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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91章 第 90 章 宴会(2)


    齐家主并不知晓自家儿子正在欠揍中, 只是满心疑惑地回味着沈府所见所闻,缓步来到宴席场地。


    一般来说,时辰尚早, 场子还没热起来, 众人虽然想要应酬, 但难免拘谨, 只是互相行礼寒暄。待落座后,方才与旁边桌案的郎君搭几句话,渐渐熟络。


    所以齐家主已做好了进入一个冷场子的准备。


    却不想刚拐过弯儿,就听到隐约的笑声。是那种很松弛的、很懒散的笑,带点飘逸灵气, 不是官场老油条子的厚重假笑。


    不对劲儿啊, 难道是今日祝源那种文人来得特别早,已经开始吟诗作对了?


    他好奇至极, 连忙加快脚步, 步入席间。


    一进入,就明白了那股飘逸灵气从何而来——喝飘了。


    沈令文说这里还未开席, 没有摆吃食, 此话不假, 却未提及此处有酒。方才最先入府的几人落座后, 婢子就及时禀报祝明璃, 说他们十分拘谨,连侍立一旁的婢女们都跟着难受,不敢发出动静。


    祝明璃扫了眼已入府的宾客名单, 见多是规矩文人,当即决断:“把酒先上了。”


    这些郎君和小辈们不同,早已“身经百战”, 都是吃撑朝食后再来的,喝点酒也无碍。酒精度数不高,不会醉人,却能助兴,最宜调动气氛。


    这些酒都是她和沈绩精心挑选的,适口性很好,无论是纯喝还是调酒,味道都好。


    于是茶水房的另一批婢子们听令出动,带着家伙什来到席旁候着。大罐小瓶、桌案提炉,这阵仗,一出场就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经过教授,婢女们不会让客人感到半分尴尬。


    陈设妥当,她们来到客人身边,轻声询问是否需要小酌一杯。


    客人们一怔,还有这样的呢?


    这可太好了,干坐着实在拘谨难受。行礼寒暄后,就找不到话头了,喝点小酒,借着酒兴话题不就来了?


    “好,有劳。”他们立即点头。


    婢子却没有随便斟一杯给他们,而是对着桌案旁摆着的酒瓶道:“郎君平日喜好什么口味的酒?辛辣的、清冽的、醇厚的、淡雅的、甘甜的?”


    郎君头一回见这么有讲究的,思索了一下:“甜的吧。”想来应是葡萄酒。


    婢子行礼道:“若郎君觉着不够甜,婢子还可为您加点甜浆。”为做奶茶,祝明璃购入了大量糖块。此时西市里不仅有砂糖、石蜜、糖膏,连中亚那边的糖块、坚果都有。


    她买来是为调饮子,而不是直接入口,对品质要求不需要那么高。故而选择了南边产的中等蔗糖,熬化成浆,口感差距并不明显。


    时人温酒时会加入各色调料,姜、红枣、陈皮等,和现代调酒思路有些类似。包括青梅煮酒,要的就是青梅那股清新味。


    酒肆也会这么讲究,但去别人府上做客,倒是头回有这般体验。


    和去酒肆感觉差不多,一下子就让人放松了。


    对方带着好奇道:“那就加点甜浆试试。”酿酒技术有限,葡萄酒带的酸苦味儿有些重。


    婢子点头,按着前几日学的那番,取出葡萄酒,加入捣碎的酸葡萄和些许甜浆,搅拌后奉给客人。


    郎君试探着品了一口,既有新鲜葡萄的清甜,又靠糖浆盖过那股苦味儿,还能品到捣碎的葡萄,口感颇为别致。


    酒倒不像酒,更像是一种新奇的饮子。


    本来就不是来喝浊酒大醉一场的,尝个新鲜,很合适。


    “不错。若是我家娘子尝过,定会喜欢。”总算有话可以聊了。


    另一边,不熟的郎君接话道:“这桂花酒加点清茶,味道也极妙,竟意外相合。”桂花酒香甜,加入茶汤,正好添加一丝清新。


    二人找到了话题,开始品酒,从冷酒到温酒,一一试过,给出品评,引得旁边人逐渐加入。


    品酒是件雅事,没人能挑刺,几人逐渐聚拢,就着酒兴赋诗填词,愈发自在。反正杯盏小巧,只是尝味,也不会撑胀。


    齐家主一进来,恍惚间以为踏入了什么曲水流觞雅致聚会。这群人当中有他的同僚,招呼着他过去,对他道:“尝尝这龙膏酒,很是醇厚。”


    场子既已热络,齐家主加入也不怕尴尬,当即道:“好。”


    心中啧啧称奇:这沈家也太妥帖了,竟连酒也提前备着,还换这么多花样,正好给众人提供了攀谈的由头。


    *


    随着时辰推移,宾客入府迎来第二波高峰,开席时刻将近,各处仆役皆忙碌非常。


    沈令姝虽然被分到了调度仆役的差事,实则大多数时候都是在帮衬他人。她不怎么接触婢子,也没有什么管理经验,全靠祝明璃恶补后才明白自己该做些什么。


    下人们一向怕她。一是沈令姝总冷着一张脸,常年不理任何人,他们自然心生畏惧;二就是二房偶尔会传出些风言风语,虽说娘子进府后大为整治,但只要不下狠手,就总是杜绝不了这些事情的发生。


    为何娘子处处都整治了,独留二房?众人根据那些流言推测,怕是二房双子使唤那群奴仆惯了,不愿换新人。


    却不想今日与四娘共事,才发觉她与传言大相径庭。虽是冷着脸,但十分讲理,甚至可以说是极尽配合,有许多事儿都不会开口差遣使唤人,而是自己闷头做了算了。


    一身的劲儿,半点没躲懒。


    这种很利落冷淡的作风,让大家隐约觉得看到了主母的身影。


    一开始婢子们谨小慎微地围着沈令姝转,渐渐发现她其实很好相处,加之忙碌起来后无暇他顾,便拿出平日在娘子手下干活的态度,正常与她禀报。


    沈令姝也觉得奇怪。本以为特别困难的事儿,原来有人帮衬竟可以如此顺畅,甚至过于轻易地完成,竟生出几分成就与满足感。


    许多事,不用她开口,婢子们自会去做。那为何往日在院里,总是要反复提醒,下人们才会去做呢?


    而且这些婢子们做得很好,却半点不邀功,不需要她打赏。是因为她们等会儿会去叔母那里讨赏吗?还是因为她们并未体会过失去房中娘子的痛,故不必久久沉溺哀伤?


    渐渐地,婢子们品出味儿来。只要和沈令姝多接触,立刻就能明白流言是真是假。


    二房那群下人果然刁钻,竟然连主子也编排。只是不知为何娘子不出手整治呢?


    再瞧沈令姝的迷茫与惊讶,明白了。不让小娘子自己明悟,贸然出手,反倒生嫌隙,不如让她自己亲手整治,也可得些历练。


    想到主母的用心良苦,婢子们机灵地交换眼色,手脚愈发利落,且时不时温声细语为沈令姝解释分说,遇到做得好或出岔子的下人,也在沈令姝面前如常提出赏罚。


    受罚的婢子本就犯了错,需要人善后,被罚后无半点不甘怨恨,这让沈令姝很是困惑。


    她也不傻,只是缺乏一个与人接触,走入正常环境的契机。


    到了后面也意识到,原来她平日看着厉害,其实被下人们哄得团团转。


    她这边心生顿悟,沈令衡那边却是别人生出感悟。


    开席时辰将至,堂屋里的小辈们终于依依不舍地往外挪,一路说说笑笑,成群结队,由婢子们引到了宴席处。


    打头的一排率先就看到了沈令衡。


    虽然沈令衡请的打马球的小郎君很多,但与他关系密切的不算多,哪怕是队友,也属于仅有“球场情”的那种关系。


    毕竟他的混不吝可是众所周知,谁也不想走得近了触霉头。


    谁知今日到宴上,却见到罕见的一幕——沈令衡竟然在帮忙布置陈设。


    虽然桌案、高几等物昨日就备好了,但到了最终环节,多多少少还是要稍微调整一下。那里添张桌子,这里就挤了,碗筷杯也要摆上……倒不是他喜欢这活儿,才开始被派来还是很烦躁的,但想着欠祝明璃人情,不情不愿地做着,上手后渐渐生出奇怪的满足感。


    调度下人、分派活计、总览布局、梳理条理……最后看着自己用心经营的成果,忽然觉得他也没那么差嘛,竟可以做得如此圆满!


    他从昨日便忙活布置,已摸出门道,都不用婢子走过来插手,自己单手就把桌案挪了位。


    放好,见婢子那边提着巨大的提炉过来,微微颤抖。


    沈令衡心里一急,可不能把他确认再三无脏污的地给弄脏了,连忙上前托起,两三步就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起身,确认,再摆一下。正了,舒坦了。


    掏出皱皱巴巴的细则:“炭火呢,炭火得在院外备着,免得添炭不及时。”


    婢子答:“三郎,早已备好了。怕雾气濡湿,特意用罩子盖着。”


    “客人瞧不见吧?”


    “瞧不见,放在侧边小径,无人经过。”


    大伙儿惊呆了,这还是沈令衡吗?竟然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在外是混不吝的纨绔,在家是爱帮忙的心肝乖儿?这不对吧,好可怕!


    沈令衡回头,见大伙儿正浩浩荡荡过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形象已毁。


    反而一幅意气风发的模样:瞧见没,齐整吧?完美吧?你们这群打球都笨手笨脚的,这可都是我一手操持的!


    见他目光扫够来,非但不躲,还一副引以为豪的模样,众人只觉原来他们从未真正认识过沈令衡。


    你是说他不仅是任劳任怨的贴心小棉袄,还十分自豪让大伙儿发现这事儿?


    难怪之前一提起沈府叔母就气鼓鼓的,原来是这种别扭啊。


    第92章 第 91 章 宴会(3)


    一切准备就绪, 时辰也差不多了。


    沈令衡对众人挥挥手:“快入席罢。”俨然一副当家做主的架势,仿佛宴堂是他的会客厅。


    这本来是婢子们的差事,需要温声细语引导介绍, 但沈令衡顺手就抢了过来, 指指高几:“料台, 可自取, 也可让婢子代劳。不过我劝各位还是让婢子来,她们熟门熟路。”之前试底料口味的时候,沈令衡专门跑大厨房去围观了一回,非要自己动手打料,很难吃。


    侧个身, 指着另一边:“瓜果零嘴。”一点儿婢子介绍时的细致周到精髓都没学到, 很欠揍,“最好少吃用些, 留着肚子给正餐。”


    这边是小孩桌, 大伙儿对沈令衡的脾性早已习惯。坐席并未固定,毕竟没那么多官场关系考量, 随便坐就行。


    众人纷纷入座, 亲朋好友扎堆。和长辈那边完全不同, 无需酒水助兴, 场子早早就热络了。


    这种纯同龄人宴还是蛮少的, 个个嘴巴说个不停,眼睛也到处乱晃,搜寻哪有饮子零嘴。


    虽然沈令衡提醒过留点肚子, 但他们还是蠢蠢欲动。


    章家兄妹坐了一排,商议道:“就要一点零嘴,咱们就尝尝味儿, 如何?”


    大伙儿纷纷点头:“好。”


    章二转头示意,婢子立即近前,他道:“有劳给我们取些零嘴来。”


    婢子含笑问道:“郎君要哪种口味?是婢子每样给您取一些,还是您自个儿去瞧瞧?”


    宴席也有许多种,有些确实自在随性,席间走动、歌舞皆不拘束。章二心想这回是来着了,宴席如此松弛,不拘着众人,那可得豪吃一把了。


    当即起身往高几那边过去。好多大碗,琳琅满目,切块的水果、烤脆的米粑、酸辣的凉菜……甚至还有一盆打发的乳酪,上面撒着坚果碎。


    章二眼花缭乱,样样都想要,愣愣站在原地,大脑烧了。


    这间宴堂太闹腾了,婢子们忙着各处解释应话,一时半会儿抽不出人来给章二解释。


    见他一直不动,才有婢子急着过来:“郎君,下面备有碗碟,您可自行挑选。”话音刚落,对面就有小郎君挥手唤她,婢子连忙抬脚离开。


    章二这才往下面看,果真见到了碗盘。拿出来,思索着怎么一样夹点合理。


    米粑这种酥脆干货,不能和凉菜混在一起,小蛋糕和乳山也不能和咸口零嘴同放一盘,那就得再拿两个盘,可是手就不够了……


    章十二娘抻长脖子等了半晌,见二兄跟猢狲似的抓耳挠腮,半晌没动作,气得一把站起来:“我去看看,真是不省心。”抢吃的跑得可快了,拿吃的回来怎么就傻了。


    等她过来,也傻了。


    光是连自己最爱的甜糕,便有各色各样的,切成了小方块,一口一个,教人忍不住想一样来一口。就连酥山也准备了一大碗,浇在甜糕上不知道该有多可口,哪怕是空口吃也很美味。


    她谨记着婢子们提醒时说的“精心筹备”正餐,努力压制着想要多拿的冲动,只是给家中姐妹一人取了一块小蛋糕,又拿碗舀了一勺子酥山。


    跟他们熟悉的,都知道章家人最会吃,见他们聚在料台前,许多人便闻风而动,也跟着过来瞧瞧。


    章十二娘见人越来越多,恨铁不成钢地给了自家阿兄一掌:“你快拿,别寻思了。”


    章二侧头,果然见旁边挤过来一群人,立刻提高音量维持秩序:“各位,各位!稍安毋躁,听我一言,刚才婢子阿姊们都言正餐乃沈府精心筹备的,咱们万不能把肚子提早填满,辜负了沈家的一番美意呐!”


    说得那叫一个义正言辞,手却夹菜夹出了残影,显然刚才寻思那段时间没浪费,琢磨出了最佳摆放方式,菜是菜、零食是零食,瓜果还能在边儿上挤个位置。


    众人目瞪口呆,这般厚颜无耻,也只有齐四能与之相提并论了。


    长安奇人果然多,今日得见,心服口服。


    再看齐四,不好意思,章二吸引注意的时候,他已经和好兄弟寻了个空位夹完了,正乐呵呵地坐在席位上,温声细语地问婢子:“云娘,可有饮子?”竟然连婢子的名儿都问出来了,这样才方便之后讨菜讨饮子。


    此时退席规整物件的沈令衡和调度婢子的沈令姝姗姗来迟,一进堂,只见闹哄哄一团,以为进了马球场。


    沈令衡扬声道:“正餐还未上呢,且留些肚量。”


    众人纷纷回头,见是沈令衡,稍微收敛了点,但手还是以极慢极慢的速度夹着菜。


    沈令衡:?


    你以为你慢动作我就看不见了吗?


    沈令姝近日负责人手调度,和喜娘一起干活,不知不觉间学到了许多人情世故、言语分寸,走近笑道:“各位,这些都是开胃小菜,浅尝几口便好,想用时随时可取。若因这些误了正餐,那可就遗憾了。”


    这么一劝,众人才消停下来,心说也是,等正餐上了后,再来夹也行呀。


    总算各回席位,你一口我一口地尝起来,议论纷纷。吃到好吃的,还想起身来夹,被身旁人按住:“万一正餐更可口呢?”


    喜娘听闻此处人手不足,忙赶来察看,自侧边悄悄入内,一进来就惊呆了。


    好多人,好多张嘴,嚼吧嚼吧,余光瞥见来人,以为上菜了,齐刷刷望过来。圆溜溜的眼,塞满零嘴而鼓起来的脸包,这可真是终身难忘。


    这还是她头回参与这般大宴,十分感慨,原来宴席都是这般场景啊,比自己想象还要夸张。


    这群人就差敲碗等饭了。喜娘想到索娘方才淡定地说“小娘子小郎君们个头小,胃口应当也小,紧着郎君娘子那边吧”,怕是完全没料到这般场面。


    这个年岁吃得多,消化快,能塞,还不知收敛,二人全然料错了。


    喜娘当即返回大厨房,对索娘道:“那边得赶紧上菜了!”现在祝明璃已经入席,有任何决策都不能询问,只能她们自己看着来。


    索娘知道喜娘比自己会安排,毫不迟疑,立刻安排。


    另一边,席间婢子们得令,立刻掏出单子。除了本身识字的婢子外,还有之前入府学习认字的婢子分到了待客的差事,每人负责固定几桌,记住单子上口味的顺序,只需勾画便可。


    没想到这群宾客比想象中还要省心,婢子刚上前问暖锅口味要什么,小娘子就问:“还可以挑口味?”


    婢子正打算依照背下来的念一遍,小娘子就伸手:“给我瞧瞧可好?”


    他们自己认字,倒省了功夫。


    将炭笔递过去,小娘子便和姐妹们商量勾画起来。


    “我喜清淡口,不知选哪样更合适?”问婢子,又与旁边姐妹商量,“我们选不一样的,这样都能尝到。”


    本来这些都是婢子需要解释建议的,现在不用开口,她们自己就琢磨了出来,大大节省了工夫。


    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定夺,很快定下结果,婢子拿着单子急忙往大厨房那边禀报。


    她们刚走,大厨房传菜婢子就到位了。一盘、两盘……一长串婢子端着托盘入内,将托盘置于两侧的高几上。不仅口味不固定,菜品也不固定,每一样都只装了个小碗,几口的量,尝起来方便,有喜欢的也可后面再添,不浪费。


    大家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托盘里装的是何物,倒是素菜能差不多认出来。


    “难怪说‘精心筹备’,寻常暖锅哪有这么多菜色?”每岁冬日酒肆里都要上暖锅,但大多是直接端上来,有什么吃什么,哪似这般精细的。


    之前小宴来过的小娘子们倒是有些心得:“这样菜品丰富,挑食的也能吃得舒心。不仅有滋味,还能吃个趣味。”


    “正是,上次吃了许多肉糜圆子,回去后一直念着呢,不知今日还有没有之前的样式?”


    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还是沈令姝吩咐婢子:“先给她们上料碗吧。”这也属于调度婢子的差事,入座后沈令姝的职责还没有完成。


    婢子点头,一一询问。


    有些人已经被多重多样的选择绕晕了,直接道:“劳烦你为我挑一样吧。”


    婢子问过他选的锅底,按照索娘的教导,直接去侧边端出已调好的料碗。第一次吃这么精细的暖锅,大多数人都很迷茫,只有少许几个人自己去料台晃了一圈,一样打了点,味道并不好,又让婢子重新给他们上了碗。


    料碗到位,菜品已到位,就差锅子了。


    大伙躁动不安,一直盯着大门。


    底料早已熬好,只需要在大厨房舀到锅里,依次传上。菜品既上,厨房人手就空了出来,全部用作端锅。


    依着次序,婢子们依次端暖锅至席间。


    这下速度就很快了,人手充足,只需两个来回,锅子便全数摆上宾客桌案。


    暖锅经过路上那一阵,汤底温度略微降低,一入内堂,炭火一熏,温度迅速提上来,汤底开始冒泡。


    两种锅底各占一半,味道不一,伴着热气,香味直扑鼻,一闻就是新奇的口味,教人迫不及待地拾起筷子往里伸。


    锅底自带了几样菜品,其中每样都必含火腿。一是因为火腿什么锅底都适配,本就是汤底提鲜的一部分;二是因为这也是成品货,能售卖,自然要在此时借机宣传。


    火腿极嫩,汤底烫过愈发滑嫩,筷子一碰就像要散架般。夹起,放入料碟,稍微裹一下入口,立刻就被这股鲜香嫩滑惊艳到。


    有肉质香气,却无腥味,口感丰腴,吸饱了汤底的味道,竟鲜到发甜。


    本来就馋坏了,温暖的热菜入口感觉和零嘴完全不一样,腹中一暖,顿时食欲大振。


    婢子们正忙碌地准备上菜,忽然觉得堂中陡然安静了下来,一转身,发现菜还没上呢,一个个都已埋头吃起来了!


    第93章 第 92 章 宴会(4)


    云娘前岁冬日捡了只小猫崽, 不知饥饱,食碗一摆上便埋头进去。赶紧拎出来,转身准备取水泡饼子, 刚一走, 它又埋了进去。


    眼前情景, 正与当年如出一辙。


    她却不知, 冬日赴宴,菜品哪怕用罩盖着,走一段路程过来也温了,更别提一开始就在厨房放了一会儿的,送到席上多半已凉。


    阴沉沉的天, 偶有飒爽凉风挤着缝隙穿堂而进, 一锅热气蒸腾的暖锅摆在桌案上,此等诱惑很难抗拒。


    绿绮姐姐当初教导时说, 要询问宾客口味偏好, 素的荤的?荤肉又喜欢哪种,可要推介一二?


    但看眼下这架势, 他们似乎并不挑剔, 端上什么便吃什么。


    婢子们犹豫着要不要打扰他们捞底料的行为, 齐四那边就已经把火腿片一口气吃完了, 拉长脖子:“云娘, 云娘,再给我一盘这个……”一时半会儿不知道火腿叫什么,直接指着旁边兄弟夹在嘴边的火腿, “这个肉片。”


    没注意吃相的兄弟:……你礼貌吗?


    云娘笑道:“这是火腿。”转身找到放火腿的地方,端了两小碗过来,“郎君喜荤食?可有偏好, 婢子替您再端点菜品过来。”


    齐四先把两碗火腿片倒入锅中,才回答:“我不挑的,什么都吃。”时人在吃上面的选择很丰富,除了常见荤腥,连狸肉、羊舌、鹿舌、冷肝等现代人不一定能接受的食材,也常出现在盛宴上。


    云娘点头,转身去菜品台,按照齐四郎点的锅底,给他搭配了几碗荤菜,端到桌案上。


    这边刚放下,四处发出此起彼伏的声音:“我也要火腿!”


    婢子们开始忙碌,你两碗我两碗,转眼火腿台就空了。


    没办法,只能尝试其他菜品了。


    齐四郎这边已被云娘安排妥当,美滋滋地把全部菜品都倒进了锅里,还是云娘路过提醒了句:“郎君,鳝鱼片烫一会儿就好了,煮久便老了。”


    齐四郎连连应道:“我明白。”鱼类也是桌上常见菜品。


    他要的是辣锅和酸汤锅双拼,辣锅汤底浓醇,又有骨汤的鲜美,还有大料茱萸的辛香气,辣度不算高,但几口下去,身上就暖了起来,开始冒汗。吃多了,又吃点酸汤降降辣火,真是极佳的搭配。


    鳝鱼片切得极薄,一下锅就开始翻卷,再烫会儿,彻底熟透后变得硬脆。汤底香辛料盖过了鱼腥味,只剩鲜美,咬起来又嫩又弹,是齐四郎尝过最妙的鱼片。


    本来话多的他,此时一言不发,和自己小伙伴一起埋头吭哧吭哧狂吃,生怕慢一点把自己饿着了。


    此时禁宰杀牛,但猪、鹅、鸡、鱼等都好买。光是猪这一个品类,就能做出各种花样,经过汤底洗涤,很难留有腥臊味,关键是在成本上也比羊要节省,味道也新鲜。


    有重口的,就有清淡的。


    某家小娘子选的是三鲜汤底,有火腿提鲜,还有豆花作底料,增加醇厚度。豆花很嫩,冬日冻过后入锅,充满了孔洞,很能吸汤汁。


    入口稍烫,连忙放回蘸料碟。着急地等温度下去,才一口放入口中,毫无豆腥味,只剩化在口中的鲜甜。


    婢子看了眼她的锅底,不必提醒,就特意端了几盘翠绿的野菜过来,稍微烫一下就能吃。


    就连肉丸也选的是肥瘦相间的菜丸子,既有肥肉粒的晶莹,又有瘦肉的韧劲,混杂着青菜、笋干的清香脆嫩,哪怕喜素也会忍不住一口一个肉丸停不下来。


    菜品堆满案头,一时间堂屋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连交谈的空隙也抽不出来。


    暖锅上桌前计划得可好了,你两个口味我两个口味,咱们混着尝。等真的开宴后,才意识到这个计划根本不可靠,因为自己锅头的都紧着吃,哪有空闲去夹人家锅头的。


    咕咚咕咚煮着暖锅,涮肉的、夹菜的连汤带汁往嘴里塞,小小的一个锅子不一会儿就下去了一层汤底。


    婢子们见状连忙开始续汤。


    清淡锅底的光是喝汤就足够暖胃鲜美,但辣锅、重口锅的喝汤就不合适了。


    新加了汤底,过一会儿才能煮开,大伙儿只能焦急地等待,这时才想起该配点饮子,又开始找婢子。


    这是茶水房婢子的活儿,她们连忙上前,浓汤底自然要喝一些清淡爽口的饮子:“郎君,酸梅饮、青梅山楂汁、凉茶、花茶,您可有喜欢的?”


    郎君选了个酸梅山楂汁,端过来是清凉的,正好吃了重口暖锅身体燥着,酸酸甜甜下肚,瞬间舒爽了。


    若是清淡口的,婢子们的推介就不一样了:“娘子为各位准备了温酒,可要尝尝?”这边的酒水度数更低,温得久,调料也多,喝起来只能叫酒味饮料。


    这可太合心意了。虽然时人好酒,但许多府上管束较严苛,小郎君小娘子们喝酒的机会不多,又总是好奇,没成想赴宴也能找到机会。


    婢子端来后,试探着品了品,竟格外地适口,一点也不像传统酒水那般辛辣涩苦,充满了果香甘甜。


    这些都不是平日里没尝过的新鲜食饮,但有会吃的人搭配好送到嘴边,滋味体验全然不同。


    很快,汤底又冒泡了,连忙下菜,这才想起要去隔壁桌案尝尝他人的锅底。


    婢女们先前劝得真对,早知正宴花样这般多,何苦紧着零嘴猛吃,如今肚量有限,实在可惜。


    除婢女端来的菜品,也有人好奇其他菜式,趁汤未沸赶到高几前挑选。


    这下真是挑花了眼,比零嘴还难抉择。


    再走近点,才发现别有乾坤,每道菜品旁都立有牌子,上面写明菜品名称及适配锅底,更方便宾客挑选。


    字迹大气,是主母亲自写的。毕竟阖府上下,没有人比娘子更会搭配菜品。


    站在高几前的宾客们一时觉得这样式眼熟无比,很快就想起来了:这与甄美味糕肆陈设何其相似,甜糕旁立牌写名称写价钱。


    果然一脉传承的贴心,这趟若是没来不知道该有多懊悔。


    自己来回端了几碟菜品,这才放心坐好。幸好菜碗大,菜品量却少,随便放几碗桌案就满了,也不会拿一堆过来浪费。


    有小郎君一股脑下太多荤菜,迟迟煮不沸,急得那叫一个满头大汗,抓住一个婢子就喊:“阿姊,劳烦瞧瞧我这个是怎生回事,为何迟迟没动静?”说罢还朝炉膛吹气,唯恐炭火已灭。


    婢子温言劝道:“郎君稍候,冻肉入锅总需多煮片刻。”


    他着急,看着前后左右都没煮开,干脆端着料碟站起来,寻别人桌案的锅子。


    另一边小郎君正吃得带劲儿,埋头苦干,余光一暗,从天而降一双木箸探到了他的锅中。


    他当即大喝一声:“无耻小贼!”


    这一声激起千层浪,纷纷转头看来,发现了好去处,引来了更多抢食者。


    气得骂骂咧咧,堂内总算又开始闹腾起来。


    小娘子们那边倒是有礼多了,挑别人锅里的都要问问先,尝过后开始后悔:“这个口味也好吃,只可惜我只能选两样,无缘多尝。”


    这么一想,脑筋就动了起来,堆着笑颜来到沈令仪身边:“仪姐儿真是好大的福气,怕不是成日都在府里享用这等美味。”


    沈令仪一愣:“倒不是每日都尝。”这是叔母前一阵才琢磨出来的。


    听她这么说,对方好歹安慰了点儿,就又听她道:“不过既已做过,日后想吃,厨房随时都能做。只是叔母巧思不断,总有新奇食饮,也不必专盯着暖锅。”


    好家伙,是怎么用一幅天真纯良的面容说出这么残忍的话。


    周五娘子探过来,亲亲热热地拉起沈令仪的胳膊,小声道:“仪姐儿,你知道我有一长兄,文采斐然,相貌俊美,正到了议亲的年岁,不知祝娘子家中可有年岁相仿的姐妹?”


    沈令仪愣住:“嗯?”


    其他人也加入:“我家也有,年岁尚轻已是御史台主簿,前途无量。”


    其他小娘子们没有能拿得出手的兄长,急得直跺脚,这群卖兄求食的无耻之徒。


    章十二娘插不进去,也着急,转头看到正埋头苦吃的几个兄长,心中一寒,“啪”地给了他们几掌。


    章二章四章五章七不动如山,早已习惯:“你自己去端菜,别想使唤我。”


    章十二长叹一声,拿不出手,真的拿不出手。


    幸好发懵的沈令仪缓缓道:“叔母家中无姐妹,只有两名兄长——”


    “那巧了,我家长姐天香国色……”


    沈令仪赶紧截住:“早已成亲了。”


    众人纷纷遗憾,默默散去。


    沈令姝没有什么好友,时常冷脸,不与人交际,所以即使知道她是沈家人,也没几人敢上前。不过沈令仪那边围满了人,挤不进去,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她头上。


    传言她脾性不好,但他们相信祝娘子教导下,哪有什么凶恶之人,定是被流言所误。


    有几名娘子近前,小心翼翼道:“沈四娘?”


    沈令姝抬头:“何事?”


    果然冷淡,她们咬咬牙,厚着脸皮在她旁边跪坐下:“你平素都喜爱做些什么?”一起游玩才能打好关系,日后方好常来府中玩乐。


    沈令姝蹙眉:“并无特别喜好,跑马、击球不过消遣。”干巴巴回完,四周彻底冷了下来。


    她忽然想起喜娘有意无意地提点,略显生硬地反问:“那你们呢?平日都喜好做些什么?”


    见她回话,众人松一口气,立刻绽放笑容:“什么都行。你若是得空,等长安初雪,咱们相约出去踏雪,如何?”


    沈令姝冷淡的面容终于破冰,露出笑意:“好。”


    小娘子们这边正在试探性地攀关系,小郎君那边便少了含蓄。


    沈令文和沈令衡也被团团围住。


    沈令衡倒好,他本就是个混不吝的,待人接物也洒脱,谁都能说笑几句,反正他性格大条,对这方面不介意。


    沈令文就比较文士风度了,大家言谈便委婉些许。


    但也有不要脸的,像章二这种的,直接上手一搂:“曾忆当年,你我公厨相识,你慷慨仗义,救我于饥馑……”


    沈令文打断:“当年?没记错的话,我们是五个月前交好的吧。”


    章二语塞,立刻被旁人夺走机会。


    齐四郎两边都挤不进去,只能端着酒盏,十分寂寥地道:“某平生憾事有三:一恨天资平平,无力报效朝廷;二恨,能力微薄,难济天下寒士;三恨来时浅见,零嘴贪多,以至此刻腹中余地无几……”


    听前两句有些动容的友人:……


    他默默提醒:“汤滚了,小心你的鳝鱼片煮老了。”


    齐四郎瞬间褪下寂寥神情,弹坐起来,抓起筷子:“哎哟哎哟。”


    第94章 第 93 章 暖锅生意


    万万没想到, 菜品去得最快的竟是孩子们那边,郎君和娘子们反倒用得缓慢。


    郎君们本意是应酬,提早吃撑了才赴宴, 又有酒饮饱腹, 并没有那么馋。且顾忌着面子, 很难做出失礼之举。


    才入席时, 还是章丞正提议道:“光饮酒太空,不如让婢子取些杂嚼来,更好佐酒。”


    大伙儿都知道他是个好口腹的,也不点破,因为他们也想磨磨牙, 纷纷附和:“甚好甚好。”


    并不像孩子那边自己去拿, 而是吩咐婢子略取些来。


    婢子依言照做,端了几盘过来, 大家一起瞧, 嚯,好多样式, 比自家消夜时准备得丰富多了。


    随便夹了一筷子凉菜, 酸酸辣辣的, 很是开胃, 配上温酒滋味妙哉。


    一时间酒性大发, 忙让婢子添酒。


    待宾客悉数入席,沈绩方才落座,见到大家好吃好喝嘴巴不停, 想到祝三娘交代过的“卖货”,立刻出声道:“各位,马上便是正宴, 届时佐酒更为相宜。”


    众人闻言纷纷停箸,笑道:“正是正是。”


    严弘正地位高,安排的席位也是最好的,听到沈绩这般说,立刻明白祝三娘想在正宴上做文章。这又是配酒,又是杂嚼,可不就是为了给正宴助兴么?


    等婢子们询问汤底时,他立刻就明白了,笑问沈绩:“这汤底倒是稀奇,可是府上厨娘自个儿琢磨的?”


    沈绩面不改色,答:“严翁请看锅上字样。”


    众人闻言纷纷低头,在暖锅上看到了“甄”字。


    沈绩这话回答得滑不溜手,不否定也不承认,反正没把甄美味和沈府搭上关系,只是引导众人往甄美味那边想。


    果然有人问:“可是甄美味食肆所出?”


    沈绩答:“正是。”这可不是说谎话。


    严弘正笑而不语,没有自己递话头,沈九勋怕是也会“无意提及”。


    这妇唱夫随的戏码真是精彩,祝三娘脑筋灵活,马上落雪了,单凭这暖锅手艺不知能赚多少银钱。


    另一边,祝明璃同样作态,话题总往锅底引。一引便有人发问,她便马上回答“甄美味”,见众人由此议论起来,面上不由得露出满意的笑容。


    别说汤底口味新奇、菜品丰富,光凭每人一个暖锅的手笔,就足够让宾客感叹。


    冬日赴宴,最怕吃到凉羹冷菜,却不想祝三娘巧思奇想,有暖锅在案,人人都能吃得身心熨帖。


    他们年纪到了,不似小辈那边狼吞虎咽,婢子们完全忙得过来。只可惜顾及脸面,没好意思自个儿站起来挑选菜品,惊艳的菜品始终没吃过瘾,总抱有遗憾。


    也罢,等回府后,差下人去甄美味买来汤底,再让厨娘试试做这肉片,看她们是否能做出来。


    他们的计划完全多余,因为祝明璃早已有安排。既然卖了底料,菜品也要跟着打包销售。火腿是特色,酒肆复刻不出来,肯定要卖。但其余酒肆琢磨后能做的菜品,她的食肆也能提供。


    酒肆卖暖锅,肯定要准备菜品,但也不是只做这个买卖,还要做其他下酒菜。生意稍微红火点,厨下人手就会不足。她愿意用合适的价钱卖过去,想来酒肆不会拒绝,反正来往宾客都不是寻常人家,在吃食上面不会吝啬银钱,酒肆依旧能赚点。


    对于祝明璃来说,火腿、底料足够赚钱,足矣。寻常菜品让作坊做了运过来,她不从中得利,赚的利全交给坊中劳动者。


    待这阵热潮过去,酒肆自己能抽出手时,估计长安的天气已开始恶劣,作坊车马来往不便,而过冬钱又攒够了,便可舍了这桩生意。


    平日赴宴,吃几筷子就开始应酬,应酬一会儿,陆陆续续就会离席。


    但今日却大不相同,先吃,吃够了再一边吃一边应酬,哪怕停箸了,也能佐着温酒舒舒服服闲话。


    其实宴会在成本投入上差不了多少,有些宴会尽是些名贵食材,但做席都是大锅餐,做出来味道很一般,又因交谈久置凉了下来,往往都浪费了。


    这次暖锅吃得惬意,酒也一直续,众人下意识就感觉:沈府在这宴上破费不少,果真大气。


    吃得舒坦了,人也放松了,应酬起来十分顺畅。沈绩作为家主,四处交际,揽了不少人情。怕是今年节礼,各府都要掂量斟酌了。


    祝明璃同样,这是她作为沈府主母步入交际场第一役,一举打响了名头。掌过家、办过宴的娘子们都晓得这场宴席的含金量,对祝明璃赞不绝口,言语中还会试探她的治家之法,希望下一次自家设宴也能取得如此效果。


    午宴过后,宾主尽欢。


    放在其他府上,这个时辰宾客早就散了,唯有沈府,座无虚席。


    若不是久留不便,众人真想借着这个氛围一直饮酒闲谈下去,甚至冒出个念头:若是哪家酒肆能做到沈府今日这般,那每逢休沐都可过去松快松快,岂不妙哉?


    到了离场的时刻,宾客们依依不舍起身,向主家作别。


    沈绩这边,无一例外都是对宴席的称赞,相熟的友人还会直接言明所想:“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娘子。”


    沈绩笑道:“多亏阿翁早早帮我定下了亲事。”也不替祝明璃谦虚。


    严弘正和崔京兆走得慢,沈绩相送时,严弘正吃饱喝足,虚着眼:“你倒是有口福。”酸溜溜的,反正对沈绩态度不好。


    如此口吻,反倒显得亲昵。沈绩笑着道:“严翁所言极是,多亏了三娘。”


    严弘正没好气的走了,留崔京兆无奈解释:“他与你打趣呢,莫怪。”严七娘与祝三娘亲近,那就是严家与祝三娘亲近。


    祝明璃这边,娘子们就客套多了,纷纷表示:“过些时日寒舍设宴,你可一定要赏脸。”或是“改日落雪,一起喝茶如何?”


    都想将她揽入社交圈。


    祝明璃每一句都应下,但到时候去不去,就不一定了。冬日来临,生意照旧,马上要迎来年关,又是一个挣钱高峰期,真不一定能抽出空来。


    就这样挨着送客,到了固定地点,早有仆役在此等候,引客出府。


    他们的车驾已备妥,马匹也喂过草料,诸般细节皆极致周到。


    娘子们还要先去拜别沈母,再携郎君及儿女……儿女怎么还不出来?


    想到早晨进入沈老夫人堂屋里的场景,她们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忙委婉对身旁婢子道:“劳烦你去唤一下我家孩儿,怕是玩得正酣,误了时辰。”什么玩得酣畅,应该是吃得忘情了。


    等了一会儿,终于见到孩儿们恋恋不舍地走了出来。那模样,恨不得一步三回头留在沈府多呆会儿,只盼若是还有晚宴就好了。


    走近了,娘子们才看到他们手上还提了两个纸包,竟是装的零嘴!


    当即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好丢人,怎么还连吃带拿的。


    连忙把孩儿拽过来,上手先是一巴掌。


    他们还吆喝呢:“别别别,慢点,吃撑了一晃就想吐。”


    娘子们恨不得捂嘴。见沈家小郎君小娘子送他们出来,连忙收住动作,耳根泛红道:“多谢府上款待,改日一定要来我府上一聚。”


    看孩子们一个个撑坏了的样子,再看沈府小辈得体克制的模样,心中感叹万千,将沈令仪或是沈令姝牵过来:“是个好孩子。”


    虽然没说过话,但好就对了。不这么夸,哪能儿送礼。


    你褪镯子,我取金簪,一趟下来,沈令仪、沈令姝左手右手上堆满了镯子,头上也插得花里胡哨的——直接塞钱太不体面。


    郎君那边等着娘子出门,听她们这般那般一说,也觉得好丢人。看着沈令文沈令衡跟着过来,连忙大步上前,送点玉佩什么的,反正要把脸面找回来点——至于孩子提出来的零嘴,那必然是没收了,你阿耶今夜要拿来佐酒。


    婢子那边的打赏更是不必提,一趟下来,许多人赚的铜板金豆比两三月的月钱还多,可以过个肥年咯。


    整场宴会自迎客至送客,处处细节皆无可指摘。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娘子们在车上啧啧称奇:“是个厉害的娘子,之前京城里怎生没有听过她的名头?”


    郎君倒是知道点儿:“她自小同祝翁游历,久不在京中。”自然没有在交际圈内,“我也是今日赴宴与其两位兄长攀谈,才知此事。”


    不过她两位兄长怕也是不知道阿妹的本事,宴席吃得那叫一个震惊,估计也在想阿妹未出阁前为何不露一手,现在吃个东西还要去食肆买。哈哈,那才是最惨的。


    祝源和祝清并不觉得心酸:这暖锅虽然只有沈府才能享用到,但阿妹给他们写信时,特意在末尾写上让他们一定要记得赴宴,想必心中十分记挂阿兄,只是不善言辞而已,吾心甚慰。


    来的时候拥挤,走得时候也好不了多少。


    有的乘马车,有的干脆自己骑马晃回去。吃得太饱,马车颠得难受,路上与友人策马同行,也好聊聊这次宴席。


    聊来聊去,主旨无一不是:可惜出了沈府,再也无法如此尽兴了。


    不过席上听说底料来自“甄美味”,倒是可以派仆役去买点回府,冬日也能凑合凑合。


    因此,回府第一件事便是派仆役去打听。


    而今日一大早,食肆掌柜阿青就到了选中的三家酒肆,将他们掌柜唤出来详谈买卖。


    甄美味的名声,长安做吃食的没人不知道,一听到他们掌柜来了,皆百思不得其解地出来相迎,十分客气。


    阿青开门见山提及来意:“掌柜的可愿意同甄美味做桩生意?”


    掌柜惊讶:“是杂嚼?”酒肆来客,许多都会买份甄美味的杂嚼下酒。


    阿青摇头:“是暖锅,正宜冬日欢聚。”见掌柜要开口,她连忙道,“先别拒绝,暖锅人人都能做,却不是人人都能做好。汤底、菜品皆有讲究,就连如何煮菜、如何侍亦需章法。这些甄美味都能替您解忧,包括生意兴旺后,店里缺人手,甄美味也能提供。”


    真是好大的口气,还没开始做买卖,就已经提到了生意兴旺。


    掌柜也不拂阿青面子,只是笑道:“娘子如此有诚意,看来确实是桩好买卖,只是目前酒肆生意尚可,怕是贸然定下会手忙脚乱,容某再思量思量。”


    阿青知晓他们的顾虑,也不戳穿,提议道:“今日下午,掌柜可派人,或是亲自来甄美味瞧瞧,看看这桩买卖做得做不得。”


    她也不细细解释,掌柜心中狐疑,却又实在好奇,只能应下:“好。”倒要看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下午,各府宾客皆回府,领了差事的仆役们也纷纷来到了食肆。


    三家酒肆,有一家是掌柜亲自前来,还有两家只是派了个伙计。


    阿青心中遗憾,看来甄美味说话还是不够有分量。


    但这一场过后,怕是就要改观了。


    三人都被迎入了后院,就在帘后静候,然后他们就听到了不断有人上门询问汤底底料。


    才先一个两个,掌柜与伙计还算淡定,或许是托呢?做生意的,这点总要防备。


    等到第三个第四个上门时,他们脸上开始露出了动摇的神色。无他,暖锅可是大生意,一般都是聚宴才会吃,哪怕只有两三人点,也会一直吃一直喝,一场下来进账可不少。


    这一会儿的工夫,就有四人上门,酒肆冬日有时一日也都做不了一桩暖锅生意!


    掌柜心中焦急,悄悄掀开帘儿往外瞧。十分眼熟,这不是章家仆役吗,绝对不是托!


    他们来问,自然无货可售。


    一家家单独卖底料,做不起量,也打造不出名声。娘子说,暖锅这种买卖,最好做“连锁”。


    虽然阿青没听过,但经娘子讲解后,大概能明白意思。


    所以面对上门询问的仆役,她满怀歉意:“本店暂不单卖底料。但府上贵客若想要吃暖锅,可去酒肆享用。约莫明日后日,酒肆就会上新品了。无论是锅子、底料、菜品、饮子,皆由甄美味提供指点,保证滋味儿差不了。”


    仆役立刻询问:“哪家酒肆?”


    阿青拿起纸笔:“酒肆尚未备妥,您家主家若是有兴致,我便记下,到时候酒肆一上暖锅,我马上差人上府告知,您看如何?”


    虽然没买到底料,但有酒肆卖暖锅是个更好的消息,回禀也不会被骂,仆役哪儿有不应的。


    话都递到这儿了,帘后三人均面色几变。


    掌柜心扑通扑通狂跳,真是厉害的娘子,竟一环扣一环全都安排好了。若今日不是他亲自前来,怕是要被其他酒肆抢光买卖。


    这份契,他签定了。


    他这么想,伙计们也是这么想的:糟了,掌柜的大意了。


    前面阿青还在记名字,他们就从后院跑了出去,恨不得立刻将掌柜的拉过来。


    只可惜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早已在此的酒肆掌柜,仆役一走,他当即掀开帘儿:“掌柜的,你说的买卖,某接了!”


    第95章 第 94 章 宴席后续


    阿青并不着急和掌柜立契, 若是仓促定下,届时出了纰漏,多少会连累甄美味的名声。


    她邀掌柜详谈, 二人来到阿青的屋舍。这是后院唯一一间有隔断, 可待客的屋舍。


    “您也瞧见了, 甄美味后院挤满屋舍, 皆用于雇工歇息。”阿青先把最重要的一点提出来,“暖锅生意做起来必缺人手,我们有教熟的人手,您无须忧心。只是不知酒肆后院还有空余屋舍吗?”


    掌柜的万万没想到她最关心的竟然是这种细节,坦诚道:“有, 但就两间, 和寻常佣工房舍一样,挤着睡。”


    长安地价贵, 有容身之所过冬就不错了。但阿青仍不放心, 想着等会儿去看看,眼下先把契文拟定:“锅子我们这边已经备妥了, 可煮两种汤底, 不似寻常暖锅那般, 食客吃着不易腻, 自会多用些。我们不从中抽利, 掌柜若是有疑,可寻铺子问问打造这样一口锅需多少银钱。”


    掌柜的自然客气道:“某信得过甄氏是做实在买卖的。”但肯定还是要去问。


    阿青又道:“除了食材,菜品我们也可提供, 价钱已经拟好了,请您过目,尚有商议余地。”


    掌柜取过价单, 在心里估算。做吃食生意的,对食材价格了然于心。甄美味给的价很实诚,但种类过多,成本定然是比他们曾经做的暖锅多,但若生意兴旺,进账也丰。买卖从无稳赚不赔的,全凭自家权衡。


    甄美味从锅具到人手,全都做了安排,显是对这买卖极有信心。酒肆地儿大,不似他们这个狭窄的小院儿,能接待许多食客,怕也是他们选择转手的原因。


    他一边想着,一边与阿青讨价还价,两人几番拉扯,最终定在一个祝明璃说的价目范围内。


    最后又把其余细则一一商定,双方皆露满意之色。


    阿青问:“掌柜打算明日还是后日推新?”


    掌柜被问得一愣,半晌才想起阿青回复仆役时说的话,难道她是认真的?掌柜以为那不过是安抚客人的托词。


    见他一脸震惊,阿青笑道:“您还需筹备什么呢?锅子、汤底、菜品、人手,连客人都给您找好了。”在他们说话的工夫,外面又来了两家仆役来询问。


    掌柜的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


    普通的茄果蔬菜,酒肆里的原有人手能备菜。费工夫的菜品,甄美味可以提供。吃暖锅和其他菜没什么区别,都是一张桌案一双筷子,似乎还真没什么好筹备的?


    阿青提醒道:“食客们用食心切,久久拖着不好。且眼看落雪在即,先将买卖做起来,名声传广些,正好赶上雪日生意兴隆。”


    掌柜大为震动,难怪甄美味短短五月能做到如今的局面,他们的掌柜果然是个厉害的。


    “那就后日?”掌柜竟下意识寻求阿青的意见,“虽说旧日也做过暖锅,但菜品、汤底繁多,恐忙中出错,总是要练熟后才敢抬出这桩买卖。”


    阿青知晓他心中顾虑,十分理解,毕竟那群孤女也只是跟着学了几日,没有实际做过。去酒肆演练演练,双方都安心。


    “既然如此,我便先去回禀了东家,明日就将人手带过来?”安排她们起居时,阿青也要掌掌眼。


    听到“东家”二字,掌柜抬头看来,目光难掩好奇。


    长安做食店的,多多少少都打听过甄美味身后的东家。只知其或许与沈府有联系,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阿青自不会为他解惑,只是道:“掌柜日后若还有疑问,尽管来甄美味寻我。”寻常事务,如今已很少会去打扰娘子。


    掌柜连忙应下。


    *


    对于祝明璃来讲,午宴送罢宾客,要接着调度仆役收拾席面、还原府内陈设……这不比设宴轻松,几乎所有仆役都要参与到体力活里。


    一下午不停歇,此时正在指挥婢子们把暖锅洗净,堆在一起晾干,有婢子急着过来道:“娘子,阿青那边传来口信,说契已签了。”


    速度很快,算得上是无缝衔接了。祝明璃问:“哪家?”


    婢子报了个名号。祝明璃点头,那家是祝源当时推介时,最先提出的酒肆,阿兄在这方面还是很有眼光的。


    婢子又将其余细则禀报了一遍,祝明璃静心听完,随即将这边交接给掌事婢子,让她们继续扫尾,转而来到茶水房。


    被收进府,有吃有住,却只是跟在茶水房婢子们身后学习,这群年岁尚轻的孤女们难免惴惴不安。


    既觉得好事不会从天而降,又觉得严娘子是大善人,不会诓骗人。


    她们学得十分认真,两日工夫就已背熟记牢。等到宴席散场后,茶水房婢子要去收拾饮子摊,她们也跟着在一旁打下手,刷刷杯子、擦擦提炉。


    祝明璃到达茶水房时,大部分都已收拾完成,还剩些零碎的活计未做。堆满了杯盏的茶水房看着拥挤了不少,但日后总要办宴的,这些杯盏不能转手。


    “把这些收入杂物间吧。”祝明璃开口道。


    婢子们正忙着擦洗搬东西,器具碰撞声盖过了祝明璃的脚步声,所以她一开口,院内众人吓了一跳。


    “娘子。”婢子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器具行礼。


    孤女们没想到娘子会在这个点儿亲自过来,差点把手里的温碗脱手,也学着婢子们的姿势行礼:“娘子。”


    祝明璃对着婢子们笑道:“忙你们的。”转向这群孤女,“我是来寻你们的。”


    她们虽然早知沈府不是久呆的地方,但这么快就要离开,多少会对前程感到惶然。


    喜娘把她们领进来时,祝明璃只是高坐上首,简单地训了几句话,她们对这位贵人娘子的印象很模糊。


    茶水房院子大,祝明璃也不需要将她们领回三房叙话,只是让她们聚拢过来,围成一圈:“这几日都学得如何?”


    她们是济慈院精心挑选的小娘子,心巧嘴乖,虽然畏惧祝明璃,但接话时并不打颤:“回娘子,都学会了。”


    “好。”祝明璃想着阿青传来的口信,交代道,“今夜你们照旧在沈府睡下,明日一早,有人将你们接走,去定下的酒肆做活。”


    这个安排她们也听喜娘说过,虽然较为仓促,但已有心理准备,恭敬道:“是。”


    “去了那边,住处肯定比不上沈府,但比济慈院强。”酒肆后院比济慈院暖和点,吃食也强些,至少店家会让她们填饱肚子再干活。


    年岁到了,从济慈院里放出的孤女们,要找一份自食其力的活计是很难的。小娘子们立刻道:“多谢娘子,有片遮风挡雨的檐角已是幸事。”


    一落雪,对于贵人们来说,长安就诗情画意起来。与其独酌不如店肆欢聚,吟诗作对也方便,所以酒肆生意绝对不会差。


    祝源给她推荐的店家,喜娘和阿青也去打听过,算不上什么大善人,但也不苛待店内佣工。才开始包吃包住,等生意起来了,小娘子们能领到工钱。若是遇到心情好的食客,还能得几个赏。


    “冬日最难熬,有了活计,也能攒点钱。等到开春,哪怕酒肆不再雇佣,也不至于挨饿受冻。”暖锅生意只在冬日最畅销,其余季节只能算平平,若是店家不再雇请,她们要么自寻生计,要么到她手下来,都行。


    书肆以后要做大,必然需要售货之人,不能指着秀娘一人忙活。


    田庄那边也会扩大,无论是作坊还是开春要建的畜牧场,都需要人手。祝明璃的生意也不会只指着三个地方,沈府那边的铺子若是接手,也能安排点岗位。


    对于贵人们来说的诗意冬日,对底层人来说却是噩梦。但只要熬过去,开春后便是一片欣欣向荣。


    也不知是哪个先起头的,有一个跪下,其余的都跟着跪下:“谢娘子大恩,无以为报。”


    祝明璃无奈,将她们一一扶起:“算不上大恩,只能略尽绵力。虽有去处,但这条路还得你们自己走。”做工的,总归不会太轻松。


    小娘子们听得动容,忍不住落泪,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她们才收住。


    茶水房这边交代完,祝明璃回到三房,还有一堆后续工作要做。


    此次宴席消耗核算、酒肆合作账目预估、下一步安排、论功行赏……就连宴席剩下的菜品和零食,也要她来指明如何处置。


    思索着回房,途中竟遇到了沈令仪和沈令文。


    他们二人负责送客,皆收了许多礼,沉甸甸的。两人商议许久,合计着要不归拢起来,交给叔母。


    毕竟此场宴席最劳累的便是叔母,长辈们赠礼纯属因为二人是小辈。心安理得收下,显得厚颜;小心上交给叔母,又显得小家子气。


    两人合计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来问问祝明璃,这些东西如何处置。


    路上正巧碰见了,也不弯弯绕绕,直接表明来意。


    祝明璃被逗笑了:“给你们的,你们就收着,给我做什么?”又不是小孩子过年收红包,家长还要没收。


    二人难为情地道:“这些配饰价钱不菲。”


    祝明璃道:“令仪,你的体己钱不多,攒攒正好。”之前接手中馈全补贴进去了,后来还是靠画蛋糕图样赚了点抽成,“令文,你平日交际往来,也要花费送礼,还嫌体己钱多吗?”


    此言一出,二人皆红了脸:“是这个理儿。”


    沈府不亏待晚辈,但晚辈也很少伸手要钱,因为别府都是朝自家阿耶阿娘要钱,大房二房都无长辈,无处可要。所以即使沈府家大业大,小辈们在长安却远算不上花钱阔绰的那一波。


    大房二人心思细腻,才会有此出,二房的沈令衡肯定以为是自己合了宾客的眼缘,才收了一堆赠礼。沈令姝倒是敏感,但她此时怕是有更大的心事——处置阿娘留下的下人,无暇顾及此事。


    “好了,都回去吧,今日也累着了,好好歇息。”祝明璃见他二人无其他要事,便干脆利落结束话题,转身继续往三房走。


    客人早已离去,府内宴会的氛围却还未散去,伴着夕阳,竟生出种极致热闹过后的寂寥感。


    尤其是三房,这种感觉更浓重。


    祝明璃看着院里忙碌的人手,一时没明白这种气氛是为何。


    再往前走,到达厢房门口,听到沈绩的声音:“这些就不带了。”


    祝明璃即将拐弯的脚步停下,转而去到了沈绩厢房门口,见他正在忙着收拾包袱,桌上堆了好几个。


    婢子还道:“点心、熏香、枕子都不要吗?”


    沈绩高大的背影看上去就要碎了:“不带,只带衣物即可。北衙护卫皇城,我是去上值的,不是去享乐的。”


    祝明璃这才想起,明日沈绩就要上值了。


    原来院里这浓重的寂寥气,是从这儿漫开的啊。


    第96章 第 95 章 书肆进货策略调整,收拾……


    由奢入俭难, 以往离家,沈绩从未这般难舍过。


    北衙条件可算不得艰苦,但也得看和哪儿比。与如今的沈府相比, 没有哪个衙门不显得清苦。


    婢子问道:“那澡豆、巾子收拾起来吗?”总得沐浴吧。


    沈绩这才点头:“塞进去罢。”见婢子抬手就拿了一叠巾子, 连忙道, “我只是去上值, 又不是一去不回。无碍的,我很快就回来了。”最后一句也不知是劝慰谁,婢子一头雾水。


    没过上精细日子时,是不知道起居用品可以拾掇这么多的。以前上值,收拾一个包袱就走了, 今日再怎么精简, 也收出整整三个包袱。


    不行,北衙那种地方, 是不能展示“娇贵”的, 三个包袱还是太多了。


    正在犹豫把哪个包袱撤下时,身后传来祝明璃的声音:“你明日一早就走?”


    沈绩回头:“是, 但我十日后就回来了。”此时是旬休, 但禁军要一直在北衙住着, 不能擅离, “劳烦你叮嘱一下婢子, 不要将房中物件收整了。”


    上次回来,院儿里大变样,什么都寻不见了。沈绩生怕自己这又一走, 婢子们以为他久久不归,再次把厢房腾空闲置了。


    罪魁祸首祝明璃面不改色:“放心吧,厢房平日只洒扫一番, 不动你的用具。”


    沈绩放心了,端起热茶喝了一口。热热的茶,喝进去心里却哇凉哇凉的。去了北衙再饮水,可没有贴心的热度、温润的口感了。


    吃住是大头,睡得不舒坦,吃得更不舒坦。公厨的饭食,不提也罢。皇城里上值的,晌午还能溜达出来找食店,他们这种就只能忍着。


    以前喝北风啃干饼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沈绩的记忆模糊了。


    最终取舍一番,留了一个包袱。沈绩用力按压挤挤,留出了点儿空位,对婢子道:“去取点油纸,把桌案上的点心给我装起来。”连口甜的都吃不上,可不得把饼干曲奇通通带上。


    祝明璃看得好笑,道:“你想吃,再给你拿几包便是,何必把桌上零碎的装了。”


    “不必,只是夜里垫垫。”他已经想好了,不夜值的时候,就可回到住处,烧壶热水,吃几口饼干,何等惬意。


    祝明璃疑惑:“夜里垫肚子,吃糕饼做什么,拿点粉丝走呗。”


    沈绩一边挤包袱位置,一边侧头:“嗯?”


    祝明璃这才想起来,沈绩虽然知道自己开了食肆,但对食肆里的售货情况并不了解。桌案上摆饼干,他就吃饼干。做婚庆蛋糕剩下的边角料留下,他就吃蛋糕。或许听过粉丝的名头,还真没吃过。


    “厨房里还备有几袋,你要是拿走,就给你用一个纸袋装上。”大厨房里常备着几袋,小辈们消化快,若是夜里饿了想吃点什么,也不必折腾厨娘大半夜煮索饼。


    沈绩稍作犹豫。


    祝明璃接着又道:“对了,还有火腿,滚水泡粉丝饼的时候一起丢下去。用盘盖住,一块都热乎了。”


    火腿沈绩吃过,之前测新品和今日吃暖锅的时候都吃了个一干二净,是肉,味美的肉。


    他立刻道:“好好好,多谢。”既然由奢入俭难,那就缓着来,慢慢适应,别刻意苦着自己。


    祝明璃便吩咐婢子去给他打包装一下,最后匀出了五顿的量,沈绩果断拿出了一件外裳腾地儿。


    不得不说,他的日子过得实在凑合。祝明璃提醒道:“长安马上落雪了,你衣裳带少了,仔细冻着。”


    衣裳和吃食二选一,很好抉择。


    沈绩回答:“我抗冻。”就算冷了,操练一回身子也热起来了。


    罢了,祝明璃懒得管他,转身回到自己房中,开始核算此次宴会成本。


    酒、肉、炭占大头,其他杂七杂八算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难怪京中最常办宴的都是皇亲贵戚,唯有他们才能做到既要体面又不吝啬差钱。


    不过这些宾客倒是很客气,回赠于小辈的金银玉饰应当远超此次办宴成本,只是和中馈各论各的,并不参与此次核算。


    签了契,底料、食材一卖,入账就快了。若生意足够红火,不出半月,钱就能回来。但办宴本就是要耗钱的,祝明璃也不会拿自己的生意入账全数补贴中馈,沈绩的月俸得填进去,总的来说,完全在她的花销预估内。


    虽然下人们不少得了赏,但祝明璃的那份儿赏钱也不会少,所以这一部分也得算进去。对于沈家丰厚的家产来说,这点算不了什么,但祝明璃还是决定从自己这儿抽赏钱给他们,毕竟很大一部分麻烦事儿都是为了给暖锅做宣传。


    她依旧打算暂时不接手沈府铺子,等农具做出来后也是要分给沈府田庄的。农事是根本,来年产粮增多,沈府米粮多,也是一种不图利的进项。


    算了会儿,就有婢子托着书册进来禀报。原是秀娘赶着落坊前,将这些时日的账册送了过来。


    只要数目不作伪,看账本是了解店肆生意的最佳途径。最畅销品类、最盈利品类是哪些,什么时间段哪些货物卖得好……都可推测顾客购物习惯。


    最畅销的必然是粉丝、零嘴和甜品,但这些却不是利润最高的。祝明璃虽然严格控制了成本,但油脂和糖价格都不低,做出来的吃食要卖得好,太暴利也不行。


    可日常用品不一样。比如牙粉,一小罐进价七文,卖十文,成本利润率高达四成。国子监学子很少有穷困之人,不会在几文上计较,又想着许久才买一回,大多都是顺手就取罐备着。


    祝明璃把账目粗看一遍,心中有数,再取张纸对货品进行规划。


    日用品,要多进货,最好进小而精的。小,成本低,抽成高,买起来也顺手;精,符合书生的审美,比起量大粗糙的,他们更爱在日用品上讲究一个“雅”字。


    再针对各个货品提供自己的意见。比如牙粉,可分为两种,一种是普通的常见牙粉,一种是升级版的,按功效命名为“提神”牙粉。


    时人醒神常用丁香,而非薄荷,但此时确实已有薄荷,名为蕃荷菜,属于菜部而非药部。薄荷混入牙粉内,能让口腔充满清新冰凉感,是现代牙膏必备口感。


    在工业化兴起时期,日化品发展迅速。商人发现,有清凉味儿的牙膏会让人产生一种“洁净”感,即使其本身与之前牙膏在清洁能力上并无差别。清凉感牙膏一经面世,便碾压式地占据市场,归根结底就是使用感受符合了客户消费心理。


    学子早早起来上学,冬日正是困乏时候,洗脸刷牙时,若是用上薄荷味牙粉,不仅会产生一种“比以前刷得更干净”的错觉,还会觉得牙粉帮助自己清醒,今日去学堂学习应当有良效。


    按照这种思路,祝明璃在各种日用品旁边标注,看秀娘有没有办法低价进货,他们收来改造再加价,蚊子腿也是肉。


    比如面脂,要么是卖给娘子们的精美包装,要么是质朴无华的简装。前者包装成本占大头,后者符合寻常百姓使用,却不太符合学子们的消费心理。


    收过来,换个稍微好点的雅致包装。既然都做包装了,那就干脆再在面脂上刻点什么“芝兰玉树”“神清骨秀”之类的,开盖有惊喜,一看就是卖给书生的。


    面脂包装能做,其他也能做。澡豆换上“涤瑕荡垢”、“除晦除尘”盒子,鞋垫绣上“与日俱进”、“行远自迩”等等。利用一下封建迷信心理,听着割韭菜,但现代文具厂商没少出这种好彩头系列。


    祝明璃一一勾画,把能换包装的挑出来,又想着人手不足,且作坊许久后会因大雪停工,勉强划掉了几项。


    书肆后院比食肆空许多,若是秀娘忙活不过来,也能去济慈院收俩学徒,带着她们做做这些活计,凭手艺赚个口粮钱。


    看完账本,才发现最后一页还夹着一封秀娘的信,信里写道货品卖得多,这几日就要再去进一点,她想拿多点儿,能换更低的价格。还有就是才开始摆货时,她立了字牌写夜间仍为学子行方便,但夜里并无生意。


    但最近天冷了,渐渐开始有学子夜里过来买吃食,估计是馋得慌,学起来熬不住。


    祝明璃想到提起肉就两眼放光的沈绩,决定在书肆也上新火腿片。和粉丝打包售卖,销量应当不差。


    既然知道学子冬日夜里学起来馋,除了速食粉丝和火腿片,甜饮也不能少。再进点蜂蜜、杨梅果酱、桑葚果酱、烘干的香橙片等,夜里也可补充糖分。


    吃好喝好,嘴里各种甜味咸味,牙粉的销量又上去一波……


    都是小利,但各个品类加起来,就是大利润了。赚钱嘛,祝明璃从不奢望一口气吃成个大胖子。


    给秀娘和阿青各写一封信,详述货品调度,写完后时辰不早了,祝明璃赶紧熄灯歇下。


    而隔壁厢房,早早躺下准备养精蓄锐的沈绩却久久不能入眠。


    翌日一早,天还未亮他就睁开了眼。


    这枕子,这被褥,这淡淡的安神香,这舒心的床帷……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被养懒了骨头,辗转几回方起身,打起精神,准备上值。


    这可是好前程,有什么好唉声叹气的。


    洗漱更衣,清醒过来后,心里那股不舍彻底消散不见。


    热腾腾的早食端上桌,那股不舍又阴魂不散回来了。


    居移气,养移体,大哉居乎。沈绩心中一凛,他才回来多久,竟已习逸成惰。其他人就算了,他这般需要拼军功的,万万不可生出怠惰之心。


    于是他牛嚼牡丹,唏哩呼噜地把早食塞进肚子,最后清点整理包袱文书,确认无疏漏后,迎着寒霜浓重的晨风,步履矫健地往院外跑去。


    第一日可不能迟到。


    跑到院门口,冷风吹在脸上跟呼巴掌似的,一巴掌把他呼明白了。


    沈绩又大跨步跑回厢房,拎起刚才拿出来的油纸包。


    嗯,带点吃的上值怎么了,也算不上怠惰吧。


    第97章 第 96 章 令姝的决定,各处好消息……


    沈绩离开后, 三房和往日没有任何区别。


    毕竟此院的仆役都是祝明璃亲手挑选、细致栽培的,一直习惯围着娘子转。


    祝明璃还是和以往一样处置事务,只要营生不断扩展, 她的步履便不会停歇。


    一早起来, 论功行赏, 拟定各处赏钱, 由绿绮、焦尾两个宴会总管理过目,确认大致方向与宴会当日贡献匹配。


    又把喜娘、索娘等管事婢子唤来,细商章程。


    在祝明璃的管理下,府上很少有偷懒耍滑的仆役。多劳多得,又与月钱挂钩, 谁也不会想不开耍心眼儿。


    如今有了章程, 又要重重审下去,一致同意后, 赏钱才会发放到位。


    喜娘看完后, 并无异议,但却给出了另一方面的建议:“娘子, 此番调度婢女之事, 四娘参与颇多, 或许可听听她的主张?”


    祝明璃当时让沈令姝协理此事, 纯属为了让她跳出环境, 接触常人,没有想过锻炼考验她。


    既然喜娘提出这个意见,那说明沈令姝在此事上尽职尽责, 需要被囊括进来,免得教人寒心。


    她对喜娘点头道:“你倒是提醒我了。”派人去请沈令姝过来。


    沈令姝很快就来了,神情有些怏怏不乐。婢子们见状立刻收敛神色, 默默屏退。


    祝明璃瞧在眼里,却不多言,只是道:“此次宴会仆役们辛劳,我拟了赏,你瞧瞧可有不当之处。”


    沈令姝先下意识接过,等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人名和数目后,才反应过来:“我?”


    “这些时日你同样忙碌,与各处婢子都熟稔了起来,谁有功,谁当赏,心里应当有个谱。”


    她这么说,沈令姝倒是回过味儿来,心中冒出很多想法:“叔母所言甚是。”


    再仔细看章程,发现自己想到的,叔母都想到了。自己疏忽的,叔母也补充了出来。


    安静地看完后,她把纸张递回去:“我与叔母想的一致,没什么好改的。”


    “那便好。”祝明璃取来印泥,在纸上盖上章子,放到一旁,准备等会儿交给绿绮,让她送往账房。


    沈令姝看着她做事,也不离开,似乎有话想说。


    祝明璃心下了然,却不主动开口。沈令姝这种性子,你若是主动,她反而会排斥,非得她自己开口才好。


    她不开口,祝明璃就气定神闲地做自己的事。


    直到沈令姝坐不住了:“我昨夜一夜未眠……”


    祝明璃抬头,适当露出疑惑的神情。


    “我想,二房这么下去终究不是件事。”她曾经以为,怀念阿娘,便是留住与她相关的一切,包括日日咀嚼的苦楚回忆。直到沈令衡将嫁妆店肆盘活,她才隐约发现或许还有新的活法。


    死守着,不是纪念。走出去,或许也是一种选择。


    万事开头难,既然开口了,后面的就好说了:“叔母虽出手整治,但顾及阿兄与我,终究不似整顿府上那般彻底。留下这些人,要么是阿娘从外家带过来的,要么是自我出生起就一直留在二房的仆役,仗着情分,钻懒帮闲。”她垂头,叹道,“从前我熟视无睹,如今已看清,是时候做出决断。”


    祝明璃这才放下笔:“考虑好了?”


    沈令姝颔首:“多年主仆之情,硬要割舍也难。但二房终究是不能留他们了,望叔母为他们择一去处。”


    如今留下的仆役,虽无作奸犯科之辈,但小偷小摸、瞒上欺下的不少。若从宽,可贬至末等,罚月钱,只做粗活;但若是严格起来,“奴婢畜产,类同资财。 ”、“奴婢贱人,律比畜产 ”,是没有下限的。


    祝明璃从镇纸下拿起一张早就拟好的章程,递给沈令姝,上面从宽容到严格依次递进,写了好几条建议。


    沈令姝初看有些惊讶,但想到此事算是叔母循循善诱,她早就做好准备也正常,便沉下心静看。


    最后沈令姝选了最宽容的那条,用确认的眼神看着祝明璃。


    祝明璃笑了笑:“四娘心善。”最严格那条是卖出府,这种多年旧仆卖出去,下场都很凄惨,祝明璃写上去时便没想过选这条。


    沈令姝长长舒出一口气,明明该如释重负,却显得有几分悲戚。


    她自嘲地笑道:“割舍一桩大事,本该轻快点,心中却觉得空落落的。”不好的被剥离,似乎过去也跟着被剥离,连带着与阿娘的回忆也少了见证人,终是渐行渐远。


    祝明璃见她神情悲伤,忽然想到系统漏出的零散故事线碎片。第一世沈令姝自缢身亡,终究没能从郁结中走出来,也不知那个平平无奇的日子,她思量了什么才选择了断。


    想到这儿,祝明璃软了神色,起身走向沈令姝:“四娘。”


    沈令姝不解,也跟着起身,下一瞬,祝明璃搂住了她。


    她的个头不高,站起来刚刚到祝明璃胸前,祝明璃顺手就摸了摸她的头:“心里头若是空落落的,便寻旁物将其填满吧。”


    沈令姝声音闷闷的:“我能用什么填满呢?”


    祝明璃给不了答案:“这要靠你自己去发掘。”


    *


    沈令姝的烦恼被解决,似乎带来了好运。到了下午,先是食肆那边将作坊捎来的信送到了沈府,由管事执笔,写道阿八已将图样上的木件做好了,昨日一一试过,效果甚佳,大伙儿都十分振奋。


    祝明璃也很欢喜,本想着要不趁这几日还算清闲,先去作坊验看一番。但仔细想想,她也只是描了图样,并不如木匠懂行,去了也只能看他们拿农具翻土,给不了结构上的意见。


    还不如就让匠人看着来,再制几件,只要比原先农具进步,就是好事。


    提笔写下回信,刚让婢子递出去,下一份信又来了。


    拆开信之前,祝明璃还在想,总不能是秀娘那边有事吧?拆开信件,方才发现是自己完全未料到的写信人——之前拜托过的掌柜。


    祝明璃曾让掌柜寻走商,请他们帮忙寻人寻物。除了稀奇种子外,还有很早之前就让管事也出去寻的劁匠。


    早在东汉就有了劁猪的技艺,“豕曰刚鬣,豚曰腯肥”,阉割过的猪膘肥臀满、性情温顺,但这种技艺并未普及。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此时的任何技艺都要靠传承,父传子,子传孙,一断代,技艺就失传了。


    如今家猪很少阉割,所以味道腥膻,为时人所不喜。信中提及的南商是在江南东道一带打听,才找到了专为祭祀阉割牲畜的劁匠。


    此人南方干得好好的,除非万不得已,是不会背井离乡,长途跋涉来京城寻活计的。


    但他的徒弟倒是愿意随商队上京,或许是年岁尚轻,对天子脚下的长安充满了憧憬。


    寄出这封信的时候,一行人已启程出发,想必此时路程也走了一半。


    至于酬金,祝明璃当时说了必有重酬,一切都要等这行人到京后再议。不过祝明璃还是先让人去账房,支了银钱给传话的掌柜。


    有了劁匠,畜牧场更好开展了。不仅是养猪,牛、鸡、鸭都可以试试,无论是雇佣熟手,还是等经验值攒够从系统兑换养殖教程书,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一下午杂七杂八的事忙完,很快天就暗了下来。


    没成想赶在闭坊前,祝府那边把修改好的稿子送了过来。


    才说了最近较清闲,事情就源源不断涌来。但终归是好事,祝明璃并不嫌累。


    晚上点着油灯,喝着热水吃饼干,权当解乏读物来审阅手稿。


    两位兄长虽然对官场往来或人情世故比较呆,但脑子还是很灵活的。打回第一版后,第二版便像模像样起来,需要修改的地方不是很多。


    按这种领悟速度,第三版就合格了,可以作为“试读”在书肆展览或借阅。刚好秀娘也把生意做起来了,客流量大,来往学子多,推销新书十分容易。


    等待“教辅书”引流成功后,各个行当赚得利也足够了,祝翁当年绝版的书便能重新雕版印刷。


    教辅多少存点赚钱得利的想法,但售卖祝翁的书却与牟利无关,一是不想其多年心血浪费,二是祝明璃相信此书于学子确有益处。若将来他们进入朝堂,或许书中教诲连带着对百姓也有益。


    刚修完手稿,婢子就轻步进房提醒:“娘子,时辰不早了,该歇下了。”


    祝明璃对她笑笑:“好了,我不看了。”合上书册,将文房收纳整齐。


    冬日风大,总有细微角落漏风,引得油灯晃动,确实伤眼。


    祝明璃剪灭油灯,心想若是能改良一下油灯,让其烧得更久、烧得更稳,又是一笔进项。


    可做的事太多,生活处处有商机。


    *


    她这边睡下了,沈绩才巡完夜回住所。


    北衙不比府内,确实要冷不少。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先让人烧壶热水。


    萧遂此行一同立功,也进了北衙,与他还是作搭档。住所挨着,沈绩唤人烧水,他也跟出来补了句:“也给我烧些热水。”


    等候过程中,上前同沈绩闲话:“冬日夜里一冷,就想吃些东西垫垫。”见白气蒸腾,他掏出饼子,将锅盖挪了点位置热饼,唏嘘道,“回京还是被养刁了。”


    沈绩看看那寡淡无味的干饼,再看看发自内心感叹的萧遂,不由得想:你这算什么养刁了?


    由于剑南道一行耽搁了萧遂祖母寿宴,他领赏后便前往商州尽孝,昨日夜里才紧着回来,并未赶上沈府宴席,更别提知道长安最近食肆新动向了。


    干饼熏蒸片刻便热了,浸着水汽,口感算不上好。


    萧遂还挺客气,拿起来掰作两半:“来,给你一半。”


    太贴心了,这让准备回去泡粉丝吃的沈绩很难做。


    第98章 第 97 章 爆火的暖锅,书肆新生意


    沈绩婉拒:“不必, 我那儿备了吃食。”


    却不想萧遂见他空手而来,以为他是客气,强塞给他:“垫垫呗。”


    沈绩无奈, 看来今夜不能独享美食了, 只能坦言:“家中娘子准备了热汤饼, 真不必分我。”


    萧遂一愣:“汤饼?这怎么热?”营中都是吃大锅饭, 不似行军那般还能开小灶,不在饭点就只能烧烧热水。


    这成了亲的就是不一样,日子过得精细多了。萧遂压低声音:“你带了锅来?”


    沈绩惊讶:“你不是看见我拿包袱了吗?就一个,怎么带锅?”


    萧遂回忆了下,确有个包袱, 还有油纸包。这倒是很正常, 喜甜食的都会装点糕点上值,只是一般都会装包袱里, 不似沈绩那般大摇大摆。


    见萧遂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沈绩只能道:“走吧,取碗去。”碗盘拿了也方便, 明日早食还回去, 公厨连着早食的碗盘顺带就洗了。


    萧遂也没跟沈绩客气, 干饼子吃着噎, 有汤泡着好歹方便吞咽。


    两人行至公厨, 却不想这个点儿,还有人在。也是个世家弟子,眼熟, 但平日无甚往来。


    见二人进来,对方率先打招呼:“我来这儿借点热水。”说完端着碗,小心翼翼地往外走, 姿势有点奇怪,笑着解释道,“烫手。”


    还未走近,萧遂就闻到了他盖着的碗冒出的香味儿,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对方见他直勾勾盯着,用下巴指指碗,一幅大伙儿都该知道的口吻介绍:“银丝玉汤。”


    萧遂:?什么玩意儿?


    沈绩对他颔首,让开位置,方便他端碗离开。既然同在北衙,便是同袍,多少有点情分,对方擦肩而过,嘴巴也不闲着:“深夜遇见,本该请二位来上一碗,但我只带了十包来,见谅。”


    勉强带来五包沈绩:……


    萧遂全程一头雾水,等到那人走远了,他才回头:“银丝玉汤是什么?我怎么从未听过?”为何对方一幅稀疏平常的口吻,像是说胡饼一般。


    沈绩叹气:“你我往剑南道多时,久不在长安,不清楚也正常。”见萧遂还在动鼻子闻个不停,只能道,“行了,别闻了,我带的也是此物。”


    比起高调来公厨借热水泡粉丝的同袍,沈绩低调太多。拿了碗盘,马上就往外走,借着月色,隐约看到侧边又来人往公厨走,忙把碗盘背到身后。


    两方凑近,来人也是个不太相熟的,拎着个油纸包,伴随着走动的节奏哗啦直响,见到他俩客气颔首:“借个热水泡银丝。”


    沈绩:……


    等一下,为何就他一人小心翼翼,甚至偷偷摸摸?


    他目光随着那人的身影移动,突然恍然:难不成在北衙,大半夜吃粉丝已经是寻常事?


    唯有萧遂还蒙在鼓里:“他拿的什么吃食,装那么大一包。”


    总之,二人回到处所,痛快地享用了回粉丝。寒冬深夜,一碗鲜香可口的粉丝,将萧遂感动得要命:“要是当年行军有此物,我也不必馋得难受了。”


    “九勋,有你这般仗义的友人,是某的福气。”他把粉丝嗦光,火腿片也吃完了,就连汤也连喝带泡饼,消灭得干干净净。


    沈绩叹道:“我此次只带了五包,剩下几日不能日日过嘴福了。”


    萧遂也很唏嘘:“下次休沐,我定买上个二十包,日日两碗吃过瘾。”


    二十包?沈绩只当他在说笑,毕竟这么多扛进北衙,多少有些惹眼。来上值,竟如此享乐,背后定会有风言风语传出。


    他的猜想不错,只要有人做出这种事,众人背地都会议论。


    所以第二日,萧遂就美滋滋地来找他:“我听闻有人带了三十多包银丝玉汤,日日吃三碗,一打听,对方竟是我表妹夫家小叔子,我今夜就去找他买点儿,咱们剩下几日也不用紧巴巴过日子了。”


    沈绩傻了:“三十多包?”


    萧遂摊手:“正是,此物在北衙风靡,几乎人人都有。”你一个带五包的在谨小慎微个什么我也不懂。


    *


    粉丝属于杂嚼铺子一项稳定的大进项,每次卖出的量都很大,因为食客购买时都是在囤货,有时一人就能买走十包二十包。


    但从今日起,粉丝就不再是最大量出货的食品类目了。


    沈府送过去的孤女们,由阿青看着入住签契,演练了一整日后,掌柜就有些耐不住了。


    食肆那边不断有人来问,阿青自然报上酒肆的名号。她也不撒谎,有多少人来问,就明明白白地告诉掌柜:“正是兴头上,您得抓住时机。等久了,食客若是恼了,这买卖便没那么好做了。”


    掌柜明白这个理儿,本来还担心准备不足砸了招牌,但现在万事俱备,连人手都十分熟练,竟没有可犹豫的理由。


    这还是他做买卖以来头一回这么快推新,连打名声都不用,自有客人上门。


    再磨蹭已无意义,提早半日,午食就上了暖锅。


    中午的客流量尚算平常,毕竟开得突然,吃暖锅的就三桌。其余两家放弃的酒肆一打听,也放心了。


    没成想到了暮间,皇城还未下值,酒肆就已座无虚席!


    除了早退邀友人来品酒的官员,还有得知消息连忙来过嘴瘾的纨绔子弟,别说雅间,就连大堂都不剩位置了。


    幸亏甄美味提供了许多菜色,否则连上菜都难,别说斟酒了。


    后厨切茄瓜蔬菜的厨娘忙得脚不沾地,掌柜干脆让厨子那边撤几人,今日停售寻常菜色,全部人手用来帮衬暖锅生意。


    首日便这般火爆,来迟了的连座儿也没有,众人都以为是一时新鲜,却不想到了第三日,还是这样。


    掌柜赚得多,意味着食肆赚得多。阿青随着送底料和菜品的车夫去了一趟,回来后忧心忡忡地给祝明璃去了封信。


    ——食客太多,酒肆无法全数接待。昨日其余两位掌柜来找我商议,想同样参与暖锅生意,娘子是否有意?


    祝明璃读完,也有些头疼。


    她没想到暖锅会这么火爆,本以为食客主要是上次参与沈府宴会的,却大大低估了长安人凑热闹的热情。


    祝源甚至给祝明璃写信,说他到现在还没抢到最大的那间房与友欢聚。小妹既然是甄美味东家,想必能在酒肆那边说得上话,帮阿兄安排一下可好?


    祝明璃回了句:阿兄的手稿修完了吗?


    祝源再也没有了回信。


    签契的时候,酒肆掌柜和祝明璃都没觉得能火爆到需要另开一家的程度,所以双方都未提及他卖一事。


    火锅确实应该做连锁的,但让她卖给其他两家,她也是不大愿意的。别的不提,同在东市,注定会抢生意。


    或许西市再找一家?


    祝明璃把这封信扣下,想着再过两日看看热度会不会下去。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长安竟开始落雪了。


    下雪定然是要喝酒的,都喝酒了,配着热乎乎的暖锅岂不是更好?


    本该逐渐减弱的热度再次迎来高峰,幸亏雪不大,作坊日日还能送菜品来,否则酒肆会直接面临瘫痪的局面。


    无论如何,都要“饥饿营销”一段时日了。哪怕是立刻与掌柜商议,又在西市定下,培养人手也需时日,万不能立刻开张的。


    酒肆的火爆送来了大量的分成,祝明璃将账目一拢,资金充裕,做什么都有钱了。


    按这样的情况持续下去,年关再赚一赚,明年开春,赚的钱不仅可以扩大作坊、修宿舍、产农具等等,就连启动畜牧场的资金也有了。


    至少买点鸡鸭鹅和小猪崽的钱是有的,不用紧巴巴过日子。


    由于下着小雪,祝明璃不再出府,就在屋内提前筹划年节的事宜。


    才窝了两日,祝府那边就将修改好的手稿送了过来。


    这次不仅内容妥帖,就连版面都规规矩矩按照祝明璃的要求排好了,已然是合格成稿。


    祝明璃不再要求他们修改,而是寄回让他们抄录几份。


    随即唤人备车,装好银钱,冒着小雪出了府——在房中窝不下去了,被事情推着走,得去书肆瞧一瞧。


    下午书肆没生意,秀娘正在补货,余光见马车停在店肆前,连忙放下掸子,匆匆迎过来。


    “娘子!下着雪,您怎么过来了?”


    几步路,祝明璃懒得撑伞,快步走进屋内,拍掉身上的雪:“我有个新点子,得来看看能不能施行。”


    秀娘难掩惊讶,卖杂货的点子还不足够,娘子竟又想出了新点子?


    祝明璃却没有马上解释,而是问:“最近书卖得怎么样?”


    秀娘笑道:“比以往好。”但说很好也不至于,毕竟书就这些,重要的那些,学子早就有了。


    她补充道:“但货品是越卖越好了。娘子之前信中写道进货回来,自家改制,我这些时日也把东西备齐了,就差人手了。”


    祝明璃颔首。本来想着这些活计作坊做起来容易,但最近暖锅爆火,他们做菜品都来不及,腾不出手。


    阿八和她的学徒又忙着打农具,开春要用,也不能抽空。


    沈府的地方倒是足够,但婢子又不是很够,且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做活计终不是长久之计。不能让婢子兼职,改制需要培养新的人手,一直做下去。


    “甄”是个品牌,食肆打响了名头,书肆也要跟随其步伐。


    掀开帘,来到后院,祝明璃估摸着后院地形,陷入思量。


    秀娘见她蹙眉,小心问:“娘子有何烦心事?”


    祝明璃道:“我在想,后院是搭个改制货品的小作坊呢,还是该设个借阅室。”


    秀娘一怔:“借阅室?”


    第99章 第 98 章 书肆规划,再收容


    见她睁圆了双眼, 祝明璃反倒舒展了眉头,笑道:“书肆即将要有新书了,但量少, 卖不了, 只能让书生借阅。”


    “拿来拿去终归磨损, 况且页数不多, 很快便能读完,不如就在这儿看,有茶点伺候着,也不差。”雕版印刷很贵,用来印辅导书只会亏钱。


    秀娘万万没想到, 刚把卖杂货的生意做起来, 又有新的东西接上了。


    她阿耶在书肆做工这些年,几十年如一日寻常卖书。哪成想娘子一来, 短短时日, 书肆已大变了模样。


    细雪零零星星飘洒,檐上结了一层白霜, 地面湿漉漉的。祝明璃迈进院子, 用步子丈量尺寸。


    她不介意雪花落满肩头, 秀娘却着了急, 连忙取来油纸伞想要替她遮雪。


    刚撑开伞罩住她头顶, 祝明璃就抬头看向伞面:“秀娘,油纸伞贵吗?”


    秀娘跟不上她的思路:“嗯?若是拣便宜的,也有卖的。”


    祝明璃便道:“不知道这雪要下多久。店里备些伞, 伞面写上‘甄’字,若以后书生买完货品书册想回去,又没带伞, 怕雪湿了货物,就可将伞借给他。”


    秀娘没想到娘子随便一想,又一个点子冒了出来:“好。这般周到,学子必然常来光顾。”光是闭坊后还在卖货这一点,就已经战胜本坊的店肆了。


    才开始书生只是来买吃食解馋,后来陆陆续续有人买其余杂货,书肆俨然成了“学子服务中心”。


    祝明璃在书册种类上比不上大书肆,便要在“贴心”上做出特色。


    大致丈量完毕后,有了主意。


    “还是得砌房。”此时的后院,屋舍都是贴着墙边修的。


    掌柜、秀娘各一间,杂物间一间,还有曾待客如今是库房的最大一间屋舍,角落挤了间棚屋,院中是较大的空地。


    书肆不似食肆后院用处多,一般就是日头好的时候,在地上晒晒书,搭了屋子也能晒。


    秀娘犹豫:“娘子,这落着雪……”


    “不着急。”即使祝明璃心急,也明白事情要一样样做,落雪动土修建肯定不行,“一口吃不成大胖子。咱们先把杂物间修葺了,刷白、设桌椅,漏风处也补补,扩建一事,等到天气暖和再说。”


    秀娘松了口气,旋即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实在多余,娘子比她心思细多了。


    既然杂物间挪作阅览室,日后扩建也是占院中的地儿,那“员工宿舍”便是没有位置的。


    没办法,只能趁着还未迎来暴雪,往作坊送人。沈府固然可以安顿佣工,但匠人和工具配套已比不上发展起来的作坊了。


    比如替换牙粉的木盒,切料、打磨、刻字……这些工序在作坊更好完成。


    只是作坊屋舍不够,加阿八如今收的学徒,刚刚挤满。祝明璃心中犹豫,决意再去济慈院瞧瞧。


    走之前,先把准备好的盒子拿出来,里面盛满了银钱。


    “掌柜的,劳烦把阿翁的书重新雕版印册。”


    沉甸甸一盒,掌柜接过,难掩讶色:“娘子当真要印?”寻常销量的书,印刷成册是很难回本的,不似四书五经那般一个雕版能一直用。


    “千真万确。”祝明璃本来就不指望用这个盈利。卖货、卖教辅、开阅览室,都赚钱。赚来的钱用在这上面,是个合宜的选择。


    掌柜在此经营数十载,对祝家感情颇深,更是忘不了当年亲自过来摆书的祝翁。年岁到了,很容易感触,不断点头:“好。娘子一片孝心……”


    祝明璃对这位老掌柜善意一笑,再转头对秀娘道:“趁着雪还不大,我先去忙了。劳烦你雇匠人来修缮,忙得过来吗?”


    秀娘道:“能行。”


    祝明璃不想把人才累着:“缺打下手的吗?我给你寻两个徒儿,你看如何?”


    此时收徒的意义非凡,徒弟若是学了手艺,是要给师父养老送终的。秀娘独居无子,如今得人赏识,不愿再结亲耽搁。若是有徒儿,百年后便有人祭扫了。


    “娘子打算去何处寻?”她之前没想过此事,如今祝明璃一提,难免心动。


    祝明璃笑道:“济慈院。你可要随我同去?”


    秀娘摇头:“我信得过娘子。”


    祝明璃便道:“也好。若是合眼缘,你便收为徒儿,若不行,帮着打打下手亦可。收徒这事,还是得讲缘分。”


    秀娘笑着点头,举着油纸伞将祝明璃送到马车上。


    祝明璃也不指望随便选选就能凑成一对师徒。上次选人,伶俐的、手艺好的皆被选走,如今剩下的怕很难找出个秀娘那般性子的。但做活计,踏实乖巧的不比机灵嘴甜的差。


    下着雪,路滑,马车摇摇晃晃的,不敢走太急。


    祝明璃掀起帘角,一路欣赏长安的雪景,竟品出几分忙里偷闲的雅致。难怪沈令仪喜欢画雪景,静下心来观赏确实极美。


    说到令仪,也不知她最近在做什么,写实画技有没有精进?


    在厢房窝着烤火吃饼干的沈令仪打了个喷嚏,坐在她对面的沈令姝吓了一跳:“你受寒了?”


    沈令仪:“没有,我把自己捂得可好了。”


    沈令姝这才放下心来:“马上就要来月事了,我可不能染病。”


    沈令仪心想,四娘和我倒是亲近不少,这些话以前可不会同我说的。她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你得发掘心中所爱,比如我作画时可以忘却烦忧,不吃不喝也不累。”


    沈令姝烦躁地揉了揉头发:“我没有爱好。”


    “那擅长的呢?”沈令仪自从转为写实派画风后,犹如打通督脉,技艺精进极快。


    沈令姝彻底颓唐,趴在床角,长叹:“没有。”琴棋书画样样不行。


    沈令仪也给不了意见,下意识围绕着祝明璃所做之事列举:“御下、理账、经营、钻研饮食、木艺……”


    每说一个,沈令姝就摇一下头,到最后,一动不动地趴着,沈令仪都不敢开口了。


    沈令姝很挫败,偏偏连沈令衡都有一技之长,马球打得好,现在做鞠杖也是客人不断。唯独她,一无是处。


    沈令仪只能道:“你要不求助叔母?”


    “叔母让我自己寻呢。”在沈令仪这里也找不到答案,沈令姝从床角翻起来,顶着个鸡窝头,风风火火走了。


    祝明璃并不知自己几句话把沈令姝引向了另一个迷茫境地,跨越大半个长安城,终于来到了济慈院。


    一回生两回熟,径直寻到主事的小娘子。


    她仍如上次那般,怀里抱着、背上背着,但面上多了些笑容:“娘子,今日落雪,您怎么来了?”


    自从祝明璃要走了两批孩子,济慈院的压力大大减轻。前日小乞儿传来口信,酒肆的孤女说她们一切都好,掌柜道最近干得很不错,月底结工钱,她们下个月就给济慈院送钱来。


    有人寻到了生路,济慈院皆为之欢喜。祝明璃这次又来,主事小娘子难掩欣喜。


    “落雪了,还扛得住吗?”祝明璃感受到了溢进来的寒气,抬头一看,融掉的雪水正在往屋内浸。


    小娘子谨慎回答:“谢娘子关心。严娘子前日来看过,说是官府不日便会让匠人来修葺,能撑过冬日。”


    再往里走几步,发现少了一些人,但空间还是不够。尤其是冷了下来,大家都是挤在一起生活,一床被子四人盖,还不如去作坊。


    小娘子解释:“天冷了,不好活。”所以又收容了些。


    祝明璃心想,崔京兆已经是很负责的父母官了,但还是很难救助到所有人,也不知其他地界是个什么情况。


    她转头对小娘子道:“都是些忠厚老实的孩子吗?”


    小娘子知道面前的贵人娘子是善人,不想坑骗她,直白道:“有些孩子长大不易,摸爬滚打染上了陋习,但本性不坏,只是积习难除,要慢慢拧过来。”


    祝明璃感叹道:“你不容易。”给她塞了点银钱,对方万万不肯收。


    “娘子若是能为他们择一去处,便是极大的恩赏了。”


    祝明璃也不勉强,让小娘子为她选些踏实孩子,最终带走了七人。两人送到书肆帮忙,把库房隔一隔住下。五名送到作坊,再多的实在挤不下了。


    吸取教训,她暗下决心:开春一定要多修房。不要作坊,我要厂。


    现在生意也起飞了,再也不用束手束脚担心资金问题。


    这回没再叫喜娘过目,下雪驴车来回不易,且她相信主事小娘子的眼光。自己看一看神态,问几句话,也不是选人才,愿意做工就行。


    只是回去就比较麻烦了,这个天儿,驴车都雇不了。只能让车夫先返回车马行,让那边派车过来,接五个孩子去作坊,她再带着两个孩子去书肆。


    行路最耗时辰,回到沈府,一天又差不多结束了。


    祝明璃却没有歇息,而是紧着把需要改制的包装样式画出来,又用炭笔将阅览室的布局设计好。这两样都不太需要艺术境界,能让人看明白照着做就行。


    紧着画完,明日才好分头送出。本来想着冬日总比秋季要松快些,没想到事情做起来便收不住了。


    画一会儿,累了,便翻看账本看看,愉悦了;写一会儿安排,困了,又算算入账,兴奋了。


    就这样充实地活着,每一日都过得飞快。


    翌日醒来,拿着信出厢房准备唤婢子寄信,一出门,便撞见了一身疲倦归来的沈绩,吓了一跳:“你怎么回来了?”


    一换值,沈绩就冒着雪策马飞奔回府,头上身上都湿了。面对祝明璃的惊讶,他心里紧张了一下:“我下值了。”


    快步来到自己的厢房门口,见一切布置如常,没被收走,方才松了口气。


    祝明璃还纳闷呢,嘟囔道:“十日竟过得这么快……”


    在北衙度日如年的沈绩:“……”


    不管怎么说,回府千般好,他一侧头,就有婢子从拐角过来,见他打湿了,问:“郎君要沐浴洗头吗?”


    沈绩:“要。”


    另一边:“郎君要用早食吗?”


    “要。”


    “娘子让府内缝制了厚常服,郎君要换上吗?”


    “要。”


    “你的禄米、俸钱和职分田租子我补贴进了宴会花销里,加上府里日常吃用所费,都算好了,你要瞧瞧吗?”


    “要。”沈绩应声后,才发现声音不对,转头看向祝明璃,连忙改口,“不要。”


    祝明璃:?


    沈绩:“我的俸禄就是三娘你的俸禄,你随意处置,不用管我。”见婢子端热水过来,连忙钻进了厢房,迫不及待想洗下雪水寒气。


    祝明璃蹙眉,最终叹道:“沈三,堕落了。”


    第100章 第 99 章 再问西域情况,提前布局……


    祝明璃努力回忆系统给的碎片画面。上一世, 第一面,婚房模糊的身影。第二面,因祝明璃躲在厢房里不出门, 所以印象也不深, 画面没有正脸。


    后面的画面里, 就是三十岁以后的模样了, 身量比如今更高大,气势凌人,雪夜披着狐裘静坐,苦大仇深。与眼前之人虽非截然相反,却也相去甚远。


    祝明璃转身, 往自己房里走, 听到小厨房的婢子快步过来找茶点婢子:“你多备点甜糕,早食量不够, 瞧郎君的模样是饿坏了。”


    茶点婢子颔首, 忙去张罗糕点。


    祝明璃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胃口极佳的年轻沈绩,与记忆中那位沉毅的节度使联系起来, 摇摇头, 不再乱想奇怪画面。


    等沈绩沐浴完, 换上烘得暖热的加厚常服, 狠塞一顿早食后, 祝明璃已处理公务许久了。


    沈绩吃饱喝足,很想无所事事地往床上一躺,但仔细一想, 又觉得不妥。平素不在府里住着,十日回来一次,吃喝睡, 跟个闲人一般,主母却日日辛劳,难怪常听谁谁府上夫妻不睦。


    一月两月就算了,十年二十年过去,难免相看两生厌。


    在北衙的日子,终日操练,与其他将领周旋交际,公务烦冗缠手,只想回府大睡一场。


    如今真回来了,皮子又紧了。想了想,灌下最后一口热茶,磨到祝明璃厢房门口。


    “三娘近日很忙?”


    祝明璃抬头,放下笔:“比不上设宴时,和平日差不多。”很少有清闲时候。


    沈绩更不好意思歇了:“可有我能搭把手的地方?”


    祝明璃奇怪地看着他,怀疑此人是有求于她。揣摩不透来意,她观察沈绩神色:“这些事我都做惯了,中途插手进来反而接不上。”


    沈绩心想倒也是,他至今还没分清院里哪些婢子是祝府的,哪些是沈府的。


    祝明璃思索了一下,指尖在桌案上轻叩:“长安连日落雪,府中添置了厚袄子,冷热可自行增减衣物,你要带件去北衙吗?还有夹絮鞋垫,垫了后鞋子也要穿大些的,也纳了新靴。府里粉丝备的也不多,你要多带的话得提前给食肆那边递话……”


    沈绩很冤枉,他不是无事献殷勤,想要从祝三娘这算计点什么。但偏偏她句句都落到了点儿上,沈绩很难拒绝。


    他硬着头皮道:“多谢三娘。”真是周全得教人无言以对。


    话说完了,该走了吧。祝明璃重新拿起笔,却见沈绩还在门口挡着雪景,不由得蹙眉:“还有何事?”


    沈绩清清嗓子:“见三娘如此劳碌,心中有愧,若能分担些便好了。”


    祝明璃端详他片刻,发现他确实是真心的,略有惊讶。


    不过他这么诚心,倒是激发了祝明璃灵感。她抬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有一事相询。”


    沈绩迈进厢房,走到她面前坐下,一套动作十分丝滑。


    “你在朔方生活多年,可有相识的胡人?”


    沈绩点头:“自然,陇右道、河西道有相识胡将,长安亦有故旧。”


    “长安这边可有擅畜牧的?”


    “精于养马的不少。”


    “羊呢?”


    沈绩回忆了一下,摇头。


    看来这养殖场的人手确实难寻,人脉圈有壁,打听来打听去,竟找不到带头专人。祝明璃也不气馁,转而问:“北地苦寒,那里的百姓是如何御寒的?”


    沈绩不知道她怎么突然关心起军镇民生了,但还是仔细回答:“他们生于斯长于斯,早已习惯严寒。且异族人与中原人不同,应当更不惧寒一些。”


    祝明璃顺畅地引道:“那他们可有什么不一样的衣物或是布匹?”公元三世纪时期应当就有从西亚传入的草棉,出现了名为“白叠子”的棉布,但棉花和棉织技术在中原腹地并未得见,或许在河西走廊一带有身影。


    沈绩努力思索,见祝明璃对此颇为关注,道:“我托人留意一下。”他一心都用在打仗练兵上了,并非刺史这种需要操心民生的官员,在这方面不太涉及。


    除了棉花,羊毛纺织技术也很重要。若是有羊毛毛衣,那可比一层层叠上去衣物暖和多了。祝明璃又问:“那边的百姓常穿毛褐、用毛毡吗?”


    沈绩点头:“比中原更常见。”


    西域地区毛织技术比中原发达,贵族人人吃羊,沈绩的俸禄里都含有羊肉,却没能好好利用羊毛,实在可惜。


    作坊即将扩大,手工业连年发展,总有一日要开办纺织厂、毛织厂。针织技术在此时看起来很超前,但在现代却是很普及的手工。不过只有这一步祝明璃比较清楚,前面的采毛、洗毛、弹毛、纺纱她都不清楚工序细节。


    现在她还有两个奖励未兑换:薄册、十五元购买力。


    如果能从西域引进技术,比用掉奖励更划算,且也更合理低调。所以她还是对沈绩道:“我想着若是咱们也会用羊毛制褐,便不必去西市买昂贵的毛毡,更别提毳布了。”


    沈绩心想,祝三娘果然在这方面很擅长,竟能想这么多。若是别人听上去是痴人说梦,但她敢想敢做,还真指不定琢磨出什么名堂来。


    人各有所长,沈绩于此处无天份,但帮忙打听的力气是有的。他有世伯在凉州数十年,寻人寻技艺可比商人更方便。


    “我修书问问,只是冬日落雪,往北走更盛,怕是很难速速送到。”


    祝明璃笑道:“本也不急于一时。”


    沈绩等了等,见祝明璃没话了,而且是真心不觉得他能帮忙细务,才起身回房写信。沈家世代驻守边防要塞,在那片人脉深厚,爷翁叔伯都写一遍,正好联络一下感情,反正他终将是要回到那片土地的。


    沈绩有事做了,再无人打扰祝明璃。


    她把远大计划丢一边,先思索眼前事务。


    冬至过了,腊八节又要来了。祝明璃本想着蹭热度卖货,但盘算一番,发现在这方面赚的钱完全比不上暖锅分成。杂嚼铺子的人手现在大部分都用于此处,为了赶节日停工不划算。


    暖锅生意不知道还能红火多久,长安人的性子真是奇怪,越是排不上、越是等得久,生意反倒越兴隆。让本想着再寻一个合作酒肆的祝明璃犹豫起来,若是这股排队兴头没了,说不定不出一两个月就腻了。若和寻常生意入账差不多,实在可惜。


    所以寻合作商的点子,暂且划掉。


    划掉酒、旧的,新的点子又冒出来了。此次生意热闹,除了凑热闹的长安人,还有一群外地入京的官员贵族。翻了年,他们又要回去,不得带点“特产”回去?


    粉丝、饼干、芋头片得大量生产,回去路上能吃,到了也能囤货或赠人。可暖锅却吃不到了,既在长安有此盛况,他处应当也不差吧?


    冬日一到,入京者众多,业绩蹭蹭上涨,把祝明璃野心喂大了。


    长安城的客源抓得紧紧的,其他地方呢?如果作坊大了,制造量翻倍,长安的货源充足,那就可以考虑往外发展了。


    祝明璃的外家在洛阳,当年与阿翁游历中原,停留在洛阳时就在外家落脚的。然后就在此遇见了和母亲一起回甄家的姬诤,从此书信往来,生了纠缠。当然,祝明璃认为主要在于钱财纠缠。


    若是想把货物送到洛阳贩卖,甚至在那边找酒肆开分店的话,外家在此,行事倒方便。只是怎么运,怎么卖,都要好好考量。


    祝明璃把自己做的笔记本翻得哗哗响,在长期计划那一页写下:字号分店,贩货。


    若是有自己的商队就好了。等做大做强后,一定要办。她又翻了一页,在“展望”那一页写下:商队。


    再翻到这个月的计划,开始写春节计划。这可是最热闹的节日,可不得提前四十天规划。


    还是那一套:府内事务、食肆新品、书肆营销等等,但比其他节日更麻烦一些。


    比如以往节日,府内只需洒扫一番,并不费功夫,但元日可不一样,从布置到采买,送礼到赴宴,样样都需规划。


    别提这般高门大户,便是现代小家庭过年,买年货、弄装饰都费事儿。燃爆竹、 贴桃符、 拜年、 乞愿……琐碎事很多,样样都要精细。


    从古到今,过年买货都要涨价,提前把单子理出来,早点买省点钱。


    而且初四还是双子的生辰,挤一块儿了,可不得忙碌。


    写了会儿,有信送来。


    祝明璃从婢子手里接过,是祝清来信。


    不似说话爱拽词说废话的祝源,他言简意赅,说昨日推演到了暴雪之兆,司天台已寻内阁商议。阿翁果然在天有灵。


    后面附上修改好的文稿。不愧是自小畏怯阿妹的二兄,休沐在家就老老实实改稿子,不似祝源,一大早就计划着去吃暖锅。


    祝明璃看了一遍,没问题,可以抄录了。回信写明,顺道多写了封信催祝源。


    她和祝清都不知道,因为祝清一直为书稿费神,每日上值都在写写改改,被人瞧见了以为他醉心公务,刻苦至极,终于推演出了暴雪天象。上峰看在眼里,心中甚慰,年底考评已提前写了个“上等”。


    就连祝源都因为压力变大,化痛苦为灵感,编排了一首极佳的乐谱。太乐署众人都以为祝源痛改前非,决定上进了。


    总之,无心插柳柳成荫,兄弟俩风评因为摸鱼给阿妹打工提升不少。


    祝明璃回信后,在计划上插上一条:暴雪,放粮。


    之前看到天气提醒后,祝明璃就一直在让沈府管事采买低价陈米。年关将至,许多高门都会将陈米卖出换新米,图个吉利,正好让她收购。


    若是暴雪就一两日,危害不大,没到放粮的地步,陈米便用作年礼给仆役、军卒家口、田庄。沈府与米粮行有交情,大量购入比私人零散买入更划算。


    写完歇一会儿,午憩起来,又有来信。


    是严七娘。她学了祝明璃的写信风格,十分直白:再七日便是阿翁寿辰,三娘可准备好生财了?恰逢小雪,何时寻个茶肆一聚,共商此事——


    作者有话说:妈呀定时发表设劈叉了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