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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111章 第 110 章 阅览室开张


    自从书肆变成“学子服务中心”后, 便在本坊学子心中别具分量。秀娘今日提了一嘴“阅览室”,众人听来更觉暖心。虽不至于像囤货抢粉丝那般抢座,却也存了下学后前来一观的念头。


    世人言“商人重利”, 笔墨间往往对“商”持鄙夷态度。但落到真实生活中, 也没那么刻板严肃, 再加上书肆一直打着“利学”的态度, 学子们对书肆多持亲近态度,口口相传,买书买货都要过这儿来。


    在本坊赁房的大多都是外地学子,其中不乏苏州扬州的富户。杜杞便是其中一员,杜家离京远, 在这个京官都不一定买房的时代, 他们更不会在长安添置宅子。


    赁房也很难,一是想离国子监近一点, 选择太少;二是地少, 达官显贵多占,寺观还要占。好不容易挑出几间不错的宅子, 要么是凶宅, 要么就是街坊邻里滋事、风水不利等等。


    挑来挑去, 时日迫近, 便住进了朝廷归置的学馆里。只是来得迟, 没挑到好房间,一刮风窗棂就嘎吱乱响不说,隔间还吵闹, 几次争辩差点动起手。


    听到书肆归置了一间屋舍供人览书,杜杞立刻就上了心。离家来京念书不便,不像家里那边抬手就能摸到藏书, 时常学着学着发现缺书,还得冒着寒风来来回回买。


    住房小,书僮更是没地儿住,在城南邸店暂住,平日伺候多有不便。这一趟来长安可真是吃尽了苦头,杜杞想着等开春了干脆赁个远的宅子,到时候早起才没那么痛苦。


    心中烦苦,下学后,先在顺路的食店里简单饱腹,再拐进书肆。


    此时人还不多,只有两名学子在挑选书册,杜杞走向柜台,问掌柜:“昨日听闻贵店有供人览书之处?”


    掌柜忙放下手里的账册,笑道:“正是。郎君可要个位子阅书?”


    杜杞心想,再差也比学馆安静些,便点点头。


    掌柜拿出“阅览室细则”放在台面上:“那劳烦郎君瞧瞧细则。实在是书册珍贵,本为提供便利,若遇不惜书者损毁,反为不美。”


    杜杞扫了遍,虽然约定多,但都合情合理。尤其是可以随意租书这点,可比在学馆看书强。


    他当即道:“某已知晓。”交了钱。


    掌柜便喊了声“秀娘”,秀娘从院后过来,将帘掀开别好。客人来得太早,她还在清货中,连忙将木牌挂好。


    杜杞顺着她的动作看去,见门帘换做了木牌,上书“阅览室由此进”。


    小小一间书肆,倒是别出心意,也不知这背后东家是谁。


    由秀娘引着进去,一眼就见到后院修缮后的阅览室。这条件可比自己想得好太多,别的不说,就拿棚下依次排开的茶炉来讲,就比学馆要下楼添热水方便。


    入得室内,更是一惊。


    墙上这字画瞧着不凡,他看向落款,问秀娘:“这副墨宝是……”


    秀娘答某某年探花,顺势就开始推销:“店中存有探花郎手稿,写录其多年治学心得,郎君若有兴致,可借来一阅。”


    这倒是新奇,扬州不是没出过进士,但席间问起心得,总是难得其详。且天资不同,听来实在模糊,若有手稿观之,说不定能有裨益。


    他便问起借阅章程,秀娘还是那一套,若污损了要赔钱,不可带走,只要进内便可畅览一整日云云。


    杜杞连连点头,只想快速瞧瞧心得。


    秀娘便去取手稿,两个孩子过来替他点灯,问:“郎君喝什么茶?”


    软垫格外舒服,油灯亮堂,一点儿也不晃眼,且没黑烟臭味,可比学馆好太多。杜杞觉得这一趟没白来,更别提还有人伺候斟茶,总算有点在扬州大宅里的模样了。


    他道:“随意。”此时的茶汤多是加料混煮,味道都那样。


    小娘子又问:“是清苦提神的,还是驱寒明目的?”


    杜杞打定主意多呆一会儿,便道:“提神的。”


    此时除了蜀地爱清茶,大多数人都饮苦辣的药用茶,并无多少品茶习惯。因此茶叶只是买的普通茶叶,但闷得浓,喝下去十分清苦,才吃过荤腥暮食的杜杞觉得格外解腻。


    茶上了,手稿也拿过来了,很薄一册,秀娘解释道:“还在撰写中。”


    杜杞心下了然,看来这书肆东家与探花郎多少有些关系。


    接过一看,手稿竟用兽皮包裹,格外珍惜,令他翻页时也不由放轻动作。一翻开,首先是被新奇的版面吸引了目光,然后才是震惊于字迹的精绝。


    内容也和自己想象的大相径庭,不像是老师前辈那般随口讲义,而是极其细致地抽丝剥茧,明晰透彻,即使他早已学懂这些经义,如今读来,却恍然顿悟新益。


    再往下翻,还有朱墨勾勒出的红框,内里写上延伸解意,如何用,如何答……


    杜杞震惊不已,若是从小到大先生这般教他,他何苦需要头悬梁锥刺股?


    祝明璃坚定认为教辅不应展现笔者学问,而应将读者当开蒙儿童般耐心教导。因此杜杞读完一页,竟隐有泪光,似乎透过纸面,看到了一位谆谆善诱、以神相感的温柔敦厚君子。


    殊不知祝源一边修稿一边骂骂咧咧,半点温柔也无。


    几口浓茶下肚,愈发精神,想要借原本来比照着读。起身后又想起没有笔墨纸砚,来回拿取费时,正巧学馆的文房也该换了,便放下书,来到前店购置。


    他走得快、吃得急,因此来得早,此时正赶上客流高峰,不断有学子进店选购。杜杞挤过去,来到货架前,熟悉找到物品摆放处,发现货品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比如这牙粉,除了原先的那几样,还添了加价的一样,旁边立了个牌“提神醒脑,更擅洁牙”。很难不让人心动,杜杞决定走的时候买盒。


    再把目光挪到文房那一栏,外观全换了,连墨盒上都刻着“笃实好学”。杜杞恍惚才想起,马上就要过年了,原来连这些文房杂货也能讨彩头。


    他未能免俗,挑了几样吉利的文房,连笔搁也捡了个“聚精凝神”字样的,即使学馆笔搁还有几个新的。


    杂七杂八抱了满怀至柜台,才想起借书一事。同掌柜说了,又见旁边人买了饼干正在结算,袋子上写着“学子专供,更能提神”,遂折返回去拿了袋饼干。


    这么一大堆,在旁帮忙的孩子立刻过来:“郎君,我给您抱过去。”


    如此周到,杜杞很难不满意。重回阅览室,发现又添了两人,剩下那名孩子正在替他们点灯。


    秀娘还是一如既往推介心得手稿,杜杞想,怕是专门请人抄录了几份,只有他手上的是原稿。这字迹,一般人写不来。


    拆开纸袋,用附赠的竹夹夹起饼干,发现和之前的确实不一样,这个更甜一些。甜食下肚,心情愉快,再喝口苦茶清清口,真感觉更精神了些。


    细小的动作没发出什么声响,更何况其余人拿到了手稿,立刻就聚精会神投入了进去,很难关注周遭动静。


    杜杞吃了几口后,才放下继续读书,时不时抄录几句,记下心得,时间一晃就过去了。再抬头时,阅览室里早已坐满,各自安静看书,学习氛围十分浓厚,让人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不如他们用功而被赶超。


    这样一个字一个字抠着看,进度很慢,杜杞翻过一页,又需借书,再次起身。来到店前,询问掌柜某本书册在哪,掌柜立刻端凳为他取下,见杜杞言语温和,开口道:“郎君若是想研读,这两本或许能助益。”


    读书人往往心气高傲,平日买书都是指名而买,不会听一个小小掌柜推荐。但今日杜杞正在求知若渴的状态中,掌柜给他,反正也是借阅,他便道谢接过,回到阅览室。


    茶早空了,阅览室安静,开口唤人也不好。他自个儿端着杯来到棚下,茶炉旁都有立牌介绍茶汤,十分心细,杜杞面上露出笑意,挑了个斟满茶汤,重回阅览室。


    自己在学馆是没有这种学习劲头的,在这却不一样,一走神抬头看到别人正在苦读,连忙醒神,重新埋头。


    不知不觉中,就到了戌时末,这个点儿正是在杜杞在学馆吃粉丝的点。在这不方便,食店又早早关了门,但他馋虫难耐,看书也开始飘字了,只能起身来到店前。


    秀娘正在算今日的货品进账,见他问:“郎君有何吩咐?”


    杜杞有些难为情,近前来小声道:“若我买袋银丝玉汤,再添点钱,可否借碗与热水一用?”


    秀娘有点惊讶,娘子与她都没想这茬,但有钱怎能不赚,她立刻笑着应道:“自然使得”赶紧去厨下烧水洗碗,又让孩子去将杂物间桌椅收拾一下。那是他们店内几人用饭的地方,有隔板隔断,倒不显杂乱。


    杜杞舒舒服服吃了碗粉丝,付了钱,又回去看了一炷香。渐渐地,其余学子陆续离席,他见时日确实不早了,不好久留,但又正看到兴头上,干脆就把手上的书买下,带回学馆继续看。


    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早早来占座,免得手稿被人借走了。


    而另一边,秀娘也写信给祝明璃:娘子,学子温书易饿,似乎能做点吃食买卖,食店可否派名厨娘过来帮衬一番?


    不管娘子怎么想,杂物间得好好收拾一下。一晚上就有三名学子借碗用饭,想必明日也不会少。


    但真实情况却远超秀娘的预估,翌日,她还没来得及准备烧茶,店前就已来了许多学子。


    竟是连暮食也没用,下了学就紧着跑过来占座借书了!


    第112章 第 111 章 沈府年度汇报,从二房……


    年关将近, 府中庶务繁杂,祝明璃不可避免地将大部分精力挪到府上,整日都在府内各处走动安排。


    年关年关, 终究是个关。为了来年新气象, 少不得巡查督责、施赏判罚。和后世年尾大领导到各部门调研, 听年度汇报一样。


    总归在府里, 书肆的消息一递过来,门房立刻传到内院,内院又传给三房,三房再寻到执事婢子,最终传到在二房听禀的祝明璃耳朵里。


    按照职责轻重划分, 按理来说, 最先禀报的应当是全府总管及大管事,然后再是账房、采买办等, 怎么也轮不到二房。


    但前阵子沈令姝下了狠心, 将二房整顿了一遍。人手空缺,她便自个儿挑人顶了几个位置, 没挑好, 导致二房乱糟糟的。祝明璃有所耳闻, 于是第一站先来到了二房。


    人手的调动安排, 靠一个无治家经验的小娘子确实不行。加上之前二房几个管事就撑不住, 又被撤下后,彻底成了一盘散沙。


    祝明璃把名册拿来,仆役品级从上至下依次禀报。


    主母的压迫感是很强的, 即使她面色平平,并无任何怒色,但堂内众人仍忍不住战战兢兢。她蹙眉, 是大祸临头;她微笑,是气极反笑;她平静,那更是气到极点。


    在这种氛围下,连沈令姝也不由自主心绪不宁。


    她坐在祝明璃身旁,频频偷觑叔母神色,如坐针毡,最终支撑不住这种紧张感,悄悄地想要挪屁股离开。


    刚站了一半,一旁就传来叔母平静的声音:“去哪儿?你不坐下学着,日后离了我怎么办?”


    沈令姝“啪叽”就坐了回去,支支吾吾:“好,侄女学着呢,就是……口渴,对。”虽然很害怕,但叔母那句“离了我怎么办”却让她莫名感到安心,甜滋滋的,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祝明璃侧头望向侍立在一旁的婢子。她低着头,一动不动,这么久了,竟一杯茶也没人上。


    她叹了口气,在自己的“调研笔记”上写:二房培训严重缺失,尽快补足。


    一整个府都管过来了,一个院子也不在话下。但问题是,二房不能她管,要沈令姝自己管,这就有难度了。不管小娘子以后嫁不嫁人,她都要学会自立。宠溺孩子,让她天真懵懂过一辈子,不是祝明璃的教养方针。


    见叔母都拿着纸笔,沈令姝寻思着自己是不是也该学着拿上纸笔。但经过刚才那一遭,又不敢挪屁股,只能坐立不安地张望着,好好一个小娘子竟一幅偷鸡摸狗样。


    忽然,面前递过来册页与笔。


    沈令姝愕然抬头,就见叔母的执事婢子绿绮正体贴地笑着。


    沈令姝不知该惊还是该喜了,这是如何看出来的?难不成日常与叔母相处,她也是这般细致入微?难怪叔母看不上自己管束下的二房。


    幸运的是,有人从堂外而来,在绿绮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绿绮掂量着轻重缓急,决定先打断娘子,禀报一番。


    满堂都松了口气,虽然并无贪墨这种大罪,但还是怕极了这种禀报场面。


    “娘子,秀娘那边来消息道,阅览室首日便坐满了人。夜里学子饮食不便,想让您从食肆遣名厨娘过去。且学子用膳时无地可去,只能暂用杂物间的桌案。据她判断,照此情形下去,阅览室桌椅也不够用。”


    祝明璃放下了纸笔,先将书肆那边安排了:“不从食肆抽调人手,她们不擅做饭食,从大厨房选,只是夜里居住不便,暂时与秀娘同宿。如今雪停了,也能紧着搭房;旬假从早到晚都要打理饭食,派两名厨娘过去帮衬,品级提一档。你去大厨房看看是否有婢子自告奋勇前往。”


    绿绮点头,知道娘子还没安排完,果然,祝明璃思索一番,撕纸,画下了书肆后院地图,安排道:“秀娘这边扩一室;沿着厨灶贴墙根搭棚屋,挂帘挡风,这样搭最多两日完工;让秀娘添置两张桌椅,再多就挤了;银钱不要从书肆账上划,要走沈府公账,免得岁末清账混乱。”


    至于阅览室不够大的问题,只能慢慢扩。客人虽然只是在散学后才来,白日可以动工,但是修房搭舍乱糟糟的总是有碍观瞻,祝明璃决定等客流稳定下来再说。


    挤就挤吧,正好饥饿营销一把。食肆前期发展经历过,书肆也不能落下。


    短短几句话,娘子就将决策定下,安排妥当。


    绿绮接过图纸,清晰明了。后院左侧是阅览室,右侧是一列屋舍,右边最前方墙根处是厨灶,娘子画的棚屋便是沿着院墙横搭过来,不怎么占地儿。


    绿绮把各项安排在心中滚了一遍,有了数,把不明白的地方详问:“娘子,厨娘过去后,每日饭食备办哪些?”


    祝明璃答:“在大厨房打下手肯定通晓基本菜式,索饼、馒头、稻米配菜……就大厨房常例即可。”说到这儿,补充道,“买菜烹炊的账,以及搭屋的——”


    绿绮立刻接话:“婢子省得。都从府上走,分项列明,方便清账。”


    祝明璃满意地点点头,有得力助手,沟通效率就是很高。


    还是那句话,反正娘子成日都在府上,有任何疑问都可以来问,绿绮也不怕出差错,先布置下去再说。若非要安排详尽、计划周全再动手,往往就会一直耽搁下去,成不了事。


    她一走,堂下众人忍不住放松了点儿。掌事婢子离开了,想必娘子也不会久留。


    祝明璃确实没有继续听禀,而是转头看向沈令姝:“令衡今日在做什么?天寒落雪,总不能还在打马球吧?”


    有人分担火力,沈令姝巴不得把他推到台前,立刻道:“没打马球,有时在房中看书,有时去木材铺瞧瞧。前几日还在问管事账目的事儿,说是木材铺的账太繁杂,捋不明白。”


    虽然沈令衡一幅不学无术的纨绔味儿,但他确实是要做学问的。京城上下,只要有点家底的子弟皆需读书,即使从武,也要识字知书才能研读兵书,从史册中的战役汲取经验。


    比起沈令仪、沈令姝两名更亲近的小娘子,祝明璃确实有些忽略小郎君,便对侍立一旁的婢子道:“去将令衡唤来。”沈令姝从旁学着,沈令衡也不能缺席。识人用人是基本功,做什么都要用到。


    没过一会儿,沈令衡便从堂外进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叔母这是?”他震惊地看着沈令姝,“二房谁又贪污了?”


    沈令姝无语地睨了他一眼,能不能盼点儿好的。况且阖府上下都知道主母要听各处汇禀,早早地就开始准备了,只有他整日不闻不问,只知道从大厨房索要吃食。


    果然,祝明璃一听就蹙眉:“二房内,你与四娘都是主子,为何只有四娘管束下人,你丝毫不插手分担?”


    沈令衡反驳:“谁府上郎君管这些事儿?都是女郎在操持。”


    太好了,众人最爱看这种不会看眼色,一心吸引火力的戏码。


    祝明璃吸了口气,道:“若是二房只有你一人,你也不管?”


    沈令衡:“那不是还有主母吗?”


    祝明璃正色道:“你三叔不管,是因为他有公务在身,成日不在府上。你可以做甩手掌柜,我也可以。”前世她不就是这么干的吗,没了记忆,也不知当时是个什么光景。


    沈令衡这么一想,好像还真是。在叔母来之前,是大房在管,那会儿与此时是天差地别,平常回府连个热乎的饭都赶不上,别提整洁的院落、舒适的寝具……


    他心里对叔母是很感激,但架不住脑子里那套“郎君只谋公务,不应操持琐事”的观念根深蒂固,半晌说不出话来。


    祝明璃摇摇头,在手册上继续写:纠正小郎君思想陋习(长远计划,斟酌而行)


    沈令衡见她写字,头皮一紧,又不敢问写的什么,心里七上八下跟被猫抓似的。


    这种考核作答,考官还要沉默打分记录的场面,从古至今,没人能淡定面对。


    他这些年打马球,倒是学会了见风使舵,当即走过来在祝明璃下首坐下:“叔母,我这就多看多学。”


    祝明璃与他对视,在沈令衡忐忑却不诚恳的目光下,不发一言,低头继续写:沈令衡年度评语:浮躁顽劣,会察颜观色,但手段极浅。本性不坏,虽略有改善,然改善余地仍巨,不合格。


    沈令衡浑身刺挠,很想问她到底在记什么,是好是坏,给个准信儿行不行。


    他求助地看向四娘,换来沈令姝看好戏的嘲笑。


    终于,祝明璃停笔,对沈令衡道:“不会识人,何以用人?不驭仆从,何论御兵?一院难治,何谈治军?微事不为,安成大事?”她点着桌上的账本,发出“嘭嘭”闷响,“你连看账都看不明白,怎么指望不被诓骗?军中庶务难道就全部托手与人,粮饷辎重被贪了都不知。你若真有从戎立功之心,就该多请教你三叔,而不是空负武艺,诸事不顾。”


    一番话训得沈令衡无可辩驳,心头震荡。


    不过请教三叔还是算了吧,沈府的家教很简单,就是打。他至今还记得三叔跪在演武场被抽鞭子的画面,满背的血痕,硬是一声不吭,不敢想从小到大挨了多少打才这么能忍,轮到他,又要多少倍地传承下来。


    沈令姝在一旁听着,才开始见沈令衡面红耳赤很是有趣,但渐渐听出味儿来,震惊地道:“从戎立功之心?阿兄你想投军?!”


    是的,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个没头脑的混账玩意儿,只会打马斗殴,唯有祝明璃窥见其胸中志向。


    沈令衡避而不答,别开脸:“你别问。”


    祝明璃又拿起笔,在年度评语上添:对亲近之人态度恶劣,缺乏耐心。


    这些评语最后肯定是要交给沈绩看的,两个小娘子她愿意管教,是因为本身怜爱她们,愿意点拨扶持,但小郎君嘛……自己的侄子,沈绩别想做甩手掌柜,再忙也得管。


    本来以为沈令衡会分担火力的下人们彻底没了心思,确实分担了,但也火上浇油,燃得更烈了。


    训完沈令衡,祝明璃叩桌几下,似在等待什么。


    众人不解其意,屏息凝神。


    没过几息,执事婢子焦尾便匆匆从堂外赶来,站在娘子身侧。


    这种大事,不可能没有总助在,因此绿绮一离开,立刻就派人去唤焦尾过来接手。这些属于基本习惯,都不需要祝明璃开口安排,她们心里面均有数。


    执事婢子一到,主母便将册页翻到前面,开口道:“刚才轮到林管事了,你近前来,汇禀吧。”


    众人顿时绝望地垮下了肩膀。


    第113章 第 112 章 忙完二房,忙动工


    沈府其余各处都很有规矩, 唯有二房存在疏漏,人手也不太得用。


    祝明璃考评下人,从不看谁能说会道、对答如流。她专拣实务细问, 想要含糊其辞、意图蒙混的, 她一概不听, 只认实事。


    如此将管事问了一遍, 心中对各人能力水平也有了数。


    沈令姝和沈令衡虽然不擅发问,但尚能跟上叔母的思路。


    起初那些面带笑容,信心满满的管事问到最后频露窘态,而一开始缩头缩脑、慎小谨微的管事,反而问到最后仍能句句有回应, 让兄妹俩很是惊讶。


    若是他们来考核, 必定会认为前者更有本事,无法从他的表面功夫里绕出来。


    祝明璃写下评语和考核结果, 先挥退众人, 问双子:“依你们看,人手该如何调整?”


    果然, 人人都问了, 不会落下他们。


    幸好沈令姝早有准备, 加上最近休养生息, 窝在院中, 对下人行事还算了解。按照平日印象加上今日问答,试探性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林管事虽然寡言少语,但事事操心, 颇得人心。只是若做大管事,交际应对须得圆融,否则很难做好上闻下达……”一边细细作答, 一边偷看自己刚才记下的要点。


    祝明璃神情没有任何变动,只是静静听着,时不时点点头,也不知意思是“我听见了”还是“你说的对”。


    最后沈令姝磕磕绊绊答完了,祝明璃低头,在自己的册页上写下对沈令姝的年度评语。


    心思细敏,有识人之能,只是欠缺历练。心性直白,喜怒皆形于色,故而易受人蒙蔽。


    到底与沈令衡一母同胞,思维底层逻辑很像。两个人搭在一起,若继续像之前那样无所谓地宽纵身边人,很容易姑息养奸。


    见叔母低头沉默写字,沈令姝在心里面大声尖叫。


    就算不给我看写的什么,至少告诉我答得对不对呀!


    但她又不敢开口,见沈令衡伸长脖子试图偷看叔母写字,一幅幸灾乐祸的模样,轻嗤一声,给他使了个眼神。


    果然,叔母一停笔,下一刻就转向了沈令衡:“你说说你的看法。”


    沈令衡自认聪明,早已想好了说辞:“我平日极少过问庶务,更少与仆役往来,并无看法。”这很合理嘛。


    祝明璃毫不意外,只道:“那就依方才听禀的情形略说一二。人也不多,不难吧。”


    沈令衡一下就不笑了,笑容转移到了沈令姝脸上。


    “我、我……”他无从辩驳,只得绞尽脑汁搜刮言辞。刚才听是听了,但由于对庶务不熟,只是听了个热闹,有时候叔母问得刁钻,他都没明白这对话是何意,就切到了下一个问题。


    偏偏叔母刚才的话很有道理,识人用人是根本,他连仆役都断不清,别说识别奸诈小人了。


    见他无法作答,祝明璃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不发一言,将笔尖从册页上抬起,合上:“唉。”


    难怪同样在外走动,沈令姝虽然没交到什么朋友,但也没得罪人,沈令衡却是惹了不少麻烦。


    沈令衡瞬间就窒息了。


    他想,若是可以选择,日后还是跟三叔打交道吧,宁愿受皮肉苦。


    这两人问完,又将仆役唤了进来,分职责成群问话。这下进度要快很多,沈令姝和沈令衡经过刚才那遭,均静心凝神听着。


    花了整整一上午,才把二房问完。遣散众人后,祝明璃马上就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她将纸抽出来,推到沈令姝面前:“四娘,这是我的想法,你需根据他们平日行事,斟酌调整。且不能一蹴而就,正值岁末繁忙时,一切变动须待年节过后,徐徐图之。”


    如何徐徐图之,从哪入手,她都细细给了意见。不过,再怎么细,亲自上手做还是会有难度。


    沈令姝似懂非懂地点头,对叔母的点拨很是感激。


    又指着纸上列出的空位:“那这些位子该怎么办?”


    “要么从别处调人,要么提拔有能者。”还是说起来轻巧,做起难。


    “不过从别处调人也非易事,他们在原处做惯了,来了这儿不一定能快速接手,同原先一样做得好。且牵一发动全身,来这边补缺,原先的位子便空了出来。我得去各处都听完,决定整体变动后,再将名单拟给你,你自个儿考虑。”


    沈令姝点头,明明院子里人也不多,但真要接手,却觉得担子极重,什么都很困难似的。


    不过嗅着叔母身上的香味,她又忽然变得安心了。


    祝明璃把这边说完,感觉旁边的视线实在是难以忽视。


    忍不住侧头,果然见沈令衡正一动不动看着她怔怔出神。


    视线一撞上,他跟被抓包了似的,慌忙避开,生怕“夫子”再抽问。


    不过祝明璃并没有这个想法,时间不早了,她要回去用饭午歇。这几日都是高强度脑力活动,吃好睡好才有精神。


    她一离开,堂内便只剩下兄妹二人。


    也不知是谁先松了口气,两人皆散了精神,弓腰驼背地坐在原处。


    沈令姝拿起祝明璃留下的纸张,上面细致地写了很多建议,一看就是为了让她更好学习。


    看着细密的字迹,她忽然鼻头一酸,用力地眨了眨眼。


    沈令衡双眼无神地发了会儿呆,忽然听见窸窸窣窣吸鼻声,转头一看,发现四娘眼睛红红的。


    他大惊:“何至于此?”不过怎么也是自家阿妹,他还是安慰了两句,“你再不济也比我答得好呢!再担惊受怕,也都答完了,反正今年是混过去了。”


    沈令姝满腹感怀被他搅散,没好气地白了一眼,将纸折好揣入怀中,起身:“你倒真好意思说。”


    两兄妹又开始你来我往拌嘴,一点儿也不像汇禀时的鹌鹑模样。


    *


    二房问完,祝明璃很不满意。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她好久都没有开过这么没准备的会了。于是回到三房,饭食端上来,她没动筷,而是先把绿绮的徒弟招来:“吩咐下去,岁末汇禀是大事,务必要妥善准备,不要想着糊弄。”太耽误时间了。


    这一吩咐,满府的人都紧张了起来,纷纷往二房那边探听娘子都会问些什么问题。


    祝明璃听说了也不理会。这样也好,提前有个数,别一问就是“记不清了”“马上去查”。


    汇禀暂缓,又腾出手做其他事。


    绿绮忙完祝明璃的交代,回院禀报:“娘子,都安排下去了。管事说因着前一阵儿大雪接不到活,许多匠人没钱过年,于是都趁着这段时日抢着接活。无论是府上各处的修葺,还是书肆那边的搭建都能立马找到人手,婢子便想着田庄那边是不是也该安排上?”


    匠人也分情况。长安城里的匠人许多都没田产,或是家中有田却分不到多少。还有一种情况是,家里壮丁多,农闲时便出来卖力气。


    无论哪种情况,到了开春耕种,人手总会紧缺一些。


    听绿绮这么一说,祝明璃便斟酌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让管事将木料灰浆等一并采买了,看还能不能再压一压价。”


    若是田庄那边跟着一起动工,事情又多了一项,全挤在一块儿。动工前,具体安排,盖多少屋,如何盖,用多少人……都要拟个章程。而且作坊那边是大工程,都是附近村庄里的人来做活,需要包晌午那顿饭,田庄还得拨点人手出来帮衬。


    现在动工的好处就是,至少庄头还空闲着,可以主持此事。


    她不是个纠结的性子,权衡利弊后,敲定结果:“作坊也跟着动工吧。账房那边人手怕是不够用,午憩后,我过去看看情况。现在年货采买完成,这部分的账目要轻一些,看他们徒弟能不能接手。”又把日程拿出来看,挪一挪,自己也能帮忙清一点,反正有计算器很方便。


    “我先画图。”祝明璃立刻开干,“这样才好估算用度。”


    一边摊纸一边继续吩咐:“去田庄那边传讯,让庄头后日来见我。”这种大动工,不能只是远程说一句就行,有很多事要当面交代。


    绿绮见娘子忙上加忙,忽然有些后悔提了建议,不过还是领命照做。


    祝明璃自己忙,也没忘了别人。


    秀娘那边说阅览室座无虚席,而手稿不多,估计很快就读完了,后续也得跟上。反正年前无事,年后休沐更是极长,两位阿兄也该趁这段时日琢磨续写下面的内容了。


    画完图,又取纸给祝源祝清写信敦促。


    信交到婢子手上后,马上拆发髻漱口,躺床上抓紧时间午休。


    午休完,爬起来继续忙碌,信也送到了祝府上。


    提前进入年节闲适气氛的祝源、祝清午觉起来,天塌了。


    不过祝源倒是看出点端倪:“小妹这字写得略草,瞧着心急火燎,想必近日十分忙碌,分身乏术,你我二人尚可懒散一段日子。“


    祝清点头:“正是,正是。”回房,门一关就开始动笔。他确实不需要努力,只需要比祝源努力一点就行。


    祝明璃确实如祝源所料,分身乏术。府上、作坊、书肆诸事缠身,先和乘车赶来的庄头敲定事宜,紧接着又要去账房看看进度如何,怎么抽调人手来帮忙。后脚焦尾又来禀报说,某府想定寿糕,还接不接,若是要接,府内的烤窑就要拿去做蛋糕,不能紧着制饼干了……


    在这种忙碌中,沈绩回府,一整个白日竟未能与祝三娘说上一句话。


    好不容易等到了暮食,见她开始用膳,没再忙事儿,便想要过去攀谈两句。


    刚走到边上,就见婢子从外面捧着书过来:“娘子,书肆那边送来了新书,说是印坊已将首册印出,请娘子过目。若一切妥当,便可成量刷印。”


    沈绩视线都和祝明璃对上了,这一打岔,她又挪走了目光,伸手:“我瞧瞧。”


    果然大家都指着年前结款,阿翁的书也赶工印出来了。


    见她脸上露出笑容,心情似乎很好,沈绩觉得正是搭话的好时机。


    “三娘,这书是——”


    确实起了个好头,祝明璃很想和别人分享这份喜悦,立刻将书递给沈绩:“是我阿翁所著,记录了他这些年的治学经世之得。我让人重新雕版印刷,这是首本。”


    沈绩闻言,眉眼顿时柔了不少:“三娘孝心可嘉,祝翁在天之灵,想必深感欣慰。”


    祝明璃摇头:“终日忙碌,至今还未通读过。正月里或许清闲些,可以细读了。”


    沈绩借着接书的动作,顺势就在祝明璃对面坐了下来,翻开书页,十分自然地对婢子道:“将我的暮食端过来吧。”


    婢子领命,祝明璃也没有异议。于是沈绩预谋这么久,终于能跻身厢房,同祝三娘共进暮食。


    他面上不显,翻动着书页,思忖如何不着痕迹地把话匣子打开。


    良机难得,不可错失。


    刚灵光一闪,准备张口,又一婢子跑过来,张望着寻焦尾绿绮。


    祝明璃见状,只好打断沈绩,对那婢子道:“有何急事?”


    那婢子便走过来,恭恭敬敬回答:“娘子,门房来报,有人登门,说是要还钱。”


    祝明璃微愕:“还钱?”


    “是。递了木盒,未留姓名便走了,说是娘子自会清楚。”婢子忐忑道。


    祝明璃见她抱着沉甸甸的木盒,只是道:“放下吧。”


    还钱,还不肯留姓名的,只有一人。


    婢子依言照做,行礼退下。


    此事听来颇为怪异,但祝明璃看着木盒,面上却无多少疑惑。沈绩难免好奇:“是何人还钱?”


    祝明璃把木盒端到桌案上:“我表兄。”


    沈绩:“原来如……嗯?”


    第114章 第 113 章 夜里一起办公,完工的……


    打开木盒, 并没有银钱盈匣的打脸场面。


    姬诤想必是被刺激到了,偏偏官职还没落定,也不知去哪凑的钱, 先还了四十贯过来。


    祝明璃扫了一眼, “啪”地扣上, 将木盒放到了一旁。


    沈绩的视线却牢牢地黏在了那上面, 装作不经意:“姬诤回京了?还的什么钱?话说回来,是何时借的?为何要借?”一开口,连串的问题蹿了出来,一点儿也不云淡风轻。


    姬诤回京一事他自然知晓。此人不愧是在北地声名鹊起之人,一回长安, 才名立刻跟着续上。


    前些时日暴雪, 他作了首悯恤百姓的诗,众人传诵。雪后禁军满长安奔走协理京兆, 沈绩也有所耳闻。


    祝明璃与他不再是初见时那般生疏, 虽也没日日相处,但总归是有了几分“同事情”, 因此回答起来颇为直率:“不必忧心。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吗?说来说去也只是表亲相帮, 不会有什么不堪的风言风语传出。”


    沈绩一时语塞。初次提及姬诤时, 自己说过什么来着?好像是说他俩的事既已了结, 便与他无关。


    这话倒也没错, 前提是他胸口不堵得慌的话。


    热腾腾的饭食端上桌,沈绩却没有什么胃口。要知道他在北衙的十日,日日都盼着回府大快朵颐。


    祝三娘在此拿起书翻阅, 这个话题好似就要揭过了。


    沈绩蠢蠢欲动,想要把话头拽回来,喝了口热汤, 状若对二人情况十分熟悉般,搭腔道:“怎么突然想着还钱了?”什么时候借的他都不知道。按祝三娘的性子,应当不是成亲后。


    祝明璃奇怪地看来,把书扣上:“你这是怎么了?”


    在她的认知里,沈绩秉承传统封建的观念。管你什么心有所属,成亲了就是他的人,只要不影响名声,他就不会在意。尤其是如今她交际应酬周全,撑起了门面,将“妻子”这一职务做得很好。


    沈绩也觉自己古怪。夫妻对坐用膳,偏要拿着妻子旧日情缘佐饭。


    但他按捺不住:“近日听得他的才名,多有好奇。”


    祝明璃恍悟,那这就很合理了。她便解释道:“前一阵在严翁的寿宴上撞见他,见他如今志得意满,便提及昔日资助之事,将钱讨了回来。”


    话音落,沈绩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祝明璃莫名其妙:“你笑什么?”


    哈,当然是笑姬诤没脸咯。


    竟然被表妹当面讨钱,谁叫他撞见的是祝三娘,人家精通账目,从不在银钱往来上含糊。


    “想到严翁高寿,心中欢喜。”他冠冕堂皇回答道。


    这下总算可以舒舒服服用膳了,祝三娘既然做出讨钱的举动,必然是公事公办,无甚情愫可言。


    刨了两口饭,忽又醒悟:以她这般眼明心亮的本事,当年愿意舍钱给表兄,不谈什么儿女私情,至少也是极为赏识其才干的。


    香喷喷的暮食,霎时又失了滋味。


    正巧焦尾忙完事过来,祝明璃唤她近前,点点木盒:“这钱你收起来,归拢在我的私账上。”等所有动工的钱款结项,再统一拨还给公中。


    沈绩支耳朵听着,用筷子拨弄菜蔬,再次很不经意地道:“我的俸禄还是归给中馈的?如今既然已娶妻,还是分明列账的好,就算到三房账目上吧。”一个交钱,一个借钱,高下立判。


    祝明璃却不解:“为何?三房的吃穿用度也是走的公账。你的禄米、职田租子全家一起吃,仍有囤粮。羊肉也是变着法子做,全靠令衡消耗。至于俸钱,沈府完全用不到你那份去。单独做一份三房的账,徒增麻烦。”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嘛。


    沈府不像其他大家族那样,各房人口众多,需得统一向公中缴纳,各自做账。他们关于公中用度常生龃龉,哪房用度多,哪房觉着被拖累,哪房官职高理应多出,父母偏心、兄弟算计等等。


    幸亏沈府人口简单,若卷入这等琐事,祝明璃还得分神应付这些腻烦冗务。


    拍马屁拍到马腿上,沈绩有些蔫,只能道:“是我想岔了,不谙府中细务。”


    祝明璃却盯着他不言语。


    沈绩以为自己被看穿了,耳根渐渐发烫,正欲辩解,就听她开口:“暮食不合口味?”不应该呀,她觉得挺好吃的。


    沈绩一怔,心中长舒一口气,连忙拾起筷子狂吃:“没有,很合胃口。”


    祝明璃这才满意了。做饮食营生的,对这些很敏感。


    由于开头没起好,暮食并没能像想象中那般闲谈慢用,二人不再言语。


    用完暮食,祝明璃又接着忙碌,沈绩无所适从。想开口劝一句“莫要太过劳累”,又显得颇为多余。


    到了年关,各府都忙。沈绩虽不涉庶务,却也见过衙署岁末如何忙碌。账、人、事,都得好好梳理一番,祝三娘还有店肆要打理,自然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都走回了自个儿的厢房,又觉得没劲儿,重新折返。


    弯弯绕绕的,不是他的性子。他直接开口:“还在理账吗?我来帮你。”算学是基本功,他自认没问题。


    有人帮忙,祝明璃自然不会推拒。示意他在对面坐下,笑道:“前几日我还在对令衡道,他三叔公务繁忙,不参与府内庶务,今日你就来帮忙了。”


    沈绩没抓住重点:“你提到了我?”


    “嗯。”话头既然引到了这上面,祝明璃就将评语推给他,“晚辈的管教,你也须上心。”


    沈绩刚刚把账本打开,正惊讶于又一新奇的格式,还没看明白呢,就听祝明璃谈及晚辈管教。


    连忙分出心神,接过册子:“自然。先前多劳你费心,如今我既回京,理当自个儿上心。”


    这才想起方才祝三娘话里,既提及自己,也说到了沈令衡。


    “令衡顽劣,若再惹是生非,你便转告给我,家法伺候。”祠堂的鞭子,许久没见血了。


    祝明璃不赞同地摇头:“管孩子不能靠打。”


    两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话家常,手上事务不停。


    油灯虽然格外亮堂,并无多少昏黄温馨氛围,但沈绩还是觉得心中暖融融的。


    都言结亲好,原是因为夜里共同办公也如此有趣味。


    *


    各处开始动工,书肆最先完成。


    沿墙搭棚本来就快,扩充屋舍也只是往旁侧搭板,将屋内杂物腾过来,最里面辟给厨娘夜宿。


    绿绮去大厨房传达娘子的吩咐后,有多名婢女自请前往。道理很简单,在大厨房只是打下手,顶上的师父不挪位,她们很难提上去。去了那边机会多,赏钱也多。


    人皆有进取之心,当年索娘可是从大厨房出去的,瞧瞧人家现在是个什么光景。


    绿绮见状,便让大厨房管事给了意见,又问过她们师父,最终定下人选,回禀娘子。


    祝明璃首肯后,立刻安排小厨娘前往书肆。


    有秀娘在,后续的事宜便不用继续操心了。


    她们手脚麻利,三两下便给小厨娘把住所收拾出来,又问询缺何炊具、平日如何安排饭食、需要如何相帮等等。商议出章程后,将采买明细帖子递回沈府,这些都是要算清楚的。


    以前在大厨房打下手,很难学着手艺。盖因这些皆是安身立命之技,不会轻易传人。如今却不同,吃食皆由娘子定,又是新菜色,又是新做法,厨娘自个儿都要学,难以藏私。


    因此小厨娘觉得高门的精细饭食都做过,只是给几个书生做夜里充饥的小食,定是不在话下。


    饶是如此,她还是带着在大厨房做活的习惯,提早备菜。按娘子传下的规矩,炊具调料如何摆放,菜蔬置于何处……这样做菜的时候不会手忙脚乱,顺着次序来便是。


    两个孩子把院落洒扫干净后,跑过来想帮忙。


    小厨娘笑道:“不至于,只是做碗索饼而已,不会忙乱。”她想,就算陆陆续续有郎君想要用膳,她手脚麻利点,连烧火都不需要人帮忙。


    话音刚落,也不知何处传来动静,越来越嘈杂,越来越奇怪。


    仔细一听,竟然是喘着粗气的说话声:“秀娘,我先借本。”


    “诶诶诶,我先来的。掌柜,我昨日寄存在这儿的笔墨有劳取来,我先去占着座。”


    然后她眼前一花。门帘被掀起,秀娘尚未来得及挂牌,就有一串郎君从前店钻了出来,直奔阅览室。


    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里面就满了。


    小厨娘傻眼了,转头看向两个孩子。


    她们习以为常,连忙去杂物间将茶盏拿出来,给学子们斟茶。


    秀娘从前店走过来,长叹:“这般下去不成,岂能回回占座。”也不知是哪个鬼灵精想出的主意,下学先跑来把文房搁下,再出去匆忙用暮食。


    座位上没人,便有学子不满,想要坐这个空位,找秀娘来辩驳。


    秀娘因此事甚是发愁,但又觉得任何事都去劳烦娘子,实在是无能。尤其是到了岁末,小小一间书肆清账都忙,别说诺大一个沈府了。


    还有人往后院来,秀娘看了眼坐满的阅览室,忙道:“郎君,没空位了。”


    对方说话带着南方口音,笑得很爽朗:“无妨,我同乡过来占了桌子,劳烦您给我张木凳就行。”竟打算挤着一起看手稿。


    也不知是不是每日用“学业有成”的面脂讨了吉兆,还是日日用“提神醒脑”牙粉开了灵窍,近来在书肆进益竟比自己在学馆苦读强上许多。


    尤其是有探花郎的密传手札,每次细读都有新感悟,配合着书肆里种类繁多的书册,来京城这么久,终于重燃向学之心。


    他与同乡轮流占座,故而不急不躁,缓步入院。这一下,余光就瞟到了右前方角落里摆满食材的灶台,和一看就是厨娘打扮的婢子。


    “咦?”他转头问秀娘,“这是店里的厨娘?”总不能专门花大价钱买厨娘给店里人做饭,定是和阅览室学子有关。


    果然,秀娘答:“是。东家见各位勤学苦读,夜读饥饿时竟不能好好用饭,所以特意添了厨娘。”


    学子当场就瞪圆了眼,眸中放光:“如此甚好!我与同乡的暮食便在此处解决了。”吃什么,滋味如何,都不重要。


    昨日因为二人离去,空了座位,回来与没座儿的同窗发生了争辩。就想着今日一人出去用食,一人在原位坐着,如今倒好,直接在店里解决就行。


    他看向有点呆傻的厨娘:“劳烦来两份暮食!”


    院内安静,他的声音自然传到了阅览室里。


    占完座正准备离开的学子们一听,纷纷探出身子朝这边看来。


    密密麻麻的,竟不知小小阅览室能挤这好些人。


    小厨娘头皮一紧。


    第115章 第 114 章 书肆做饭忙,娘子查大……


    这情形着实出乎意料。


    小厨娘心下茫然:秀娘不是盘算着夜里做三五碗索饼, 给学子们垫垫饥便好么?


    她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还是秀娘从杂物间出来,笑着周旋:“各位郎君见谅, 书肆头一回张罗此事, 准备不周, 原想着只是夜里简单备些吃食……”


    小厨娘连忙跟着点头。她在府里也常做夜宵, 有时大房二郎夜里温书、大娘潜心画作误了暮食,她都会按娘子给大厨房定下的规矩,简单做点吃食。


    和每日三餐不同,主要讲究一个“快”字。


    不过,二房三郎过来时, 需得“快且量大”, 也是她这个打下手的能应付的。


    书肆这条街没有食店,得往外走一段路。正是饭点儿, 人多, 还得等。用完了折返回来,一来一去耽搁不少时间。


    南方口音那位郎君摆摆手:“无妨, 能饱腹就行。”他嘀咕道, “再难吃, 能有国子监的公厨难吃么。”若真到了食不下咽的地步, 不还有粉丝可以顶上嘛。


    说完, 他便大步朝棚下走去,挑了个最里面的座儿,丝毫不嫌弃陈设简陋。


    这木棚只是为夜里用食有个地儿, 买了茶肆用的长桌长椅放着,要多凑合有多凑合。白日垂着帘不美观,秀娘还没来得及放下, 所以他往那儿一坐,连挡风的物事都没。


    秀娘惊了,你们南方来的小郎君这么好养活吗?


    人家屁股都坐上了,再推拒反倒不美。秀娘是个生意人,知道得顺着客人的心意来,快步走到厨娘身边:“可能做?”


    厨娘犹豫回答:“……能。”若真如这位郎君所要求那般,不讲究味道,只饱腹,那倒也不难。夜宵怎么做暮食就怎么做。


    秀娘当即拍板:“那就做。”


    小厨娘冷静下来,点头,转向灶台。


    大伙儿在阅览室那边一瞧,这是能用暮食的意思?那敢情好,他们也不用跑了。


    立刻往棚下走去:“那我也来碗。”


    “还有我。”


    眨眼的工夫,长凳就坐满,没了位置。紧跟着从阅览室出来的学子见状,又坐了回去,心想先看会儿书,等座空出来了,再过去对付一顿。


    别说,还真方便。这间书肆的东家当真周到,这个法子好!


    既是按照“夜宵”来,食材都已备好,立刻就可以做杂酱面。提前拉好的韭叶索饼下锅煮沸,捞出,舀一勺早熬好的炸酱臊子便成。


    这是府上常做的菜色,冬日炸酱被冻住,也不怕变味儿。


    她数了数人头,怕面条粘连,一锅煮不下,便又架起一锅,吩咐旁边想帮忙的孩子:“去打水。”


    又对另一个孩子道:“烧柴。”在沈府,这些都不需要指挥,动作还能再快点儿。


    棚下的学子们就跟去食店一样,干坐着等饭。虽然想去阅览室等,但又怕座没了,吃不上饭。


    短短几日,“占座”的思维已经深入人心。


    秀娘把碗端到灶台旁,又赶紧过来把两侧的帘帐垂下来,给他们挡风。再把煮过的筷筒拿出来,摆到长桌上。


    忙完这一通,想去灶台看看需不需要帮忙,发现那里早成了小厨娘的天地。她顺着码放齐整的盆碗依次下料,长筷翻搅,确定索饼煮熟后,伸手:“碗。”


    帮忙的黑丫头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忙将左手边的碗递去——连碗的位子都摆得很有讲究。


    小厨娘左手拿碗,右手夹面,一转一抬,一碗完成。又伸手,黑丫头连忙再递,咔咔几下,数碗面条已整齐码在案上。


    再端起炸酱碗,依次舀上,洒上黄瓜丝,齐活。


    两个孩子还愣着,她只好开口:“端过去吧。”


    嗯?这就好了?


    她们连忙端起面碗送往棚下。


    她们没反应过来,学子们更是诧异。食店人多,做起来也没那么利索,总要等上许久,今日感觉刚坐下,索饼就上桌了。


    既然都丑话说到前面了,只为饱腹,那也没必要要求太多。各自拾筷,搅搅冒着热气的面条,往嘴里一送——


    肉香澎湃,咸鲜浓郁。细碎豚肉末混在面条里,筋道入味,油润不腻,对于午食遭受公厨折磨的学子来说,简直就是久旱逢甘霖。


    霎时间,院里只有窸窸窣窣的嗦面声,安静极了。


    看这阵仗,不像是不满意的样子。秀娘走到厨娘跟前:“你不是说只简单备了些?”


    厨娘点头:“是啊,都按府上的规矩来的,比不得午食暮食的正经菜色。”


    秀娘惊了,难怪娘子食店生意那么好,不敢想象平日府上吃食有多精细。


    太美味了,学子们吃得快,饱腹感跟不上,一碗下肚跟没吃似的,完全不过瘾。碍着面子,不好再要一碗,寻思着明日一定提前说加量。


    定价都是商量好的,秀娘赶紧上前把账结了,和两个孩子收拾脏碗筷。


    用完暮食的学子回到阅览室,室内众人便知有空座了,赶紧出来用食。


    这下倒好,整个阅览室的暮食都要包圆了。幸亏趁着府上岁末采买,多备了碗,又拿店中较新的碗盏凑数,勉强够用。


    可碗凑够了,索饼不够。


    “只能请他们外食了。”秀娘十分无奈,“谁料得到是这般情形?”


    小厨娘擦擦汗:“若在府上便好了,午食暮食若有剩米,还能炒一锅应付。”


    秀娘听不懂她说得是什么,只能摇摇头,走到等待暮食的郎君们身旁解释。


    对方闻言也没怪罪,而是对两个孩子招招手:“可否帮我往坊南买两个煎饼回来?这是跑腿钱。”反正有用食的地儿,也不用专门出去,在这儿凑合吃煎饼也成。


    好吧,读书人脑筋就是活络。秀娘对两个孩子点点头,她们便揣着铜板麻利出去跑腿。


    在暮食买回来前,学子们回到阅览室等待。院子里安静下来,秀娘走到小厨娘身边:“瞧这情形,夜里那顿也不能省,你要不再揉点饼?”


    小厨娘却摇头:“头回张罗,也不知多少郎君要用。备少了伺候不周,备多了又浪费。饼子揉出来,搁久了发干,滋味便差了。不若蒸点米,晾透,夜里炒着吃。若有剩余,明日咱们也自己炒着吃,隔夜反而更香。”


    沈府教出来的厨娘,物尽其用,不浪费是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秀娘在厨艺方面并不擅长,闻言只是道:“那就依你的。”想到书肆今日的混乱,不免发愁,“总得想个章程。”


    厨娘一边准备一边道:“既然想不出法子,何不禀报府里?”


    “哪能事事劳烦娘子,显得我太不中用。”秀娘摇头。


    厨娘却道:“这是哪里话。娘子头回训话时就说过,若有难处,想不出解法,要及时上报。品级越高的仆役越能干,与其自作主张、弄巧成拙,不如省下工夫让能决断的人安排,否则为何要分这么清?”


    她不解秀娘为何担忧,这都是府内习以为常的事儿:“你报上去,自有厨房管事、索娘操心。她们处置不来的,又会呈报三房。便到最后,还有绿绮、焦尾拿主意。”


    小厨娘看着年岁轻,模样憨拙,说出的话却通透:“若层层呈报,最终到了娘子那儿去,正说明此事本该由娘子定夺。咱们擅自做主,反倒给娘子添乱呢。”


    秀娘恍然大悟:“受教了。”


    忙转身回屋,将近日情形、占座乱象、暮食疏漏细细写下,赶在闭坊前送往沈府。


    *


    提供夜宵变成提供暮食这件事,直到看到信前,祝明璃也没料到。


    去往账房,把人手重新调配一遍,确认不会出现混乱后,才转到下一个地方。至于账房的汇禀,且留到最后一站。清账本就忙,等他们清完再开会,这个大项目也能算到成果汇报里。


    忙完账目的事儿,想到昨夜与沈绩谈及晚辈管教一事,祝明璃便决定暮食后前往大房开会。


    那边既经她整顿,又有沈令仪用心管束,应当没什么大碍,费不了多少工夫。


    况且连日忙碌,许久未与沈令仪叙话,不知她近日在做什么。


    沈令仪没做什么,冬日里没事就窝在房里养膘。看看书,喝喝茶,日子好不快活。


    听到叔母要来,她吓了一跳。


    人人都传二房那边被训得极惨。昨日夜里去大厨房遇见四娘,问起情形,四娘心事重重,很复杂地叹了声“哎”,把沈令仪紧张坏了。


    叔母心慈好善,但太过出色。若真考校晚辈,那定是挨着她自己的模样来定标准,很难跟上。


    沈令仪赶紧把饼干放下,快步来到沈令文院里,逮住刚下学正在用暮食的阿弟:“你近日课业如何?”


    沈令文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挺好的啊。”


    “那等会儿叔母来考校你我二人时,你先顶上。”她好准备准备。


    沈令文惊出了个嗝:“啊?考校?等会儿?”


    姐弟俩也不知紧张个啥,正慌着,外面就传说娘子来了。他们赶紧整理仪容,往堂屋去。


    祝明璃正在吩咐焦尾依次唤管事进来,见二人进来,笑道:“好些日子没与你们坐下叙话了,近日可好?”


    两人背瞬间挺直了,齐声回答:


    “在潜心向学!”


    “在勤练画艺!”


    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二人一眼,古里古怪。招呼他们过来坐下,把手套和牙粉放桌上:“这是作坊里自产的货品,手套开了口,可灵活扣合,方便执笔,平日习字作画时不会冻手;牙粉添了药材,提神醒脑,用起来清爽洁净,你们瞧瞧可合意。”


    若是以往,叔母送礼物给他们,他们早欢天喜地接过了。但有沈令仪打听消息在前,二人就对这事儿变得格外敏感。


    “手套”是为了“习字作画”,“牙粉”是为了“提神醒脑”。


    字里行间都藏着敦促之意啊!


    沈令文和沈令仪对视一眼,面上挤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多谢叔母挂心,何必劳烦您亲自跑一趟,遣人送来便是。”


    祝明璃道:“倒也不单为送这些而来,也是想着问问你们的近况。”


    沈令文将礼物拿起来,递给身旁的婢子,唠家常般地继续问:“您要见我们,唤我们过去便是。还是说叔母今日是临时起意,才顺路拐了过来?”


    祝明璃也就多说几嘴闲话:“昨日你三叔休沐,夜里与我聊到管教晚辈一事,我便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今日顺道过来瞧瞧。这样他下一次旬休回来,我也好给他说说大房近况。”沈绩再忙,也不能当甩手掌柜不管事,他的侄子侄女,必须要自己操心。


    她却不知,这话听在二人耳里,拼凑出了一个清晰的缘由:三叔平日不在府,万事不过问,好不容易休沐回府,不好好吃喝休息,竟找叔母问起管教晚辈的事儿。


    大半夜的也不睡觉,催催催,逼得叔母今日就亲自来大房敦促他们了。


    沈令文和沈令仪再次对视,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三叔这人,阴险。


    第116章 第 115 章 好叔母,好小妹


    见二人互递眼色, 祝明璃有些疑惑,打趣问:“你们姐弟二人这是打的什么暗语?”


    沈令仪与沈令文连忙收敛神态,心想叔母果真敏锐, 这点小动作都被她抓到了。


    她接话道:“听叔母说三叔关心我二人近况, 侄女与阿弟有些惊讶。”


    这也说得过去, 毕竟沈绩与他们年岁相差不大, 又常年在外,与晚辈感情并不深厚,更谈不上管教抚育。


    祝明璃便不再深究,见沈令文正端详刻着吉祥话的牙粉盒,道:“冬日晨起艰难, 用这个能快些醒神。”


    沈令文点头, 想到阿姐说要先给她顶上,连忙多补上几句:“叔母说得极是。冬日确有些怠惰, 以往坊门未开就已出发了, 如今却是紧赶慢赶着。”


    祝明璃很能理解。和后世的初高中生一样,早起求学的日子总是辛苦的。再住得远些, 更是煎熬, 这也是租赁宅院艰难的缘故。


    她正打算安慰几句, 就听沈令文非常丝滑地开始禀报:“然而即便如此, 于课业上, 侄儿从未懈怠。每日散学归来,直至就寝前皆在温书,旬试也次次甲等, 近日做文章更得祭酒嘉许。只是偶有疑难,常常埋头苦思不得解,又未敢叨扰师长, 至今没有解惑,此点确需改进。”


    祝明璃知晓大房两个孩子很省心,本无考核之意,此刻还没说什么,就被正儿八经地汇报了一番,有些哭笑不得。


    “听老夫人说,你自幼便是勤勉的好孩子,如今我算是深有体会了。”她又不傻,很快就猜到了二人古怪的原因,“你们可是听说了二房的事儿,以为我今日是来为难考校你们的?”


    沈令文一惊,忙垂首不语。


    “令文你勤勉刻苦,但身子单薄,若因为做学问损了身子,那可不妙了。”听到他散学后一直看书,祝明璃想起,“瞧我都给忙忘了,我那边有新烧制的油灯,更亮,无烟。等会儿让人送来,你多点几个,别把眼睛熬坏了。”


    叔母待他向来亲厚,只是他总不自觉心生敬畏。此刻听她温言叮嘱,沈令文心头一暖,总算撤掉了那副周到圆滑的书生皮,略带无措地点头:“好,都听叔母的。”


    祝明璃又道:“学堂里做学问,我不擅长,你三叔又成日不在府上,你无人请教确是个难处。这样,你把疑惑细细写下,我请阿兄替你解答。”


    一本好的教辅,必须要和学生有交流,沈令文的问题如果在学子里面具有普遍性,那正好,“例题”和“解答”栏目也有了。


    他们与二房双子不一样。年幼失恃,对阿娘印象模糊;阿耶常年镇守北地,战亡前也没见过多少面,因此不像至少享受过几年温情的双子那样,他们一直都是孤零零的。


    如今起居、身子、学业上皆有人关心,这般温暖直教人不知所措。而且归根结底,叔母与他们并非血亲,却能这般照拂晚辈,实在令人动容。


    沈令文起身,对祝明璃深深一揖:“谢叔母垂爱。”


    这是个过分有礼貌的孩子。祝明璃努力回忆系统提供的记忆碎片,只能想起一个落寞病弱的身影,也不知最后结局如何。如今身体好了,同窗好友也多了,应当不会再郁郁寡欢了。


    见气氛严肃,她便笑道:“好了,再这般多礼,还没到年节叔母就得给你封红包了。”


    沈令文被逗笑了。沈令仪在旁看得鼻子和心里都酸酸的,探头道:“叔母,侄女近日也作了几幅画,您要瞧瞧吗?”


    祝明璃转头对上她的神情,哪里是想展示画作,明明是想要夸夸。


    她也不挑明,只是点头。沈令仪展颜,连忙去取画作。


    此时管事们已陆续赶到堂屋,焦尾过来禀报,祝明璃便让他们进来汇禀。


    因着这边做得比较好,倒不似二房凝重。沈令仪回来时,祝明璃正在提问。虽然神情平和,但问的问题却句句切中要害。


    沈令仪立刻被吸引了兴趣,将画作之事抛之脑后,取出册页往祝明璃身边坐下。


    她和沈令文一样,都对御下很感兴趣,并不像二房那两个听得云里雾里、稀里糊涂的。沈令仪这个小跟屁虫更是有样学样,一边记笔记,一边探头来看祝明璃本子上的内容。


    弄得沈令文心痒痒,寻思着也让婢子给他缝个巴掌大的册页,方便随手记录。


    一个时辰过去,汇禀结束,二人仍觉意犹未尽。


    但本就是占夜里时间,祝明璃不打算再多延展。对大房众人鼓励了一番,希望他们来年再接再厉,方令众人散了,自去歇息。


    沈令仪还在整理笔记呢,忽然眼前人影一晃,抬头发现是叔母探过来取了她的画作,正满脸欣慰地鉴赏。


    沈令仪脸一红,她自己都忘了这事儿了。其实最近很懒散,画技并未精进。


    但祝明璃还是不惜余力地好好夸奖了一番,夸得沈令仪都不好意思了,心想叔母和那种过分溺爱晚辈、凡事皆称好的长辈没什么区别。


    夸完了,再最后总结叮嘱一番,祝明璃便准备离开。


    来的时候心惊胆战,走的时候却恋恋不舍。


    沈令文只能巴巴地看着她,沈令仪还能拽着她的袖口:“叔母,外面风大,屋内多暖和呀。”


    祝明璃不解其意,无奈笑道:“屋内是暖和,但总要回去的。”


    沈令仪心想,这可不一定,还可以留下来,同她一起睡呢。


    她捏着祝明璃的袖角,一直把她送到院外,才依依不舍松开。


    哎,还是三叔好福气,可以与叔母同寝。


    *


    祝明璃来的这半年,严谨细致的作风已深入人心。上行下效,沈府众人的行事也大为改变,如今在账目细节上不敢含混贪污,哪怕有这个心,也不敢赌主母会不会抽查账目。


    所以木料灰粉、工匠酬劳、田庄用粮等都仔细盘算,生怕出现疏漏。下面层层把关,上面的烦恼就少了许多。


    祝明璃把交到手里的帐确认无误后,印章,封存,接下来半天就空了出来。


    昨日夜里回房,绿绮过来禀告书肆那边的情况,望她定夺。正巧她也想问问书肆具体情况,便决定利用这空出来的半天去书肆一趟。


    厨娘短缺,上午绿绮已去大厨房择了一名,下午婢子就跟着她们同往书肆。


    祝明璃熟门熟路,直接来到后院。这个点儿,厨娘已经开始备饭了,秀娘与两个孩子在理货,见有人来,连忙停下手里的活计。


    祝明璃先把新来的厨娘介绍给她们,道:“书肆仍主售书借阅,供膳不过是为便利学子,切不可本末倒置。饭食重在‘快’,滋味不需要做得太精细。”要是真成了食堂,那书肆清净严肃的气息就会被压下去,之前的“利学”名声白做了。


    两名厨娘恭敬应道:“婢子明白。”


    祝明璃问了她们的想法,最终决定以后晚上就做盖饭、炒面、焖饭这种大锅饭。踩着时间提前做好,来了就盛,吃完赶紧进屋读书。


    至于占座的问题,离开立牌,一炷香后撤座。要不然早早占着,许久不回来,耽误别人看书。


    还有就是,既然现在棚屋也有了,平日吃饼干、蜜饯等,就不要在阅览室了,可以出来吃,免得污了书页,招来虫蚁。


    又往店前去,翻看掌柜记录的借书明细。掌柜道:“娘子,自设阅览室后,书肆售书更多了。”


    在没捎带着卖杂货时,虽然地段好,卖的书却有限。有了杂货,客流起来了,售书量大大增加。阅览室出现后,借到好书,许多学子都会买回去细读,因此账面收益更是突飞猛进。


    祝明璃看到掌柜身后摆放了许多的学子文房,又问起寄存一事。连带着借书相关事宜,拢出个细则来,逐一优化流程。


    账看了,借书明细看了,连带着暮食爆火也知晓了,祝明璃心下有了计较,按实际情况对书肆建设进度进行调整。


    “秀娘,木棚这两边帘儿撤了,还是正儿八经地搭隔板。”她顺着来到阅览室旁的空地,“这边屋子可以开始搭建了,只在白日无客时动工,旬休暂停。”


    秀娘有些惊讶:“娘子,这搭屋舍不似木棚,得费些时日。”


    祝明璃道:“我明白。虽屋舍动工后,半截屋架有碍观瞻,但如今学子们已经稳定下来了。况且他们连木棚和暮食都不挑,那半截屋子也不会赶客。节前匠人多,赶在元日前差不多能竣工。”


    按这种情况下去,正月书肆定会挤满了从早到晚泡阅览室的学子。修完屋舍,晾一晾,初五开门迎客,正正好。


    剩下还有许多杂项安排,祝明璃往秀娘房间去瞧了眼,只能让新来的小厨娘与两个孩子挤一挤,搭屋舍的时候再把这边修缮一番,隔出单间。


    长安地皮金贵,必须把后院的空间利用到极致。


    如今她再也不是半年前买店都要借钱的创业初期,旁边店肆若是能赁或者能买,她都能拿下。只可惜问了秀娘,两边店肆都没有想法,只能作罢。


    都来书肆了,离这儿不远的祝府自然是要去的。


    正好是下值点,祝源祝清二人肯定已早退溜回了府。


    祝明璃乘车登门,由仆役引入,两位哥哥经门房通传,已在正堂等候。


    她笑着走进去,眼看着两个阿兄立刻僵直了背,仿佛看到了大房姐弟。


    也真是怪事儿,为何这几日她每到一处,大家都会露出这种神情。


    她把这种诡异的既视感压下去,笑道:“大兄、二兄,许久不见。”


    祝源嘟囔:“也没有许久吧……”他一个字儿还没写呢。


    祝明璃没听清,更没有催稿的意思,她走近:“猜我今日带了什么来?”


    祝源和祝清对视一眼,摇摇头,感觉没好事儿。


    见他们一脸严肃,祝明璃只能省去卖关子,把印坊寄来的书放在桌上:“阿翁的书,印出来了。”


    兄弟俩一愣,还没从紧张里缓过来,迎头砸来一个好消息,一时半会儿不知作何反应。


    祝源呆呆地拿起书,翻了翻,油墨味儿窜入鼻腔,眼眶霎时就红了。


    祝明璃还在一旁“煽风点火”:“这书能印出来,阿兄们都有功劳。你们的治学心得让书肆多了不少客,短短几日,售的书比以往两月都多。”


    她深谙激励之道,硬着要来,软着也要来:“ 往后每印一册,每多一人购书,皆有二位参与。将阿翁毕生心血传予天下学子,我们三兄妹需同心协力。”


    “啪嗒”,豆大的泪从祝源眼里滴落,砸到桌案上。祝清也吸了吸鼻子,从祝源手里接过书,仔细翻阅。


    祝明璃觉得说到位后,再多说就烦了,便把沈令文写的疑惑留下,让他们闲来作答,准备先告辞了。


    却不想祝源猛地站起来,狠狠一抹眼:“走,我们去祠堂告诉阿翁在天之灵。”


    祝清重重点头。


    之前祝明璃告知暴雪一事,让两兄弟坚信祝翁一直在天上睁着眼,所以重新印书这事儿,肯定是要告诉他老人家的。


    祝明璃被情绪激动的两人携往祠堂,三人跪作一排,听他们言辞恳切地向牌位倾诉。从小妹出生,到小妹被阿翁带走,到决裂,又到和好……


    一说起来就没个头,两炷香过去,越说越激动,哭得不像样。


    饶是祝明璃有再多的感慨,看到他们潦草的泪容,就通通咽下去了。


    她只能掏出巾帕,无奈地擦擦祝源的脸:“好了好了,阿翁肯定很欣慰。别哭了,擦擦鼻涕吧。”


    祝源总归是个美髯丈夫,有点包袱在,解释道:“不是哭出来的,是冻的,祠堂太冷了。”


    祝清哆嗦地点点头,虽然还想再哭会儿,但实在是冻得难受:“明日、明日再来,让仆役们先把祠堂熏暖和。”还得哭上几顿才能倾泻这满腔感慨。


    两兄弟这一耽搁,祝明璃紧赶着在闭坊前离开,差点就回不去沈府了。


    第117章 第 116 章 红红火火迎新春


    距元日只剩十三日, 祝明璃还在去往全府各处开会。开完会,把结果细致整理出来,这可关系着岁末赏钱的发放。


    岁末的考察是大方向, 每月的表现和赏钱是基准, 有重要贡献的需考量……这个活儿本来应该“人资”算, “财务”发放, 奈何眼下没有一个兼顾两者天赋的手下,祝明璃只能亲自上阵。


    不过这也有个好处,通过算“年终”,祝明璃可以回顾这一年的得失与进步,对各处的情况做一个全面梳理。


    算了赏钱, 明年的安排也需要理个大概出来。谁需提品级, 谁需降下去,哪里缺人手, 何处送徒弟, 怎么调换位子等等。这些都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就像她对沈令姝说过的那样, 牵一发而动全身, 猛地大动作或许还没有原来的好。


    写个大概, 明年再斟酌着填充, 争取让各处变得更好, 运作更流畅。


    她埋头算“年终”时,元日的喜庆气息已弥漫长安。


    到这个点儿,四处开始送礼了。


    沈府光是亲戚就有一大堆, 更别提沈绩官场来往的上峰、同僚、属官,故去老侯爷旧友,沈大沈二的同袍部将。人不在了, 情分却要维系住。否则三五年尚有人记挂,再久些,终究人走茶凉。


    光是列名在册的单子就叠成厚厚一摞,礼备齐了、点验妥当,便可以按次序依旧送往各府。


    虽然时日还早,但若是全挤在岁末那几日,人不够不说,万一忙晕头漏送错送,那可就平白无故得罪人了。


    祝明璃将次序定下:先送收礼热门但是交往不深的人家,再送不热门的寻常交情府邸,亲近的下属,各房亲戚,关系和睦的同僚……


    礼最重、需着力维系的上峰与紧要人脉,则安排在最后。


    次序既定,便让库房那边开始清点年礼,装匣装箱。这是她第一次负责这么大型的易出错的项目,必须层层把关,光是核对礼单都分了三队仆役进行审核。


    装盒摆放又让花草房、绣房的婢子来帮忙指点,她们的审美最好。


    最后遣人送礼时,还让跑腿那边分来了人手,确保府邸正确。比如名单上两位杜少卿,同姓同品级就算了,宅子还挨在一块儿,一个太常寺,一个太府寺,不熟悉的仆役很容易昏头。


    沈府年礼送出,长安城里其他府上也陆陆续续开始走动。


    这边送出去,那边又收了进来。于是又要倒着来一遍流程:清点、核验、入库、登记……


    长安城一旦开始走动,就证明年节真正到了,店肆的忙碌到达了顶峰。


    一大早,秀娘将木匣拿出来,清点昨夜入账。


    这里面都是铜板,乃细水流长的“小钱”。阅览室茶费、借书费、暮食夜宵费,铜板串一串,一贯余三十二文,与账目一对,相合,收好。


    瞧着多,一半都来自于暮食夜宵的入账,还得扣除菜钱、柴费、茶费、灯油等等琐碎成本,只能等月末拢账再一起算。


    “小钱”过了,就是“中钱”,这部分来自于杂货。之前书肆账面初见起色,便是从贩卖杂货开始的。如今改良包装,根据需求调整进货策略,账面又起来了不少。


    摆货的黑丫头禀道:“‘提神醒脑’牙粉没了,‘文思泉涌’墨锭也空了。”她不识字,全靠脑子记,“手套也只剩两双。”


    掌柜还在整理书册,闻言赶紧过去查看,记下缺货,等会儿作坊车夫来送货时好及时通知。


    不仅这些吉祥文创卖得快,果脯蜜豆等茶点卖得更快。


    学子们平日里下学路上忘了买,回学馆嘴馋懒得动,也就算了。如今要买就几步路的工夫,都不需要去木棚下坐着吃,买完就塞,甜点够齁,几口就行,看书又有劲儿了。


    秀娘搁下账册,取了货单过来记下,准备等会儿去补货吃食。


    以上都属于附加进账,最主要的还是娘子强调的售书。之前杂货带来的客人也会买书,但远远比不上如今的买书量。


    书册本就金贵,卖出一本,可比一盒一袋卖杂货进账快多了。也亏得客源都是国子监学子,若换作寻常读书人,断不敢如此随心购书。


    掌柜记下文房、日用的缺货,又回到先前的位置清点书册,正准备搬木凳站高点,半掩的店门忽然传来叩响。


    此时街鼓刚响,书肆尚未大开店门,只留了个小缝通风。


    掌柜连忙走过去,将另一个门闩拿下,打开大门。


    只见外面站着个圆脸学子,笑问:“掌柜,可有朝食?”


    掌柜被问懵了,以为他是太早了没睡醒,温言提醒:“郎君,您得再往南走,坊南那边儿全是吃食,小店是书肆。”


    秀娘听见动静看过来,发现这位郎君很眼熟,仔细一想,是昨日吃了三碗炒饭的学子,连忙过来:“郎君,小店未备有朝食,只做暮食。”


    学子也不失望,本来就是顺口问问,他对秀娘道:“如此,散学后某再来。有劳预留三碗炒米。”


    秀娘哑然,怎么还有提前订饭的?他们是正经书肆呀!


    “郎君,暮食菜色还没定,也不知是不是炒米。”两名小厨娘昨夜颠锅累着了,还没起呢。


    小郎君有些失望:“那行,就照着分量留便是。今日课业重,怕是不能紧赶着散学时抢座了。”不能提前打招呼订座,那订饭总可以吧。比其他食店美味,管饱,上菜快,还顺路,实在无可挑剔。


    说完,也不等秀娘回应,忙踩着薄雾匆匆上学去了。


    也罢,秀娘只能记下,等会儿给厨娘交待。


    白日前店备货、后院动工,散学时辰一到,便有学子飞奔而来抢座。另一间阅览室刚开始动工,十分显眼。


    他们先把寄存的文房取出,占好位子,再出来瞧情况,问秀娘:“可是又要搭一间?”


    虽然娘子说客人不会介意,但秀娘还是有些担心,毕竟施工杂乱,实在有碍观瞻。


    “正是,还请各位谅解。白日完工后,小店都会仔细洒扫,不教扬尘。”


    却见对方面上一喜,与同窗道:“那敢情好,多一间,更好占座。”


    借阅教辅书的学子许多都会抄录一份,既可以加深记忆,又能日后随时回顾。


    在学堂一拿出来,周围同窗都会好奇,稍加传阅,阅览室的知名度就扩大了,口碑彻底爆发。


    此时的学堂都是用来讲课的,要自习看书都是下学后自个儿回去看。学习氛围远不如在学堂浓厚,一听有这种地方,茶点伺候着,书册随便借,最主要是在里面学习能静下心,很难不让人心动。


    于是听说的没听说的,都想过来凑个热闹,顺便也借本“探花心得”看个过瘾。


    只可惜来得稍微迟点,就坐满了人。


    “这个天儿,棚下坐不得呀。”听他们打算在木棚看书,秀娘惊得连连拒绝,“只是拿来用食的。”


    也罢,那来都来了,就吃个暮食,再买点吉利日用讨个喜气呗。


    幸亏两个小厨娘早有准备,提前炒好了浇头,蒸了一大锅米。舀饭,叩菜,立刻上桌。


    众人一尝,菜色新奇,滋味尤佳,明日还来!


    等到阅览室搭了一半,印坊那边也将祝翁的书送来了。


    掌柜按照娘子之前的吩咐,在柜台上立起木牌“本店新到”,右侧小字介绍书内容,附上“严翁评语”——新书祝明璃自然是要给严七娘寄一本的,严翁叹她孝心可嘉,回信嘉许,并夸赞了一番祝翁的经世治学本事。


    斯人已逝,名声渐减,但严弘正却是金字招牌中的金字招牌。有他的“推荐语”,学子们很难不借来试读,甚至许多人看都不看,直接买下。


    这一看,又带来一波好口碑,书肆彻底爆火。


    此间店肆生意如火如荼,食肆更不会差。


    “甄美味”的年货礼盒分饼干和蛋卷两种。包装精美,颜色丰富,且甜咸皆有,滋味上佳,十分适合年节。只要有人来囤年货时试买了礼盒,定会折返回购。


    不管是自家留着吃,还是有客上门时拿来招待,都不会差,也省了东家买点西家买点。


    才开始只是陆陆续续地卖着,主要是老顾客来买饼干。等他们尝过新出的蛋卷后,立刻拍板订购蛋卷礼盒。


    越近年关,销量越高。有那种四世同堂的大府,各房都要备,一买就是四五十盒。厨娘们做的速度比不上卖的速度,到了后来只能先定下,由跑腿送至府上。


    食肆来客不绝,以往闭店后阿青只需花小半个时辰理账就行,现在却是点着灯一直算,因为白日招待顾客、记单子、指挥送货太忙了,根本来不及一笔一笔记,只能夜里统一清。


    前店燃着油灯,后院也没闲着。


    按这个售货量,光是白日烤是不够的。娘子既然许诺有分利,那自然是卖得越多越好。谁不愿多赚钱,趁此良机奋力一搏?


    由阿青排班,她们自发分派活计:备料、烘烤、装盒、核单,流畅无比,宛若将作坊搬到了糕肆后院。


    杂嚼铺子那边粉丝、芋头片也是随着这波热潮销量激增,以往每日送货只需一辆驴车,现在远远不够了。阿青与沈府车马行联系,又增派了两辆驴车备用,作坊产多少就拉过来多少,反正都能销售一空。


    长安的各家店肆忙碌,府邸也不会闲多少。


    除了常规的洒扫陈设迎新春,高门大户还需收礼送礼、采买清库、核算账目等等。有些分给管家做,有些府上主人也要参与,不过像祝明璃这种一早就开始准备,并且涉账需印章的,比较少见。


    采买结束,这本账便封了。送礼完成,仓库绫罗绸缎、皮货、器皿这部分的支出也封了。紧接着还有茶叶香料、米面杂粮等日常用度,各房月例、车马消耗、器物修缮、沈府铺面交账、庄田租子……


    一本又一本的账送到了三房,请求娘子印章。


    这几日,别家府上账房无不彻夜亮灯。沈府平日功夫扎实,岁末便轻松许多,只是主母房里的灯也比以往要多亮一会儿。


    祝明璃清完手上的这本,满意地盖上印章,算是审批通过。


    在年前采买方面,由于今年提早规划,又把各处需求合并进行大宗采购,再加上秀娘砍价、寻货商,支出比去年节省了四成,货的品质却好很多。


    当然,是和去年采买的实账对比,不是贪污做的那本假账。


    祝明璃把这个记下,这是她今年的“重大成效”之一。在此之上已经列了长长一串了。


    就算不拿去让沈母夸赞、增加明年月例,单单自己看着就很满足感叹,真是实干的半年啊。


    夜里沉沉睡去,早上醒得稍迟,院内已有动静。


    祝明璃起床洗漱完,发现沈绩已回府用完朝食。


    或许是长安各处都有过年的氛围,北衙那边也松散了不少,他看着比之前下值精神很多。


    祝明璃对他笑了笑,沈绩一愣,就见她招手让他进房。


    北衙氛围确实松了不少,军纪一松,嘴巴也跟着松了起来。


    年关将至,话题总绕不开凡俗琐事。就连平日最为严肃的大将军也开始说起家中妻儿趣事,说着说着,话题就会拐到新婚不久的沈绩头上。


    他也不扫兴,乐着分享下值后与妻子共理公务的趣事,引得众人哄然大笑,道:“九勋啊九勋,原来你这般风趣。”全都以为他在开玩笑。


    还是好友感觉不对劲儿,震惊地把他拉到一旁:相敬如宾也没让你敬成这样啊!


    总之,带着满腹的不解回到沈府。一进院门,心境便豁然开朗。


    见到收拾完毕推门而出的祝三娘,笑意更是瞬间浮现。


    正值岁末忙碌时候,她竟然招招手,让自己入内。


    沈绩不解,但还是依言照做。


    夜里安寝时闭着门窗,此时婢子们正在开窗透气,但屋内的暖香味尚为浓重。沈绩耳根一红,有些不自在。


    祝明璃却毫无察觉,对他笑得很体贴:“近日轻松了些吗?瞧你没有以往疲惫。”


    沈绩点头,与她目光对上,烫了一下,连忙挪至她松松绾好的墨发上。


    也不知祝三娘发现他的古怪没,又招手让他近前,他只能顺从地走到案边。


    离得近了,她看自己的时候便要微微抬头,眼里眸光明亮,让他莫名有种类似心慌的感觉。


    然后就见祝三娘拍拍及腰高的一摞账本,语气一如刚才般温柔:“那就劳烦你帮我审一下这些账目吧。”


    沈绩现在是真心慌了。


    第118章 第 117 章 发年终了


    这么多账目, 自然不可能一一核对,主要是抽查。


    沈绩在她桌案对面坐下,盯着一叠账册发愁。


    祝明璃十分体贴:“你若是有不解之处, 尽管问我。”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沈绩也不好推辞, 他由衷叹道:“三娘子事事亲力亲为, 长此以往,未免太过劳神。”像府中的账目,大多府邸一辈子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毕竟偌大家业,总不至于被蛀空。


    初见时觉得她有能力有手段, 是位无可挑剔的大家主母。如今再看, 又觉她过于能干,所以能者多劳, 恐伤了身子。


    祝明璃头也没抬:“头一年, 打个样。以后有了旧例,便轻松多了。再者也是做给下面人看, 立了清正之风, 以后管家也容易很多。”


    这么说, 沈绩倒是理解了, 管家如同治军, 每个人的法子都不一样。但无论如何,先立威后施恩,最易收服人心。


    虽说账目繁多, 但只是抽查,倒也不难。何况祝三娘就坐在对面,不时闲话家常, 时间过得飞快,连账册都显得有趣了几分。


    聊到大房那对姐弟,沈绩道:“他们幼年失恃,大兄又常年镇守北地,养成这般性子也不奇怪。”说到这儿,语气带上几分长辈的老成,“令姝令衡遭遇相仿,但反而养成了顽劣不驯的性子。不过倒也合理,像我沈家人。”


    脑筋正用力转着算账,最后一句是不小心带出的。


    祝明璃捕捉到了,笑道:“难以想象你从前也是这般性子。听人说,你当年受家法,在演武场被鞭笞,想来同令衡差不多。不过如今看你这样,实在想不出当年的光景。”


    沈绩手一抖,纸上晕开一团墨点。


    谁说的?说了多少?怎么说的?


    这等旧事,岂能随便同祝三娘提起?当年顽劣,自有缘由,才不是像令衡那般招猫逗狗四处生事。


    他清了清嗓,有些着急开口:“三娘怕是误会了,我当年——”


    祝明璃轻笑一声:“怎么听起来你很介意这事儿?”


    沈绩顿时闭嘴。


    他攥紧笔杆,压下挤到喉间的长篇解释,免得越描越黑。又不自觉想,三娘那个岁数的时候在做什么呢?随祝翁四处游历,结识了温文尔雅的姬诤。此人与他是完全相反的。


    他岔开话头:“话说回来,三娘在算什么?”


    祝明璃答:“岁末赏钱。”


    沈绩对这个还是清楚的。衙署会根据品级发赏,算是犒劳大家一年的辛劳。但在府里,赏钱发放就随意多了。亲近的仆役,随手就能打赏,管事们也会为自己谋福利,这样最底层的过年可能连素馒头都分不到。


    沈绩知道祝三娘接手中馈后,对底下人极为上心,如同带兵时体恤士卒一般尽心尽力。府中气象一新,和她的行事作风离不开。人有了盼头,处处才会显出生机。


    他又生出借鉴之心,好奇问:“三娘是在算总额?这赏钱你打算如何定、如何分?”


    “先扣去来年要用的本钱,比如说扩建、搭房、农具、畜牧……”


    她一开口,沈绩就没能跟上。农具和畜牧?


    不过祝明璃的节奏并不会因为他的疑惑而停下来:“应急的银钱也须留出。再按先前许诺的分利,依各处情况分配,这部分需要细致,主要就是多劳多得。譬如糕肆的婢子,她们辛苦,该多分利。赏钱从铺子进项出,其中又分职司、等级,寿糕多赚的也要另算……”


    她细细说了一大通,直听得沈绩有些发晕,才停下,总结道:“不过我之前已将细则拟好,如今只需填数核对。今年亲手做了,便有范本,日后交给下面人算,我过目即可。”总的来说还是比较轻松的。


    沈绩从未见过如此细致的赏钱章程,心中大为震动。从沈府到田庄,几百号人,无一遗漏。这些仆役和雇工,怕是要对祝三娘死心塌地了。


    平日军中犒赏,分些羊肉汤饼都欢呼雀跃,不敢想祝三娘发赏时,该是何等欢腾喜庆。


    可惜他要上值,不能在这里亲眼见证。


    沈绩不由得想到最近找人抄来的姬诤诗作。他所高呼的仁爱,祝三娘正在细微处默默践行。爱人者此为博焉,利人者此为厚焉。姬诤会欣赏祝三娘,人之常情。


    两人配合,事情做得快多了,未到傍晚便理清了。


    久坐总是有些疲乏的,但沈绩依旧精神奕奕,祝明璃不免赞道:“沈小将军果真体魄强健。”这般称呼,倒像挚友打趣。


    沈绩指尖一颤,本来有些许困乏,忽然又来了精神,感觉自己还能清一摞。


    *


    年前的日子飞逝而过,诸事紧锣密鼓地推进着。


    最后三日,店肆和作坊尤为忙碌,府内的小作坊也烘烤香辣鸡丝烤个不停,营业额飙到了顶峰。


    红火的日子一过,除夕至,各处闭店停工,终于迎来了翘首以盼的年节。


    今年的年节是完全不一样的。以前盼着过年,是觉得又熬过了一岁寒冬,如今却是真真切切盼着来年,充满了期许。


    不管是沈府内部还是田庄、作坊,处处皆喜气洋洋。


    只是管事们还有一项事未收尾。一大早,他们就被唤到了库房。


    如今这个形势,不可能再有人动库房心思,所以他们在此集合,一头雾水。


    很快,那两个厉害的执事婢子捧着册子出来,与账房说着什么,面上竟不见以往的严厉神色。


    “诸位今年辛苦了,但还有一事烦劳各位费心。”


    众人面面相觑,听这口气是大事。都除夕了,还有什么大事?


    绿绮和焦尾将位置让开,祝明璃指挥仆役抬来木箱,开口道:“从我接手中馈后,各位尽心操劳,勤勉任事。我早说过,只要用心,必有回报。趁这除夕吉日,让大家喜上加喜——这就把岁末赏钱分了吧。”


    焦尾与绿绮开始唱报各处赏额,开箱取出一串串铜钱。账房、大厨房这等有功之处,赏钱颇丰,管事搬不动,还得仆役帮忙。


    没有一个奴仆会喊累,个个激动十足,既是道喜,也为沾喜气。娘子从上至下都照顾周全,连厨房的择菜婢子都有份儿,他们这种出力气活的最底层奴仆,曾经从未得到过赏,今岁肯定不一样了。


    两间食肆帮工都是沈府婢子,自然回到了沈府。所以阿青与掌柜这类雇工被请至府中,由焦尾、绿绮的徒弟安排发赏。


    跑腿带着书肆的赏钱,喜气洋洋地来到书肆。


    除夕日,秀娘却没关店。她寡居在京,无处可去,干脆和两个孤儿守着书肆,见人上门,有些惊讶:“可是出了什么事?”年前最后一日,不应该呀。


    跑腿笑出了声:“是出事了。喜事!”


    沈府、跑腿忙着,亲卫们也没能闲着,被祝明璃请托护送钱箱和物品至田庄。


    车马抵达田庄,惊动众人。再见这群护送队伍个个带着煞气,佃户们慌忙通报。


    庄头和管事倒是认得来人,亲卫们之前和娘子来过。他们让准备抄家伙的佃户们别害怕,上前恭敬询问:“诸位来田庄可是有娘子的吩咐?”


    除夕了,连邬七这种不苟言笑的人也露出了笑容:“不仅有吩咐,还有赏。”


    车马进入田庄,行至作坊。庄头集合众人,邬七取出娘子给的册子,开箱行赏。


    本来他只需要交给管事,让他们办就行。但真到了这儿,对上大家期盼震惊的眼光,邬七与有荣焉,不舍离去,便从旁辅助管事分赏。


    娘子虽然许诺过他们有赏,但对于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贫苦人来说,有饭吃有屋睡就已是天大的恩赐。如今见邬七开箱,真真切切发放铜钱,恍如梦境,难以置信。


    作坊从未如此吵闹过,但亲卫们一点儿也不厌烦,脸上都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一个个排队领赏,许多人抱着孩子、携着老娘,对着长安的方向狠狠磕了个头。自然,这一拜绝非向着红墙金瓦的皇城。


    从一开始的喜气洋洋,到后来的喜极而泣,作坊众人互相恭喜着,又彼此宽慰着。


    赏钱发完了,却还有几个木箱。


    管事小娘子也领了赏,面上笑容四溢,壮着胆子上前问邬七:“郎君,还有的箱子是?”


    邬七被众人感染,正无比动容中,忽然被打断,这才想起正事。


    “娘子说了,这些人平生不易,有了赏钱怕也是只敢守着。但冬日未尽,过年了,总要添点新衣御寒迎春。”


    打开木箱,竟是一箱箱短袄。


    小娘子本来还在笑,见到满满当当的衣物,忽然泪就下来了。还是其兄上前安慰,接过分发衣物的活计。


    好好的除夕,作坊哭声一片,但大家都知道这是欢喜的落泪。


    邬七也见到了许多熟面孔,这都是当年他要自个儿跑着照顾救济的兵卒及家口,如今气象已全然不同。


    他帮管事取出袄子,递与断臂兵卒。当年断臂濒死时没哭,如今接着新袄,高大的汉子却哭得不像样。


    邬七哭笑不得,关心道:“你阿娘还好吗?”


    他声音沙哑地回答道:“ 好,好。如今作坊纳鞋垫,她虽眼盲也能做。当年从军,她临行密密缝,练就了一身本事,不看也能缝出最好鞋垫。”他抬臂,抹了抹泪。“靠自己的本事,从半碗饭挣到了一碗,谁也挑不出错来。”


    邬七闻言动容,十分用力地拍了拍他的独臂:“将军在天之灵,见你们如今这般,必定会很欣慰。”


    除了作坊原本雇工,新来的济慈院孤儿们也得到了奖赏。他们岁数尚轻,终未体会过漫长岁月苦熬无望的滋味,比起伤怀,更多是欢呼雀跃,终于将作坊气氛搅得活泼几分。


    年末帮衬过的佃户们过来凑热闹,也得到了自己的那份赏,不由得惊叹娘子心细如尘,竟然记得他们这份儿,连连道谢。


    众人领赏的领赏,试新衣的试新衣,一派热闹。


    管事小娘子收拾好心情,站上石墩,扬起声音:“好啦,各自都领到了应得的赏,便散去好好歇息。今夜除夕,养足精神,咱们一同守岁,迎新年!”


    四周响起应答声,但还是依依不舍,又互相劝慰了好一通,才回到各自屋舍安置赏钱。


    田庄盼着守岁,沈府同样。不过在这之前,祝明璃需要先参加岁除日傩祭。队伍从长乐门、永安门进,鞭打、逐疫、祭祀,而后一直到城门方才停止。其场面宏大壮观,堪称万人盛宴。


    不仅署官要参与,朝臣家眷皆上棚观之,百姓也会涌入。


    祝明璃作为沈绩家眷,自然是要携几个晚辈早早到场,占据最佳位置。


    毕竟太常寺、太乐署是主力,祝源肯定是要参与其中吹打唱乐的。她得去看看亲阿兄的表演。


    第119章 第 118 章 祭傩


    参与这种大型盛会, 当然要精心装扮。小娘子自不必多说,小郎君也是将佩饰换了又换,反复求助阿姐阿妹。


    最后府上的女眷全都收拾好了, 他们还在犹豫, 急得沈令姝在院子里大喊:“赶紧!你那三身衣裳一个色儿, 有什么好换来换去的!”


    沈令衡回以大喊:“别催了!”


    眼看两人再喊就要吵起来了, 同沈令姝一同进院的沈令仪有些害怕,跟着提高了音量:“叔母还等着呢。”


    房中霎时安静。


    沈令衡老实了,从房门跳出来,拿着玉佩边走边佩戴:“走走走。”


    祝明璃其实没等多久,她自己也需要好好打扮。平日在府中如何自在如何来, 这种全长安都要盛装出席的活动, 不能格格不入。


    花钿、面靥齐上阵,铅粉就算了, 健康最重要。


    如此隆重地打扮, 精神气都不一样了。祝明璃看着站成一排的小辈们,笑道:“真是神采奕奕。”


    被叔母夸赞, 四人皆有些害羞, 连沈令文苍白的面容都染上了点气色。


    “既已齐备, 就动身吧。”祝明璃不像他们那般拖沓, 人齐了马上就出发, 深知占个好位置的重要性。


    时辰还算早,但各坊街道已经开始拥堵。车马时停时进,总算到达。


    登上彩棚, 人还不多,但有些熟面孔,少不得要应酬一番。夸夸你家小娘子国色天香, 他家小郎君器宇轩昂。


    未走近先扬起笑容,余光却是在瞟空位。眼看着杆前还有一段空地,正好够容纳下一家五口,这可得先去占着。


    小辈们肯定是要跟在身后应酬点头的,但犟种除外。只要名声够坏,就不怕人指点。


    祝明璃与面前的女眷客套完后,立刻转头对神游天外、冷着一张脸的沈令衡道:“快!去把空位占着,都靠你了。”


    沈令衡一愣,万万没想到还有自己肩负重任的时候。


    当即点头,长腿一迈,抢在他人前头按住栏杆,一侧,一靠,此地归我。


    被抢了位置的郎君面露不悦,一看人,沈令衡。惹不起我躲不起吗,自寻其他空位去。


    沈令衡一人占不了五人的位置,但奈何他混不吝的脾气人人皆知。大过年的,谁都不想触霉头,这个小混账咬人可不分场合。于是这片好地段就这么空了出来,无人来挤。


    朝臣家眷多,尤其是一府有六七房的大府,不似宴席那般有人安排,这个时候只能自己想办法抢位置。


    沈令衡队友也被分到了这项厚颜重任,正探头探脑寻找好位置,冷不丁就瞧见了沈令衡旁边这个极佳的地段,笑嘻嘻就过来了:“平清——”


    沈令衡挥手:“去去去。”


    对方“啧”了一声,不情愿地离开。


    在长安,应酬也讲究门第高低、权柄大小。上峰娘子需要过去打招呼,世家大族也要过去,哪怕目前他们府上最高不过五品官。有些老封君身子硬朗,也来凑热闹,祝明璃还得带着晚辈过去笑一笑,领来一堆金豆子。


    终于应酬完了,人也多了起来,来迟了的需要应酬的,实在是顾及不到了。只能等傩祭结束,人稍微散散,再过去打招呼。


    占位也是个人情功夫。有些府邸女眷会卖人情,给来迟了点儿的高门让位,不过需要沈府小心讨好的人很少,他们这处位置站得稳稳当当。


    除夕气氛浓厚,也不讲究言行规矩了,棚上谈话声、说笑声此起彼伏,连和站在身旁的人说话,也需要凑到耳根旁才能听得清。


    “你护着点家中小娘子。”祝明璃怼着沈令衡耳朵说话。


    沈令衡个高,体格健壮,站得稳稳的,小娘子却不一样。万一到时候人群激动,混乱中推搡两下,伤着了可不好。


    沈令衡得令,后退一步,两腿一岔,稳稳立在沈令姝和沈令仪身后,任四周人潮走动,他自岿然不动。反正个高,一姐一妹也挡不了视线。


    祝明璃正想给他一个认可的眼神,身旁的沈令文就被挤了一下,没站稳,差点倒自己身上。


    她连忙抓住他的手臂,将他稳住。


    挤他的小郎君闹了个大红脸,连连解释,说是左边那边使过来的劲儿云云。


    祝明璃对郎君们的面孔不熟悉,只是笑笑表示无妨,然后问沈令文:“你无碍吧?”


    沈令文耷拉着眉眼,张嘴说了句话,瞧着口型是“无碍,谢叔母”之类的。不过身体无碍,心灵却是受到了伤害。


    尤其是在沈令衡嘲笑的目光下,更挫败了。世辈武将家,出了个瘦弱病秧子,实在是格格不入。


    祝明璃本想安慰两句,可喧闹震耳,说什么都听不到,只能作罢。


    很快,远方声响便压住这边的吵闹声。鼓乐轰然,口作傩、傩之声荡开,麻鞭长数尺,应和唱词有节奏地挥动,啸声凌厉,气势磅礴。


    祝明璃心心念念要看大兄的表演,看到队伍后,傻眼了。


    执棒鼓角、唱乐扬盾者戴假面不说,浩浩荡荡的队伍,光是侲子便有五百小儿,加上混进其中热闹的官宦子弟,加起来快上千人的队伍,实在是看不出哪个小人儿是祝源!


    失策,应该早些问明他的站位。


    人潮越来越近,音浪越来越大,棚上朝寮家眷附和高歌、喝彩鼓掌,震得耳朵发麻。


    祝明璃探出身子,努力辨认最前面那些戴面具的哪个更像祝源。


    沈令姝大声吼:“叔母在找谁!”


    祝明璃扯着嗓子吼:“我大兄!”


    沈令姝:“那我不认识!”


    祝明璃:“……”


    沈令文倒是知道祝源,大概能记起模样,帮着祝明璃一起找。


    于是他们这群探头的便格外显眼,看着人潮马上要靠近了,沈令衡拿出马球场上的气势,大喝一声:“好!”


    吓得前面四人瞪大眼回头看他:?!


    他得意扬眉,努力挥手,企图让千人中的那一人能发现他的动作,再认出前面的祝明璃。


    祝明璃能说什么呢,孩子有这个心意还是很不错的,就是差点脑子。


    这么远,是鼻子是眼都看不清,更别提祝明璃今日浓妆艳抹,连她自己揽镜自照都吓了一跳,没认出来。


    她虚着眼睛,努力靠肢体动作辨认自家阿兄。


    那个跳得很欢快,腿抬特高的有点像;那个一边击鼓,一边风骚转圈的,也有点像;还有那个手舞足蹈,浑似喝醉般的人,也颇有几分神似……


    她又探出了一点身子,想从一片混乱中捕捉出那几个动得最厉害的。待驱傩队伍出城后,那可就错过了。


    这一探,身后人也想凑得更近看,人浪不受控制地靠过来。


    祝明璃吓了一跳,连忙掌住栏杆,侧头往后看。


    剧烈动作间,耳坠在空中划出飞扬弧线,拍打在面颊上,忽地顺着力道脱离耳垂。


    祝明璃感觉左耳一轻,连忙伸手来捂,却摸了个空。


    她下意识顺着耳坠跌落的方向往下看。


    院院烧灯如白日,沉香火底坐吹笙。陆离斑驳灯火中,棚下立着身着甲胄的郎君,精准地接住了她那枚坠子。


    夜风拂过,灯火打在甲胄上,映照出辉煌的光影,却不如他眼里的笑意绚烂。


    沈绩对祝明璃挥手示意,将耳坠收入怀中,应该是在说:我替你收好了。


    祝明璃怔愣地望着棚下,完全没料到他会出现。但转念一想,这种大型盛事,连百姓也会涌入皇城,禁军必然会来维持秩序。


    沈令衡那一嗓子,没惊动音声如钟的千人驱傩队伍,却喊来了沿棚寻找的三叔。


    他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祝明璃根本看不明白:“什么?”


    偏偏喊话连身边人都听不清,更别提棚下人了。


    更要命的是,她的妆容太浓,在这般晃荡灯影下,沈绩怕是连她的疑惑神情都看不清。


    果然,他抬了抬下巴,忽然扬起手臂向上方掷来什么东西。


    祝明璃吓了一跳,本能地闭眼偏头躲开。


    几息后,没感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身上,她才睁眼。


    沈令衡手抓握成拳,一幅得意神色,用口型比着:“叔母太小瞧三叔的准头了。”


    祝明璃惊讶地看他一眼,又扶栏探头,俯看棚下的沈绩。


    捉弄到了祝明璃,他好像很满意,笑出一口白牙。


    不过身负巡防之责,不敢在此过多停留,免得背上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他又对祝明璃比了个手势。这次她看懂了,是说他要走了。


    祝明璃目送他背影远去,这才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沈令衡。


    沈令衡将手张开,是一枚裹着字条的金锭子。


    祝明璃取过字条,展开,上面竟是写的祝源的站位和穿着打扮。


    沈绩是怎么知道自己找不到祝源的?是看到她不停探身,还是早有预料?这个字条又是什么时候写的呢?


    短短两行字,她却反复看了好几遍。


    沈令衡见叔母发愣,偷偷一乐,将金锭子私吞揣进自己兜里,惹得沈令姝翻白眼。


    人潮更近了,祝明璃回神。


    排头那行刚好与她的视线平齐,祝明璃依照字条的指示,终于找到了在里面激情四溢、纵情歌舞的阿兄。


    她被逗得大笑,将字条折好揣进怀中,让它与心跳一起颤动。


    驱傩队伍继续前行,逐渐走远,棚上有人随着他们的动作而移动,想跟着去看皇城门外祭台的祭祀仪式。不多时,人群便散去不少。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方才震耳的喧嚣隐有余响。


    祝明璃看熟面孔所剩无几,问:“我们要不要也跟去看看?”


    沈令仪先开口:“不去了,太多人了。”


    沈令姝才揉揉耳朵接道:“可不是,这会儿耳朵里还嗡嗡作响呢。”


    沈令衡和沈令文却兴致勃勃地想去凑热闹,祝明璃便道:“那我们等你们。”


    二人便汇入人流,但没一会儿便失了兴致回来,看样子是被吵得挤得不耐烦了。


    不过此时正是回府的好时机,路上人还不算多,五人当即打道回府,免得等会被人流堵在路上。


    城中张灯结彩,沈府也不遑多让。一是为了营造气氛,二也是为了跟上习俗,上灯照年,是祥瑞之意,明年才能红火顺遂。


    沈令仪看得入迷了:“竟不知府上能这般模样。”她央求祝明璃,“叔母,明日还这般挂灯吗?”


    祝明璃道:“自然,布置这些可费了好多力气。”多挂一挂,蹭个吉利的兆头。


    沈令仪闻言展颜一笑,沈令姝也忍不住弯了眉眼。沉浸在这般浓重的氛围里,连两个小郎君也忍不住雀跃起来。


    五人沿着灯火通明的长廊缓步而行,不断欣赏沿路灯火。夜色中的沈府恍然幻梦,每一处都充满巧思,全然不似记忆中那般沉闷清冷。


    但这只是除夕夜的开始,与往年截然不同的还在后头。


    年夜饭,欢宴通宵,守岁燃烛,饮屠苏酒,焚香祭神……已记不清府上多久没这么热闹过,充满年味儿了。


    第120章 第 119 章 除夕守岁


    沈府的年夜饭自然是精心准备的, 只是屋内炭盆烧得再旺,菜都是会凉的,不能吃一整夜, 因此果脯、点心、肉干也是席中的主角。


    沈母身子不好, 大多数时候院里都静悄悄的。但今夜不一样, 难得佳节, 总要沾点喜气。只是终究不比那些儿孙满堂的大户人家,绕膝欢笑,喧闹不绝。


    几人踏入院内,婢子们正穿梭忙碌着。除夕轮值排班很细,务求让每个人都得享佳节。毕竟用完年夜饭, 剩下的便是燃烛闲话、通宵守岁, 倒不需太多人伺候。


    五人既已到此,那便可以布置年夜饭了。沈母这个身子撑不住熬夜, 还是得早早用食, 方好安寝。


    老夫人今日气色不错,几人一进屋, 就听见婢子们正在和她说笑逗乐。


    见晚辈归来, 她脸上喜色更浓:“傩祭如何?”


    “很热闹。”祝明璃一边笑着一边摇头, “就是人太挤了些。”


    老夫人被她嫌弃的神情逗乐:“就是挤着才热闹。不过我当年也不爱往人堆里扎, 尤其是祭祀诵祝词, 实在是听不清。”


    去凑了热闹的沈令文、沈令衡深有同感。


    年夜饭不再分食,祝明璃让人置了大圆桌,各色菜肴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桌。


    众人虽有些不习惯, 却极喜欢这般安排。这样围着坐,倒也不觉得府上人少了,十分温馨。


    平日吃得精细, 年夜饭便显得不那么新奇了。分量上做得小,种类上做得很多。小娘子爱的甜口,老夫人爱的清淡,沈令衡爱的炸鸡等等,只要能想到的,这一桌都能满足。


    人少,规矩也少。


    菜上齐了,老夫人立刻道:“咱们一家子许久不曾这般亲近了,不必拘礼,都动筷罢。吃饱喝足,欢欢喜喜守岁。”


    晚辈们你看我我看你,不敢率先动筷。还是祝明璃打破僵局,提筷夹了鱼肉,放进嘴里:“不错。”


    众人这才放松下来,纷纷动筷。


    见老夫人不太习惯共食满桌菜色,祝明璃便站起身,为她盛了半碗鱼羹:“阿娘,这鱼肉新鲜甘甜,您尝尝。”老人家不习惯油腻荤腥,但还是要补充蛋白质,鱼羹是很好的选择。


    老夫人神色动容,忙道:“我自个儿来,你且安心用饭,不必操心。”一家人守岁,也不需婢子们侍立环绕,所以祝明璃早就让她们屏退用饭了。


    祝明璃坐回去,不等老夫人问起,便主动道:“三郎那边,我也安排妥当了,娘且宽心。”


    老夫人最后一丝担忧也得到舒展,不由感叹:“沈府有你,真是莫大的福气。”说到这儿,话匣子便打开了,直白道,“府上白事不断,我又病弱,多少年没这般热闹过了。委屈了孩子们,正是贪玩好动的年纪,却总得拘着,冷冷清清地过节。”


    沈令仪放下蜜汁鸡翅:“祖母,您说得哪儿的话。”


    其余孩子连忙跟上:“就是。”


    沈令衡嘴里还塞着油乎乎的大鸡腿,一时没能脱骨,嘟囔道:“唔唔。”


    老夫人满腔感伤顿时冲了个干净,无奈地笑道:“这些孩子,平日劳你费心了。”


    祝明璃也不客套,坦诚道:“阿娘,孩子们讨喜,我便心甘情愿照顾。若是勉强的事,我断不会做的,所以也谈不上费心。人与人之间的情谊,本就是相互的。”


    短短两句话,将沈令仪说得泪眼汪汪,沈令姝也垂下眼眸。


    沈令文放下筷子,正色道:“叔母不必谦虚,您确实为我们操了不少心。侄儿身子能好转,全赖您悉心照拂。”


    祝明璃颔首,对沈令文举杯:“那我便领了你这份谢。”姿态十分洒脱,让桌上人都忍不住笑起来。


    见状,沈令衡忽生感慨:“咱们这般安闲自在,怕是许多府上都羡慕得紧。”大家族多有龃龉,年夜饭也吃得满是算计,如同应酬。


    锈了一年的脑筋,终于灵光了。沈令姝难得没翻白眼,顺着他的话道:“所以祖母不必为我们忧心,只要心在一处,便不会冷清。”


    倒让老夫人一顿饭吃得时笑时泪,感慨万千。


    这边温馨满堂,北衙却冷清不少。


    除夕最紧张也最松弛,宫里各衙署有官员守着,禁军更不能松懈。沈绩没往宫里凑,而是被分到了北衙驻守一责,与几个年轻高门子弟一起守岁。


    这顿年夜饭自然不会从公厨出,各府都在闭坊前送来了菜肴,只是大多凉了,还得让公厨重新热过。


    沈府也不会落下,只是来得最迟,提的食盒也最多。全是沈令文带饭上学的那种保温食盒。


    沈绩知道这肯定是祝三娘的安排,应该是怕送早了菜会凉,但这个点儿,仆役回去怕是赶不上闭坊。


    他问道:“府上仆役可还赶得回去?”除夕夜在闭坊后晃悠,可是不小的麻烦。


    属下立刻答话:“正要禀报将军,来人说府上娘子从崔京兆那里求了条,不会犯宵禁。”


    沈绩闻言立刻笑了出来。真是多余的担心,有祝三娘在,还怕万事不妥帖吗?


    他和属下一同把四个提篮拎到饭堂。桌案拼作一处,各府凑几个菜,年夜饭便丰盛起来。


    沈绩的食盒一拿过来,就有人道:“九勋,你让公厨热了吗?”


    “不必热,刚送过来。”言罢打开食盒,还冒着热气,香味四溢。


    府上吃什么,他这边基本就吃什么,所以种类极其丰富,用了四个食盒才勉强装下。


    “府上老夫人真是费心了。”有人赞道。


    萧遂将手臂往沈绩肩上一搭,调侃道:“可不是沈老夫人操心儿子,是府上主母操心自家郎君咯。”


    除夕嘛,越欢乐越好,不再似之前那般军纪森严,大家都开始打趣沈绩。


    “难怪方才非要同某换方向,原是为了瞧棚上娘子去。”


    “这顿饭少不得是讨来的。”


    沈绩任由他们调侃,但这句话却是要否认的:“我可没有讨。”是三娘记挂着,专门送来的。


    惹来大伙一阵“啧啧”起哄。


    年岁稍长的同袍灌下一杯清茶,唏嘘道:“新婚燕尔,正是蜜里调油之时啊。”万不敢喝酒。


    见沈绩常年冷脸也冒出暖意,怪恶心的,萧遂忙道:“可别说了,瞧他美的。”把自家准备的拌羊肚丝、炖羊蹄,蒸甲鱼推到桌边,“把沈府的菜挪中间。”


    他再也不是那个刚回长安不识货的憨材了,深知沈府在吃食上的讲究。


    众人瞧他这阵仗,少不得好奇。然后就见沈绩一盘又一盘地拿出来,清淡的、浓油赤酱的、常见的、稀奇的……琳琅满目摆了满桌。不似他们府上端来的大盘大碗,个个都是精致的小盘,生怕尝不够花样似的。


    本来只是调侃打趣,此刻倒真有些酸了:“真是用心至极。”


    沈绩摸摸胸口,那里揣着祝三娘的耳坠。含笑道:“三娘也是想着诸位一同守岁,才多备了些,望大家吃得尽兴。”


    一番话说得极妥帖,倒让众人不好再打趣,纷纷道谢夸赞。


    有人去过沈府参宴,知晓府上菜式新颖,但大多都是不知的。此刻见满桌菜肴无一尝过,顿时有了过年宴酣之感。这般丰盛,便是去东市叫上一桌,也远远不及。


    这里什么条件都比不得自家府上,菜也凉得快,但奈何味道实在是好,又让公厨反反复复加热,直将满桌菜色都吃得一干二净,众人才舒坦。


    “还是多亏了九勋,要是换别人来守,这年夜饭又得凑合了,哪能像今日这般尽兴。”


    “是啊,驻守北衙可是个苦差。都指着去尝两口宫宴,却不想今岁大不一样咯。”


    气氛松弛下来,关系拉近不少。沈绩客套两句,面上却是掩不住的得意,夸沈府就是夸祝三娘,就是夸他有福气。他心里乐呵,只盼着除夕夜早点过去,赶在大朝会前能回去看上一眼。


    *


    菜吃得差不多了,沈老夫人坐着与众人说笑消食。


    还未到子时,眼皮已开始打架,沈令仪忙起身将她扶进内院,让婢子伺候她睡下。


    回来后,饭桌也撤了,只剩下果脯肉干等磨牙的零嘴。几人吃得肚皮滚滚,倒是没怎么碰,各自松散坐着,等待子夜之时的到来。


    这还是头一回聚这么齐,以往都是回各自院子守着,如今凑一块儿,竟有说不完的话。


    学业上、日常起居上,平日不好开口的话,今日都能大胆问出来说出来。


    祝明璃作息规律,不似他们那样越讲越精神,略带困倦地往塌上一靠,闭目养神。


    沈令姝见状,走过来挨着她盘腿而坐,很“不孝”地将她推醒:“叔母,不能睡。”


    好吧,祝明璃只能打起精神,灌了两口温酒,放空眼神。


    沈令姝见她走神,趁着除夕气氛松弛,靠到她跟前,凑到耳边问:“叔母是在想三叔吗?”


    祝明璃顿时醒了瞌睡,微微瞪眼瞧她。想哪儿去了?


    沈令姝乐了:“我们在叔母跟前,想着我们就好。”一如既往地将“孝”贯彻到底。


    见她们亲密,沈令仪也跑过来挨着,闲话问祝明璃年后的打算云云。


    就这么腻着,子夜终于到来,钟声荡开。


    屋内说笑声猛地停下,转而道贺新岁。


    道贺完,祝明璃取来屠苏酒,每人斟一碗。饮岁酒,从最年少者饮起。


    草药泡的酒,辛烈苦涩,沈令姝一碗下去,脸皱成一团,很快又强行展开:“叔母,您刚入府时,侄女多有冒犯,望您海涵。后来身子不适、外家逼婚、心中郁结,全赖您费心周全。恩情深重,无以为报。”


    说罢起身,给祝明璃行了个晚辈大礼,重重磕头。


    小娘子一身江湖气,惹得祝明璃哭笑不得,连忙去扶。


    手刚碰到,“咚”一声,那边也跪下了。


    沈令衡一幅难为情的模样,耳朵红红的:“侄儿也是。”阿妹都道歉了,他自然不能落下。但不比小娘子那般亲近坦荡,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肉麻的话,“多谢叔母平日照拂”他是狗脾气,但心明眼亮,知道谁对自己有恩。


    沈令文一瞧这阵仗,猛灌一口酒,呛得直咳,摇摇晃晃,竟也准备跪。


    祝明璃连忙止住:“好了好了,别磕,真是折寿呀。”


    沈令文只好躬身长揖:“全赖叔母,侄儿身子才渐渐康健。学堂诸事也承蒙照应,如今结交良友、府中周全,是从前不敢想的。”


    祝明璃拍拍他的手臂:“我知道你心思重,便受了这礼,以后万不可这般客气。”


    剩一个沈令仪不再跪下,而是走过来抱住祝明璃,将脑袋埋进她的胸腔:“叔母于我,亦姐亦母,感德难忘。”


    一句话点破众人心事,都有些感伤。


    祝明璃看这气氛不对,怀里的孩子马上就要落泪了,连忙岔开话头,邀着大伙儿去祭祀拜神,祈祷来年安康顺遂。


    拜完后,又回到正堂,继续守岁。按习俗来讲是要守岁到清晨的。


    夜里寒凉,熏着炭又困倦,祝明璃怕不小心睡着了受寒,干脆取来被子盖住,往塌上盘膝而坐,继续聊天。


    温暖是温暖了,更好睡了。不知是谁先撑不住倒下的,竟带倒了一片。


    *


    天还没亮,沈绩轮值回府换朝服,听下人说一家子都在沈老夫人院里守岁,连忙加快脚步,想先去看家人一眼。


    只是到了正堂外,听着里面静悄悄的,又瞧婢子们的模样似是不敢进去打扰,心里便明白了。


    他压住嘴角的笑意,小心翼翼进屋。


    果然见到了横七竖八睡熟的家人。


    沈令仪和沈令姝挤着祝明璃,恨不得钻进她怀里,三人合盖一被,侄女脸上还挂着笑意。


    沈令文、沈令衡也没离太远,一个缩着睡,一个直直坐着,抱胸垂头,倒比女眷要坚持一点。


    他一身寒气,也不入内,就在门边看着。


    本来说看一眼就好,现在却是怎么都挪不开步子,真想流光不逝,永远停在这一刻。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热烈,也或许是怀里两个孩子挤得难受,祝明璃若有所感睁眼,迷迷糊糊睁开眼,与他的视线撞上。


    她眨眨眼,缓了片刻才意识到自己睡着了,而沈绩已经下值回府了。


    怀里人压着,她动不了,只能和沈绩比口型:朝会?


    沈绩点头,同样比口型:回房歇息?


    祝明璃看看怀里两个小娘子,无奈地摇摇头。


    沈绩又比口型:都回房歇吧。


    祝明璃一想,也是,干脆把晚辈们都推醒。


    众人打着哈欠揉着脖子醒来,还没从梦里缓过来,一睁眼,见沈绩身着甲胄站在门口,吓得差点叫出声。


    沈绩见他们一惊一乍,颇为无语,一腔温情散了个干净,惹得祝明璃笑出声。


    虽然很想和祝三娘一同回房,但时辰不早了,沈绩得赶紧去收拾。


    他依依不舍地最后瞧一眼祝明璃,利落转身,快步回三房换衣。


    匆匆收拾停当,又急着出府,刚走到院内,被婢子叫住:“郎君!”


    沈绩顿足,婢子着急跑来:“娘子让您带上早食。”


    朝正最为熬人,本来昨夜宴饮守岁就累着,今日还要从天蒙蒙亮开始朝贺。站在后面的还好点,前面的最痛苦,尤其是年岁大的,一上午下来,腿都得发抖,往年还有人晕倒。


    文武百官、蕃夷属国、州府地方官,都得参会。依仗肃穆,百炬耀街陌。礼制甚严,不容有失,因此肚子一定要填饱,才能坚持到朝贺结束,赐宴群臣。


    沈绩面上立刻绽开光彩,接过夹肉饼的三明治。做得足够柔软,比胡饼煎饼更好匆忙塞下。


    咸口的三明治,吃起来心里却甜滋滋的。


    他边走边吃,三两下解决完,重振精神,赶紧出府——


    作者有话说:精神状态太差了,就没能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