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第 100 章 严七娘的灵感乍现
蛋糕生意是暴利, 若能在长安形成风潮,是比卖糕点还能长久稳定的进项。
眼下人手处于一个恰好足够的程度,再多, 没地方可住, 窑也不够。虽然现在客流极多, 但也是因为年底进京人多, 年关过去,又会逐渐淡下来。
所以祝明璃暂不打算增添人手。糕肆是她发家的第一步,却很难成为最大头。若是扩张,长安买来买去客人也就那么多。开分号,品控不稳, 且其他州府山高路远, 鞭长莫及,不好管理。
和婚庆蛋糕一样, 生日蛋糕必须要一鸣惊人, 臻于完美。
祝明璃决定把其他事放一边,先和严七娘约定明日茶肆见, 好生商议一番。
回完信, 稍微歇一下, 眼神放空盯着院中雪景。
给爷翁叔伯写完一叠信的沈绩出门, 准备带到书房去让亲卫安排寄送, 路过祝明璃厢房门口,被叫住了。
“沈小将军。”十分客气的叫法,看来又有事安排了。
沈绩脚步一拐, 踏进了祝明璃厢房。
“三娘有事?”
祝明璃道:“再过七日,便是严翁寿辰。”他的地位尊崇,很少有人不需要巴结他, 祝明璃问,“礼单你可有想法?”
之前沈府和严府交情平平,年节送礼也只是起了个“妥帖”,并不会上赶着攀交情。但如今祝明璃牵上了线,沈府就需要好好考量了。
礼不能太薄,又不能厚而不雅。人家什么没见过,还真不好送。
沈绩本来条件反射地准备往祝明璃面前一坐,听她这么说,堪堪刹住身形:“我那儿倒是有合适的。”
沈绩不是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粗人,字画古籍收藏不少。祝明璃随他一起去书房挑选,最终选出了一幅名将书稿真迹。
沈绩展开看了一遍,情绪低落。
祝明璃劝慰道:“严翁手里收藏多,日后回礼不会差的。”
沈绩一怔,旋即哭笑不得解释:“我不是心疼……”他叹了口气,“百年过去,褚公这一役,前朝士兵的尸骨还未收敛。”
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祝明璃不擅长安慰,只能拍拍他的肩:“会好的。”
沈绩被她这般直白的劝解逗笑了,祝三娘连安慰人的时候都这么简洁明了,只有聊到公务的时候,才会滔滔不绝说下去。
“所以三娘能帮忙照顾亡兵家口,某铭感五内。”他将文稿卷起,收敛心绪。
祝明璃瞥了眼他侧脸,这才品过味儿来,原来沈三郎是个心思很细腻的人啊。这才合理,沈府晚辈一个比一个敏感,不应该有个冷漠暴力的叔叔。
果然人不可貌相,但祝明璃也不会对晚辈解释,若是以后需要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沈三郎妥妥地是那个唱白脸的人。
二人重新回到厢房,商议着把贺礼单子定了下来。
到了傍晚,严七娘的回信也到了,确定了时辰和地点。
沈绩用过暮食,又开始收拾包袱。上次带了衣物,这次空位就多了,杂七杂八的一点点往北衙挪。油纸包也是大大方方装了一大袋,不用再像上回那般顾忌。
翌日,沈三郎抱着油纸包乐呵呵上值去,祝明璃也收拾收拾准备去见严七娘。
别人去茶肆是真的赏雪喝茶,她却没那般闲情逸致,带上纸笔墨,纯纯谈商务去。到了约定茶肆,却发现好像只有她这么想。
严七娘定的茶肆太风雅了点,竟有一个院中山水供赏景。
她抱着纸本,身后跟着带着文房的婢子,一时进退两难。
严七娘正在静坐品茗,听见动静回头:“三娘。”
祝明璃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严七娘这才看清她手里抱着的那堆纸,一时不知该笑还是该叹气:“果然。若是只邀你品茗,怕是不会应约。”
祝明璃笑笑:“怎么会,我最近清闲许多。冬日就是这般,落雪了做什么都不便,许多事都搁置了。”
严七娘问:“比如说?”
“田庄的作坊想要扩建,搭设畜棚、修房舍。书肆那边同样,也就食肆还好点,但若是雪再大点,来往进城的生意就要停了。”
严七娘感叹:“总是有这么多事儿做。”给祝明璃斟了杯茶,并不劝她歇着,而是问,“前几日你又去济慈院挑了些孩子?”
祝明璃:“是。”见严七娘心系此事,解释道,“以后各处扩建,需要的人手多,房舍也多,能收容更多雇工。”
严七娘抿嘴一笑:“三娘总是让人安心。”
对于这句夸赞,祝明璃有些意外,举杯饮茶。
严七娘是个书痴,祝三娘在传闻中也应是个跟随祖父遍读诗书之人,此情此景,二人理应赋诗数首,但今日是万万不能如愿了。
严七娘抬手合窗,隔绝冷意,干脆道:“寿宴糕点,三娘可已拿定主意?”
说到这个,祝明璃精神一振,从自制笔记本里抽出一张草稿:“样式大致有这几种,你看是否合宜?”
严七娘却对她的笔记本来了兴趣,问:“这是三娘自己做的?”
祝明璃把本子递给她:“纸是我自己裁的,外面的兽皮是婢子缝的。前些时日府上赶制新靴,剩下的兽皮边角料,便被我收起来包书。”
和现代的皮制笔记本差不多,可以拆卸,这本写完了,把里面内页拿出来,又能替换新的。
严七娘试了一下,爱不释手:“我怎么没想到过?”既方便,又不怕卷边脏污。
“也不难做,看一眼便明白,无利,卖不起货。”祝明璃想,倒是灯具方面有点意思。
严七娘无奈,虚着眼摇摇头,这才放下笔记本,看蛋糕图样。初始阶段,暂时用不着沈令仪出马,都是祝明璃拿炭笔大概勾勒了款式。
“有寿桃、山形,还有适合严翁的卷轴形。”祝明璃津津有味讲解,指指卷轴,“上面还能写字,写上严翁的所作诗词,如何?”
严七娘微微蹙眉。
以为她不满意,祝明璃又指着另一边:“寻常式样的也行,上面可画上仙鹤,题‘福寿绵长’的祝语。”虽是好友,但面前人依旧是甲方,她推销道,“别瞧画得粗糙,做出来就好看了。倒时先让令仪画出成品模样,可来回修改,保证成品合乎心意。”
严七娘放下图样:“好。”
祝明璃没跟上:“什么好?要哪样?”
严七娘一愣:“要哪样?不是都要吗?”
祝明璃微微张嘴,顿了顿,才道:“都要好,都要好。”老板大气。
这下可好,所有款式一起推出,还怕日后无法掀起长安生日蛋糕风潮吗?
“大伯娘在操持宴席,得早点定下,我才好与她回禀。”多了一项蛋糕,陈设、席面甜点、婢子调度都要考量。
这个祝明璃很理解:“那我回去就先让令仪把图样画出来,来回修改,寿宴前两日总能定下来。”一回生两回熟,沈令仪现在画图速度越来越快了。
严七娘道:“其实你看着做也行,既是寿宴,也无需太过讲究雅致,图个喜庆吉利便是。”
“正是。”祝明璃很赞同,翻开笔记本,在本日计划后面添上:设计图样,吩咐采买管事补上缺的果酱。
严七娘好奇凑过来,看不清,问:“你在记什么?”
真是充满了好奇。祝明璃写完,把本子递给她:“记些安排,可随意翻看。”
严七娘接过,一翻,震住了。以前她看过祝明璃的安排计划表,甚至那次还是思维导图形式的,带给了严七娘很大的震撼,但远不及此次。
现在祝明璃手下的营生越来越多,各方面都在发展起步阶段,琐碎事宜很多。
祝明璃就自己做了个计划本,从“每日安排”“半月计划”“月度计划”等等依次详列,想起什么记什么,以防有疏漏。
除了按时间规划的安排,还根据各个营生分页罗列事宜,比如书肆那页就写了目前书肆发展情况,哪些可以扩展,哪些需要细细琢磨,再进一步能到哪种程度,有什么收益……
严七娘的手指顺着滑下去,滑到最后面,竟然连未来发展制书业、印刷厂都展望上了。
祝明璃不是近视眼,能看到她翻到的哪页,对于自己的“宏图大业”畅想有点尴尬:“只是展望,日后说不定也不在长安了。”
办厂其实去洛阳、扬州等地更好,再加上沈绩的“岗位”特殊性,日后万一他混到了北地,她也想跟去看看“大漠孤烟直”。去了那边就是发展农业基建了,和办厂成为一代富商是不同的路数。
严七娘看入迷了,完全不作回应。
从祝明璃的笔记看,她似乎是个很功利的人。什么营生更赚钱,什么行肆充满商机,但她偏偏又不是个唯利是视的人,比如她会规划农业、畜牧业,甚至草药种植等等,会在笔记里勾勒“员工宿舍”扩建规划,还有严七娘看不懂的“职称”等词。
她一页页翻阅,小小手札,竟可承载一位娘子厚重丰富的一生。
祝明璃知道严七娘的德行,一沉浸进去谁也不理,否则也不会小小年岁高度近视了。
她不再打扰对方,默默将窗户开了个缝,斟茶品茗,不浪费严七娘重金定下的景致。
严七娘初见祝明璃时,觉得她是位很“怪”的娘子;再接触,发现她极其聪慧,满怀奇思;慢慢的,发现她比自己想的还要丰盈,有仁心,有手段,敦本务实。
所以她总觉得跟三娘在一起时很轻松愉悦,时常想与她相处游乐。
也不知看了多久,祝明璃开窗赏雪了多久。
一阵凉风卷着细雪入内,将严七娘吹得灵台清明。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她常常想同祝三娘相处,不是想要游乐,而是想要记录。
她合上祝明璃的笔记本,猛地出声:“我想好接下来写什么了。”
第102章 第 101 章 书肆修葺,提前布局元……
严七娘前番所作之书, 乃是严翁治学札记、经世要略,汇总诗赋策论,从高度上来说十分宏大严肃, 和普通记录生平相去甚远。
因此对于严七娘这句话, 祝明璃是万万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的。在她看来, 严翁与自己, 犹如四书五经和菜谱,跨度太大。
她搭话:“写什么?”
严七娘却微微一笑,答:“只是想尝试,暂未有定论。如何写,从何论, 都需细想。”
祝明璃点头:“有想法就好。岁月易虚, 寸阴当惜。”第一世悲愁郁郁,虚度数年光阴。等到想通了, 沉痼已久, 力气衰竭。就这么蹉跎一生,一事无成。
严七娘被她老成的口吻逗笑了。人人都劝学, 祝三娘却劝“做”。她本人也是践行实行之道, 整日忙得脚不沾地, 恨不得一日掰成两日用。
都说到这份儿上了, 再赏雪闲谈, 倒好像耽误她做事了。严七娘道:“待来年开春,你去田庄的时候,记得叫上我。”她很想知道“农田规划、新农具投入”是何意, 若是能顺便看看“作坊扩建”“畜牧场规划和初建”,自是更好。
“好。”祝明璃一口应下。
开春尚远,在这之前还有许多要做的事, 比如最重要的“备战元日”,狠赚一笔,来年拥有更充足的资金,才能大建特建。
祝明璃与严七娘话别,回到住所,吃过午食,开始一系列安排。
先给沈令仪草稿,让她估摸着画出实物图,送去严府;又把采买管事和库房管事叫来,商议年例、节仪采办事宜。
新年新气象,按照习俗,许多旧货今年是不能再用的,但很多货物根本看不出来是新是旧。祝明璃是商人思维,十分了解商人,估计有些就是旧货转手当新货卖,还不如用府上的货物。
所以清出库房有的、新旧无差别的货物,一概划去,只整理出缺漏的。
再把之前互赠节礼、参宴赴宴的人名府邸单子拿来,对照着往年礼单删删减减,规划出送礼计划。
过年缺的、送礼要的都需采买,这可是个大项,耗时耗钱。
祝明璃不由得想到了秀娘,由于以前随夫走商的经历,她在这方面经验颇丰,祝明璃觉得她比沈府采买管事更会挑货砍价,若是有她的帮忙,年例置办、节仪备办又能省下一笔。
省下的这笔钱,无论是给赏、买粮,或是来年分例领用,都比浪费了强。
采买置办后,库房要点货销算,账房实支实销。所以得提早把一切买好,免得和结算年账挤一块儿,光是听府内、田庄、铺子管事汇报和清账就已经够忙了。
年例置办都有旧例,但往前数数,先是沈令仪,然后是无心操持的二房夫人,再是曾还年轻的大房夫人。十几年的单子莫说还存有,就是能找见,也过时了。
衣、事、住都有时兴的样式,大到寝具换新、袄裙添置,小到小娘子的面脂手脂、护发“香泽”,小郎君的玉带佩饰,都要考虑斟酌。
光是拟定采买单子,祝明璃就耗费了三日。当然,这项工作太繁琐枯燥,又是清点又是核对问询,祝明璃时不时会转换脑子,将旁的事务一并推进。
三日后,沈令仪那边抱着图样画轴过来,说是寿辰蛋糕样式定下了。
祝明璃道:“辛苦了。”展开看,并不繁琐,但足够吸睛。而且和婚宴蛋糕不一样,严七娘心口一致,果真做到“吉利喜庆”就好,并不需要华丽繁复。
裱字得祝明璃这种手稳且善书法的来,画仙鹤、海棠等就交给专做蛋糕的厨娘了。提前安排,先把这些练起来,以后做熟了就不用练了。
再让人传口信给阿青,让她提前去严府沟通好当日的入府时辰、事务交接。
严弘正这种地位的人过寿比婚宴还繁琐热闹,到时候上府宾客如云,府外怕也是挤满了想攀关系的人,若是不提前说好,到时候误了时辰,或是被府外之人撞到挤到蛋糕,那可真是懊悔莫及。
刚把生日蛋糕安排好,新的活儿又来了。
秀娘托人来沈府禀报,阅览室修葺好了。
行吧,祝明璃正好在府里久坐三日,缺少活动,立刻唤人备车前往。
书肆的营业时间段很集中,主为上学、下学时段和旬假整日,名声还没打出去,很少有除了国子监书生以外的客人过来,所以平日过去很少遇到有客的时候。
忙的时候很忙,闲的时候也很闲。
祝明璃过来时,掌柜正在理账清货,秀娘在后院带着两个小娘子洒扫。她进店,掌柜抬头看见想迎,祝明璃摆摆手,示意不必。
自个儿掀帘,步入后院。
一进院,率先就看到焕然一新的杂物间。其本就位于院落单独一侧,如今又刷白换窗,看上去和后院其他屋舍格格不入。
听见声音,秀娘回头,立刻放下扫帚过来:“娘子!”
后面两个小娘子连忙跟着,秀娘停她们也停,秀娘喊她们也喊:“娘子。”
祝明璃莫名觉得这画面很萌,被逗笑了,指指后院的隔帘:“这个要换。”有些年份了,太过老旧。
秀娘忙点头:“好。”
能赚则赚,能省则省。单独扯布可比不上大宗采办议价方便,祝明璃道:“沈府也在置办布帛,到时把这边的也算上,你无需操心。”
秀娘又点头。
祝明璃先站在远处看了眼“阅览室”,总体不错,除了外观的变化,还另外添置了一个外棚,到时候几个茶炉放在棚下煮着,方便学子自行添茶。
再入内查看。按照祝明璃给的图,秀娘把内里全部换了,桌椅柜置办好,一上午带着两个小娘子又擦又扫,整洁异常。
不过整洁归整洁,怎么看都空荡荡的,软装还是得跟上。
墙上太空,挂大家墨宝有些浪费,普通字画又显得没档次,想来想去,决定把祝源薅来用。
探花的字画,总不差吧。署上名后,还有种蹭蹭探花喜气的吉利感,不错。
说到祝源,这家伙太过懒散,二兄都定稿开始抄写了,他还没交稿。祝明璃决定等会儿回去的时候,让车夫顺道拐去祝府,看能不能当面催稿。
若是他吃喝玩乐去了没回府,祝明璃没能抓到人,上门这一趟也足够表明来意了。到时候一回府,门房提醒“三娘前会儿来寻郎主”,以祝源的性子,估计能立刻开始老实赶稿。
墙上有东西了,桌椅也不能差。
“软垫要有。”久坐臀股酸痛,祝明璃的办公椅上就做了软垫,即使如此,这三日也是坐够了。
秀娘探头来,祝明璃忙道:“也是沈府一起置办了。”方才所言纯属自言自语。
她的手摸到桌案上,再次念叨:“还有茶杯、茶壶、风炉、炭火、香炉……”
秀娘不再回应,连着两个孩子大气都不敢喘。
规划完,祝明璃又去了趟库房,看了两个孩子的住所,一切都不错后,才对秀娘道:“沈府马上要进行年例置办,我觉得你精于采买此道,想请你与管事一同前往,你看如何?”
秀娘对买货卖货、讨价还价有极高的热情,闻言眼睛都亮了:“好,我还未见过大府采买呢。”
祝明璃笑道:“大府采买,最容易被宰。像洗发方药、香泽、牙粉等物,商人定会拿出高价贵物让管事挑选,你帮着掌掌眼。”
秀娘当年就是这种商人,也笑了:“娘子放心,我明白的。这些时日与南北商户打交道,认识了不少人,比价也有个去处。”
“只是怕白日耽搁书肆生意。”祝明璃略有顾虑。
秀娘立刻解释:“平日少有书生上门,即使有,掌柜也能应付,我只需在下学时回来便可。像洒扫、理货、搬货这种事儿,黑丫和阿春都能做。娘子别瞧她俩小胳膊细腿的,很能出力的。”
她性子爽利泼辣,待人实诚,两个孤女来到书肆做工,秀娘在衣食住上多为关照,但平素里并不会看她们年岁小就不用,该干活就得干活。
两个孩子见秀娘竟和娘子如此说笑,少不得瞪大眼,对她的泼辣大胆有了更深的认识。
娘子却毫不介意,闻言看过来:“是吗?那很好,以后可以帮你分劳许多。她们还在长身子,饭食上可不能吝啬,毕竟以后要在书肆长久做下去,她们力气大一分,你就能省一分。”
秀娘发出爽脆笑声:“那当然,娘子放心,我不是苛待孩子的人。”
祝明璃这才收回打趣的态度,认真道:“等会儿回府,我便安排管事来与你接洽,你和他商议好日程安排,这些时日可要辛苦你了。”
秀娘也严肃起来,颔首应是。
书肆看完,祝明璃打道回府,顺路去了祝府,一问门房,祝源果然还未回府。
他那般性子,早早就溜走下值了,怕又是去与友人玩乐了。
祝明璃心想是进去等一等,还是让门房传狠话,一转头,祝清的马车过来了。
“小妹,你怎么来了?”祝清探头,连忙从马车上下来。
“正好。”祝明璃不用纠结了,对祝清道,“二兄,麻烦你提醒一下大兄,你的稿子早就交来了,他的怎么还不交?这都几日了,非要让我在这般天寒地冻的日子,上府催稿。”
明明说的是祝源,祝清却跟着头皮一紧:“阿妹说的是,大兄实在懒散,他一回府我就去转告他。”
祝明璃满意了,笑道:“好,多谢二兄。”与他客套地联络感情,“待我稍得清闲,便择日回府,我们兄妹也好聚聚。”
想着阿妹回门时那个头晕眼花的下午,和从此不得歇息的手腕和脑筋,祝清嗫喏道:“阿妹,你、你是新妇,总回娘家不好,万一有人嚼舌就不好了。”
祝明璃一听,顿时就不乐意了,被激起了反骨:“这有什么好嚼的,我与娘家兄长关系和睦还惹人眼了吗?等年后我营生稳定下来,我三天两头就回来,看那些人有何可说。”
祝清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寡言老实的他被逼得巧舌如簧,犹如祝源上身:“正是正是,他们敢说,阿兄定然亲自去找他们麻烦!”姑奶奶,三天两头回府,不敢想有多少活儿要安排给他俩——
作者有话说:星期天下午还要去加班,如果八点前回来,十一点前加更。没更就是不加更了,大家不用等了,可以星期一再来看
第103章 第 102 章 沈绩的恍悟,表哥归京
亲自上门催稿果然有用, 隔日傍晚,祝源的终稿就交到了祝明璃手里。
祝明璃仔细审了一遍,觉得祝清估计有帮祝源修改, 字里行间多了点儿简明理性的味道。总之, 是合格的成稿。
她回信给祝源, 先夸了一遍, 再让他寻时间抄录几份,收尾再说几句好话,相信能把他哄好。
秀娘已协同管事着手采买,一整日跑下来,成车货物络绎运入沈府。账目层层核对勾销, 最终汇总到祝明璃这边, 再确认用印。这种大量用钱的支出项,祝明璃必须要参与审批。
离元日还有三十多日, 府中已是一片忙碌景象, 算盘声响就没停过。
幸亏之前训练有素,如今府上办事十分“程序化”。按章程办事, 祝明璃可以省不少心力, 又加上有系统的计算器辅助, 更是方便许多。
空下来的时间段, 她就拿着个炭笔在窗前画图样。如今连续几日下雪, 天阴沉沉的,白日也需要点灯。祝明璃之前想着改善灯具,如今阅览室初步建好, 照明必不可少,这件事便可提上日程了。
此时灯具已融合了数代人的智慧,陶瓷灯具是主流。要亮度有连枝灯, 要趣味有马灯,要华丽有宫灯。但若是日日燃灯,保证阅读时光源充足,就比较耗油了。
祝明璃去博物馆参观过,对灯具发展比较了解。
在现有碗形灯基础上进行改良,加入注水层,腹侧注水孔做壁孔式造型。注水孔靠上,夹层清水多,可以更好给灯油降温。
算不得什么高科技大跨步发展,是现代人看来很简单的“冷却水套”原理。再过个两百年,此物便会问世风行,可以说是近代工业冷却系统的始祖,比西方早多了。
再取消弓形柄,让灯芯直接搭在盏沿使用,增加灯芯与灯油距离,不仅减慢燃烧,节约灯油,还能减少黑烟。
一套组合拳下来,又省油又环保少烟的灯具就出现了。把图样送到管事那里,让民窑进行烧制。祝明璃不怕这个图样外流,有利于发展的她也不会藏着掖着。
等灯具烧制好,沈府先换一批,书肆再备一批,保证阅览室光源充足。剩下再囤点货,万一学子觉得灯具不错,自己也想拥有,书肆也能赚点儿。
就这样点货销算、理账拨款的同时,顺带将此前构想落实了。
货物按需求程度排序进行购买,紧要的先囤起来,以免临期价涨。
货买回来了,寿礼也可开始准备了。除了沈绩忍痛割爱的字帖,又从库房拣选几样合宜之物,最后再添点有新意但不贵重的,给严弘正的贺礼就备完了。
想着寿宴人多,且她和严七娘熟稔,祝明璃便让人先把礼提前送过去。估计严府忙得团团转,又是清点礼单又是设宴,等拆开她的礼时,都不知道何年何月去了。
她在府内忙碌,长安另一头的沈绩就很“闲”了。
这种“闲”不是无所事事,而是枯燥耗人的“闲”。这里虽然也叫“军”,可离政治中心太近,又都是高门子弟,十分的力气八分都用在了人际周旋上,连练兵排班都要再三权衡。
这条路是他甘愿选的,没什么好抱怨的,但总归心累。
累的时候,脑海里就会闪过祝三娘半倚着看书烘头发的画面。一想起,就会莫名的心安,充满斗志。
祝三娘整日做那些细碎繁杂的公务,一个累字没有说过,忙中还记着让他带上厚袄、毛鞋垫、粉丝、火腿……
想到粉丝和火腿,沈绩的心更安了。
上回萧遂托人情,辗转买到了粉丝与他分食,因这事儿念了他很久。这回沈绩颇有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一来就把一大包粉丝放桌上:“还你。”
萧遂惊了:“你是怎么买到的?甄氏掌柜说货不够,竟要提前说定。”休沐只有一日,他上午才想起这事儿,遣仆役去买。命令一个传一个,拖拉磨蹭着,下午才到店,只剩三袋了。
这话把沈绩给问沉默了。
若他说甄氏是祝三娘手下的,好像有点太突兀,太惊奇?
况且祝明璃不希望别人把她和甄美味联系起来,设宴时也含糊其辞,所以沈绩忍住,只是道:“去得早。”心里面痒痒的,很想猛地说出来吓一吓好友,也不知是什么毛病。
萧遂把纸袋翻开,更震惊了:“肉片竟有这么多!”他没买到火腿,又让仆役去表妹夫家打听了句,那边说贵客卡可优先送至府上。反正没听懂。
沈绩耳根莫名烫了起来:“嗯……府上有三娘操持,这些事都帮我想着的。”这话一点儿错也没有,算是正面回答了萧遂的问题。
萧遂比他长四岁,早已娶妻,妻子并不当家,二人相敬如宾,少有话聊。
他想着沈绩夫妻情深,祝三娘多有照顾也正常,啧啧道:“你现在知道成亲的好了。”
沈绩笑道:“正是。有三娘相伴,学到了许多理事、御下之术。且见她夙兴夜寐,事必躬亲,我亦被激励,勤勉不少。”
萧遂愣了,啊,是这种“好”吗?
“你莫不是受寒了?胡说八道什么呢。”不是在聊成亲吗,怎么拐到这边了,难不成你娶的不是妻子,是崔京兆?
沈绩一愣:“你府上……哦,你非长子,妻子不必主持中馈。”
萧遂:“我阿嫂也不至于日日繁忙。”
沈绩开始疑惑了:“经营店肆?”
萧绩蹙眉:“自然是管事做。”
“理账?”
“账房。”
“调度人手、查察弊端、安排杂务、救济困苦、人情打点、精细食宿、看顾田庄……”
萧绩张口结舌,怔愣地看着他:“你在说什么啊?”竟伸手来探沈绩额头,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热了。
沈绩“啪”地格挡住:“难道不是人人府上都这般吗?”主母比郎主忙多了。
听闻沈三郎抱着大油纸袋入衙,特意来买货的萧表妹夫家小叔子从身后接话:“非也。”
然后迅速进入正题:“你带了多少包上值,肉片可有?北衙吃的人越来越多,如今竟是提前说定也难大量买货!”
萧遂指指油纸袋,小叔子扒开一看,晕肉了:“你府上莫非是那贵客一号?”
沈绩还沉浸在震惊中,缓缓地摇头作为回应。
小叔子便和萧遂聊了起来,你一句我一句,完全无视了在一旁陷入迷思的沈绩。
军中消息传得快,小叔子走了没多久,又有同派系同僚过来讨货,出手很大方。沈绩连卖价都不知,推托着,说下次上值还就行——也没假大方地说送,这在北衙可是紧俏货。
对方失笑:“眼下北衙人人都在买,下次还真不一定能抢到。”他阿妹没有爱吃甜糕的习惯,所以一直只闻其名,没去甄美味买过。
行吧。沈绩莫名其妙成了高价黄牛贩子,收下银锭子,问:“你府上主母可是日日忙碌,从未有歇息日?”
对方莫名其妙:“九勋说笑了。”抱着油纸袋走了。
沈绩缓缓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压压惊,在萧遂不解的目光中,感叹道:“阿翁真是慧眼独具,早早给沈府定下宝了。”幸亏没让姬诤中途夺走,那日子,不敢想。
萧遂忍不住了,翻了个白眼,端碗去公厨泡粉丝去了。
沈绩很冤枉,他真不是想贬损别人或是炫耀。
在他消化整理,并学习谨言慎行,不要不经意露出吃尽红利的松弛感时,他口中的“宝”已到达下一个任务地点,参加严府寿宴。
果然如祝明璃猜测的那般,别说府前,就是横街都堵了。车马如龙、攘往熙来,婢子先下车,找到门房,才挤出了空,插队安置了车马。
进府连引路的仆役都紧缺,不过人多,跟着前面的女眷走就是了。
再往内,才有婢子引入内院。严弘正的妻子已离世,如今府上由其大儿媳主持,也就是严七娘的大伯娘。
祝明璃与她没见过面,但也入院拜会了一番,寒暄数句,才被引着去寻严七娘。
见到她,严七娘严肃的神情稍微放松了些:“今日来人可太多了,攀交情都攀到我这儿了。”
祝明璃笑道:“都知道你是严翁得意门生,自然要找你了。”
严七娘摇头:“是啊,都知道我与阿翁亲近,纷纷旁敲侧击,想探听点什么。”这个话题不太愉悦,她揭过,“此次宴席定然比不上你府上设宴那回,来之前可曾饱腹?若没有,我这儿有糕点垫垫。”
“用过朝食,还饱着。”
严七娘邀着她往宴席地点走,一路不断有人驻足与她搭话,两人只好停停走走。许多人是之前没交集的,祝明璃也跟着交际了一番。
沈府设宴,主在“食”,所以宴席地点设置的像餐厅。而严府更重在“玩”,文人雅客云集,少不得吟诗作对、彼此唱和,所以分隔并不明显。男女宴席就隔了假山流水,远远地能看见对面人影攒动。
祝明璃插了队,进来得较早。因此到达地点时,人还较少,终于没人突然上前与严七娘攀谈了。
严七娘左右望了望,确认四周没人后,才扯扯祝明璃衣袖。
祝明璃疑惑看她,她略带犹豫地靠过来,小声道:“你表兄前日归京,今日也来赴宴了。”
祝明璃没反应过来,眼神疑惑。
严七娘只能直白道:“姬诤。”
祝明璃猛地瞪大了眼,神情震动。
严七娘心也跟着扰动。虽然三娘言行坦荡,似已无私情,但故人相见,总是不妙的。
如今瞧她神色,不像是心无波澜的样子。
祝明璃怎么能没波澜。她才开始创业艰难,买铺子的资金还是从沈府中馈借的。半夜缺钱的时候,脑海里全是那些信,一到夜里就数,光是写下的数额加起来就有八十贯了。
八十贯,什么概念!
一个年轻昆仑奴两贯多,上好的公牛四千文,官方规定昭应县两市及近场处广造店铺月估不得过五百文,而长安地贵,租民宅一年也就二三十贯……
祝明璃忍不住朝男宾那边眺望:“他可在场?”
严七娘见她眸光闪动,心下暗叹,完了。
第104章 第 103 章 寿宴蛋糕,要钱
严七娘认为祝三娘有本事有能力, 志在千里,不应被旧情所困,误了前程, 因此她按住祝明璃:“三娘, 此处人多眼杂, 不宜相见。倘或被人撞见, 生出流言蜚语可不好了。”
祝明璃见她眼神忧心,明白她想岔了,安慰道:“你放心,我有数。”她叹了口气,后半句几不可闻, “只是这数目着实不小……”
虽然与沈绩相处没多久, 但祝明璃相信沈绩在这方面会拎得清,若是找表兄还钱, 他定会理解。
不过现在找不见人, 又是严翁寿宴,正忙乱着, 托严七娘安排还不如另择时日, 让阿兄下帖子请表兄过祝府一叙。
二人回到席中, 严七娘不便久留, 还要待客周旋, 因此稍坐便起身离去。
祝明璃自个儿坐着无趣,只能喝水,一入口, 才发现竟然是煮酒。只是冬日寒冷,早就凉了。来人太多,婢子又不足, 温酒续盏的功夫都抽不出来。
祝明璃又细细品了口。和她上次准备的很像,一个思路,但味道还是差点,估计是放料的时间太短,温度又太高。
提前放酒,场子热得很快。再加上都是文人墨客,本就豪放洒脱,还未开席,隔岸已开始吟咏相和,不时爆出喝彩之声。
女宾这边入席速度稍慢,不过等了会儿,也差不多来齐了。严翁寿辰,能借此机会和严家女眷热络一下也是好事。
可惜最受看重的严七娘迟迟未露面,众人只能耐着性子闲聊。
等到婢子鱼贯而入上菜时,七娘才终于现身,于祝明璃侧旁桌案入座,小声道:“抽不开身。”
祝明璃怎会不体谅,对她温和一笑。
然后就见到严七娘挑眉,对她使了个眼色:“我让大伯娘早些上蛋糕,免得那些人早早醉了,什么热闹也瞧不见。”
有严七娘在,祝明璃甚感安心,对她笑笑表示感谢。
果然,菜刚上齐,那边就有人抬着蛋糕出来了。
席间有小娘子的声音:“咦?似在郑国公府瞧见过。”
但婚宴蛋糕和生日蛋糕差距还是很大的。三层蛋糕,讲究一个大,兼各种繁花点缀,很和小娘子们的心意。
祝寿蛋糕小一些,主要在形上做讲究,依次抬上桌案,排成一串。有管事与婢子低声嘱咐几句,婢子便站在桌案后去拆开竹罩,由管事在前方唱词。
第一块是寿桃形状的蛋糕,为做这个,浪费不少边角料。奶油也用得多,天还未亮男仆役就起来打奶油了。
做蛋糕费心思,效果自然很好。一颗巨大的寿桃展现在众人面前,栩栩如生,其上奶油调成渐变粉色,瞧着就香甜可口,连底下两片翠叶也等比例做大,极具巧思。
祝明璃不在惊喜的人之中,趁着众人伸脖子惊叹的混乱,悄悄往男宾那边眺望。
那边安静了下来,也不知是看见蛋糕没有,效果如何。至少女宾这边不错,看她们面上的惊叹欣喜,想必回去以后生日蛋糕生意就能起步了。
严七娘投来凝视目光,把祝明璃的注意力拉回来。
祝明璃这才意识到她好像以为自己又在看姬诤,摇摇头,示意她想岔了。
严七娘没看懂,但也不是说小话的场合,因为最后一个卷轴蛋糕展开了,上面赫然写着严翁前些时日才作的诗。
有痴迷诗书的娘子立刻轻念出声,陆陆续续的,有许多人也跟着念了起来。
“妙哉,妙哉!”念完,她高兴抚掌,显然此物比酒更能激起她的兴致。
席间爆发出议论声,上面的字算不上什么绝顶好字,但也是祝明璃照着严七娘的字迹一比一挤上去的。奶油写字无风骨,但形至少抓了九成,能做到这个程度的糕点,屈指可数。
有小娘子与其姐说笑后,立刻爽朗玩笑道:“这字我能吃吗?若是能沾点文气,也不必被阿姊打手心了。”
她阿姐立刻佯怒作打,严七娘流畅接话道:“今日阿翁寿宴,可饶了你阿妹吧。”
众人哄笑,气氛推到了顶点。
祝明璃扫了一眼宾客的神情,对生日蛋糕未来的前景愈发看好。
正端酒欲饮,侧方传来男宾的声音,竟是一群人夹着醉意,齐声颂诗,隔着这么段距离声浪都传了过来。
看来男宾那边反响也不错,祝明璃彻底放下了心。
这生意比婚庆蛋糕还好做,从古至今,定制的就是最贵的。这么多才子才女,订蛋糕肯定充满了奇思妙想,管你是题诗还是画画,我们都能做。只是按照形状复杂程度,价钱就要好好商量了。
最简单的松鹤,二贯。最难的画轴题字,四五贯相信也有人愿意付。银钱哗哗入账,比秀娘一盒澡豆一罐牙粉地卖,来钱快多了。
食肆果然是她的收入根基,祝明璃饮着小酒,看众人抢着蛋糕部位,开始畅销日后爆单的场景。
无论是寿桃、画卷、松鹤、南山,寓意皆佳。寿宴嘛,沾点喜气文气总是好事,菜还未动,众人就先把蛋糕分食了。
蛋糕本就香甜,时人又喜甜,加上气氛烘托,都觉得今日这口尤其惊艳。
祝明璃没挤过去选,被分到了松鹤的半边身子,笑着吃下,本就不饿,吃完彻底饱了。可惜一桌子菜色被浪费了,她不忍心,还是每样挑着品尝了下。
严府底蕴深厚,厨娘水平不差,味道都还行,只是着实撑不下了。
宴席本意也不是为了饱腹而来,有蛋糕在前,大伙儿再随便吃点,差不多就饱了,开始交际谈笑。男宾那边更是兴致极高,丝竹之音传来,有人闻声起舞,一派热闹。
七娘见气氛酣畅,对祝明璃略作交代,便往世交长辈那边去了。
祝明璃和上次来沈府的女眷混了个脸熟,这次也见到了几家,同样上前简单寒暄了两句。说得差不多了,有人开始离席,她撑得慌,也不想坐回去,远远地对严七娘使了个眼色,便跟着离席。
来的时候没什么婢子,走的时候更是没什么。毕竟宴席正忙,人手不充足,实在是顾不上这些早早离席的宾客。
祝明璃只是被引了一段,婢子便忙得不可开交,被人唤走了。各府布局差不多,祝明璃从容应允,自己往外走。
严府比沈府更雅,翠竹掩映,别具匠心。刚驻足欣赏完一处山石盆景,一转身,转身却见锦衣男子立于身后,眉眼带笑。
他的气质和沈绩完全相反,容貌清隽,眉眼舒朗,温润如春,颇有魏晋风流之韵。
笑得这么春花烂漫,还能不知道是谁吗?
祝明璃颔首道:“表兄。”
话音落,姬诤不笑了,有些怅然:“表妹,别来无恙。”开场白还是寒暄的老一套,“你……可还好?”
祝明璃不管他在想什么,自己做到坦荡便是。有什么答什么:“很好。与家中兄长重回和睦,有幸依照己愿行事,有很多盼头,日日充实。”
姬诤心中诧异,仔细辨别祝明璃的神色,确认她不是在强颜欢笑后,一时语塞。
半晌,才岔开话题道:“为何不多留会儿?那书卷寿糕别有新意,表妹应当会喜欢。”
祝明璃摇头,但也没打断他的寒暄。是要寒暄,要不是直接开口要钱,有点不合适。
“来时已用过朝食,本就不饿。表兄你回京后,下榻何处?这次回来后,还打算离开吗?”问清楚近况,好掂量掂量他的存款现状。
姬诤心中一暖,有些酸涩:“暂时借宿在友人府上。”然后定定地看着祝明璃,“这次回来,便不走了。”
祝明璃:“哦,不走呀,挺好的。那你接下来是打算租房还是买宅子呢?”
姬诤:“我……嗯?”不对啊,这个问话走向和他想得完全不一样。他一腔愁绪被打断,末了只能纠结回答,“租吧,长安居大不易,立业方能置宅。”
祝明璃沉默了。完了,看上去不是能还钱的样子。
姬诤见状,心头一暖:“表妹无需为我担忧。幸得伯乐赏识,我的官职或许很快有着落了。”
祝明璃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进体制了,有稳定收入了。
她笑道:“那要贺喜表兄了。”
姬诤见她依旧眼神清朗,落落大方,忍不住上前半步:“三娘,若非得你相助,我岂能实现夙愿?”
祝明璃抬头,和他忧郁的目光对上,重重点头:“说到点子上了。”
姬诤的表情有一刹那的碎裂,有些茫然,有些疑惑:“?”
“表兄才学卓绝,必能大展宏图,实现抱负,一时拮据困不住你,你只需一个更好的时机。”这些话都是信件往来时说腻了的话,也是说在姬诤心坎上的话,姬诤看着她,神色触动。
然后就听到她说:“所以等你发达了,再还我八十贯也不迟。”
姬诤的感动还浮在面上,仿佛像被冻僵了一般,慢了好几拍,才把感动撤下去,千言万语化成了一句无声的:?
祝明璃自认要钱要得很体面,满意地笑道:“若是要还钱,拿到沈府上即可。”说罢,行礼,颔首离开。
看着她毫无留念的背影,姬诤终于无法维持魏晋风流了,三步并作两步追过来:“诶?等等!三娘,等等!”
第105章 第 104 章 剖析清楚,规划年前总……
谈钱果然伤感情, 一提起这事儿,半点风花雪月、愁肠九转也无了。
姬诤跑得太急促,有些喘:“你刚才说什么?”
祝明璃只能停住脚步, 正色道:“表兄, 这些年我尽全力助你, 体己钱都被掏空了。如今你有了前程, 我很是欢喜。若能尽早还我,我会更欢喜。”
姬诤傻了,他和表妹之前,虽然从来没有戳破那层窗纸,但他能从字里行间看出她的热烈。
她想与他一同欣赏海阔天空、大漠孤烟, 盼着他施展才华、得授官职、帮扶百姓……姬诤确信她字字真心, 此情做不得半点虚假,所以才会舍了脸面求她资助。
“表妹为何突然提及此事?”姬诤难以接受当时如此大方的表妹, 忽然张口闭口谈钱, 他胡乱猜测问,“可是在沈家受了委屈?难道偌大的一个沈府, 竟然克扣你的用度?”
祝明璃只感到莫名其妙:“表兄是怎么扯到这上面的?我一切都好, 只是借钱讨账, 这很合乎常理吧。”
姬诤受到的冲击不小。他确实曾对表妹有情, 但野心抱负更大, 如今意气风发回到长安,终于昂首吐气,得人提拔, 还没来得及诉衷肠,就先被迎头一棒。
偏偏表妹和往日一样善解人意,口气温和从容:“表兄无需忧心, 八十贯非小数目,无论是一点点还,还是凑足了再还,都行。”
八十,八十。姬诤再听到这个词就要窒息了,他实在不解:“若你不急需用钱,为何、为何……”
祝明璃瞧着他。说实话,姬诤确实长得俊美,气质又风流温润,年少爱慕过他,一点儿也不丢人。但光看脸,是不够抵钱的。
沈绩也长得很好,个头更是极高。当初偷袭突厥,沈绩世伯被骂“老贼”,沈绩被骂“玉面小贼”,其容貌可见一斑,但祝明璃也没因这个就不用他俸禄,不明算账。
其实跳出来一看,许多事便清晰明了了。她微微一叹:“表兄觉得我出身好,不缺钱财,得财容易,何苦与你计较?”
姬诤耳根微红,舔了舔嘴唇:“我……”
若是不熟就算了,两人确实写信多年,又共谈抱负,畅想济世安民,算得上是“知己”。于是祝明璃便舍了委婉,直言道:“我说我体己钱掏空,此话做不得假。我嫁入沈府,嫁妆只有三间不甚盈利的铺子,没有进项,无处得钱。可表兄也知,若无钱傍身,寸步难行,我又做不出从中馈贪私的事,同样只能靠‘借’,借人、借利、借名、借财。”
“眼下我虽重新攒了银钱,但每一文都来之不易,做不得挥金如土、假大方的模样。表兄若有力偿还,便还;无力,我便等着。实在不还,我既无借条,更不可能拿信出来佐证,只能作罢。”
姬诤才先听着忍不住垂头,心中酸楚,但听到她后面的话语时,逐渐变得不安,乃至羞恼:“表妹这是何话,既是借,我必然还。”
祝明璃便笑开了,颇为爽利:“好。”这钱拿去买地,或者修宿舍、买鸡仔羊崽都行。
转身欲走,姬诤又跟了上来,祝明璃以为他还要掰扯这钱,难免蹙眉。长得不赖,又有才华,但如果一直想赖账,那就有点不行了。
却听他问:“表妹说你重新攒了银钱,从何攒的?”
祝明璃顿住脚步,挑眉,竟露出点欣赏之意。很会抓重点嘛:“你可有听他们寿糕是哪个铺子的?”
姬诤一愣:“什么甄——”卡住了,这是他娘的姓。
他的神情从震惊到恍悟,看着祝明璃,这下总算少了卖弄风骚的风流态,正儿八经道:“表妹有本事。”
祝明璃并无得意之色,摇头:“非我一人之功。实话实说,若无沈府婢子相帮,无婆母宽容体谅,我也难迈出第一步。所以我心中感念,得的利,人人都有份,盼着她们能在我手下越过越好。”
最后一句入耳,姬诤心中一软,大为触动,仿佛重新品尝到了年少轻狂时那份傲气。如今他终于才名远扬,结识权贵,坦途大道在前方,却恍惚忘记曾经他是如何对表妹倾诉的——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只望有朝一日辅佐圣上,使四海升平,使百姓安居乐业。
表妹说八十贯,其实二人都心知肚明,远远不止这个数。那些年一笔又一笔的银钱送到他手里,到了后来,他已经不再计算了。打点人情、疏通上下皆要钱,哪怕是写诗交际、吃穿住宿,也要钱。
祝明璃并不会因为他的拮据而优越,只是问:“表兄这些年又过得如何呢?济困扶危之心,还存有吗?”
短短一句,如铁鞭抽打在姬诤身上,他讷讷道:“自然。”无一官半职,自然在边塞无法悯济民众,更无提枪上阵的本事。他差的,只是身世,只是官职。
祝明璃对他笑笑,仿佛没有看见他的窘态,真心实意道:“愿表兄不忘初心,得偿所愿。”若他真能做到信中那般,这钱讨不讨也无所谓了。
言罢,行礼离开。
这次姬诤只是定定地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视野中,再也没有追上来了。
回到府上,今日剩得时间还多,祝明璃却感觉做事提不起劲儿。想到姬诤,不免想到自己前世。
那会儿她郁郁寡欢,将所有的钱财都倾注押宝到了姬诤身上,也不知他最后替她实现了梦想没。
曾经年少看不清,如今重来一回,阅历多了些,才明白自己心中不仅有知慕少艾,也有艳羡希冀。姬诤羡慕她的出身,她何尝不羡慕姬诤的自在?这么想来,阿翁还是比她看得透彻。与其说是爱慕他,想嫁给他,不若说是想成全他。
她简单洗漱,换上干净的衣裳,试图回忆起第一世的画面。
只可惜怎么想都记不起。想到阿翁,想到前世人人都道娘子心有所属,才与郎君视同陌路,难免觉得憋闷可惜。
往床上一躺,也不盖被,就愣愣盯着床幔出神。忍不住思考自己后来醒悟时,病体堪忧、无财无人,又如何才能破局呢。
绿绮听说娘子回府,忙捧着销账本来寻她,见她这般,吓了一跳,但还是安静地退下,急忙去寻焦尾商议。
过了会儿,焦尾又拿着婢子月例分赏薄让娘子盖印,见状,也是一愣,旋即退下,不安地和绿绮汇合。
再过了会儿,又一婢子拿着一叠信过来,往内间而来,吓得信件撒了一地:“娘子,您怎么了!”
祝明璃侧过头,也被吓了跳:“什么怎么了?”
婢子见她还能说话,稍微安心了些,只是忍不住惊慌:“不是午歇的时辰,娘子这般消沉颓唐地躺着,可是身子不适?”
祝明璃:……
她到底在手下心里是个什么形象,只是瘫了一会儿,竟让她们怀疑她病了。
她坐起来,顶着略乱的发髻,长舒一口气:“我无事,只是歇一会儿。”
婢子狠狠咬住下唇,不信这个理由。娘子若是歇,也是为了养精蓄锐而歇,绝不会消沉地歇。
话音落,绿绮和焦尾一同进来,捧着补气血的安神汤药:“娘子可是出去一趟,受了郁气?婢子寻医婆熬了些汤水,娘子散一散。”
祝明璃没招了,从床上翻起来:“来吧。”补一补也没坏处。
一口灌下,将碗递回去,理理发髻,走出内间,来到桌案前。
绿绮和焦尾的一颗心顿时就落地了,这药效可真快。
祝明璃伸手:“销账本给我。这个月的分赏是不是也算出来了?”
“在这儿呢。”绿绮和焦尾连忙递上。
祝明璃接过,嘴上不停:“之前说过,有能者要提拔,如今几月该见分晓了,各处管事可给出了章程?年底了,年礼赏钱皆要看本年行事表现。提前通知各处,准备准备禀报,和上季一样,只是做整年的禀报。”
她抽出行程本:“具体何日的话……暂定十日后,或有推后。另外,明日我要去食肆、田庄一趟,提前准备。”本来说下雪后不再走动,但马上过年,长安人消费欲达到顶峰,少不了从食肆备年货。再加上年关一过,各处人归乡,又得从食肆带一波走,食肆、作坊都要上强度,大量备货。
“赚完年前这一回,大家就可以好好歇歇,过个肥年了。”这种迎峰备战少不得动员,宣贯一下福利政策,给大家做做思想工作。加上长安下雪,干活肯定不易,年货也买回来了,得下基层送温暖慰问慰问。
作坊那边远,管事做得如何,不如食肆、府内那样看得清,光让他们来禀报肯定是不行的。她还是要去走走、问问,寒气一褪,马上就要修房舍、搭食肆、搞春播,若那时才发现问题,管理层交接必然引发混乱。提前思虑周全,才能避免纰漏。
正好明日日程空着,赶紧去一趟。
一见她开始翻日程本,流利安排事务,屋内三人皆彻底安心。娘子半点儿毛病也没有,瞧这干练劲儿。
绿绮焦尾领命,自去安排。
祝明璃又勾画日程,心想着除了年货大采购的备货以外,她还要想想年关推出什么吃食才好。
现在糕肆里虽然有四人被抽来做蛋糕,但点心类除了饼干以外,都不耐储存,所以无需大量备货,人手承载力是足够的。杂嚼铺子那边,底料也不用日日熬,杂嚼也因寒冷都停了,只需售货,人手十分充裕。
所以有足够的人手,可以应对元日新品。
扣去练手、学习、安排的时间,再余个两三日。祝明璃在日程表上标记好:在这之前定好新品。
很好,这下脑子又要一直转了,无心伤春悲秋、胡思乱想。
再把刚才婢子掉落在地的信拆开,原来是两位兄长的手稿送过来了。祝清时间充足,抄了四份,加底稿就是五份。而祝源只抄了两份,后半份还是祝清的字迹。
不过他主进士科,文字比较密,这个速度已经很不错了。
祝明璃少不得写封信回去夸一夸,哄一哄。
写完寄出,又拿朱墨在日程表挑选日子,写下“阅览室开业”,再在前面两日标注“阅览室培训”。这个得在秀娘采购结束后。
把日程表扫一遍,又满满当当起来了,实在抽不出时日回府慰问犒劳两位兄长。
愧疚,愧疚。
祝府。
祝清和祝源对坐而饮,祝清道:“怎么总感觉心神不宁,莫非是小妹不满意,还想要上府来?”
祝源神了个懒腰,饮下一杯温酒:“这马上就年底了,谁还会干活儿?若不是要点卯,我瞧太乐署能空一半。你也别担心了,小妹肯定也跟我们一样,在府里躲懒呢,不会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
第106章 第 105 章 年前视察视察田庄作坊
冬日天亮得晚, 梳发时还得点着灯。
祝明璃嫌麻烦,道:“梳个最简单的就好。”
梳头婢子应下,正巧绿绮安排好事宜进房, 她便顺嘴问道:“瓷灯烧得如何了?”
绿绮并未一直盯着这事, 但明白娘子不会苛责自己, 老实答道:“不太清楚。婢子遣人去问问。”
祝明璃点头, 绿绮便又出门安排。
娘子说要梳个简单的,梳头婢子手下飞快,很快就盘好了发髻。祝明璃从慰问礼单子中抬头,对着镜中婢子笑着道:“很好。”
婢子抿嘴笑笑,行礼退下。
祝明璃将单子折好, 起身来到屋外。院里光线黯淡, 焦尾从拐角匆匆过来:“娘子,可以动身了。”
祝明璃便戴上风帽朝外走去, 焦尾追过来, 在身侧禀报:“粮布已清好,刚好装满马车。”
祝明璃颔首:“诸事都安排妥当了吗?今日你与绿绮虽不在府中, 但该继续的事不能落下。”
“娘子放心, 昨夜婢子就已吩咐几个徒弟, 方才又叮嘱了一遍。她们虽然跟着婢子的时日不长, 但都很聪慧, 哪怕婢子与绿绮离开数日,她们也能撑起来的。”
祝明璃不禁感慨:“成长得真快。”转头看向焦尾,笑道, “你还不是。随我嫁进沈府,也就大半年的光景。”
焦尾用十分严肃的神色拍马屁:“全仗娘子栽培。”
祝明璃笑着摇头,不再多言。清晨风寒, 再说下去就要喝冷风胃疼了。
此次去是办大事,随从多,两名得力总助也跟上,车马用得不少。一行人走到阍室,正巧遇到上学的沈令文。
“叔母。”天冷,一开口就哈出白气。
祝明璃瞧他裹得厚实,放心了点,提醒道:“头也护着。急走着,万一冒汗了,风一吹,可不得受寒。”
沈令文丝毫不觉得这是在啰嗦,反而十分受用,乖巧一笑:“好,都听叔母的。”小娘子带着裘帽好看,小郎君就有点古怪了,但沈令文不好意思说出口。
他身子差,以往就是个药罐子,三天两头病倒。但自从叔母来了后,也不知是长了肉,还是愁绪解开了,这半年多竟没有头疼脑热过。
“这个天儿,叔母一大早去哪儿?”两人并行着走。除了沈令仪,一家子急性子,步子都很快。
“趁着年关前再去瞧瞧田庄和铺子,才能安心过好年。”她解释道。
沈令文不由得感叹:“叔母当真是心细如发、事必躬亲。”若有朝一日能做个父母官,自己也要这般行事。
到了马车前,祝明璃颔首与他道别:“天暗地滑,路上仔细点儿。”
沈令文就爱听这种“啰嗦”,连连应下,在蒙蒙亮的光线下,一口白牙尤其明显。
焦尾瞧他走远,忍不住和祝明璃道:“二郎愈发活泼了,尤记得才见时,真是骨瘦如柴的一位小郎君,一叹气就让人揪心。”
说话的口吻活似看着沈令文长大的嬷嬷般,惹得祝明璃打趣道:“一副老气横秋的腔调。”
绿绮性子更谨慎,虽与祝明璃极为熟稔,也不会参与这种谈话。只是笑着将娘子扶上车,给焦尾使了个眼色,让她莫要再妄议主子。
焦尾被她提醒,有些尴尬地掩掩嘴,和绿绮一起钻进了马车。
第一站是田庄。他们收拾耗了时辰,出府后坊门已开,一路缓行出了城。
也是运气好,连日的小雪终于停下,但大家都明白,雪还是会继续下的。至于有多大,只能祈求天公怜悯。
地面湿滑,不敢行驶太快,所以到了田庄时已有些日头了。
时间紧,祝明璃在田庄用过午食后,还要紧着回城去一趟食肆,耽搁不得。因此一下车,便直奔作坊。
庄头跟过来,她边走边问:“新农具都试过了?”
“都抢着试呢。”说到这个庄头就眉开眼笑,有了农具的成功在前,庄头对“祝翁的农事经验”愈发信任,在敦促佃户学习上劲头十足。
不需要祝明璃询问,他便细细道来:“只是地被冻硬了,如今也侍弄不得,庄里人闲着也是闲着,便都拢在一起听贱息念书授课。虽然大字不识,但肯学,散场后还要留着商量请教呢。”
祝明璃道:“那就好,这边你要多留心,事关开春农耕事宜,不得马虎。”
又往作坊去,管事立刻迎了过来,小娘子管事提高嗓门,奇道:“娘子不是说下雪后便不来了么?”
她阿兄冷汗连连,找补道:“阿妹担忧娘子受寒,且来回实在操劳。”
祝明璃并不介怀,继续朝前走:“马上到年关了,还是得亲自来看一趟才放心,总是写信,怕传达不周。”
二人紧随其后,一进作坊,雇工便纷纷停下手头的事:“娘子!”
声浪一层又一层,祝明璃抬手制止:“都忙着吧。”将管事领进隔壁屋舍,细致问,“你们日日看着他们做工,具体情况想必很清楚。我此次来,一是为了布置年关事宜,二也是为了慰劳大家,给些奖赏。”
见小娘子蠢蠢欲动想询问,祝明璃看向她:“谁最辛勤,谁手艺最好,谁进步最大,哪些人配合最好,谁家计艰难需要帮扶,都给我举几个人选。”
竟然要这么细致,小娘子不敢鲁莽回答,与阿兄细细商议。
祝明璃安排:“绿绮在此与他们商讨,我先出去瞧瞧。”有得力助手在,就不用她自己干等答案、问话记录了。
绿绮点头,焦尾跟上。娘子吩咐手上的活儿不要停,众人便不敢再停,余光却不停地瞟着这边。
祝明璃只当没发现,晃了一圈,随机挑选了三名雇工。一老一少一残,问他们分工合理吗,管事管得如何等等。
三人吓得脸色煞白,连道很好,以为祝明璃要问责管事,不停地为管事说好话。老实巴交的,想说大段好话都难以成句。
祝明璃点头,又问他们觉得作坊里谁最勤快,谁最细致等等,得到了几个名字,让焦尾记下。
两名管事算不得顶出色,但相互辅助,粗中有细,一直在长进。手段温和,但能压得住人,又有庄头在背后指点,在管理方面算是做得很不错了。
祝明璃问完,见他神色真挚,确实没有委屈,便放心了。
再转至另侧,阿八正带着徒儿们在做木工。木屑落在地上,有孩子正在打扫,准备拿去引火烧灶,一抬头,见到祝明璃来了,吓了一大跳,差点把簸箕脱手。
“娘子!”阿八闻声放下锉刀,起身相迎,“娘子怎么来了?”
“来看看。”祝明璃走近,见墙角摆放着一堆木件和成型的农具,赞道,“做得真快。”
阿八谦虚:“徒弟们手巧,帮了大忙。再加上这儿不冷,手脚暖和,干活就快。”往墙角那边走去,“娘子看看可行?”
祝明璃可以看懂图纸原理,但到了实物还真没阿八懂。尤其是细节构造,阿八说合格,那就合格。
她只能道:“用起来比从前顺手就好,开春了再来试试。”上手摸了一回,看着原理图变实物,感受十分奇妙,“你别一心忙着做活,徒儿也要好好教,日后可不是让你们这般窝着做活了。要建大作坊,人手越来越多,她们还得继续收徒呢。”
阿八一喜,眼睛亮晶晶的:“娘子放心,教徒肯定认真教,我还指望她们出师呢。”
祝明璃点头,她打量着,忍不住好奇:“娘子说要建大作坊——”
“开春就建。”祝明璃一锤定音。
计划赶不上变化,之前因为资金不足,办事总是束手束脚,现在可不一样了。底料狠赚一笔,蛋糕生意又添砖加瓦,书肆细水长流入账,再加上年节这一口气冲刺,来年资金充裕,许多想办没钱办的事儿,都能提上日程了。
阿八心里痒痒的,还想再问,但又不敢耽误祝明璃时间。见她起身,只能咽下好奇,跟在她身后晃悠。
祝明璃来到孤女住的屋舍,布置得和其他屋舍一致,只是每间睡的人多些。她便问阿八:“她们被子够吗?”
“娘子放心,吃穿住我都看着呢。”将活泼点儿的孩子拉过来,让她说。
那孩子便道:“娘子,我们过来以后,吃得饱穿得暖,比济慈院好许多呢。”这是真话,虽然日日跟着做活,但能用力气换好日子,是多少人盼不来的。她大胆道,“要是院里其他人也能来做活就好了。”
若是绿绮或者喜娘那般的玲珑心在此,定要阻止她说这种话。但阿八性子憨直,没觉得这话不妥,心道,若是她有兄弟姐妹,肯定也想他们跟着过来谋个生路。
祝明璃道:“一切都要等到年后了。放心吧,总有机会。”
阿八和那孩子都笑了,若不是顾忌着祝明璃在,恐怕是要跳起来,立刻回去给其余人传达好消息。
这边看完了,祝明璃又回到刚才的屋舍,问管事们商议出结果了吗。
绿绮点头,向祝明璃禀报结果。和刚才走访的名字对上了大部分,祝明璃便吩咐道:“把东西搬出来吧。”
马上就要到午食的点儿了,众人干活都有些疲乏,效率也不高,祝明璃便提前打断,对管事道:“召集众人围过来,我有话说。”
第107章 第 106 章 优秀员工表彰,年终大……
两名管事立刻去办。祝明璃把单子拿出来, 仔细捋了捋,和人名对上号后,才走出来。
屋外空地已挤满了雇工, 从生产粉丝芋头酥到制作包装的都有, 连阿八也带着几个徒儿挤到了前面。
这里不比演武场, 地形不方便, 祝明璃只能提高音量:“马上就要过年了。回想过去这些个月,初建作坊时,只是生产竹盒、处理食材。”说到这,看向第一批招进来的兵卒及家口。他们神色动容,听祝明璃接着道, “后来一步步扩大, 建起屋舍,搭了屋棚, 更是召集能工巧匠制了器具, 开始制豆粉、烤山芋。”
不说还不曾细想,一说才惊觉日子竟过得这么快。从一片空地到如今热闹景象, 不过数月日子, 再回首之前挨饿受冻的光景, 却已恍若隔世。
场地十分安静, 只剩簌簌风声。
“从夏末至如今, 大家同心协力,越做越好。食肆能发展壮大,离不开各位辛苦。所以, 赶在年关前,我特意过来,想着给做得最好的雇工们, 送些年礼做赏。”
她看向绿绮,绿绮捧着单子过来,指挥沈府家丁搬运礼品。
“其中,最为辛劳者……”祝明璃开始念名字,被提及者皆十分惊讶,随即是紧张又欢喜,试探着出列,站到前头。
绿绮招呼他们过来,挨个分奖。众人接过一看,有的是米粮,有的是布帛。米粮是祝明璃囤的价格合适的陈米,布也算不得多好,是她那个不怎么进项的布帛肆的积货。卖得贵了,无人买;卖便宜,又亏本。祝明璃干脆把这批货拿出来,当赏。
贵人们眼里看不起的陈米、劣质陈布,在这些人眼里都是沉甸甸的生计必需品。娘子才开始说有赏,众人以为是几十一百文铜板,却不想娘子出手如此大方。
他们又惊又喜,涨红了脸,手足无措地对着祝明璃行大礼。后面围观的雇工见状难掩羡慕,有低声议论声传出,越来越大,场子有些躁动,还是家丁喝了一声,才勉强压住。
祝明璃制止他们跪地的动作,道:“大家来这儿,都是凭本事吃饭,做得好的,我自然该赏。”
她一开口,大伙儿便不再说话了。虽然众人都明白她这句话半真半假,奖赏是真,存了善心大力帮扶救济也是真。场下渐渐安静,只剩下啜泣声。
祝明璃这才接着分赏:“还有一份,我想给作坊里日子艰难的。”她点名,对方哪能想到自己也有份,如做梦般恍惚,还没走过来,已开始落泪。
绿绮将米粮和孩子用的细布给她,对方接过,泣不成声。场中都是苦日子熬过来的,无人不动容。
“我起初建立作坊,是从亡兵家口及残兵招起,一是应了我婆母沈老夫人的请托,二也是想要尽我所能救济困苦。如今又来了济慈院的孩童,日后还会有更多人过来。大家从前日子都不好过,但往事已矣,往后只会越来越好,盼大家互相体谅、互相扶持,把作坊办好,和田庄一同进步。”
这下所有人都开始落泪,哪怕是坚毅刚强的兵卒,也忍不住红了眼眶。毕竟若是没有这一遭,这个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在哪,说不定早已饿死冻死在某个夜里了。
气氛和祝明璃想得不太一样,她本是来动员鼓劲的,见状只能收住回忆,生硬接到鼓舞人心的环节:“年前最后的时日,正是办年货的时候。食肆和作坊要抓住时机,多多备货、卖货。货卖得多,进账就多,大家分的工钱也多。尽力而为,多赚些,也好过个肥年不是?”她试图活跃气氛,“以往的苦日子都熬过来了,咱们如今也可以乐呵乐呵,欢欢喜喜跨年了。”
不说还好,一说气氛更古怪了。祝明璃当初最先招的那个刀疤断臂兵忽然站直,高呼道:“血不流干,死战不休!”
一看就是从军中学来的誓词,放在这儿,完全不合适。祝明璃正要无奈阻止,旁边人却不管不顾跟着宣誓,声浪极大,好好的一场动员大会,忽然变成了出征现场。
这边闹出的动静太大,佃户那边有人过来偷瞧,见状也是热血沸腾,恨不得甩开膀子就是干。庄头也闻声而来,见到这群人探头探脑,气不打一处来,低声斥责:“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祝明璃余光瞥见人影,朝那边望去,见到一群半大少年正在被庄头驱赶,一猜就是拢过来学习的佃户,便高声道:“你们也过来。”
听见祝明璃开口唤他们,别说这群好奇心过重的少年,就连庄头也是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望祝明璃脸色,想要替他们辩解。
祝明璃却并未指责,而是道:“还是那句话做得多,赚得多。人手若不够,一些简单的活儿,若佃户们愿意相帮,也可趁着农闲时过来帮一帮。”看向管事,“具体怎么分配,就要看你们安排了。千万记住,涉及手艺的,绝不能让人乱插手,万万不可为赶工出次货。像砍竹、打磨毛刺、整理之类的杂活,才能让人参与。当然,工钱要算清楚,没有白出力的道理。”
两名管事大声应是。
再说下去就要耽搁午食了,祝明璃连忙进入“展望明年”的环节:“年底这段时日一过,新年就到来了。到时候,屋舍会接着盖,大家也不用挤了。”祝明璃指指后面留出的空地,“屋舍就跟着这边建,人也会越招越多。新雇工进来,你们要带着他们一起做,好生教导。”
再远的畜牧场就指不到了,祝明璃道:“还有围起来的畜棚,到时也会买些牛羊鸡鸭来养,若有擅长养牲畜的,也可去试试。自然,作坊也不会止于眼下规模,到夏日还会扩。总之,这儿会越来越好,越来越热闹。”
简单几句,勾勒出了无限美好的前景,众人不禁随着她的描述想象日后景象:俨然成了一幅小村落,鸡犬相鸣、人人吃饱穿暖,简直是梦一般的日子。
祝明里看他们神情激动,估摸着动员到位了,年前干活应该没有问题,便道:“好了,就讲这些,耽误大家时辰了,都用饭去吧。”
大伙儿却并不动作,磨蹭着不愿离开。
祝明璃只好把管事招来,进屋继续开会,再三强调:“入口的东西,工序一定一定要把关。量不上来没有关系,但滋味绝对不能差,不能误了口碑。”
两名管事正色道:“明白!”
“若是有暴雪——”祝明璃还是忍不住操心。
小娘子管事接道:“娘子放心吧,我们都记得呢,暴雪停工,绝不叫冻伤冻死人。”
祝明璃这才舒展了神色,道:“好,若有事你们阿耶也能照应。”再操心后面的行程就赶不上了,“我们一行人也在这边用膳,简单垫垫,稍后便回城。”
管事便将祝明璃请到庄头屋内用膳,祝明璃也没有要求和大伙儿同吃。他们不自在,她也不自在。
快速解决完午饭,又带着人赶紧回城。
食肆比这边简单多了,本来就是在眼皮子底下,又有阿青、索娘、喜娘照应,祝明璃不用费心。
但该走访还是要走访,去食肆转了一圈。也是按照标准流程来,鼓励动员。
这边都是沈府的婢子,与她亲近,并不畏惧,气氛很欢乐活跃。
表彰也是要跟上的,这个就是阿青定,祝明璃也无需再单独随机问了。奖励也不用在这儿颁发,都是沈府人,回府再做也省了来回马车运货,婢子们还要搬回去。
这边的强调事项和那边也是一样:“口味定不能差。”
这个索娘能打包票,强迫症对出品有很强的要求:“娘子放心。”
祝明璃又道:“先大量备货,接下来还有元日新品推出。大家也都熟了,我不多磨嘴皮子啰嗦。仔细学,多练手。赚得多,赏钱也多,就是这个理儿。”
小娘子们笑嘻嘻地回:“是!”
这边进度很快,祝明璃最后揉了揉几个小婢的头,才从后门而出上了马车。
离闭坊还有段时日,祝明璃想着出都出来了,不浪费。要么去书肆瞧瞧,要么去东市逛逛。大采购是大采购,里面可不包含初四时双子的生辰礼,她得自己挑挑。
出了坊,拐进大道,正纠结着往哪个方向去,忽然瞧见伴友打马而来一人,不是祝源是谁。
她撩开车帘,还未出声,祝源就认出了沈府马车。
“阿妹?”
友人们闻言看过来,十分好奇。虽然祝源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都在炫耀和小妹重修旧好后,小妹和食肆有关联,他享了不少嘴福。小妹打算重印阿翁的手稿,两兄弟也被带着,可以跟着出出力。
本来只以为祝源又是吃酒后开始胡说八道,但今日得见祝三娘,一身干练劲儿,倒是和他口里描述的差不离。
祝源打马过来,笑着道:“小妹,又出来忙了啊?”怎么不在府里窝着呢?等等,这条路,不会是去祝府的吧?
祝明璃不知这个懒散阿兄已经有了心理阴影,同样笑着道:“是呀,年前最后的时日,多跑跑没坏处。只是日程安排得紧,实在是抽不出日子回娘家与阿兄相聚。”
祝源头皮一紧:“哎呀,可不要累着自己呀,累了就歇歇,也没有必要硬是要回娘家是不是。”
这倒是,其实也没什么闲话可聊。书肆辅导书还没正式上,修改和后续也没个着落。
祝明璃在心头估算了下日子:“离元日还有三十多日,元日回娘家,也不远。”元日回娘家是此时的习俗。
祝源大大松了口气,可太好了,年前可以放心大胆松快了。这才笑逐颜开,把友人招过来引见:“来来来,这是我家三娘。”
祝明璃在这方面还是很上道的,几句话功夫,便问出了几人都是暖锅的忠实粉丝,之前食肆也没少消费,一个个都拿着贵客卡呢。
她立刻道:“我与那掌柜认识,日后诸位若要订,提前讲一句就行,没空位也得替诸位留着。”若遇上丞相、公主之流,另当别论。不过这群人总提早溜号去吃,也会躲着这些贵人。
祝源乐了,十分得意,嘴上还道:“你理他们作甚,人多就排呗,又不至于日日都去。”其实自己早就想托小妹安排了。
在友人的艳羡和奉承中,祝源笑着摆摆手,邀他们往东市去了,先把明日的暖锅订下。
第108章 第 107 章 暴雪施粥
一直到除夕夜前日, 祝明璃都给自己排满了工作计划,可往往不是所有计划都能顺利执行。
整日奔波,饶是铁打得身子也受不住。祝明璃早早安寝, 睡得很沉, 但夜里却被一声闷响惊醒。
是院里传来的重物落地声。祝明璃心中不安, 忙披衣起身, 推开房门,果见院外苍茫一片,暴雪袭来。
值夜的婢子也被这声响惊动,提着灯笼过来查看,见祝明璃立在门口, 急道:“娘子, 是积雪太厚,从檐上砸了下来。”
不仅是屋檐积雪, 院里也积了厚厚一层雪。这场雪来得又骤又猛, 真就应了系统预测的“暴雪”。
祝明璃见婢子穿得薄,显然是匆匆起床没来得及多裹几层, 开口道:“知道了, 你回去歇着吧。”
婢子哆嗦着:“娘子?”
祝明璃这觉被打岔了, 不想再睡了, 但她也不需要有人陪她熬着:“我没事儿, 你将灯笼留着便是。”见对方懵懂地点头,准备照令离去,祝明璃补充道, “多裹点儿。”值夜房不如人多的仆舍暖和。
婢子这才清醒了点,揉揉眼睛,腼腆笑道:“多谢娘子体恤。”
她匆匆离去后, 祝明璃将门关上,听得外面风声呼啸,不由轻叹。
对长安朱门来说,这场暴雪只是扫雪麻烦,炭盆烧得更烈而已。但对于贫苦百姓,就是“路有冻死骨”。下雪的日子不长,但冬日却是从薄衣布衾无法抵御严寒开始算的。
她回到桌案前,点上油灯,从侧边堆起的高高书册中,抽出写着“应急”字样的那本。
里面包含她准备的应灾清单。这里的物资是次等中的次等,囤积在市场上,一遇灾,就能坐地起价。她先前就将府内的陈米清了出来,一部分作赏,一部分兑换成更多的泥沙混杂的劣等米面。
很难吃,但能活命。再将提前想好的人手调度翻一遍,只待雪停,便要立刻动起来。这次用到的基本都是家丁,沈绩的亲卫也能用,若是出乱子,还需他们出手。
只是之前因为不能暴露秘密,祝明璃一直没有开口问施粥具体章程,怕惹人怀疑。今夜暴雪一至,再开口就有由头了。都不用问严七娘,沈老夫人就能解答。
很快,街鼓敲响,长安城却不像往日那般迅速苏醒。积雪深厚,各府都出动人手铲雪,沈府也不例外。
忙活半个多时辰,才勉强铲出一条道。
祝明璃在屋内一直呆到午食后,见雪稍微缓了点,才撑伞前往上房。
老夫人见她来,很是惊讶,待听到她的来意后,这份惊讶便转成了动容。
她握着祝明璃的手,忍不住叹道:“三娘心怀慈悲,何其有幸,有你在府中。”沈府一直有救济的传统,无论是别人口中的“偿杀孽”,还是“假善心”,这些年中馈往救济拨的银两从未断过。
故而施粥一事,沈老夫人十分熟悉,条理清晰讲解后,才道:“府上都是做惯了的,周管事、张管事前年跟随钱管——”话音一顿。钱管事因为贪腐一事,早就处理了。祝明璃当时呈上的罪状里,有一条就是从放粥一事中挪钱贪粮。
沈老夫人本应因此伤怀,但眼神落到祝明璃身上,又放下心来:“成事在人。有你在,定会比他们这些熟手做得好。府里人只管用,不必吝啬米粮,侯爷还在时,府中大郎二郎会跟着他去帮忙,那会儿三郎还在襁褓中呢。”一晃眼,都走了,三郎也大了。岁月就是这般,沈老夫人失去了很多,却也得了极其欣赏的儿媳。
祝明璃见她神色有些哀伤,连忙止住这个话题,打岔道:“也不知这雪要下到几时,若是今日就停便好了。”
沈老夫人果然被引开,笑道:“哪有这么快?不过若是转小,便是吉兆。若一直如此,可就遭殃了。”
沈老夫人想到祝明璃会安心,祝明璃想到崔京兆也会稍微安心。
既然司天台已报去内阁,就算他们将此事压下不惊扰圣人,也会与崔京兆知会。以他仁善细心的性子,应当会早有准备。
过了会儿,雪又下大了,祝明璃便在屋内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聊聊晚辈,听她追忆旧事。直到老人家有些昏昏欲睡了,她才轻声告辞离开。
铲了雪,不难走。但来来往往人多,踩实了,很容易打滑。
回到院里,祝明璃按沈老夫人给的章程,重新安排了人手,增添了点细节。这还是她第一次做类似的事儿,经验不足,但前世看新闻看得不少,心里多少有点数。
幸运的是,这场暴雪来得急,走得也急,第三日下午,就开始逐渐变缓,到天亮时,雪终于停了。
早晨起来,祝明璃听到了院里难得的说话声,推窗一看,见一群婢子正在笑着扫雪,显然心情随着暴雪的过去而轻松不少。
祝明璃更衣梳头,安排调度。管事、家丁、亲卫,都要参与,开了库房、取粮、核单子,又指挥车马装载,忙碌了半个多时辰,才差不多准备好。
动静不小,府内都在讨论此事,连带着各房都跟着知晓了。
祝明璃从库房那边离开,还未回院,便被沈令衡堵在了路上。
“叔母要去施粥?”
祝明璃点头。
他的鼻头冻得微红,来得急,人还在喘气:“这么冷的天,估计城外很乱,你别去了。万一有危险,这些人可不能护得住。”
祝明璃没想到这么一番话会从沈令衡口中吐出来,正想说她要带上沈绩的亲卫时,就听他道:“你若是需要人盯着的话,就我去。”对这事儿,他其实也没谱,强行找理由,“上次设宴,我不也没出差错?”
祝明璃看他别扭的神情,忽然懂了人们说的“心绪复杂”。沈令衡这个孩子,京里没谁能说他几句好,他也确实骄横不逊,但他又继承了沈家一脉的优点,根儿没歪。
被祝明璃盯着不说话,沈令衡心里毛毛的:“叔母?”
“好。”祝明璃点头,“你随我去。”
说完就走,沈令衡连忙追上:“不是我随你去,是你别去,哎呀,这……”
祝明璃不做理会,又道:“你去把二郎唤过来,一起去。”暴雪难行路,早就停学了。读圣贤书的人,不能只做纸上文章,更要躬行实践。
这么安排了一通,稍稍耽搁,走到外院时,迎面撞上回府的沈绩。
他应当是彻夜忙碌,肩头和发丝上还有冻硬的碎雪,眉宇间俱是倦色,见到祝明璃后才稍微舒展,不过很快又皱了起来:“三娘要出府?”
祝明璃颔首,简单解释了一番她已安排好人手要去施粥。
沈绩从下暴雪开始就一直在忙,今日也是夜里带人协助,脑子有些钝。闻言没有反应过来,还想再问,就见祝明璃对他做了个手势。
他凭着本能,跟随她的手势俯身低头:“嗯?”
祝明璃抬手,拨掉了他发间、肩头的雪。
沈绩随着她的动作侧头,见她手指掠过落在甲胄上的雪。很碎的雪,大半都已融化,一拂就不见了踪影。
他却觉得雪粒砸落到了胸口,冷得心头一颤,半晌说不出话来。
直到沈令衡那奇怪探究的眼神快要把他灼穿了,他才拉回被冻结的思绪,低头对祝明璃道:“城外已有流民聚集,朝廷早早做了部署,各处都在抽派人手,北衙亦遣了军士。”先交代情况让祝明璃安心,才道,“我随你去。”他忙了这么久,本是下值回府稍作歇息,但如今见到祝明璃要出去,便不打算歇了。
祝明璃也不推拒:“好。”
本想回院换衣,现在也不用了,同祝明璃一起往外走。沈令文从另一个方向赶来,见到沈绩,惊讶了一瞬,旋即朝祝明璃那边看了眼,收回目光。
沈令文看得出沈绩的疲惫,祝明璃也看得出。但都不是孩童,行事自有主张,她只问:“用过朝食了吗?”
沈绩道:“垫了垫。”比起这个,他更关切旁事,“此事仓促,若未安排妥当,我们跟着严府或者京兆放粮就行。”
可是祝明璃早早就写下计划了,一点儿也不仓促。她道:“人手足,都已分配好了。粮也够,应当是可行的。”
沈绩知道她喜欢做一步想三步,事无巨细。今日若是能准备好,那一定是两三日前就在思索了。
面对祝明璃,他总是忍不住惊讶,继续细问:“那粮……”
祝明璃压低了声音:“冬日一来,就开始陆续收粮了。库里的陈米很大一部分都换了出去,以旧抵劣,比买粮划算。”
沈绩呼吸都放轻了,此景不好太欢喜,但他很难克制住欣赏。又是激动又是佩服地抬手,下意识想像赞兄弟那般大力拍拍祝明璃。
祝明璃可不像他。她睡得好,反应也快,侧身稍避。
沈绩这才意识到不对,连忙缩回手,耳根红透了,支吾欲辩。直到祝明璃登车,他才松了口气,在原地懊恼地咬牙。
沈令衡看了场热闹,乐呵呵的,又怕挨揍,勉强压住,跟着翻身上马。
沈令文身子不好,不敢骑马,但眼神很好。背着手从沈绩面前晃过,偷瞄了他一眼,叹息地摇摇头。
后面的事都安排好了,除了累,没出岔子。才开始稍显手忙脚乱,但沈府家丁仆役训练有素,上手后很快就有序了。
家里两个男丁都在,万万轮不到祝明璃出力气,她只站在一旁指挥调度。有京兆提前布置,现场很规矩,没生出什么骚动。
沈绩骑着马与同僚汇合,低声商议了几句,又骑马过来,到祝明璃跟前:“他们会多加照应的,你先回车上去,外面风大。”
“我去严府那边瞧瞧。”这种场合,严七娘不会缺席。
沈绩虽知祝三娘有本事,人又机敏,但就是莫名其妙忍不住担忧。看着她上车,看着马车开远,半晌才收回眼神,回到军士队伍里。
另一边,祝明璃寻到严七娘,对方见到她第一句便是:“我就知道你会来。”
祝明璃嘴上不说,但其实一直在烦心。如今七娘这句话,总算是让她脸上出现笑意。
二人就此事说了会儿话,祝明璃听闻崔京兆极为上心,布置周详,一颗心才终于落地。
“此次时日较短,未酿成大灾。不似前岁那边,那真是……”严七娘凑近,在她耳边道,“未成灾,便是‘瑞雪兆丰年’。”圣上才登基,最忌讳灾事,所以司天台的折子,到了内阁便被压下来了。
这种事从古至今都在上演,祝明璃也不惊讶,只是叹息。
严七娘从小到大听得就是这些权衡,故而与祝明璃相遇,见她至情至性,才觉得与她相处方能得到喘息。
她笑道:“崔京兆说,此次筹备周全,多亏你二兄。”她再次压低声音,不过这次却是因为难得八卦,“听说人人都道无事,唯有他非要推演,最后道祝翁托梦,此事才得以施行?”
祝明璃僵硬一笑:“正是。”忽然意识到,这个借口好像不能久用。阿翁他老人家早已安息,总不能每年托一次,那可真是要成神了。
她犹豫问:“那阿兄可会被嘉奖?”
祝三娘出奇地关心起官场事,严七娘有些讶异,没想到他们兄妹关系如此亲密,压下打趣的心思,正经回答:“明路上的不会。但你放心,旁人不论,崔京兆那儿肯定留心了。日后无论做什么,都会记着他。”崔京兆半步内阁,入内阁只是迟早的事。
祝明璃这才放松地笑了。若二兄在司天台说话能有点分量,以后也不用老拿阿翁当借口了。
严七娘见她如此,有些疑惑,但也跟着她笑:“三娘在想什么?”
祝明璃轻声道:“在想日后,似乎比曾经好上许多。”这次一来就抓紧时间发展,没有虚度光阴。仔细一想,从沈老夫人到晚辈,连带着两位阿兄,际遇都和前世不一样了。
她的话很短,但严七娘却品出了其中的分量,虽不解其意,但也替祝明璃感到欣慰。
两人相视一笑,不再闲话,各自忙去。
第109章 第 108 章 过年食肆安排,累昏头……
施粥不止一日, 待家丁熟练后,现场便不需祝明璃亲自调度了,后续时日由焦尾大徒弟监看。
由于朝廷提前部署, 此番暴雪虽骤, 带来的打击较往年相比算很轻的, 长安城里慢慢恢复生机, 城外的粥摊也一直施济。才开始是高门贵户先撤,而后才是严家,没想到沈家还多撑了两日。
祝明璃和朝廷一样都是提前收粮,却确定有灾,比他们更果断, 因此仓米还能支撑。施粥本为赈济饥民, 但不乏有人混入队伍领粥,直到尝到掺沙米粥, 连啐数口, 悻悻而去,终于歇了心思。后来官府也学了这一招, 总算是能把米粮发给最需救助的人。
沈绩自然没了假, 连续多日未曾回府。
雪停后, 沈令文回到学堂, 作坊开始送货, 京城又与往日一般热闹了起来。
这次暴雪来得太突然,许多人家都没能准备,幸好是在年前, 又有京兆及各处出手处理混乱,要不是连过年都很难喜庆。
祝明璃为此也做了备案:若是雪灾严重,今年过不好年, 作坊、铺子那边得停工,做不了买卖;若能在年前开工,就根据下雪时间长短确定今年做点什么。
此时过年时间长,一直到正月十五才结束。在这期间,大多数食店是不开张的,哪怕是酒肆,也得等到初七“人日”过了。
所以若是嘴馋了,一时半会儿还真不能找到合心意的零嘴。加上又有守岁的习俗,一家人欢宴共饮,通宵达旦,每家每户都要备点零嘴果子,所以岁末买年货的风潮与后世一模一样。
卖大菜色是指望不上了,就盯着年货赚。
买年货,点心果子必不可少,如十般糖、蜜姜豉、皂儿糕等等,沈府也跟着备办了不少。此类茶点的一个特点就是很耐放,因为大概率会从初一一直摆到十五,所以蛋糕遗憾退场。
铺子里唯有饼干能顶上。祝明璃决定调整计划,让糕肆重点做饼干,暂停蛋糕。况且蛋糕做起来也费力,停下来能让更好地备办年货。
做什么祝明璃也想好了,就做蛋卷。做起来容易,花样也多,甜咸味的肉松海苔、香葱等,做蛋糕时就已做顺手了这些配料;纯甜口的更是多种多样,芝麻原味、茶味、红枣味等等,五花八门做一大堆,正好应了年节热闹的氛围。
配比还是要和索娘一起琢磨,工具却是现成的,煎饼鏊子就能摊蛋卷。两人在府里研究了三日,用最快的速度做出各色口味,接着索娘回糕肆教学,开始大量备货。
另一边,杂嚼铺子人手更加充足,底料一熬就是一大锅,暖锅生意在雪后愈发热火朝天,但仍然是消耗的速度比不上产出的,因此可以抽调大量人手备办年货。
此时酒文化繁荣,平日酒不离手,难得新春佳节,更是放开了畅饮。除了图吉利的屠苏酒、柏叶酒以外,平日爱饮的酒也不会落下。这段时期又是拜年访友高峰期,一饮酒,必然需要佐酒的菜。所以还是老思路,做下酒菜。
过年,食鸡子、鸡丝皆不可少,那就做香辣鸡丝,油盐重,放得也久。不过这倒不必早早备货,赶着最后几日大锅出就差不多了,前面时日就帮着糕肆打下手。
练习蛋卷也需费点时日,等索娘那边忙完后回府,才能琢磨香辣鸡丝的配比。
当然,备货可不止是研究一下口味就完了,采买用料、核算本钱、厘定售价,都要费心。又因为是最重要的元日,顾客更需维护,阿青和掌柜把开业以来的贵客单捋了又捋,从老到新,都要备点薄利贺岁。
反正只是食肆,不需拿什么贵礼,图个心意,就送食肆有的吃食就行。作坊赶制出来的过年限定包装,把店里的吃食五花八门装上。反正过年送礼太多,都会淹没在礼品里,主要是图个心意。
有了之前的动员,大家干劲儿十足,十日眨眼就过。
祝明璃再三确认没有疏漏的地方后,才放心进入下一项工作。
在两日前,瓷窑那边传讯,说是省油灯烧制好了。祝明璃让他们送至书肆,秀娘验货确认无破损,才将款结了。
杂物陈设也布置好了,阅览室随时都能开张。
不过在这之前,忙了快二十日的沈绩终于得到喘息,返回府中。
这次回府的主要任务不是祭五脏庙,而是单纯的休息。连洗漱的力气都不想抽出来,脱了甲胄就想躺倒。
但进到厢房,看到干干净净的床榻,闻到令人熟悉的暗香,沈绩终究是没舍得糟蹋,还是唤人要了热水,沐浴洗头。
一入浴桶,身心舒坦,忍不住打起瞌睡。
郎君沐浴时辰太长,婢子担心,禀了绿绮。绿绮在外扣门:“郎君,可还要添热水?”
一点儿回应也没有,沈绩睡得太沉了。
看郎君回来的那副模样,婢子们多少都猜到了,但贸然进入又不妥。娘子体恤,自嫁来以后,婢子们是不需要贴身伺候男主人的。
绿绮稍作犹豫,还是拐到祝明璃的厢房,轻声道:“娘子,郎君刚才唤水沐浴,这都快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未出来。婢子叩门呼唤,并未应答。”
快半个时辰了,哪怕炭火烧得再旺,水也早凉了。
祝明璃搁笔起身:“我去看看。”
来到沈绩门前,用力捶门,依旧没反应。因为冬日或许会需要添热水,所以沈绩并未落闩,祝明璃干脆推门进去。
屋内静悄悄的,她大声喊了几句,还是没反应。
一直走到屏风外,沈绩都还是没动静,祝明璃开始怀疑他是不是晕了过去。
“你若是再不应,我就进来了。”祝明璃最后确认。
沈绩依旧没反应,她只好绕到屏风后。
只见水中人靠着浴桶,墨发散开,耷着头,一动不动,水面早就没了热气。担心他出事,祝明璃也没有“非礼勿视”的顾忌,上前抓住他肩头摇晃。
“沈九勋?”晃了好几下,没什么动静的沈绩猛地加大了胸膛起伏弧度。
祝明璃把他的湿发拨开,托起他下巴,查看他的脸色和眼神。
所以睡死了的沈绩迷糊睁眼,闯入视野的便是祝明璃放大的眉眼。
他这几日就没合眼过,已经累到神志不清的地步了,这一睁眼,还处于迷蒙状态,茫然地看着祝明璃,一时分不清是真是梦。
祝明璃无情地拍了拍他的脸颊:“可还清醒?”
虽然她的眼神很担忧,但拍在脸上的力道分毫没减,丝丝痛感终于唤醒了沈绩的理智,他猛地抽了口气,惊觉此非梦境。
再反应过来场景,吓了一跳,将垂在水里的手臂蓦地抬起来,水花四溅,祝明璃低呼闪避。
“你可还好?”她抬手挡住水花,“水这么凉,别受寒了。”冰天雪地在外面跑了这么久,现在还没事儿,身子可真是够硬朗的。
沈绩浑然不觉水凉,因为他此刻体温烫得要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在浴桶里,面前站着祝三娘,此等惊吓可真是难以承受。
他从头红到了脚,想要起身,又想起自己身无寸缕,连忙坐回水中。
还好祝三娘不在意他的惊慌失态,转身出了沐浴间:“你赶紧擦擦,我去唤婢子给你熬点姜汤。”
姜汤熬好了,端到了桌案上,沈绩还没出来。
祝明璃都要以为他又睡着了,唤了声:“还醒着吗?”
里面传来沈绩窘迫回答:“这就出来。”
没睡够,头脑还是很懵,沈绩缓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必要张皇失措。他们是夫妻,而夫妻新婚夜本就要坦诚相见的,今日这遭有什么?
所以他强作镇定出来,但见到祝三娘,还是忍不住心跳如擂鼓。
端起姜汤,咕噜咕噜灌了两碗,对祝三娘点点头,就准备躲进内间睡觉。
“回来。”祝三娘开口。
他脚步顿住,侧头,不敢与她对视,乖觉返回:“还有事吗?”
祝明璃问:“头发不烘了?”
沈绩这才反应过来,恨自己蠢笨出糗,故作淡定地道:“让婢子到内间来替我烘罢。”
祝明璃知道他累极了,估计是想倚着让婢子烘头,也就随他去了。
平日见不着,有个什么事儿也不能商量。礼单早就拟好了,沈绩那边的同僚上峰师友还得他自个儿审过后,她才能紧着安排送礼顺序。
先把手上的事儿收尾,再把沈绩相关的礼单清出来,转身来到他房间。
进了内间,烘头婢子正小心翼翼地僵持着,祝明璃一来,她立刻投来无措的目光。
祝明璃一瞧,沈绩又睡着了,看来真是累坏了。
算了。她轻步走过去,摸了摸沈绩发根,已经干了。
挥手让婢子退下,再次无情地将他唤醒:“去床上歇。”
沈绩这次没睡那么死,很快就睁开眼,迷迷糊糊挪至床边,一倒就睡了。
祝明璃捧着单子离开,没有再打扰他。
等沈绩睡醒,已到点灯时分,他蓦地坐起身,半晌才缓过神来,旋即又倒回床榻上。
他可不是随时随地都能睡着的人,怎知一回府就格外安心,竟笨拙成这番模样,频频出糗。
想到祝三娘,他忍不住按按心口,叹了口气才彻底起身,唤婢子入内点灯。
这下总算歇够了,也不知多久没用食。幸好有祝明璃在,让厨房一直温着饭食。他收拾完后,热腾腾的饭菜已经端到桌上了。
沈绩一言不发,先把暮食狼吞虎咽扫光,而后归整一番,磨到祝明璃房前。
祝明璃比他自在多了,头也没抬:“睡足了?”
“嗯。”见她姿态松弛,不像很忙的模样,沈绩才进去,“白日困乏,晕晕沉沉,有劳你费心。”
“不碍事。”幸运的是,祝明璃并未厌恶,态度如常,将准备好的礼单推到桌前,“你瞧瞧。”
沈绩在她对面落座,拿过礼单,借了她的笔,开始勾画增减。中途好几次想抬头看她,硬是忍住了。
改完后,祝明璃看了遍,心里有数后,才继续问下一项:“年前你们上值排班可有变动,除夕需要值守吗?”
沈绩道:“并无变动,不过除夕不能回府,要整夜守着。”
祝明璃点头:“好。”抬手就在计划里添一列:备一份守夜物资。准备让他带到北衙去。
为了雪灾如此操劳,这份善心和工作态度,祝明璃很是认可,多少要多关照几分。
话说完了,沈绩却不想走。祝明璃察觉出他的奇怪,抬头露出疑惑神色。
沈绩猛地清醒,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立刻起身:“我回去补觉。”
祝明璃点头,一直目送他离开,不解地摇摇头,继续完善元宵节人手安排。
虽然过年食店不开门,但元宵节这日的钱,祝明璃还是想赚。
此时汤圆和元宵还没被发明,但制作不难,就在府里的小院也能做。祝明璃便想着只卖汤圆,又有彩头,又有之前营造出来的节日消费习惯,这钱应当不难赚。
第110章 第 109 章 书肆阅览室开业前期准……
年前忙, 年后也不轻松。
春播、畜牧场、建宿舍、扩大生产规模……桩桩件件皆需拟定章程,祝明璃只能尽力草拟粗纲,放在手边随时增补。许多事都是初次尝试, 没有经验, 只能边做边摸索, 无法做到事事周全。
按部就班地干, 眼下先把书肆的进度推一推。
阅览室瞧着不怎么盈利,却是书肆并不可少的一环。长安书肆众多,要想脱颖而出,必须和客人建立独特的联系,毕竟学子们最讲情怀。
之前书肆连带着售卖日常起居必需品, 客流量瞬间提升数倍。以往一整日就一两个客人上门, 现在每日下学都能挤满学子,翻翻书、买买货, 或遇到同窗、同乡闲谈片刻, 一来二去,书肆积年存书去了不少。
祝明璃到书肆时, 秀娘正倚在柜台上与掌柜点货:“前几日大雪停学, 吃食全数售空, 也不知他们买回去吃了没。若只是囤货, 咱们一口气补太多, 卖不出去可就糟糕了。”
两个孩子踩着木凳给木柜掸灰,见祝明璃下车,连忙跳下来:“娘子。”
秀娘放下笔, 转身来迎,掌柜道:“我去备茶。”
店肆门前的雪铲得干净,屋内也打扫得齐整, 看着便让人舒心。祝明璃见货架空空的,问:“库房里的货也空了?”
秀娘答:“是,许是怕又有大雪,出门不便,雪一缓就陆续有人上门采买囤货。”
“吃食可以囤,但其余的稍等等,作坊那边应该很快就要将新货运过来了。”之前安排做“文创”,秀娘买了原料,全送到了作坊里。离停工已过去了数日,包装应该都换完了。
秀娘便折返到柜台边,将作坊要送来的货勾掉。手上的事儿做完,才问:“娘子是为‘阅览室’而来?”
“正是。”祝明璃往后院走,在隔帘处停下。换了新布后,感觉完全不一样,院里雪也被铲干净了,一切都已收拾妥当。
祝明璃环视一周,忽然发现阅览室前棚边竟然挂了幡,上面绣着“閱覽室”。是之前旧门帘改制而成的,平添几分温馨。
秀娘见她盯着幡布看,有些害臊:“是掌柜的让我做的,平日闲着无事,就绣上几笔打发时间。若娘子觉得不好,我这儿就将它取下。”
祝明璃赞道:“很好。冬日萧索,这般一布置,便添了几分暖意,比我想得更周全。”秀娘和她是同类人,在经营方面很有激情,不过秀娘对书肆多了些归属感,倒是有点经营“家”的意味。这样很好,书肆本就卖的是“人情味”。
再走进阅览室逛了一圈,墙上挂了祝源的笔墨,装笔墨纸砚的柜、软垫俱已陈设,不似头回那般空荡荡的。
祝明璃最后去库房看了眼油灯,数量充足,对秀娘道:“摆上吧。”
秀娘问:“每桌都摆?”
冬日不出太阳就阴沉沉的,屋内光线很差。既然要保证看书体验,光线就要给足,祝明璃道:“这种灯碗省油,多摆点也没事。”
将灯碗拿到阅览室,放油,测试各种摆放角度。最终决定一桌摆两个,立灯罩,让光线更均匀散开,写字时投下的阴影也能大大减弱。
灯罩不需要自己制作,灯肆便能买到,秀娘记下,准备等会儿就去买。长安一落雪就要紧着铲雪清道,尤其是遍布店肆的街道,行路不难。
至于阅览室的待客,倒比食肆简单太多。首先是有秀娘在,卖货都没出差错的人,应付这个也是小事儿;再者书生不比食客,少了许多讲解推销,两个孩子帮忙添油、磨墨、烧茶等,都不需要开口,闷着头干就行,正合了学子需要的“清静”。
祝明璃回到店前,从马车上拿出祝源祝清写的教辅。她按自己包笔记本的方法给这几份手稿包上了封皮,也是活页的,以后数量多了,可以继续缝册塞进去。
秀娘“咦?”了一声,探过头来:“娘子买了抄本?”
祝明璃笑道:“不,是家中阿兄们写的。待客、引客有掌柜、两个孩子,你主责给学子们推介这些手稿。”她给秀娘传授话术,怎么引入话题,怎么暗示手稿来源不易,借阅时不可带走但可抄写等等。
秀娘凝神静听,从商多年记忆很强,不需手写也能记牢。
她们在这讨论时,掌柜将手稿拿过来整理,顺手一翻,才看半页就入了神。祝明璃按照后世教辅格式编辑过的手稿,由浅入深,清晰明了,引人入胜。
掌柜非商籍,年少时也参加过科考,可惜资质平平,并未取得功名。长安生活不易,不能一直念下去,便寻了间书肆做工,这样既能蹭着读书,又能维持生计。这一做就是几十年,许多从学堂听来的知识都忘了,如今翻看,忽觉原来这么多年一直没学明白过。
普通学堂的教书先生往往就是秀才,本身体悟不多,不会掰开了揉碎了讲;但学问太好的先生,自身领悟能力强,也不一定会教书。毕竟学生们大多资质都不如他,他根本不理解为何他们跟不上。
祝源祝清也属于资质很好的那波人,奈何有个魔鬼编辑一直问一直修,硬是把他们做学问的底层逻辑挖出来了,读来令人顿生“豁然开朗”之感。
“孔伯?孔伯?”秀娘连唤几声,才将掌柜从书中拔出来。
他一惊,抬头见娘子和秀娘都盯着自己,难为情地合上书,颤颤巍巍道:“娘子有何吩咐?”
祝明璃并不怪罪这位老伯,有耐心地再次重复:“借手稿的学子,何时借,何时还,都要记录下来,归还后方可离开。借阅前,再三提醒若是损坏脏污,要照价赔偿……这些你就写做细则,放在柜台上让他们先看一遍确认。”将细则讲了一遍。
掌柜忙不迭点头,取笔详记。
这边安排完,又问掌柜基础的书目可齐全。
经营书肆这么多年,不用查看掌柜便能作答:“都全着呢,按东家定下的旧例,书目极多,只是每类量较少。”这里的“东家”,自然是在祝明璃接手前的祝府主人,也就是祝翁。
透过这间小小书肆,祝明璃恍然感受到了一种跨越时空的联结,仿佛看到了正值壮年的祝翁悉心甄选书目的场景。包括后来他撰书印册,摆在书肆售卖,想必对书肆的期望不止是卖书盈利那么简单。
祝明璃又问印书进度,掌柜回:“雕版已成,近日便准备印刷了。”
祝明璃点头,估计赶在过年前能出来。过年国子监也跟着休课,几千多名学子在家闲着无事,正是读书好时节,到时候能蹭着买书潮跟着卖些出去。
这边细细交待废了不少时间,快到晌午时,作坊那边将货送到了后院。
本欲离开的祝明璃再次折返,将货品拿出来挨个瞧了一遍。有阿八的手艺在,换包装一事推进得很快,雕刻也很精致。作坊妇人占大多数,连带着鞋垫、手套等衣物也帮着缝制了。她们想要证明自己的价值,做工比世面上卖得还要精细。
祝明璃问车夫:“田庄那边一切都好?”
车夫是个跛脚的兵卒,说话不够文雅,但人挺爽朗:“都好!前些日子下大雪,管事让咱们停工了,一个受寒的都没有。年年长冻疮,今岁借着烤窑,竟一个也没长。”
秀娘白了他一眼,斥道:“谁要听你长不长冻疮?娘子问作坊情况,你答的是什么?”
书肆的销量上去后,不再从食肆提货,而是作坊一起送,因此车夫与秀娘相熟,知道此人泼辣,也不回嘴,只是憨厚一笑:“瞧我这嘴。娘子,作坊都好着,田庄那边佃户过来帮衬,做活快了不少。大伙儿都听娘子的话,年前多做点,也好过个肥年。”
虽然还是答得不仔细,但知道大体情况都好,祝明璃也就放心了,这才点头将他遣了回去。
一车满满当当的货物,祝明璃拿起一盒牙粉,里面添了薄荷,一打开清冽的味儿直钻鼻腔。她自己拿了几盒准备回去用,又拿了两双方便读书写字的手套,免得沈令文在国子监写字受冻。
“东西都齐了,明日阅览室便可以开业了。”祝明璃道。
秀娘心里虽有数,闻言还是有些紧张:“娘子要来瞧瞧吗?”
祝明璃笑道:“你做事周全,我放心,就不来了。年前府上事务冗杂,我还得忙呢。”不过还是提醒道,“若有什么事,随时可遣人到沈府来询问,我都在府上。”
转头问两个孩子:“知道沈府在哪吗?”
她们齐刷刷点头,随秀娘跑了两回,已记清了路。
秀娘一想,也是,娘子把事宜安排得妥当,教也教了,还在沈府呆着随时都能问,没什么好担忧的,便道:“那我今日便告知上门的学子。”
祝明璃点头,又看着秀娘有条有理地理货写单子,依次摆上木架,没有她需要操心的后,才乘车回府赶着用午食。
下学的点一到,本坊便热闹起来,陆陆续续有学子从店前过,习惯地转进来补点杂货,或是询问掌柜有没有某本某类书。
虽人多口杂,秀娘却应对自如,一句话没落下,手上算账的功夫也不停。
每一个近前结账的学子,她都要说一句:“明日书肆阅览室开了,若下学后回房读书不便,便可在本店阅书,还有探花郎心得可借阅。”
学子们便七嘴八舌问“阅览室”是何意,怎么个借阅法?
秀娘细细回答,但他们仍一头雾水。不过下学后回租赁的屋舍读书确实不便,一是住的人太多,隔板薄,吵闹;二是比不得国子监暖和,缺物缺书又要出门买,打断看书思路。有个地儿去,随时有人添茶磨墨,只要几个铜板当茶钱,听上去是个不错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