,正要上马车,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人牙的叫卖声:“藩奴……样貌奇也……”


    她上车的动作一顿,想起那畜医的手艺正是学从胡女。西羌畜牧历史久远,畜牧文化卓越,比中原还要发达一些。比如良马“龙种”“青海骢”都是吐蕃进贡的,牦牛、绵羊更是极为常见。


    西市里昂贵的毡毯,就是此地产出、商队千里运输进长安的,可以说他们的毛纺织技术也较中原更发达一些。


    祝明璃调转方向,朝卖藩奴的人牙行走去。


    会拿出来招揽顾客的藩奴,容貌自是顶尖。此时一头犍牛四贯,而年轻貌美的女性藩奴竟高达二十五贯,男性力壮的藩奴也是三十贯起步。


    愿意出这个钱购买的,只有顶级权贵,买来自然也不是像寻常奴婢那般用来干活的。


    祝明璃一过来,人牙就立刻讨好地上前,谄媚道:“娘子看看这藩奴,身强力壮,牙口好。”一边说,一边掰开男性藩奴的嘴。


    他们麻木地站着,没有任何反抗。


    若是沦落到供人玩乐的地步,男女并无差别,但男性藩奴总会比女性藩奴好一些,有些府上买回去或许只是想让他照顾西域来的宝马。


    祝明璃的目光落在女性藩奴身上,人牙来碰她,她下意识躲开,人牙立刻抽鞭欲打。


    祝明璃蹙眉,焦尾立刻喝道:“住手!在娘子面前,威风给谁看?”


    人牙立刻收回鞭子,仿佛一切没发生过,嘿嘿憨笑:“娘子恕罪,这藩奴就是性烈。”


    这里不是没有娘子来买奴,要么做礼献给他人,要么买回去给家中郎君,人牙顺着这个方向试探:“娘子慧眼,若是买回家,任谁瞧都是稀奇玩意。”


    祝明璃颔首,瞧着并不意动。


    “三娘。”忽然,后方传来喊声,祝明璃回头,见是一名不算熟稔的娘子。


    对方来西市闲逛,远远瞧见了沈府的马车,顺着看到藩奴,不免好奇心作祟,想来凑个热闹。


    祝明璃不知,她在长安贵妇圈名气颇大。先前沈府那场盛宴办得漂亮不说,众人瞧见沈令仪、沈令文几人的变化,十分震惊。而后年节,送礼极其妥帖,挑不出半分差错,可以说她把“主母”这个职业卷到了一个新高度,这还是不知道她名下产业的情况下。


    大家对她之前的印象,大多是千里迎夫,和沈绩伉俪情深。后来看到她如此能干,很难不私下拿来说闲,如今见她似要买藩奴,忽然就心里平衡了。


    想来沈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好,竟然要买这种玩物回去供郎君取乐。难道是那沈小将军私下待她不好,或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爱好?若是如此,大摇大摆来买奴,实在是下下策。


    “三娘可是要挑藩奴?这女奴姿色确是不俗……还是说,三娘想买男奴?”


    祝明璃见对方眼里全是窥秘的光,立刻就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她只觉得好笑,答:“只是瞧瞧。”


    转而问人牙二人的来历,不过人牙的话只能信一半,祝明璃只做参考,接着问:“二人可会牧羊养牛?”


    人牙和贵妇皆是一怔。


    人牙怀疑自己听错了:“娘子是说牧羊养牛?”大家府里哪来的牛羊,若是有良驹,买个藩奴回去专门伺候倒也说得过去。但她也没问会不会养马啊。


    祝明璃再次重复:“是,羊、牛,若是会采毛、洗毛、弹毛等,更好。”事业一旦起步,有了资金,能做的事就更多了。有了羊就有羊毛,纺织也可以开始考虑了。


    祝明璃可没有忘记自己嫁妆铺子里还有一件布帛肆。


    越说越匪夷所思,人牙强笑道:“这倒是不清楚,但藩奴应当都养过牛放过羊。”游牧之民,本就以畜牧为生。


    问他身段、胡舞,甚至说皮肤是否有印迹,人牙都能答得上来,问这种问题却是一问三不知。


    祝明璃转头看向二人:“你们可会说中原话?”


    人牙尴尬接话:“娘子,他们不会——”


    还没说完,刚才呆愣无生气的女奴忽然开口:“我会养牛、马、羊,做毯子、衣。”


    她的语调很奇怪,说话也磕磕绊绊,但显然能听会说。


    人牙瞪大了眼,这女奴平日装聋作哑,竟敢欺瞒至今!他怒火冲上心头,下意识就想动手,焦尾及时转头看过来,他又憋屈地忍住。


    女奴双手被反捆。春寒料峭,她穿着甚薄,浑身发抖,却不是因为冷的。


    会有贵人花大价钱买她,只为回去养牛放羊吗?这是做梦也不敢梦到的好事。她对“尊严”这个词并无认知,只本能地想要抓住这线希望。


    她跪下,抬头,颤颤巍巍道:“我放羊的本事,很好。”


    祝明璃垂头看她:“养过犏牛?”


    女奴皱皱眉,努力搜寻胡语对应的词:“牝黄牛和牦牛一起养,生犏牛。”


    在此时,游牧民族基本上都掌握了杂交手段。


    听着倒是不像说谎的模样,见祝明璃神情似有意动,对方立刻接着道:“我还会兽药,出血……黄牛角……陈牛粪,烧成灰……做药汁。”


    由于太激动,她根本顾不得从脑海里找对应的中原话,一长句里大多都是胡语。


    祝明璃只听懂了几个词语,但见她这样,心里已信了八成。


    她一直认为,在人才和技术方面花钱必然不能节省,尤其是在起步阶段。


    “若你骗我……”祝明璃开口。


    对方立刻挣扎着想要发誓,但双手被捆,只能跪着上前:“兜拔毗沙门天在上,说谎拔舌!”


    祝明璃斩钉截铁:“焦尾,付钱。”


    一切不过发生在几句话之间,人牙甚至都忘了游说,这单买卖就做成了。想来看风月热闹的贵妇更是傻眼了,难不成祝三娘买女奴真的是要用去养牛?!


    说句暴殄天物也不为过!她不敢置信地看着焦尾掏银子,忍不住问:“沈府要养牛?”


    祝明璃笑道:“那倒不是,去我的田庄。”


    说完,人牙子已砍断麻绳,焦尾拉过女奴,跟着祝明璃往外走,留下贵妇愣愣地站在原地。


    几人上车,女奴与车夫、女婢一起坐在外面,仍在不敢置信的恍惚中。


    车开了一会儿,里面突然传来祝明璃的声音:“停一下。”


    女奴浑身一颤,面上迅速褪下血色,难不成是后悔了,要将她退回去?


    她忍不住颤抖,但车里并未再传来声音。很快,焦尾钻出来,并未看她一眼,利落下车,过一会儿,拿着一身麻布衣和棕履回到车前。


    “穿上吧。”焦尾看着她身上的薄衣和挂铃赤足,语气带着几不可察的怜悯。


    藩女呆呆接过。焦尾上车,车马继续前行。


    过了会儿,车外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马车并未回府,而是先去沈府的车马行。昨日得了祝明璃的吩咐,今日一早,畜医就把女儿带来,不停叮嘱。


    女儿生得高鼻深目,不见半分汉人模样,开口却是流利官话:“儿省得。”


    等了一个时辰,有人跑进来对掌柜道:“娘子来了。”


    畜医忙拉扯女儿肃立一旁,深深垂首。视线所及,唯有方寸地面,待裙摆映入眼帘,父女二人齐声见礼:“娘子。”


    祝明璃打量畜医的女儿,年岁十七八,却比她阿耶还高一个头,骨架很大。说是性格古怪,但瞧着肢体语言很恭敬,只是不做表情看着像冷脸。


    畜医道:“娘子,这是小女阿月。”


    阿月便顺着抬头,本来是想看祝明璃,可甫一抬起,便被祝明璃身后的红发吸引了视线,竟忘了要说什么。


    她怔怔望着那名胡姬,又惊疑地看向祝明璃。昨日阿耶说有位娘子看中她的手艺,她只当是哄人的。因这副相貌,她自幼受尽排挤,阿娘返回草原后更添了多少嘲弄,极少有人善待。


    她看向祝明璃身后的胡姬。阿耶昨日说有娘子看上了她的手艺,她是不信的。她因长相从小到大被人排挤,又因阿娘归去草原,惹来不少嘲弄,很少有人友善以待。


    更何况,谁肯将珍贵牲畜交给她这般年纪的女郎诊治?如今这份牧羊的活计,还是阿耶豁出老脸求来的。


    此刻见祝明璃身后竟跟着胡姬,她心头一跳:莫非这位娘子有收集胡女的癖好……


    祝明璃开口打断她的思绪:“听你阿耶说,你也会医治牲畜?”


    阿月点头:“略懂一二。”


    祝明璃没有再考,而是直言来意:“我准备在京郊圈养牛羊,缺懂行的好手和畜医。你可愿来?”


    阿月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个走向。她惊讶地张口,祝明璃却已继续道:“且听我说完。庄子提供住所、寝具,每日两餐,夏有饮子冬有衣,除了月钱外若做得好另有米粮或钱赏。药材、工具一概由庄子置办,若有需要的,可上报,合情合理都会批。日出而作日入而息,但若夜里牲畜有急症,须随传随到。”


    一连串福利别说阿月听得头晕眼花,连旁边掌柜和畜医都怔住了。


    说完福利,就是要求了,祝明璃话锋一转:“一切须听从管事安排。做得好,将来可带徒弟、加月钱、升品级;做得不好,也自有惩罚。”


    既然决心将产业做大,招工需求就会进一步扩大,之前小打小闹规矩流程不是很严格,如今招工流程要正规化起来,以后规模再大也不会出乱子。


    还有许多要说的,但阿月她爹已经快要把女儿肩膀戳烂了。


    阿月恍惚间踉跄半步,半晌道:“娘、娘子,我……当真可以”


    祝明璃笑道:“畜医责任重大,不可轻忽。故需先试岗一月。”


    “试岗”二字虽陌生,但在场众人也能猜得几分意思。阿月顿时紧张起来,咽了咽口水:“我……”之前觉得那些人有眼无珠,如今这么好的活送到面前,又觉得自己配不上了。


    “不过你不用担心,庄上自会有人教导。若有不会的,用心学便是。”反正管事识字,读完农事手册读畜牧手册,硬灌也能灌进去点。


    好似无论怎么说,娘子总有一肚子话等着回。


    管她是真是假,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再不应承便是痴傻了。阿月迫切地道:“娘子,我愿意去!”


    祝明璃点头,心想这女郎言辞爽利,哪里古怪了?


    又问:“你可会胡语?”


    阿月这才想起娘子后面还站着位胡姬,点头:“会的。”


    祝明璃很满意,多好,不仅有手艺、个头强壮(好按牛按猪),还会翻译,一个岗做两个活儿,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啊。


    她当即道:“好。”祝明璃指指身后跟不上节奏,仍在恍惚的胡姬,“往后你多与她切磋,她还会配制兽药。取长补短,一通精进。”


    阿月此刻方才醒悟:娘子确实有收集胡女的癖好,但不是看中他们的相貌,而是手艺。世间古怪事众多,今日也算是得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她已经签了契,带着同样茫然的胡女,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前路虽未卜,但再多的忐忑都被期盼的眩晕冲散。胡姬在她身边用胡语喃喃祈祷,大意是兽神庇佑,许她一个安宁人生。


    阿月闻言讥笑一声,用胡语道:“求神不如求娘子。”畜医和车马行掌柜熟稔,阿月听了不少祝娘子的事迹。


    胡姬面露愠色,可指尖触到身上粗粝温暖的麻衣,又咽下了所有的话,将这件能蔽体保暖的衣物裹得更紧了些。


    第128章 第 127 章 品牌意识,劁匠到京


    畜牧场有了“技术型人才”, 就有了根基。剩下的事就好办了,选种,规划人手安排, 都不怎么费力气。


    两名管事有了去年管理作坊的经验, 已能独当一面, 今年可以提一提品级了。祝明璃决定把二人分开, 沉稳一点的小郎君管事负责作坊,泼辣一点的小娘子管事负责畜牧场。


    她伏案写下规划,将招进来的孤女、残兵、家眷分配到各处,详细标注各岗位所需人数及职责。


    比如养鸡场需要四人,两人负责处理饲料、饲养;一人负责清洁、捡蛋;一人负责母鸡照顾及小鸡孵化。如何处理饲料, 如何科学喂养, 如何清洁以保证控制疫病,如何记录产蛋情况……


    她字斟句酌, 争取全部写成简明扼要的短句, 保证每人都能听懂并按要求无差错执行。


    这样写下来,又是一本薄册。祝明璃合上书, 提笔蘸墨, 在封面写下《养殖场规章》, 一份专业养殖制度至此诞生。


    就算养殖技术不能突飞猛进, 但在精细制度的保障下, 至少能保证产量稳步提升,禽畜得病几率大幅减少。


    忙完这些,年节的余韵也渐渐散尽。各地官员与商队开始打点行装, 预备离京。


    那些原不看重口腹之欲的人群,在长安呆了一月下来,怎么都听说了“甄美味”的名头。


    如今要离京, 寻思着还是多少带点“长安特产”回去。


    无论是携妻子上任,还是回去需要给同僚上峰送礼,带点新奇吃食回去,算是一份不错的心意。


    阿青将人手重新分配,大量婢子集中到店前推介、打包、记单,总算没有出现年前那般手忙脚乱的局面。


    官员们这波热潮散去,商队的订单便接踵而至。


    涉及吃食货品的商队年前买完,年后就离京了。而现在这一波商队大多数没接触过吃食贩卖,只是前来打探,犹豫不决。


    阿青便把年前商队进货情况的册子给他们看。往淮南道的商队买了多少,往江南道走商的商队又挑了哪些。


    幸亏娘子叫她们细细记录,如今将册子摆出来游说,有条理、有证据,不似说谎,靠此拿下了许多小型单子。


    只要这些商队在外销路顺畅,不用等到来年年节再赚,很快就会有进京的商队前来买货。毕竟行商之人消息最灵通,只要有市场,就不会忽略“长安甄氏吃食”。


    此时江南道一带的商业经济、手工业经济正在慢慢发展,因着水土之利,风气松泛,反比长安发展得更好一些。但仍然没有形成“品牌”意识,就连“字号”一词,也是清代才出现的。


    商铺仍旧以“作”“坊”来自称,并未有突出的品牌出现。比如瓷器、造纸、制墨等,大多都是说此墨产自益州、潞州,或是徽州楮纸、越州竹纸。不过按这个发展趋势下去,再过个百来年,就会有家族品牌的出现。


    祝明璃也只是抢先一步,先把品牌意识深植人心。


    作坊流水化作业生产精致的外包装,每一个都印着设计过的商标,“甄”字极为显眼,长安这个自带流量的地名也没忘。


    只要新奇的粉丝、饼干打出了销路,以后的产品就能借着“甄”一起往外销售。不仅仅是吃食,酒、农副产品、羊毛织物,甚至是祝翁的书,都能蹭着品牌名号卖出去,达成产业整合。


    虽然想起来激动,但绝非一日之功,还是要一步步做起。


    祝明璃兑换的酿酒簿册还在学习中,如今糕肆已经流水化、标准化经营了,再把索娘和阿青放在那,似乎有些屈才。


    是时候调整人事布局了。


    包括秀娘也是,她的才能可不能仅仅局限于一间小小书肆,以后也要看情况进行提拔。


    也不知是兄妹心有灵犀,还是两位阿兄终于回去上值后,充满了大把摸鱼的无聊时间,祝明璃刚把手上的活儿做完,他们的新稿就送到了沈府。


    二人本就聪颖,堪称应试小能手,有了上一次反复修改的经验,他们对“教辅书”的格式已有了清楚的认知。


    做文章讲究章法,写书也要求格式,大差不差。


    所以祝明璃收到手后十分惊喜,竟没有太多需要改动的地方。她只进行了部分删减,标出某些地方让他们详写,又重新排了版面,只需修一稿就十分完美了。


    还是老一套,先狠狠夸一夸,再提及阿翁的书卖了多少,煽情一番,将二人狠狠拿捏。


    收到小妹的回信后,连最贪玩的祝源也没有出去瞎晃悠,而是直接打道回府,挑灯疾书,不出两日,终稿就送到了祝明璃手里。


    这次她没有再让二人多抄几份,而是让府上书僮进行抄录。


    反正第一章的名头打响了,第二章的抄录本的字体不好看也不要紧,内容为王。


    抄录本只有十份,没到贩卖的程度,仍然采取借阅的形势。学子自己会抄录,再互相借对方的抄录本,一切皆在书肆进行,有效防止教辅书流传到市面上,失去独家价值。


    书肆生意红火,祝明璃相信长安城里早有书肆盯上她的铺子了。


    *


    祝明璃的日子又陷入忙碌状态。初创业时诸事躬亲,缺人少钱;如今做大做强了,却也未得清闲。


    沈绩下值回来,路过祝明璃厢房,见她桌案上书册堆积如山,一幅努力办公的模样,忍不住问:“年节的账现在就送过来了?”


    祝明璃抬头看向他,倒吸一口冷气,回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十日又过去了。”


    沈绩:……


    他感觉自己之于祝三娘,好似和日晷没什么区别。


    他清了清嗓子:“三娘,你今日都在房中处理公务?”若是如此,他就过来帮帮忙。夫妻对坐理事,也算琴瑟和鸣。


    可惜祝明璃摇摇头:“我今日有许多杂事。”


    第一件事:劁匠终于终抵长安。


    昨日进城,同商队在脚店住下,今早坊门一开就到了沈府。祝明璃需要见一面,给商队打赏,再将他安排到田庄去。


    她带上几名婢子,吩咐各拿什么,浩浩荡荡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忽然停住:“对了,我名下庄子开始春耕了。农事乃根基,沈府的田庄应当跟上学习,你看是派人观摩还是另作安排,等我回来后给我个章程。”


    府中能主事的大人就他和沈老夫人,后者自然不可能操心农事。


    沈绩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话是听懂了,但意思没明白。


    去祝三娘庄子学习农事?


    农事?不是只是在田庄设了作坊,负责做食肆的买卖吗?就算是在耕种方面有经验,也不至于派人去学吧。


    想要细问,祝明璃已经走远了,空中飘过来她的补充:“还有你的职田能否插手?我不太清……”


    边走边说,剩下的话消散在空气中,沈绩完全没听着。


    他没办法,只能逮住准备出门送信的绿绮,询问:“三娘所说的学习农事是何意?”


    绿绮也很忙,实在是腾不出功夫给他从头到尾细讲娘子又在做什么大事,灵机一动,想到了个注意:“郎君,您去问姝姐儿便是。”


    沈绩又多了一个震惊的问题:令姝?她怎么参与进农事了?


    他在原地默默消化了会儿,还是换了衣裳,朝二房方向去了。


    另一边,祝明璃终于见到了长途跋涉入京的商队。他们是洛阳人,官话说得标准,长相也是北方长相,因此祝明璃一眼就找见了那位劁匠。


    黑瘦,个头略低,二十出头,五官南方特征明显,对长安的繁华充满了好奇,浑身上下都冒着兴奋劲儿。


    见到祝明璃,他按照昨夜领队教的礼仪,笨拙地行了个礼:“娘子。”


    非常浓重的口音,且是他会的唯一一句官话。接下来叽里咕噜说了一堆,祝明璃一句没听懂。


    商队走南闯北,各处方言都会点儿,给祝明璃翻译道:“娘子,他在谢您,且说他劁猪的手艺很好。”


    没辙,祝明璃只能靠领队翻译给他听。


    还是招工声明:“田庄在京郊,提供食宿,按月发饷,另有赏钱。需听从管事调遣,守规矩。”见他一脸兴奋,补充道,“平日有驴车往返长安,你若是无事时想进城逛逛,可搭乘同往。”


    商队转译后,劁匠眼睛越睁越圆,对祝明璃连连鞠躬。


    祝明璃好话说完,接下来就是丑话:“月钱我不会吝啬,保证比你从前日子过得好太多。但有个条件,你需要教徒,且男女不论。”


    这下对方听完翻译愣了。劁猪一事,向来是男子传承,又关乎祭祀,所以从未有过收女徒的旧例。


    他焦急地比划,说了一大堆,领队简单翻译:“娘子,他说这活儿污秽见血,女郎做不来的。”


    祝明璃反问:“杀鸡宰鹅不一样见血?有何做不得?”


    对方还想说什么,被领队按下。本来背井离乡就是为了赚个好前程,长安繁华,和你那镇上能比吗?破烂规矩,不知变通。


    劁匠也是这么琢磨的,这可是长安,什么都不一样。他没做过多的犹豫,从善如流,应下了收徒之事。


    就这样,祝明璃给了赏,又安排驴车送他到田庄去,比起叮嘱守规矩,她更需要叮嘱:“早日学会官话。”


    对方点点头,抱着一个小包袱,满脸好奇地坐上了前往田庄的驴车。


    这下人手全部到位,她又对沈府管事道明采买牲畜的要求,最终买了三头牛、二十头羊、二十头猪、四十只鸡依次送往田庄。


    畜牧场的管理手册也送到了管事手上,至此,畜牧场的初步建设工作终于完成。


    接下来就是书肆。


    这次教辅第二章上新,必然又会带来一波顾客,她需要趁此机会好好规划一番,再次扩大影响力。


    第129章 第 128 章 书肆人流再攀高峰


    国子监公厨内, 沈令文拿出提盒,照旧给章二分了点。分完菜,又拿出一盒封好的小瓷罐, 一揭开, 浓郁的复合香味立刻弥散开来。


    近日府中大厨房正试制肉酱, 沈令文自然蹭到了点儿“试吃装”。


    婢子说是叔母交代下来的, 暖锅汤料、银丝玉汤既受商队青睐,便想试试其他酱料。日常佐餐、游玩携带,都很方便。


    沈令文跟着恩师学习,多有体察民情,并非不通庶务之人。他明白, 只要有富户, 这些精致可口的讲究吃食便不愁没有销路。


    若有朝一日他能外放为官,治理地方, 定要效仿叔母这般。钱财不该靠盘剥贫苦百姓税赋, 而该从他处下手,比如说自乡绅豪强的指缝里掏取油水。


    见到新吃食, 章二立马就道:“咦?这罐子好生别致, 可是‘甄美味’所售?”他迫不及待舀了一勺, 肉香混着清脆笋丁, 入口刹那魂儿都要飞了, “阿耶定然喜爱,我要买些回去孝敬他,拌在索饼里不知多香。”


    沈令文无奈道:“是府上做的, 至于会不会卖,我也不知。”他也只是听婢子聊闲知道了点儿。


    章二面露失望,旋即又振奋起来:“一会儿下学你别回府, 随我去看个热闹。”


    沈令文呆呆的:“可是我要回去用饭。”长安城里,再没有比沈府上更美味的饭食了。


    章二酸得牙痒:“什么呀,就知道吃!是一间书肆。我听到太学那边有人在说,那儿有什么孤本好书,其他书肆都没有的,还说什么去了进益许多……”


    沈令文立刻就心动了:“是吗?若如此,那是得去瞧瞧。”


    章二图穷匕见:“嘿嘿,正是!听说那里还供暮食,什么炒米炒饼,全是新奇吃食。”


    沈令文有点无语,也不与他辩驳。炒米炒饼也不新奇吧,他夜里温书,大厨房都会备些呢。


    下学后,章二催着沈令文快点收拾:“去迟了就没了!”


    他闹的动静不小,惹来许多同窗询问。一来二去,人数越来越多,竟聚起六人,一齐朝着书肆飞奔。


    章二早打探清楚书肆位置,离国子监也不远,在学馆附近。只是等他几人到达书肆时,已经很热闹了。


    章二本意是为了暮食来的,但一进店,立刻就被铺面奇特的布局吸引了全部注意。


    除了高及屋顶、排列齐整的书架,旁边竟还设着琳琅满目的货架。


    书肆怎么还卖起杂货了?


    他正想问,又看到旁边立的牌,说是为学馆的学子提供便利,神色顿时缓和下来。


    上京求学的士子确实多有不便,他有一位好友便寄居学馆,深夜苦读时连口热饭都没有厨娘做。


    他往货架前去了,沈令文却被柜台旁的“本店新到”吸引了注意。


    印坊送来的新书摞在一旁,年迈的掌柜正忙着登记借书事宜,有学子自行转到柜后取出寄存的文房四宝:“掌柜,我拿走了,先去后院!”


    真热闹,不像其他书肆那般一进来便有人招呼,此处根本没人顾得上他。


    沈令文近前来,崭新的书册还透着油墨味,他不敢随意翻动。忽然看见木牌上的小字,写着书中大概内容,还有“严翁评语”,一通读下来,勾得心痒痒。


    平日买书哪有这些介绍,还有严翁的称赞,是个学子都忍不住。


    掌柜此刻终于注意到了他,语气温和:“小郎君随意翻阅无妨。”


    倒是大方。书本昂贵,多少书肆怕人白看,严禁触碰。


    沈令文便拿起来,也不从头看,而是随便翻到中间阅读,这一看,就入了神。


    直到章二抱着一大堆杂货,稀里哗啦放到柜台上:“掌柜,这些我要了。”


    沈令文把眼神从书里拔出来,转到台面上,只见全是什么刻着“金榜题名”的笔盒、“锦绣前程”鞋垫、“如有神助”笔搁、“大雅君子”发油……眼花缭乱,隐约间,他还瞧见了很眼熟的手套和牙粉,竟和叔母赠予自己的差不多。


    没来得及细想,章二就一拍脑袋:“这么多人,先去占座!”免得没得吃了。


    他对拨算盘的掌柜道:“我等会儿过来结账。”他们上学都带着布袋,也不怕拿不下。


    说完扯着沈令文往后院走,沈令文连忙放下书册:“掌柜,这书我也要了。”本数不多,他怕被人买走。


    二人钻过小门,眼前豁然开朗,万万没想到后院别有一番天地。


    且不说那两间整洁新颖的阅览室,单是挤满学子的木棚就热闹非凡。由于阅览室在一旁,他们吃饭都很守规矩,院内只有碗筷碰撞和狂吃的刨饭声。


    场景诡异,但馋人。


    章二挑了个快刨完的学子,往他身后站好,准备他一起身就接替他的位置。


    沈令文闻着饭香颇为熟悉,没有学习章二那般等位,而是来到院中的巨大木牌前——这就是祝明璃新想的扩大影响力的方法。


    此时信息流通的速度很慢,学子们却又渴望不断汲取新鲜知识,因此她在此处设立信息墙,上面分版块粘贴纸张。


    有京城最近流行的诗作文章抄录(由社交达人祝源提供);某地官员如何整治欺压百姓的乡绅(由严七娘提供,过年她可听了太多);学子匿名求问的纸条,下面有一些交流回答;还有一处是本肆新书里的考题,让大家根据某某节作读后感,做得最好者荣获本月“月度文曲星”,有什么什么奖,由探花郎评比(祖父的书,孙子本人熟悉)……


    甚至最右边还有一栏是“乐天知命”,写得是本月占运:正月二十九甲辰,思绪繁杂,宜饮陈皮水,忌耗神,可多读经品诗……这些自然是主业占星的二兄祝清提供。


    不仅沈令文看傻了,排队等位的学子们也啧啧称奇。


    此时官员有邸报,负责传达朝廷各种消息,算是报纸的雏形。但显然,祝明璃没那个办报纸的条件,光是抄录就够费神的,干脆在这里立个类似于巨幅报纸的消息墙,内容丰富,很吸引人流。


    一旦办得好,书肆将会成为信息枢纽,许多人都会过来瞧瞧。若有人愿意抄录,赠予友人或同窗传阅,更是替书肆扬名。


    第一步,让学馆的学子们有归属感。


    第二步,从归属感转为权威感。


    想要知道京城流行什么诗作,想要学习某地官员的为官理政之道,想要求教问书,都来本间书肆。


    沈令文只觉整间书肆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熟稔。


    他转头看向阅览室,后院的位置几乎全数被占据,就为里面能坐下更多的学子。离散学没多久,早已坐得满满当当,正埋头学习中。


    有女童在檐下烧茶,随时听候吩咐。


    第一波食客吃完,犹豫着不愿走,问在忙碌摆货的秀娘:“听说《探花心得》卷二已出?”


    秀娘手里抱着文创:“正是。不过早已借空,待他们抄录完毕,原本方能空出。或者您问问谁手头有抄本,是否愿意相借。”


    许是探花郎倾囊相授的无私大度胸襟感染了众人,书肆里互帮互助的氛围很浓烈,有人闻言走过来小声道:“我抄了一半,可先借你誊录。只是今日没抢到位子,明日须得早些来。”


    对方抓心挠肺地想看后续,央求秀娘:“可否行个方便,给个座位?”目光落到杂物间,“那屋里总有桌椅吧?”


    秀娘为难道:“岂敢委屈郎君至此?您明日请早。”


    “我就暂借片刻!听同窗说书里新增许多问答。”他说了个疑难,问那愿借抄本的学子,“你可看到此问解答?”


    沈令文听了一耳朵,心神震动,这不正是他苦思未解的难题?


    等等……


    一切都串成线了,熟悉的贴心做派,丰富新奇的立牌,还有这一模一样的难题,这件书肆难道是叔母的?!


    章二等到了位子,点了一大碗焖饭,正在埋头狂吃,昏天黑地。忽然左边位子空了出来,他连忙低声招呼沈令文:“快过来!”


    沈令文摆摆手,见秀娘忙碌,转而进了前店,问正在算账的掌柜:“敢问东家可姓祝?”


    掌柜依旧温和:“小郎君见谅,此事不便相告。”


    沈令文也不恼,来到货架前,果然找到了一些印着“甄”的货品。


    本该惊讶,却又觉得理所应当。他只能匆匆来到后院,向那知晓答案的学子请教了难题。


    对方很是热忱,不仅详述答案,又提出书中几处疑难,说是书里都有,但暂时还没看到答案那部分,问沈令文可愿和他一同探讨。


    沈令文自然点头。


    本来祝明璃在得到手稿时就想把答案抄给送他,但她太忙了,又紧着让书僮抄录,一打岔,就把沈令文忘了。


    不过今日沈令文误打误撞,终于解疑释惑。


    这边讨论了会儿,章二终于吃完,满足地走过来:“你怎么回事?叫你你不应。这里的饭食果真美味,明明算不得精细丰盛,却让人用得酣畅淋漓。”


    沈令文还在思索中,淡淡摇头:“我就不吃了,回府也能吃到。”


    “哎呀,和你府上的味道不同。”章二极力推荐。按照沈令文每日带饭的样子,沈府暮食应当是碟碗摆满桌案,肯定不是大锅饭。


    沈令文道:“一样的。”


    章二不愿与他争辩,又道:“我刚才听有人小声谈论什么探花心得,嘶,说是读来豁然大悟,也不知是何等奇本。”


    沈令文挠挠头:“我也很好奇,待我回去问问叔母。”


    章二当即耷拉了眉眼,很是无语。若是他知晓后世词汇,定要骂一句“叔母宝男”。


    见他鄙夷之色溢于言表,沈令文只能如实道来:“这间书肆应当是我叔母开的。”


    就这样以平淡的口吻抛下重磅炸弹,章二如遭雷击,半晌说不出话。


    他指指木棚的方向,沈令文点头:“嗯,是沈府婢子手艺。”


    他又指指立牌,沈令文继续点头:“嗯,是叔母搜罗的。”


    章二崩溃了:“怎么哪儿都是你叔母?沈尔止,你凭什么这么好命。”


    第130章 第 129 章 业务拓张,人事变动


    沈令文说问就问, 与驼着巨型书袋、犹如乌龟的章二作别后,回府第一件事便是直奔三房。


    怀中揣着书肆新购的书册,他迫不及待想要细读。又想到木牌上那道策问题目, 爱做文章的他, 实在难以按捺争取“月度文曲星”的冲动。


    旁人府上, 叔母与侄儿之间总守着些距离, 很少有直入内院的,多在正堂相见。


    但沈府却不同。


    三院是叔母理事之所,厢房便是她的书房,处处透着与公务相关的谨慎气息,严肃得不行, 也就仅次于祠堂了。进进出出, 都为实务,阖府上下无人觉得这般往来有何不合礼数。


    刚踏入院门, 便有婢女迎上前, 低声问:“二郎是来寻娘子的?”


    “正是。”沈令文颔首,“叔母此刻可得闲?”


    婢子抿唇轻笑:“娘子何曾清闲过?”这倒是大实话。


    她请沈令文稍候, 转身快步寻到一位不同装扮的婢女, 低语几句。那婢女点点头, 从怀中掏出一本册页, 朝沈令文这边走来。


    “二郎。”她先行礼, 再看着册页上的安排,“娘子还在与管事谈话,约莫还需一炷香的功夫。在暮食前尚有两炷香的空闲, 暮食后娘子需静心写作,不便打扰。”


    是的,三院又升级了。


    之前祝明璃手下的事务只能算小打小闹, 又因为是从头带团队,事必躬亲,手把手教,少不得费功夫。


    现在团队运转这么久,日渐成熟,便该朝着更专业化、规范化的方向去了。


    比如之前,祝明璃一人身兼数职,CEO、CTO、COO……而用的顺手的绿绮和焦尾也是总助、总秘、 董助兼任,权责比较混乱。


    去年岁末考评时,她说做得好的要在今年擢升品级,今年一开年,便开始依次往上提拔。焦尾和绿绮那几个徒儿成功出师,开始接替老师的岗位。比如此刻现在站在沈令文面前婢子,便是负责“秘书”工作的三人之一。


    要能坐上这个品级,最基本的便是识文断字。沈府婢子本就有底子,去年新婢子入府,娘子又再三强调识字功课,故而下人房中习字之风浓厚,有目标有动力,进步飞速。


    “秘书”婢子面带歉意,柔声道:“二郎要不进房稍坐?娘子确实是抽不出空来。”


    这般客气周到,倒弄得沈令文有些手足无措,像是误入内阁的崇文馆校书。


    “无妨,无妨。”沈令文本来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求书和问询,立刻道,“我等叔母忙完。”


    婢子再次行礼,邀着他往院内走。


    非礼勿视,按理说进来不该四下张望的,但还是那句话,这里和别府的女眷院子终究不同。


    院中格局又有改动,沈令文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像官署井然,却又更精细些。


    比如廊下的木牌,去年只是小小一块,现在各处都有悬挂,分门别类也更细致。像守夜轮值这样的牌子,被挪到了最末尾,依次往前看,木牌分别是:某某是否在府、职司对应、近日要务……


    这些都不是叔母的字迹,想必是叔母那两名掌事婢子写的。


    沈令文几乎可以凭此勾勒出院子里的紧密分工,似乎能看到一名最底层的婢子如何行动。寻何人、办何事、如何办、功过赏罚公布……


    他思绪纷飞,等引路的婢子停住脚步后,他才连忙顿住身形,收敛神思。


    婢子温声道:“二郎请在此稍候,用些热茶点心。娘子马上就能忙完。”


    沈令文一看,懵了。


    ……等等,这好像是三叔的屋子?


    他比其他几个孩子更有阅历,也更灵光点。见到叔母厢房旁的房间被收拾出来,立刻就明白了他们夫妻二人分房而眠。


    这原也寻常。反正三叔成日不在府上,他的物件若堆在叔母处理公务的房里,实在占地碍事。况且叔母操持诸事,日日不得清闲,若三叔下值那日回房与她同榻而眠,只怕也会扰乱叔母思绪。


    至于夫妻二人是否有情,沈令文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古人半点不担心。有情无情都是一家人,三叔没回京以前他们一家子也过得很好啊,不要紧。


    他有些别扭地走入被征用的“待客厅”,一坐下,就有婢子过来斟上热茶,招呼他用点心。


    沈令文环视一圈,发现三叔房内比叔母厢房空荡许多。桌案只有叔母的一半大小,上面书册少,文房笔墨少,花草盆景少,胡床屏风也少……倒是方便来客落座,不至于觉得别扭。


    想到三叔,他就想到大娘前日与他聊闲,说三叔下值回来往四娘院里去,考问了足足半个多时辰,把四娘累得够呛。也不知问了些什么,只盼莫要寻到自己头上来。


    他刚坐没多久,那名婢子就过来轻声道:“二郎,娘子那边忙完了。”


    沈令文连忙放下茶盏,随婢子往祝明璃厢房去。至门前,婢子止步,请他入内。


    还是熟悉的厢房,硕大的桌案后,祝明璃正在半倚着思索。


    有人进来,她微微抬眸:“令文来了。有何事?”


    沈令文顿时变得紧张起来,为了求书,厚颜打扰叔母,确实不太好。叔母太忙了,还要为这等小事操心。


    但来都来了,也没有必要说谎。沈令文先行礼,再道:“叔母,今日侄儿随同窗去了学馆旁的书肆,不知那是否乃叔母名下的铺子?”


    祝明璃点头,她刚才还在和管事说账房那边人手调动、另立项目、隔开办公的事,脑子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顿了顿才道:“是。你去过了?”


    她来了兴趣,直起身子:“书肆那边情形如何?”自那日布置木牌、交付手稿、叮嘱事项后,祝明璃就没再去书肆看过了。


    “人满为患。”沈令文道,见叔母示意“坐”,就顺着在桌案对面坐下,“只是地界有限,虽在坊内已算宽阔,但如今学子众多,无论是用食还是阅书,位子都远远不足。”


    祝明璃点头:“这也正是我犯难之处。”她手指在桌案上轻叩数下,“得设法解决。”有想法,但做起来少不得费功夫。


    她并未对沈令文详说自己的计划,而是问:“木牌上的内容你看了吗,如何?”


    沈令文提起这事就来了精神:“甚为新奇。侄儿愿每日路过,直到将上面的字句尽数读完。”


    祝明璃简明扼要:“几日能看完?”


    沈令文思考了一下:“三日。若要探讨,那就五日。”


    “看来可适度调整更换之期,半月一次较为合宜。”


    “若是之前的没看完……”


    “无妨,掌柜会存下旧稿,可供借阅翻查。”


    沈令文点头,终于道明来意:“叔母,侄儿此番前来,实有一事相求。书肆人人都在探讨‘探花心得’,提及书中某问,恰与侄儿久思未解的难题相同。故而厚颜前来,恳请叔母解惑。”


    祝明璃恍然,无奈摇头:“瞧我,忙忘了。”她起身,从后面新打的“文件柜”里拿出书僮抄录的答案,“本准备让婢子送到你房里,总是被打岔,一直没记起。”


    沈令文连忙接过:“多谢叔母。”


    展开一看,不仅有他问的问题,还有许多其他疑难,有些他懂,有些也觉得新奇。他自然不可能现在细看,不舍地折好:“劳叔母费心了。”


    这是祝明璃给他浓缩的“习题精要”,也不白给:“你回去看看有何改进之处,深浅难易不合适的、需要增删的,尽管写下评语,下回撰写时才能及时更调整。”


    题是从学子们手里收集上来的,虽然大兄二兄筛了一遍,但二人属于顶级学霸,并不算合格的出题老师,所以学生的反馈也很重要。


    沈令文郑重应下:“好,侄儿今晚回去就写。”


    拿到答案,也不敢多耽误叔母,起身:“如此,就不打扰叔母,侄儿先行告退。”


    祝明璃却挽留:“且慢,我有一事相询。”


    沈令文又重新坐下,好奇地看着她。祝明璃问及有关国子监司业、祭酒、学馆诸事,沈令文答得上来的都细细回答,最后忍不住问:“叔母问这些,所为何事?”


    祝明璃笑了笑:“未雨绸缪罢了。书肆位子不够总是个问题,早晚要解决。只是眼下火候未到,需稍安勿躁,待学子更多、名声更响之后,再作计较。”书肆兼具小卖部、快餐食堂、图书馆、论坛交流的功能,名声发酵只是早晚问题。时机一到,自有解决办法送到眼前。


    沈令文便不再多问,再次告辞。临走前忍不住关心道:“叔母千万保重身子,勿要过于操劳。”


    他十分真诚,祝明璃很难不受用,温声道:“你放心,如今我手头的事已慢慢分下去了。”


    比如绿绮和焦尾往上提,分担一部分她原来操心的活儿。


    食肆那边已稳固不需操心,她便全权放手,不再过问,只看月末汇报是否有问题,再行调整。


    因此,索娘和阿青就不能久留了,她需要把人提起来,放到更重要的岗位。


    目前来说,农事是最重要的,畜牧作为辅助也不能落下,酒坊也应该筹建起来了……


    祝明璃在脑海里梳理了一下接下来的规划,大概有了数。涉及调动,手下的个人意愿也要参考。


    她起身,负责日常行政支持的婢子上前:“娘子,可要传暮食?”


    祝明璃点头,她立刻出门吩咐。


    吩咐完回来,祝明璃问:“明日我可还有空闲?”


    婢子摇摇头。


    “后日?”


    “下午暂未安排。”


    祝明璃道:“那便传话下去,后日午后,田庄两名管事、食肆索娘与阿青,喜娘,书肆秀娘都过府一趟。提醒焦尾与绿绮,她二人也需腾出空来。”


    业务拓张,人事更易,各部门经理是该拢起来开个会了。


    婢子连忙在册页上记下:“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