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0 章 世界线真相
祝明璃回答:“一回到府里, 处处都是旧时痕迹,脑海里全是阿翁的身影,便来祠堂看看他。”
祝源朝祝清使了个眼色, 祝清却佯装未见。祝源恨祝清是个木头, 只能小心翼翼开口道:“是想翁翁了吗?”是思念的那种想, 还是越想越气的想呢?
祝明璃没有正面回答:“昨夜阿翁入梦来。”
祝源又靠近一步:“然后呢?”
“和我说了很多话, 我不知是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他当真托梦而来。”
祝源又近一步,终于靠到她身边,跟着跪了下来。把手背在身后,给祝清摆摆手, 示意祝清也跟着跪下来。
祝清看祝明璃情绪还算稳定, 没有恼怒,也没有悲伤, 才跟着跪到了左边。
祝家三兄妹集齐, 跪成一串。
祝明璃摸不清这两位兄长是怕这个小妹,还是怕刺激她她又做傻事。无论如何, 言多必失, 她尽量克制用词, 不透露出感情色彩。
“翁翁生前最疼爱你, 想必是托梦来吧。”祝源叹气, “他走后,一次也没给我托梦。”
“我也是。”祝清突兀插嘴,终于找到可以接话的地方了。
祝明璃和祝源齐齐转头看他, 他有点懵,讷讷闭嘴。
祝明璃不理他的打岔,继续道:“他说了许多话, 醒来却记不太清了。”
说了这么久,祝源还是没摸准小妹现在是个什么态度。
他微微后倾,在祝明璃身后和祝清使眼色。
祝清摇头,缩回脑袋。
祝源没法子,自己是长兄,让小妹嫁人要顶在前头,承受怒火也要顶在前头。
“小妹,三娘,你梦里和翁翁吵起来了?”试探着问。
祝明璃奇怪地看他一眼,这两人也真是,怎么不接茬,不应该问她梦见什么了吗?她才好说暴雪之事呀。
她摇头:“这么久过去了,早已不像当时那般气在头上了。”
祝源松了口气:“那你来祠堂是想和翁翁说会儿话?”
祝明璃不确定现在气氛烘托到位没,但没法,只能和盘托出:“我想问问阿翁梦中之话为何意?”
“冬至后,朔风起,雪埋帝京,民不聊生。”
刚才还呆呆的祝清一震,睁大了眼,蓦地转头:“你说什么?”
这种神神鬼鬼,还涉及灾害的事,随便放在哪儿说都是危言耸听、妖言惑众。幸而身处祠堂,又是一家人跪一排说话,足够严肃,显得没那么荒唐。
祝清和祝明璃视线对上,她情真意切,不似撒谎,面露苦恼:“许是因前年雪灾心有余悸,正值冬日,才会做这样的梦?可梦中阿翁,为何如此真实?”
祝清蹙眉。他们观测天象,确知长安不久将降雪,但若如前年那般成灾……
祝源不愧是混不上正经官职的人,没有一点敏感性,还在道:“翁翁生前就爱占卜演算天象,梦见他说这些,倒也不怪。”
祝明璃无视了他,暗自观察祝清神色,见他惶惶然,放轻了声音道:“二兄觉得此事是真是假?”
祝清摇头:“但愿是假。前年雪灾不算大,已造成不小损失,若今年再来……官仓须备足存粮,京兆府也要早作准备,方能减少伤亡。”他看向牌位,“阿翁,你为何不来我梦中呢?”他还能问个明白。
祝源这才才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长安又要暴雪了?”
祝清冷静道:“不可因托梦之说确信,但日后我会谨慎留意,一旦有征兆,立即上禀。若是虚惊一场,受罚也值得。”
祝明璃顿时对这个二兄印象好了不少。
她心想,等天气预报的“小雪”阶段快结束,即将进入“暴雪”,她再来一趟预警也行。
目的达成,比预想中顺利,祝明璃暗暗松了口气。
怎么说呢,有点太容易了,祝家的两位兄长确实……挺简单的。
三人跪在这儿,怪冷的,但祝明璃不知道如何收场,只能沉默地再跪一会儿。
祝清陷入深思中,唯有祝源开口:“小妹,你允翁翁入梦,又信了他的话,还来祠堂找他,可是不那么怨恨阿翁了?”
祝明璃思索了下,还是点头吧,她也演不出愤恨的模样。
祝源立刻肩头一松,眉眼舒展,面带笑意:“太好了。”
他起身来到供桌前,将神灵像捧起,抽出下面的薄信:“阿翁说若有朝一日你怨气散了,愿意来祠堂见他,就让我将这封信给你。”
祝明璃一愣,万万没想到为演戏来祠堂,竟误打误撞促成此事。她是穿越者,不该有什么情绪,可此时看着那封信,心跳竟然如擂鼓,下意识伸手接过。
祝源还在嘀嘀咕咕:“你自幼倔强,主见强,这次决裂,本以为这辈子你都不会踏足祠堂,我也没法将信递到你跟前呢。”
信很薄,应当是祝翁临终前写的,封面字迹歪歪扭扭,只能依稀看出持笔者生前风骨。上写四个大字:璃娘亲启。
祝明璃忽然生出一种类似于近乡情怯的感觉,不敢拆开。
自己一直困惑的“绝食真相”,好像马上就可以得到解答了。甚至她有种预感,穿越真相也能得到解答。
她拿着信发呆,久久不动作,惹得祝源祝清心生忐忑。
“阿妹?”祝清开口唤她。
祝源过来,又跪在了她身边:“你若是还未放下怨恨,便留到日后再看吧。”他不是个聪慧的长孙,向来愚钝,只知道听嘱咐行事最好。祝翁生前是这样的,生后他也这样坚持。只要祝明璃怨气未散,他就会把信要回来。
祝明璃瞧他一眼,他表情难得认真坚定,让她忍不住想,当初冷面拒绝她的悔婚请求时,是不是也是这般模样。
拿都拿到手了,没有退回的道理。
她摇头,拆开了信封。
字迹依旧歪斜,隔几行便洇出墨渍。深深浅浅的,显然祝翁当时已没有力气一口气写完整封信。
“我残灯将尽,然心中千般牵挂,万般不舍。璃娘,你性情模样最是肖我,却也太肖我,性刚而志远,注定前路艰辛。自你尚在襁褓起,我便忧心忡忡,怕你遇人不淑,错付终身;怕你嫁入寻常门户,困于后宅琐事,消磨志气,碌碌一生;又怕你心向山河天地,却无足够家世为你遮风挡雨。纵使你想离家远游,只怕世间“离经叛道”四字,便能将你压得寸步难行。”
祝明璃万万没想到这封信会是这样的口吻。她的身体本能地感到难过,泪盈于睫,酸楚满腹。
“我深知,你大哥二哥皆非栋梁之材,家族不能如皇家般,让你以不嫁之身逍遥自在。”
读到这里,她抬头看向两位兄长。
他们见到一向倔强冷淡的小妹落泪,也忍不住落起泪来,明明一头雾水,却还在擦泪,实属滑稽。
祝明璃无奈,继续往下看。
“莫怨恨翁翁狠心,拆散你与表兄。他才华虽有,野心亦大,而你同样心高气傲,情起时万般皆好,但时日一久,他岂容明珠争辉?若你与他结亲,须得敛尽锋芒,看他施展抱负。
沈家一门,家风敦厚,面冷心软。我那老友如此,教养出的孙儿想必不会太差。他能包容你的脾性,赞你离经叛道之质,兼有功勋在身,能作庇护。你嫁入沈家,虽不免受内宅规矩所限,但总能多得几分自在。以你的聪慧,阿翁相信,你定能寻到出路。
满腹叮嘱,只恨纸短,更恨气力已竭。望你有朝一日见此信,能原谅阿翁之举。惟愿吾孙无灾无难,勿改其志。”
信读完,祝明璃早已不自觉泪流满面。
系统在眼前弹出对话框。
【接触到故事线真相,进入前情交代。】
记忆碎片涌入脑海,祝明璃看见了“自己”。在婚房落泪,回门争吵。
祝源说:“阿翁一片苦心,最疼爱你。”
她问:“那为何你们得到了家业官身,我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纸婚约?”
从此不欢而散,再也没有踏入过祝府。困守内宅,郁郁寡欢。与沈绩相见,祝明璃沉默寡言,二人常常相对无言。沈绩行军在外,府中冷冷清清,她愈发郁结在心,身子每况愈下,积忧成疾。
几年光景过去,府中变动,沈令仪出嫁,沈母病逝,沈令姝自缢而亡。
她终于醒悟,操办丧事,支撑起了沈府。但韶光荏苒,病骨支离,即使重拾心气,为时已晚。
最后的记忆是三十六岁的她躺在病床上,气若游丝。
系统突然弹了出来:【您好,检查到您有心愿未结,是否愿意接受系统契约,改变命运,重来一次?】
她在病床上撑着坐起来,惊疑不定:你是何方神仙鬼怪,此言当真?
【您的丈夫沈绩如今已是三镇节度使,权势滔天,你却落得个病逝的下场,是标准的白月光前妻剧情。只要接受攻略系统,我们就可以让你重写人生,一早扭转轨迹,在沈绩黑化前,提早让他爱上你,避免孤寂病逝结局。】
她有很多字眼都听不懂,却能理解大概意思。本来惊喜万分,听到后面越听越不对。此物的意思是,她如今的下场,竟是因为没有与沈绩互生情愫?
她撑在病床上,被笑得呛咳起来:“若我愿重写人生,条件是?”
【我们可以挑选灵魂进入你的身体,帮你完成遗憾。】
“她会了解我的夙愿?”
【我们会给她剧情提要,助力她更好攻略男主哦。】
太荒谬了,她的人生是好是坏和沈绩有何关系?若是换个孤魂上身,重来一次,竟是奔着与沈绩恩爱而去的,那还不如不重来。
“我不要。”
系统晃了无数个世界,改进了许多次,至今未能成功攻略下一个男人就算了,现在居然被遗憾之魂拒绝了,它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想救自己?】
祝明璃闭目,恹恹道:“在这世间,能救我于困厄的,唯有我自己。”
系统沉默。这是它感受到不甘与遗憾最重的一个灵魂,放弃了太可惜。
最终他选择让步:【你身死魂消后,将再历一世,才能重新轮回此世。条件是不保留此世记忆,也不提供剧情和故事线提要,愿意接受吗?】
她斩钉截铁:“我愿意。”
第82章 第 81 章 兄妹谈心
祝明璃折好信, 心情复杂。
要说祝翁有错,他也只是一个封建时代下尽力为孙女筹划的老人缩影。但也不能说他做了最好的选择,以祝家这般境况, 本就没有万全之策, 连祝明璃自己也很难想出解决办法。
前世的自己更谈不上错, 祝翁带她游历四方, 拓展视野,却无法从女性角度指点立身之道。如今的她是现代活过二十九年回来的人,前世的自己不过十八岁,正是敏感的少女时期。质疑、困惑,难以被驯化, 困在泥潭里脱一层皮实属正常。
祝明璃想到了沈令姝, 自己曾倔强迷茫的模样和她很像。或许在大嫂看来,自己也是令姝那般令人头疼的小辈?
若是前世自己早早看到这封信, 结局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处于困境中的人靠别人的扶掖无用,只能靠自己走出来。
她情绪平复下来, 再看祝源祝清时, 感觉就不一样了, 原来自己一直有的嫌弃感是来自真兄妹情谊啊。
之前生疏, 现在也不会太亲密, 但有些话能自然而然说开了。
“阿兄,你们为何畏惧我?”
祝源还在擦泪,闻言一抖:“说的什么话, 我哪有?”祝明璃年岁最小,气场却强,祝源一直害怕这个有主见的小妹。
祝清也尴尬地放下袖口, 支支吾吾半天。
小妹这般铁性子都落泪了,那是否意味着今日是兄妹袒露真心的好时机,此刻吐露心声,应当无妨?
“你还记得我九岁,你五岁那年,我失足落水,你站在岸上看我挣扎……”祝清叹气,“我才明白,因为阿耶纳妾一事,你一直厌憎我。”祝清的母亲是没落官家女,才情出众,纳妾后二人恩爱非常,远超正妻。祝清和他们一起长大,本以为兄妹之前没有隔阂,直到落水那日看见小妹冰冷的眼神,才知她心中一直有怨。
作为自身轮回的交换条件,祝明璃失去了大部分记忆,对祝清所说之事没有半分印象。
祝源倒是有,他一脸震惊:“可是小妹最后还是用竹竿将你救上来了……怎、怎么会?你怕是看错了。”他知道自己小妹是个爱憎分明的性子,但没想到这么分明。
祝清摇头,叹道:“我明白经此一遭,小妹对我的怨气已散,但我却始终有愧。”
祝明璃估摸了一下自己的性格,祝清所说应当不假,但冤有头债有主,看祝清这样愧疚瑟缩,也很难再恨了。归根结底,都是祝爹的错。
祝明璃看向牌位:“你与其对我愧疚,不如对阿耶憎恨更好。”
话一出口,对面两个男人如遭雷劈,这般大逆不道,是要遭雷劈的!
一息、两息……雷迟迟没有落到祠堂。
祝清下巴哆嗦了两下,忽然又哭了:“自小他便以为我会像阿娘那般才情卓绝,但我不擅诗词,绞尽脑汁也写不出。他竟带我去秦楼楚馆,见我瑟缩,愈发厌弃,我那会儿不过才十岁。”
还在震惊的祝源一愣,露出嫌恶之色:“你为何从未提过?”
祝明璃无奈,难怪祝翁担心成那样。他的儿子是个不成器的,两个孙子既不灵慧,也没被好好养,所以祝明璃一出生,他就把她带到身旁教养。
好不容易养出一个满意的孙女,却因身为女子,举步维艰。
两兄弟已哭成泪人,多年的创伤成吨往外倒。
祝明璃幽幽来一句:“当着阿耶的面数落他?”
两人一怔,脸吓得煞白,讷讷道:“不是小妹你起头的吗?”小妹做什么,他们就跟着做什么,就是这么容易被强势的人带着走。
祝明璃摇头,起身,看着祝清:“二兄,暴雪一事,你要多多留意。”
祝清点头,说正事时还是比较严肃的。祝明璃看他俩这副软趴趴的模样,忍不住多嘴:“若是痛恨他的行事,你二人就不要重蹈覆辙了,对大嫂二嫂好一些,夫妻和睦最为重要。”
祝源和祝清连连点头,犹如听训。
祝明璃转身走向供桌,祝源见状连忙跟着起身追来,生怕她一怒之下把牌位全烧了。
但祝明璃只是静立凝望。祝源忐忑相询:“小妹,你在沈家真的还好吗?”
祝明璃侧头看他,若是不好,他俩又能做点什么呢?
祝源好像也意识到了这点,他嘟嘟囔囔:“我有个御史好友,人还不错。”
祝明璃摇头,叹了口气:“我很好。立足之地、立身之本都要靠自己挣。虽然只是做一些小事,但能略尽绵力,改变点什么,就已足够安慰。”至少救抚了妇孺,栽培了人才,让身边婢子过得更好。事业正在起步,虽然在世人眼里,和有官身的祝源相比算不上什么,但她一直在实实在在做事,不像许多人那般浑浑噩噩,因此心里才有一方平静天地。
祝源和祝清对她所说的感受迷迷糊糊的,但见她与先前大不一样,重回平和,便安慰了许多,祝源道:“小妹,我真心希望你能过得好。”
祝清也道:“我也是。”
今日可真是多番波折,本意为演戏,无意触到前世真相,兄妹三人也敞开心扉。这对克己复礼的书生来说实在难得,但面前人是小妹,哭哭啼啼的她也不会说什么,所以这种感觉别提多好了。
祝源和祝清互相拍了拍对方的肩膀,看着祝家一叠的牌位十分感叹:“列祖列宗在上,你们也可放心了。”
以往是很少来祠堂的,大家也不是什么孝子贤孙,谁知道祠堂这么有用,太适合心贴心说体己话了。
祝清颔首,提议道:“以后我们常来此聚。”
祝源觉得这个提议很好:“我让下人去寻点厚蒲团,以后坐也舒坦些。”
祝明璃有点无语,不过看着两个只会做学问的哥哥,忽然来了想法:“二位可知我嫁妆里有间书肆?”
祝清一脸茫然,祝源颔首:“音娘好像提及过。”嫁妆这些都是主母在整理。
“阿翁的手记,我想再版,放在书肆里卖。一是不想阿翁的心血就此湮没,二是我认为好书于学子有益,许多文宗大儒的著述不传于世,阿翁既愿著书售卖,也是盼学子能得窥门径。”经史子集能买到,经世致用之书却很少。
祝源眼前一亮,又开始感伤:“难怪翁翁最疼你。”他俩没一个想到此事的。
祝清点头表示赞同,不过想了想自己那点俸禄,面上露出拮据的难为情:“雕版昂贵,怕是一时攒不起银钱。”说完这话还往牌位看了眼,生怕祖父介意。
祝明璃又看向祝源,祝源比祝清更不靠谱,诗乐在行,算科极差,瞪着眼道:“要多少呢?”
祝明璃想起嫂嫂说的“吃穿用度不宽裕”,看着两个哥哥,又有个了点子。
按现代的类比来说,祝源属于文科天赋高,有才华,但脑子空,不擅长算计权谋;祝清就属于死读书的学霸类型,理科尤其出彩,文科虽不差,但由于情商低、社交困难,所以进士及第后只能到非核心部门上班。
二人应试能力都不错,很适合搞教培。
“你们缺钱?”祝明璃干脆直接。
祝源和祝清脸一红,本想嘴硬,但支支吾吾半天,想到面前人是小妹,有啥不能说的,便老老实实点头:“是。”
“我想将书肆做起来,缺点书目,你们愿意写书吗?”
这么多书肆,要经营起来,肯定要做出差异化的。市面上书的品类不算少,但唯独没有教辅书,可这确确实实是有需求的。
二人惊诧,迟疑道:“我俩?”在这个时代,写书的高低也得是祝翁严弘正那种水平,这俩人进士排名高,祝源因为脸好看有祝翁加持,得了个探花,但万万够不到写书的水准。
祝明璃道:“又不是让你们写为官经世之道。”见祝源表情意动,提醒道,“也不是让你出诗集。”
祝源垮了肩膀,祝清放下心:“那是什么?”
祝明璃解释道:“你俩读书多年,总归有些心得。做学问没有捷径,科举总有些巧劲儿吧?就写这个。比如二哥在算学上颇有天份,如今又在司天台任职,更是有许多经验,出本算学的书,明算科的学子会需要。”审学问不行,审审内容呈现、改格式她可以。
两人有点犹豫,又有点心动:“真能挣钱?”
“你们先写,成稿后由我过目,若能过,就以赠品的形式附几页上去,试探反响。反响尚可,再正式成本出书;没有水花,也不过浪费些笔墨。”
她张口就是一套销售策略,祝清脑筋开始打结:“小妹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祝源倒是眼神亮闪闪的,由衷感叹:“难怪甄美味如此火热,小妹于行商上,颇有天赋啊。”
祝清还在云里雾里中:“和甄美味有何关系?”
祝源平地扔出惊雷:“小妹是甄美味的东家,那是她嫁妆里的店肆。”
祝清:“嗯?嗯?!”这么大个事儿,怎么从未提及?他们想去买,经常赶不上趟,还和同僚抱怨过几回,如今你说是小妹的?
眼见着话题马上跑偏,祝明璃一脸淡定地拉回来:“好了,你们做是不做,给我个准信。”
两人连忙停止嘀咕:“哦、哦,做。”有什么理由拒绝?有人愿意带他们,傻子才拒绝。
“那你们先写吧,写完送到沈府上。”
二人点头,祝清问:“若是能行,是要雕版印吗?雕版昂贵,用来印我俩手稿太过可惜。”
祝明璃露出温和的笑意,看得祝清祝源背后一寒:“想什么呢,阿翁的手记印雕版都算破费。你们写的,就自己手抄吧,反正每日上值无事打发时光,早早就下值溜达了,你说是吧大兄?”上次在食肆见面,离下值还早呢,祝源就溜达这么远了。
两人被戳破闲散日常,唯唯诺诺:“好,改日就把手稿写出来。”
祠堂阴冷,再呆下去就不舒服了。祝明璃转身往外走,他们跟上。
祝源道:“此事总不能立刻就定下,来回书信修改手稿,终是不方便。”
这就不是事儿,祝明璃回答:“到时候我回府一趟就好了。”
祝源惊:“哪能成日往娘家来?”哪怕是王音娘这种和他夫妻感情极好,本身并无约束的娘子,也不会老是在外面奔波。
“无事。”祝明璃道,“若家中不便,你们直接来书肆也行。”
祝明璃自小随心所欲,但嫁人了再这样,恐怕惹夫家不喜。祝源发愁:“沈家那边没意见?”
祝明璃笑道:“沈三郎上任后驻守北衙,不常回府。再者,我府中事忙,常在外跑,不碍事。”
也罢,祝明璃说什么便是什么,他们也无甚主见,随她向主院走去。
第83章 第 82 章 回门也要办公
祝家大郎二郎一走, 堂屋只剩女眷小辈。沈绩不便久留,同样以歇息为由离开。
回门日新婚夫妇不可同住,所以他被请到了客院。王音娘准备得颇为周全, 寝具衣物都有备好, 即使有所疏漏, 沈家也带了备用。
来到客院, 祝府婢子先帮他收拾布置。看她们进进出出,沈绩并无不自在之感,他已习惯了这种做客的感……嗯?为什么会觉得习惯?
不过倒是不像自个儿家里那样闲适,沈绩觉得自己得早些适应在外的不便感,免得去北衙后哪哪儿都不习惯, 更别说回朔方喝北风的苦日子了。
祝三娘说困乏需要歇一会儿, 沈绩明白那只是借口。以她的性子,是不可能有事没事闲着睡觉的。所以他在廊下站了会儿, 还是晃到了院外, 思索要不要去找祝家郎君,看看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妻子和娘家关系不和睦, 丈夫也是要出面周旋的, 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规矩。
正打算唤婢子引路, 就见小径那边绕过来三人, 正是从祠堂过来的祝家三兄妹。
祝源最先瞧见他, 立刻用胳膊肘碰了碰祝明璃,示意她沈绩在前方站着。
在沈绩心中,祝明璃如今是沈家人, 若和祝家不和,他要站在同一阵营;而在祝源祝清心中,沈绩才是那个外人。虽然是他们逼着嫁出去的, 但也是奉祖父之命,如今同小妹冰释前嫌,面对这位妹婿,既有点别扭又有点底气不足。
尤其是他个高宽肩,往面前一站,自认风流文士的祝源根本不是对手。
两队人走近,沈绩发现祝明璃眼眶微红,显然是哭过的模样,不免惊讶。祝三娘的性子,居然哭了?
他怀疑地看向祝源祝清二人,武将最善于识别人的气场,这俩一个比一个弱,绝对不是能欺负祝三娘的。祝三娘说早已放下前尘,他也不会旧事重提往婚事那边想,所以想不到缘由。
他对祝大祝二颔首,垂头看祝明璃:“三娘?”
祝明璃抬头看他,目光交汇间立刻知晓他心中所想:“我没事,只是思念阿翁。”
沈绩便舒展开眉头,与祝大郎道:“大兄刚才提及的诗作我颇感兴趣,不知可否拜读?”既然无甚龃龉,那关系就要维持客套。
祝源笑道:“正好,咱们聊一会儿,也该用午膳了。府中备了好酒,三郎可莫要推辞。”
他们相携而去,祝清不爱谈诗论画,但礼节不能疏忽,只能跟随而去。
祝明璃落单,干脆回到主院。
她找到王音娘,直言道:“嫂嫂,我已与阿兄化解心结,你不必再忧心了。”
王音娘起先不太相信,毕竟这个小姑可是祝家性子最倔强的,但仔细观察祝明璃神情平和,不似作假,才安心道:“如此便好。”她开了个玩笑活跃气氛,“夜里再也不用听你阿兄絮叨了。”
祝明璃笑了出来,在她身旁坐下。除了在商业场合必要的能说会道,祝明璃本质并不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所以也没法和不熟的嫂嫂热络攀谈。
不过王音娘倒是有许多话想问:“嫁去沈府,他们家里人如何?”
祝明璃认真回答:“很好,老夫人待我极为宽和,万事都给予支持,我这主母做得很省心。”
王音娘唏嘘:“沈家确实如传闻般仁厚。不过他们家家业大,想来持家不易,郎主又常不在府中,上下都需你操持。”同一个“岗位”,她十分能共情祝明璃的处境。
祝明璃笑道:“尚能应付,不算太累。况且把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我也乐在其中。”
王音娘颇为惊讶,见她说的是真心话,啧啧称奇:“那倒是件好事。”感叹完,她清清嗓子,好奇问,“那小辈们……”
沈令衡的名声,京中女眷人人皆知。小郎君被打了,家里人无处找场子,只能赴宴时诉诉苦,一来二去长安城便都知道了。
祝明璃觉得有点好笑:“他虽不至于是个乖巧郎君,但也没有那么差劲儿。”脾气确实挺臭的,但自从祝明璃多了上一次轮回的记忆后,对二房更宽容了些。心理创伤是很难走出来的,她当时也抑郁成疾,小郎君小娘子性子怪一点,也能理解。
王音娘见她如此宽和,莫名心酸:“三娘真不委屈?”若是以前的性子,早和沈令衡冷眼相对,发生争执了。
祝明璃将掌心覆上她的手背:“当真。他这个性子,我也明白,越激他他越烈,把他晾在那儿,反倒安生。他看着纨绔,其实心头有主意,并非不讲道理。”嫂嫂和她没太深的感情,但嫁去他府,遇到头疼的亲戚关系几乎是所有娘子的噩梦。
王音娘闻言沉默许久,神情复杂:“三娘有心了。”她倒是学了不少争利算计,却没学过如何与晚辈相处,所以当时与祝明璃并不亲近。如今听祝明璃回答,忽然意识到,原来相处很简单,只是真心换真心罢了。
见她神色黯然,祝明璃岔开话题:“对了,再过几日沈府欲设宴,嫂嫂可要携侄女们过来玩一玩?”
王音娘自然应下邀约。此话说完,又无话了。交流管家心得?太奇怪了。
幸而马上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二人相挟移步到正堂。祝府人丁也简单,但祝大祝二都有子女,倒比沈府热闹。
每人一桌案,分食饮酒。祝大和妹妹和好了,心情好,喝了两口酒就开始奏乐,若逢夜宴喝到酒酣耳热,他高低要去宴中手舞足蹈跳上一跳。
一曲毕,气氛彻底活跃起来,连沈绩也放松了坐姿,眉眼带笑。
祝家两位兄长确实算不上出众,但脾性好。这般和乐景象,和沈府截然不同,哪怕沈家两位兄长还在时,府内也是冷清严肃的气氛。他看向笑吟吟的祝明璃,有些艳羡。
他还不了解祝明璃,不知道她这样的笑是又开始盘算了。
祝源文采出众,人缘好,能歌善舞,属于官儿不大但好友遍长安的类型。看他这种习惯宴席的姿态,明显就是没少和文人雅士欢聚。欢聚吃席喝酒,不就是自己卖火锅底料的好去处嘛。
她正在想代理商的事,有了祝大就有调研途径了。
午膳毕,小辈们要回房歇息,祝大思索着要不要继续和妹婿热络关系,却被祝明璃逮住:“阿兄,我有事想问你。”
祝大便把目光从沈绩身上挪走:“何事?”
“书房一叙?”
在一旁听热闹的沈绩:好熟悉,祝三娘要开始办公务了。
祝大还云里雾里的:“去书房干什么,走,内堂说话。”
祝明璃重复:“就去书房。”
祝大立刻调转方向:“好嘞。”
祝清在旁边看着,思考要不要回去午睡,就见祝明璃顿住脚步:“二兄,你也来。”反正都开始办公了,多一个不多。
两兄弟疑惑地同她来到祝大的书房。祝明璃扫了一眼,非常有文人放荡不羁的作派,笔墨乱放、废纸落地,书册成堆,完全不是办公的地方。
她微微蹙眉,来到书桌前,强行给自己腾出一块儿地,找到纸堆和没干涸的毛笔:“大兄、二兄,请坐。”
祝源有些忐忑:“小妹可是有要事交待?”
祝明璃笑了下,温和道:“大兄紧张什么,不过是有些话想问问你。比如你往常聚会,都会和哪些人聚?去哪家酒肆?冬日爱吃哪些菜色佐酒?”
祝源怀疑:“可是你大嫂让你来问的?”
祝明璃无语:“阿兄可还记得我有家杂嚼铺子?我打算给酒肆供点吃食,又不能挨个上门询问,便想选定几个合适的,再派掌柜去接洽。”
祝源当然记得,还猜到她的铺子进项不小。听她这么一说,略带恍然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平常小聚时,会有友人买杂嚼过来下酒,才先酒肆还不悦,后面见客人酒也喝得不少,才放心了。”会做买卖的脑子果然灵光,与其让客人自个儿买了带去酒肆,不如和酒肆谈好,分点利,卖得更多。
于是他知无不言,问什么答什么,还给出了他的意见。最后祝明璃选择了三家酒肆,都是没那么风雅、也不会太随意的店肆,祝源也说他们冬日会有暖锅,正适合卖底料。剩下的就要派阿青去商谈了,不过她年岁小,怕压不住场子,还得让泼辣的秀娘跟着去一趟。
两人商谈许久,祝明璃不断动笔记下,祝二在旁边插不上嘴,觉得自己很多余。
他对这些都不太了解,下值就是回府,叫他来做什么呢?午膳吃饱了,喝了几口酒,开始犯困了。
“三娘,若无事找我,我先回房?”
祝明璃放下笔:“当然有事呀。好不容易回门一趟,得抓紧时间办正事。”
祝大祝二对视一眼:“正事?”
祝明璃:“上午同你们说的著书一事呀。我光说写心得,你们就知道如何下笔吗?”教辅书也是有格式的,不是逮着笔开始写某年某月我进士及第心潮澎湃。
祝清有点懵:“还没细想过。”祝源倒是想好了如何发挥自己的才情文笔。
祝明璃摆手:“没事,我问你们答,我给你们理个大纲出来。”
祝源和祝清忽然就感到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好不容易回门一趟,是办这种“正事”吗?别人家都是亲亲热热联络感情诶!
第84章 第 83 章 正式筹备宴会
在书房一坐就是一下午, 到了暮食的点儿,祝明璃终于把大纲理出来了。
诗词歌赋不准有,废话也少说, 越干越好。考点、分析、思路、范例, 每一点都要够简明。祝源本还在为著书而小激动, 被祝明璃通通否决后, 心已凉。这本书没有任何他可以发挥才情的地方,比策论还要费脑。
祝清倒是觉得小妹思路明晰,大有获益,不过坐了一下午,各种动脑, 也是精疲力尽。
到了暮食, 两兄弟蔫蔫地过来吃饭,唯有祝明璃因为又连办两件大事, 神清气爽。
祝源酒也不喝了, 舞也不跳了,吃了暮食, 妹婿也不想交好了, 回房瘫着。祝清见状, 也不想独自谈话, 跟着撤退。
王音娘略微尴尬:“大郎就是这般性子, 妹婿莫怪。”
沈绩反而觉得这样直来直往挺好,摇头道:“不碍事,我也略感疲困, 正好回房歇息。”为显重视,祝家要让新婚小夫妻留宿。
他回房,祝明璃也回房, 把今日写的手稿誊抄一遍后才睡下。虽然婢子们手脚利索,但在祝府住着还是没有沈府居住体验好。
翌日一早,二人就起床动身,早早赶回沈府。
沈绩还有应酬要跑,而祝明璃也要正式进入宴会筹备阶段了。
两夫妻各有任务在身,都不是闲人。
马车上,祝明璃最后确认沈绩需要宴请的宾客名单,又问了他正式上任的日期,心中有数后,二人进府后便分别,全然不似去祝府时的“亲昵”。
先到沈老夫人院子里请安,禀明:“阿娘,我今日就开始筹备宴席,宾客单子若是不再改动,我便要着手下帖了。”
沈老夫人没想到她一回府就开始忙碌,颇为体恤:“诸事不必太过着急,仔细累着身子。”
祝明璃却不这么想,她要快点把宴会办了,火锅底料方能面世。有了“案例”,才好和选定的三家酒肆商谈。待火锅底料打开销路,入账数额又扩大,余钱充足,便能发展畜牧场了。
一环扣一环,都在她的计划内,得踩好时间点。
办宴虽有以前小宴的经验,府内人手也专业了起来,但这次宴会规格不小,仍旧需要费心。再者,她还要从这几日抽出时间和七娘去济慈院,选定孤女送到田庄让阿八教导。最冷的时候马上到来,农学科普手记也要写出来。
很忙,但都是在做实事,祝明璃很开心。
沈老夫人见她精神奕奕,便不再相劝,又将单子拿来细细看了一遍,确认无差错:“就这些了。正逢年关,归京人多,辛苦三娘了。”
祝明璃想到前世自己态度冷淡,凡事不管不顾,整日窝在房中隔绝一切,老夫人依旧宽和相待,她的神情又柔软几分:“谈何辛苦?阿娘不要怕劳烦我,您心情好,身子硬朗起来,我也开心。”
祝明璃大多时候都是公事公办,柔软的时候也很克制,这还是她头一回这般模样。沈老夫人心头一酸,摸摸她的头:“你这孩子,可是回门受委屈了?”
好吧,祝明璃也不知道沈家是怎么回事,沈老夫人一个,沈绩一个,都觉得她会受委屈。实话来讲,除却自己为难自己,还真无人能给她气受。
她笑道:“当然不是,只是回家后想起阿翁,心中酸楚。阿娘定要保重身子。”不要再落得病逝的结局了。
老夫人动容,点头承诺:“好。”
出了主院,祝明璃往三房走,正好和换衣出府的沈绩擦肩而过。
沈绩:“辛苦。”
祝明璃:“共勉。”
到达三房,先拆发髻,再换上舒适的衣裳,最后喝上一口热茶,浑身舒坦,撩起袖子开干。
第一步,打开系统界面,兑换图纸。
第一张,铁铧犁。这是在曲辕犁的基础上改进,加装熟铁钢刃,大大提高犁地效率。虽然看上去只是很小一步,但距今时代还要发展两三百年才会问世。
第二张,长钺钁头。即铁锄的形状上进行改良,用于耕牛缺乏的田地深翻土地,“久旱时,田肉深,独得不旱”,此种工具深翻过的土地粮产比其他田地更高。
第三张,下粪耧种。在现有播种工具耧车上进行改进,耧斗后别置,筛过细粪,开沟、下种、覆粪,一气呵成。
对着系统给的图纸画,全靠描,祝明璃绘画天赋不高,要画的一模一样还是废了会儿功夫。再三确认没有差错后,才把系统给的纸烧毁了。现代的纸和现在的完全不是一种质感,可不能露馅。
然后再将画好的图纸对照着,重复画了几张用作备份。
看着手里的成品,祝明璃心中大为满足。这些制式至少还有两百多年才会出现,此时农书较少,不够全面,《农器谱》这样的农具专著更是没有现世,时人对于土壤、气候、肥料、农具等的认知还不够完善。
只要她做出来了,周边田庄多少也会受到影响,前来打探。再远一点,春播时会视察农事、水渠的京兆也会留意。但要真正推广开来,尚需时日。
好在她有书肆,以后做大做强了,名声有了,买书者众多,自己印点还怕没有渠道推广吗?不过雕版是真贵,若是有钱到直接收购制书坊就好了。
第一件事完成,遣人将图纸送到田庄。
第二件,宴会筹备正式启动。
除了沈老夫人有宾客单,家里小辈也没少写。沈令仪因为小宴和姐妹们重新热络起来,递的单子宾客数量不少;沈令文带饭上学,结交了一众“吃友”;沈令衡打马球的队友因为冬至大胜冰释前嫌,此次也在邀请名单里。唯一一个没写什么宾客的,就是沈令姝。平日玩耍都是泛泛之交,别提请来沈府做客了。
祝明璃叹一声,以后要让人多盯盯沈令姝,注意她的心理状况。
总之,请的客不少,不能她一个人忙碌,大事嘛,全府上下都要参与。
总动员不能少。
由于沈令文在上学,所以动员会安排到了暮食后,这段空白时间,全用作事宜安排的撰写和农书写作。
写一会安排,又总结点科普知识,不能太超前,得拿捏好度。
两边交替进行,还能换换脑子。
热茶不缺,无人打扰,祝明璃效率很高。
中途还抽空给严七娘写了封信,同她约定好去济慈院的时日,顺道把收徒章程拟了出来。阿八是技术型人才,管理上欠佳,她要帮忙考虑。孤女怎么算口粮,能帮着做什么活计,怎么教,都要拟个大概。
下午过了一半时,宴会细则已写好。农书起了大纲,等待填充。
细则已定,分工便可确定了。
祝明璃先把三个小的叫到院子里来。
沈令仪知道是为宴会后,跑得很快。她知道办宴最耗神,尤其是大宴,一心想着帮忙。
沈令姝闲着也是闲着,来得也不慢。叔母整天忙得不见人影,她想正式道谢都寻不着时机。
沈令衡竟然也出奇地利索。木材铺的定制生意开了个头,没人拿章程,他自己和掌柜一起琢磨了个出来,不太像样。之前来找祝明璃,遇见了三叔只能折返,如今叔母唤他,他有求于人,自然跑得快。
沈令仪距离最近,最早来,但到了院门口迟疑不前,直到有一名婢子出来,她连忙将她招过来,低声问:“三叔出府了吗?”
婢子:“郎君一早回来换了身衣裳,便离开了。”
沈令仪松了口气,这才大胆进去,找到祝明璃。
沈令衡第二个到,上次他敏锐察觉到了沈绩想揍他的冲动,因此一直避着沈绩,今日实属“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他在院门口探头探脑,沈令姝从身后走近:“你这是做什么?”
沈令衡一抖,转头:“嘘!”
沈令姝不解,正要开口,就听沈令衡道:“三叔万一在呢?”
沈令姝有点懵:“那叔母唤我们来所谓何事?”难道是夫妻二人与小辈们一起会面,谈心说话?太可怕了!
院内,祝明璃估摸着几人的路程,沈令仪到了有一段时间,他们还没到,略微困惑。
走到可以看到院门的地方,果然见到了两个脑袋。
她不由失笑:“你们三叔早走了。”
忽然开口,二人吓了一跳,待听清楚她话中意思后,才讪讪迈进院门:“叔母此言何意?”装傻充愣。
祝明璃无视死要面子的沈令衡,对二人招招手:“过来吧。”
二人进了厢房,在书桌对面坐下,第一次来,不习惯。
沈令仪倒是熟门熟路:“再上两盏茶。”叔母这里的东西总是格外可口,连茶也是用干花闷的花茶,喝完满口留香,等会儿得要讨些带走。
祝明璃翻到任务分工那页:“接下来府内要办宴,宾客众多,我无法事事兼顾。既然是沈府的宴,你们也各有宾客,须得助我一臂之力。”
三人都没啥意见,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祝明璃把写着各自分工要点那张纸发给他们,内容详尽,堪称事无巨细:“各自看一下。令仪,你负责女眷接待。”沈令仪性子沉静,行事端方有礼,做此事很合适,也能练练胆量。
“令姝,你负责仆役调度。”当天流程繁琐,从入府车马牵引到入席布菜,各个环节都需要仆役,踩好点不犯错很重要。沈令姝房里留下的下人大多都是先前二房的,她平日不与其他婢女往来,无从比较。经此一宴,就能明白何为有度、有礼、办事合宜。
祝明璃不会伸手到她房里调人贬人。与旧事旧人割舍,是她的课题。学会放手,只能她自己来悟。
“令衡核查布置。”府中及席间陈设皆须精致,不能落了脸面,就连婢子的穿着打扮也须留意。这些事最为繁琐细致,正好磨磨他的性子。
男宾招待自然交给沈令文,他下学回府后再安排。
沈令衡看到手里密密麻麻的要点,眼前一黑,有点晕字。
还好祝明璃开口:“这些事有婢子主责,你们从旁协助,兼负督察之责。”全交给他们祝明璃肯定不会放心。
三人皆松了口气。
祝明璃让他们好好看看,心里估摸一遍,有什么问题现在就问。一问一答,又是半个时辰过去。
剩下的时间,三人和祝明璃一起写帖子,一直写到暮时时分。
沈令仪先行告退,沈令衡早就坐不住了,也跑了,唯有沈令姝磨磨蹭蹭,拖到最后。人走光了,她才挪到跟前:“叔母,先前舅母一事,我还未正式谢过你。”
祝明璃道:“不用客气,本是我分内之事。”
沈令姝心中有愧,她之前对叔母的态度可算不上和善。低头道:“要谢的。”犹豫着,从袖里掏出一个盒子,“这是谢礼,南边儿的款式,只怕如今已不时兴了。”当初阿娘成日伤怀,她跑遍东市特意买了这对耳坠,花光了所有体己钱。可惜阿娘不感兴趣,她就收了回来。
祝明璃打开一看,是一对做工非常精致的镶宝石金耳坠,时兴与否她看不出来,和京城的款式确实不太一样。
“多谢,我很喜欢。”她坦然收下,“以后不要再这般客气了。”
沈令姝见她不推辞,大大方方收下,终于笑了出来:“侄女记下了。”
了却一桩心事,她步履轻快地离开了三房。
第85章 第 84 章 动员会
沈令文下学回沈府, 刚踏入院门,就有婢子上前禀道:“二郎,夫人请您暮食后到演武场一聚, 说要商议宴客事宜。”
“演武场?”沈令文略微疑惑, 但叔母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没细问。
赶紧进房更衣, 焦急地在桌案前坐下等饭来。
用完暮食,下人们开始交接,速度快,夕阳还未开始落山便办妥。然后各房各院陆陆续续往演武场赶,越聚越多, 人声鼎沸。
差不多集合完毕时, 祝明璃就入场了。往木台上一站,正适合讲话。
大型活动前总是要开动员大会, 只是由于沈令文要上学, 时间不好安排,才定在此时。
她也不啰嗦:“耽搁各位一会儿功夫。再过四日就到宴会, 时日紧, 事务繁琐, 但我深信诸位能将此事办得周全。”
动员会就是鼓励、简单安排、画饼。
冬日白昼短, 再过会太阳就要下山了。祝明璃不准备在此时进行细则安排, 只是按任务轻重进行日程安排:“明日起,我将细述章程,请诸位按照我接下来说的时辰, 依次来三房议事。”
府中各处皆需参与,人手众多,若人人都要嘱咐, 四日眨眼就过了。祝明璃只能交待每一处的管事、领队等有管理权的仆役,等他们回去后,再将手下的人拢过来分派具体安排。
“明日辰时,大厨房先来三房听安排;巳时,茶水房。茶水房安排约莫要花半个时辰,其后阍室、马厩领队到正堂听安排;负责接引的婢子我已定下,各房各院都需出力,等会儿焦尾会来知会你们,明日午食过后,被安排到的婢子通通来我院里听交待……”
她说话语速极快,幸而都是干点,没什么废话,大家只需记住自己的安排就行。
安排完了,剩下就是画大饼了。这种大型活动最累最繁琐,办得好,是治家有方,面上有光。不过祝明璃对这点不在意,她在意的是,给客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后,她的火锅底料可以卖得好。
一旦有人讨论赴宴的情景,就会扯到饮食。不管口味是不是真的惊艳,有好的赴宴体验,就会给食物味道加成,那么她就更容易签契卖货,酒肆的生意亦能源源不断。
赚钱了,她不会吝啬。
“办宴辛劳,所以犒赏绝不会少。多劳多得自不必提,做得好的人,也会加赏钱。本次阖府上下都参与,办完宴后,我会评出前五的队伍,月钱分别加七成至三成,若做得极好,年底的米粮也会增份。做得好的管事、领队,接下来也会优先考虑提品级,若你们觉得手下谁做有功,也要在办宴后向绿绮禀明,同样有优待……”把待遇奖励说了一大通。
众人听得心潮澎湃,面带红光,连各房晚辈也莫名其妙跟着激动。
祝明璃见大家情绪都提起来了,才把重中之重的事情进行交待:“本次照例由焦尾、绿绮进行统领,各处管事领队有任何不解都可询问她二人;喜娘负责人手调度;索娘负责食饮;虎娘与大娘主责女眷接待,青砚、麦娘与二郎负责男宾迎接……”
沈令文正一头雾水着呢,忽然被点名,吓了一跳,茫然地看向祝明璃,但她没有细讲,而是不带停顿地继续流畅安排。
他环视了一圈,好像只有他一人迷茫,连沈令衡那小子被点到名都淡定地点了点头。
台下站位也不是乱站的,管事们汇报、下人们听训时都已养成了分批站队的习惯,所以各房在最前排站着,而后是大管事们、账房、厨房……
众人都很严肃,他张望起来不免显得突兀。幸好祝明璃开始进入“鼓舞”环节,大伙儿情绪再次高昂,时不时齐声回答“明白”“多谢娘子”,不会在意他的动静。
他才一点一点地往旁边挪,终于挪到了沈令仪身边:“阿姐,叔母让我接待男宾,是何意?”
沈令仪正听得津津有味呢,转头看见二弟,才想起正事,连忙从袖子里掏出属于他的那张细则安排:“叔母让我捎给你,瞧我,都给忘了。她说你为人灵慧,不必讲解也能明白,让你抽空多看几遍,牢记于心。”
沈令文接过一看,惊了,这也写得太细了。
他之前去别府做客时,观察郎君们的言行学到了点儿,待客全靠自个儿摸索,第一次待客就是二房的外家,那次的情形不提也罢。总之,待客一事少有教授,不会有哪府的长辈跟小辈讲以后你成了郎主要如何如何迎接寒暄,全靠跟在屁股后面学。
然而沈绩常年不在府,他很少有这种机会。就算在,也不爱往跟前儿凑,所以在这事儿上是有些茫然的。
把叔母写给他的要点看了几行,心里的大石就落地了。很细,很靠谱,没半句废话,后几页连男宾的喜好、近况都列了出来,方便他寒暄时找话。
他看得入迷了,等到几页都看完后,动员会已近尾声。
祝明璃道:“今日就说这些,耽搁诸位用饭了。”台下人多,她抬手示意,“有序离场。”
沈令文随着人流慢慢往外走,走出演武场后,各自方向不同,人流分散开来。
此时暮色减弱,光线变得昏暗,沈令文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回头找沈令仪。
刚才阿姐说自己不必讲解也能明白,意思是他们仨都有叔母手把手讲解?!
光顾着读要点了,现在才反应过来!不能厚此薄彼啊叔母。
*
祝明璃是最后一波走的,院里的婢子先到,陆续将廊下、院中的灯笼点亮。
院里许久没有这么安静了,娘子虽然说是阖府上下都有参与,但其实还是有些小婢子们没有活计差遣的。架不住她们好奇,也跟着去凑热闹。
大家有说有笑的回来,还沉浸在动员会的鼓舞中,从廊下依次点灯笼,最后进到厢房。
院里的灯光在厢房映出微弱的光线,婢子抬脚迈进去,一眼瞥见个高大黑影伫立暗中,当即捂着胸口倒吸一口冷气,差点尖叫出声。
回府发现除了阍室马厩留有人手,府里空荡荡的沈绩:……
他才是那个该吓着的吧。
他在三房院里喊了好几声,又去院外再次确认路上也没人,差点以为闹鬼了,忙转向书房,确认亲卫们还在才放下心。
下人都回来后,三房才又开始运作。
小厨房那边把温着的暮食端出来,灶下婢子添柴烧烫热水备浴汤,又有人换热茶、收拾换下来的衣物……沈绩坐在厢房里反思,自己确实是被养刁了,军营里哪有这日子。
他起身,终于见到祝明璃从院外回来,连忙出门在廊下等她。
“刚才府里的下人皆往何处去了?”很难不被吓到。
“因着宴会一事,召他们聚在一处,吩咐了些话。”
这沈绩熟,官署里都是这样做的,从上到下都要到堂里听交待,不过都是一大早的事,祝三娘为何挑暮时?
他问出心中所想,祝明璃回答:“想等到令文下学,一同参与。况且我写安排也要花点时间,便推到暮时了。”
沈绩有些惊讶:“令文?这样说来,小辈们都去了?”
“是。”祝明璃一边喝热水暖身子,一边答,“宴会不是我一人的事,都该参与进来。沈府上下虽已齐心,但仍欠些凝聚,不够热闹。多参与参与府中事务,也能添几分生气,心里安定。”
沈绩闻言,深以为然,心想祝三娘果然精通持家之道。余光见婢子们开始上菜,他便跟祝明璃打声招呼,回自己的厢房用饭。
坐下后,忽然觉得不对劲,合着全府上下,连忙着上学的沈令文都参与了,唯独漏了他一人?
他一边咀嚼着美味的暮食,一边回忆自己和祝三娘的对话。他没说错吧,是五日后到北衙报道,他是要在府里参宴的。
虽然困惑,但手嘴不停,咔咔下去大半碗杂酱面,正想喝汤,祝明璃拐了进来。
“当日我就不给你安排了,你肯定是要待客的。都是同僚,孰轻孰重、如何拿捏分寸,你比我更清楚。”他和祝明璃一样,属于无确切任务,满场跑着做自己事的人,自由度最高。
沈绩并非未想过与祝三娘同席用饭,只是不愿自己大快朵颐时,祝明璃在一边看着。
他今天又跑了一天,确实是饿坏了……倒不是什么男女之隔难为情的,就是作为一个世家子,他很难在女眷面前狼吞虎咽,失掉矜持。场合不对,又不是行军路上啃干粮。沈绩暗示:“三娘,你先忙,我用完暮食马上来找你。”
祝明璃摆摆手:“无事,几句话的功夫,不耽搁。”
沈绩这筷子是拿不起又放不下,犹豫着僵持。
祝明璃还问:“怎么了,不合口味?”
沈绩摇头,见祝三娘专心盯着手里一叠纸,根本不往自己这边看,心一横,埋头继续开干。
祝明璃确实不理解他的顾虑,毕竟现代面馆食堂到处都是嗦面的人,有何丢脸的。
“你给的宾客单子我看了,分量最重的那几位,他们府邸远近不同,来的时间应当不会太撞上。”
沈绩顿了下,祝三娘怎么连这个也清楚?
食肆的专业外卖跑腿团队:你好。
“我这边有两名宾客需要你帮忙接待下,令文不是家主,由他接待,恐显怠慢。崔京兆就在隔壁,但他应当会等严翁一同入府,届时门房会让人及时通传,有劳你亲迎一番。”
“他们也要来?”沈绩再次停箸。他虽然知道祝三娘和二人有来往,但不知道关系这么好,严弘正那个臭脾气居然肯赏脸,不过还是严肃应下,“好。”
“这次下帖的人太多,回帖还未至,但若是有七成来,也能坐满堂屋。老人、郎君、娘子、小辈,都在一块儿不太合适,我想还是各用各的比较好。所以入席后,老翁和郎君们就要靠你应酬了。”
这点理所当然,沈绩一边吃一边道:“你放心。”逐渐开始适应。
祝明璃递给他一张纸:“此乃宴席菜单,你瞧瞧可合郎君们口味?里面这个暖锅,是自选汤底口味,到时会有人介绍,你不必操心。只是若有人详询,还需你提及‘甄美味’,帮我打打名气。”
沈绩左手拿起单子,右手不停。菜单丰富,看得他眼花缭乱。不过宴席嘛,也不是指着吃饱而来的,口味哪能人人合适,所以他并未挑剔,而是好奇问:“新品?”
“是。”
“很合适。趁着年节前推出,正巧赶上年关大聚小聚。”祝三娘确实在行商上很有头脑。
看完菜单放下,推回给祝明璃。祝明璃才接着道:“酒水我还未定下,下午让采买管事去东西市买了些,你若是等会儿无事,就来帮我试试酒?”
无论什么口味的酒,祝明璃都觉得不适口,只能让沈绩这种习惯了的人来尝试。
沈绩应允。二人又针对宴会的细节聊了会儿,在送客方面,祝明璃还根据沈绩的经验改动了安排,确保整套方案万无一失,经得起考验后,才告辞离开。
她一走,沈绩的饭也恰好吃完,竟是半点未耽搁。
他忽然有种学到了的感觉:用膳时谈事好像也挺方便的……
第86章 第 85 章 一天办三项事
夜色降临, 三房却不似以往那般安静。
祝明璃把明日要安排的事再次梳理完毕后,开始试酒。光是买酒,管事就买了二十一坛回来, 品质口味不好的, 是不能呈到宴席上的。除了常温状态下的口感, 还要试一试温酒过后是否依旧可口。
沈绩在厢房看书, 祝明璃又来寻他。
“有空闲吗?”她叩了叩敞开的房门。
沈绩立刻放下书,随她来到隔壁。
廊下摆满了酒坛,煮茶婢子也将家伙什搬到了厢房门口,方便温酒。
沈绩有些意外:“试这么多?”属实上心,看来祝三娘是铁了心要将这场宴会办到完美。以她事必躬亲的性子来讲, 必能万事周到, 京里怕是有一段时日话头都是这场宴会了。
祝明璃想得很好:“这个时辰你都喝一遍,正好助眠。”
沈绩被逗笑了。他的酒量还不至于喝这点就醉倒, 不过也没反驳, 迈入厢房,见桌上摆了一大堆杯盏。
“这是?”他总是在疑惑。
“每坛酒口味不一, 若是用同一杯盏, 容易混味, 失了风味。”不仅如此, 还备了白水, 沈绩试完后要被强制漱口。
沈绩连连称奇:“来赴宴的人真是好福气。”以往去别人府中做客,怎么就没这么舒坦呢?尤其是冬日,菜上来就凉一半, 垫两口后就开始应酬喝酒,滋味寻常,还得一直喝喝到饱。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酸言酸语, 先对煮茶婢子道:“温好了吗?”
“好了。”婢子将温碗夹出。此时温酒采取的是水浴法,温度加热到四五十度左右,不会烫口,冬日饮下正好暖身子。
长安最普遍的酒是浊酒,主食酿造,过滤不彻底显得浑浊,上面还有漂浮物,称为“绿蚁”。听着有诗性,但祝明璃还是让婢子用葛巾漉酒,保证口感。
本来度数就十度左右,温过以后酒精挥发,更不高了。
酒杯很小,沈绩一口饮下:“平平无奇。”
祝明璃当然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好酒,但宴会总是要控制成本的,若是浊酒能挑出不错的更好。
“若以十分为顶,你觉得可以给多少分?”她坐回书桌后面,拿起打分表,开始从总体、余韵、口感各方面询问沈绩。
时人好酒,关于饮酒的诗层出不穷,属于雅致爱好。沈绩作为长安一份子,也对品酒颇有心得,一一解答。
祝明璃又让婢子盛了杯常温的给他,这个天儿和冰箱冷藏过差不多,沈绩只小喝了一口,给出评价:“温过更合适。”
接下来依次品鉴清酒、葡萄酒、桂花酒、松花酒、松叶酒……甚至还有龙膏酒,有点像黑啤,祝明璃听沈绩描述得可口,也跟着小酌了两杯。
两个整日忙碌,很少有闲暇的时候。沈绩是家业在身,祝明璃是珍惜机缘,都不肯放慢脚步。眼下虽为筹备宴会试酒,但对坐而饮,探讨口味,颇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
依照评比选出了三款温酒,两款常温的。最后祝明璃来了兴致,往自己觉得口味较醇厚温润的酒里逐个加入红枣、姜丝、糖霜梅、盐梅等,试了个遍,留下一款话梅煮酒,专供娘子们品尝。
二人平常找不到话头,相顾无言,但一遇到正事公务,便你来我往聊个不停,倒也算消夜了。
婢子在旁好一阵感慨,真是从早到晚忙得不带歇的。要不是分房安寝,怕是熄灯了也要继续聊公务,半夜不睡。当然,不是别家夫妻的那种半夜不睡。
*
翌日,祝明璃醒来时,沈绩已用过早食出府了。他不在,就留给了她足够的办公空间。
按照安排,管事领队们早已在院门处等候,时辰一到,祝明璃就将他们唤了进来。
早晨空气清新,她脑子转得快,比预想中的效率还要高,一上午连轴安排下来,早两炷香完成。
还有点时间,又把单子取来,问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用具都到齐了吗?
人这么多,碗盘够,杯子却差点。毕竟要把宴席中摔碎的损耗、想同时尝几杯的算上,余量要充足。
再就是重中之重的锅子,此时的器皿由陶土打造,中间有一空心火筒,锅膛内放置炭火,保证锅内汤水能持续加热。祝明璃卖的是底料,一人食,光器皿都得下不少本钱,还好这些都是重复利用的,她到时可以直接转手卖给酒肆。
在研究底料时,她就已经换了图样让人烤制新型暖锅。比市面上的小许多,和现代自助小火锅差不多大,又分做两格,捏成阴阳图状,若不是中间的火筒破坏,高低能编点道经意境来。
两格,底料就切得少些,口味也丰富。反正来的都是母女兄弟一家子,两样尝不过瘾,也可去隔壁桌案试两口。别人碗里的最香,再加上浅尝辄止,美味程度会加倍,到时候酒肆也好卖货。
对接采买管事的婢子掏出随身携带的册叶:“暖锅今上午刚拉进府,娘子可要瞧瞧?”
匠人都做惯了,祝明璃也不担心品质问题,但事无巨细,还是得看看才放心。
于是婢子便让人去库房拿一个过来。
祝明璃确认锅上面的“甄”字很显眼后,算是过关了。
下午继续开会,中途还收到了严七娘的回信。祝明璃问她何时有空,她说她随时都有空,不过择日不如撞日,明日去济慈院如何?
冬日只会越来越冷,祝明璃也想早点去,便回信给严七娘,约定明日晌午坊门口见。
下午的效率怎么都比不过上午,不过还是卡着时间把会开完了。剩下三日,就是演练加纠正答疑,祝明璃的任务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这次做得细,也是为以后打个样板,下次再不可能这么抓细节了。
用过暮食,她正在粗算成本,沈令仪跑到三房来,难为情地道:“叔母,我今日记了一整日,但还是心中忐忑,怕认错人、说错话。”
“你年岁尚小,出些差错也无妨。你都亲自迎了,若还有人计较,那是她们气量小。”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发生,毕竟沈令仪迎的要么门第相当,要么稍差,并不需要像主办方接待宾客那样乙里乙气。
至于地位比较高的,比如一些老封君携晚辈到访,祝明璃作为女主人肯定是要亲自迎的。也不远,就从内院到老夫人院里就行。
“我想把这事办妥当。”她将单子拿出来,问,“若是我记差了,不能根据这些情况寒暄怎么办?”
“若是小娘子,都是同辈人,不寒暄也没事;若是娘子们,你更不必担心了,这种场面她们应对不知多少回了,自不会把话掉到地上。”
沈令仪听罢,还是稍显犹豫。以前由于性子瑟缩,她总是被别人背后说道,过分的还会提及沈家唯有病体堪忧的老夫人,留下小娘子无人教导。她一直为此难过,如今感觉自己改变许多,便想借这次露面让大家刮目相看,所以对自个儿要求极高。
见她这样,祝明璃多少猜到了她心中所想。
想卷还没办法吗?她扯过单子,随便挑了个名字:“萧家大娘子是个什么性子,若是寒暄,你要怎么起话头?”
沈令仪一愣,旋即意识到这是在考察她,她立刻紧张了起来,双拳紧握:“她性情直爽,逢人便笑,长子才取了进士,我该贺喜?”
祝明璃点头:“不错,这不是背得很好吗?”
“可若是到时紧张,忘了,该如何是好?”
祝明璃笑道:“要允许自己出差错,才会游刃有余。”她给沈令仪出主意,“这样,你贴身婢子横竖无事,就让她们陪你练习。不要坐着背,去院子里,将那段路线反反复复走熟,一边走一边想。熟了就不胆怯了。”
沈令仪听来觉得有道理,谢过祝明璃,打算回去练习。
祝明璃又将她叫住,问:“若是有人或有心或无意刺你,你又该如何?”
沈令仪又坐了回来:“这倒是没想过。不至于吧?”
“若不至于,之前传入你耳中的难听话都是谁说的?”
沈令仪哑然,肩膀垮下来,有些难过。
“就算友善,也会有那爱打听的人,说出不好应对的话。比如说你快及笄了,言语中引向婚事之类的,你可会不自在?”
沈令仪惊讶,但想到四娘比自己还小,外家还不是来指手画脚的,顿时苦了脸。一旦家族隐约有败落的迹象,就会有无数人扑着上前分肉,尤其爱打主意到家中小娘子的婚事上。
她想到自己孤女身份,婚事难议,又想到沈令姝当日的情景,差点把自己想气着了。祝明璃无奈笑了笑,叹道:“怎么还生上闷气了?你只要记住,只要有我——”说到这儿,顿了下,好险把男主人记起,“……和你三叔在,你就有人撑腰,任人说什么,你都不惧不怕。”
沈令仪闻言紧皱的五官一松。这句话掷地有声,别说应对难堪局面,便是克服从前的胆怯懦弱,她也有信心了。
她起身:“叔母,那我先回去了。”
祝明璃颔首。却见她走了两步,没忍住,返回,祝明璃正想问她还有什么问题时,她忽然弯下腰,抱了祝明璃一下,这才笑着跑开。
也罢,自打沈令姝月事那回抱过,这拥抱是越来越娴熟了。
*
翌日,祝明璃依旧起了个大早。和严七娘约定的时辰在中午,事情也都安排妥当,本应休息,但架不住今日是郑国公府结亲的日子,她怎么也要去盯盯婚礼蛋糕的制作。
沈绩同样早起,和祝明璃撞上了,不解道:“宴席还需安排?”
“不。”祝明璃摇头,“今日有郑家娘子出阁。”
说到这个,沈绩点头:“你和我一起去还是分头去?若一同去,我回府来接你。”
两人虽然不熟,但偏偏不用客套。祝明璃拒绝:“分头去吧,我晌午跟七娘去趟济慈院,看完后估摸着刚好黄昏,正好去参宴。”
沈绩也不问她去济慈院做什么,只留下一句“好”,眨眼就疾步出了院门。
祝明璃先去小作坊,婢子们早早就开始烤蛋糕坯了,现在已经出炉,正热乎着。另一边打奶油的小厮手抡飞了,一人半炷香,交替进行,现在已经打发了两盆。
祝明璃瞧他们井井有条,索娘也特意过来监督,放心不少。
婚宴要准备的东西太多,郑家小娘子虽然十分心仪蛋糕,但分给蛋糕的心神并不多。沈令仪负责作画沟通,画得极快,时间全耗在等回信了,来回三次,好歹把样式定了下来。
这次宴席缺厨娘,大部分婢子都回府住着,专做蛋糕的厨娘没参与底料制作,带着她们的徒弟全力以赴烤甜品。
之前一直在练习,所以上手很稳,每一步都做得很好。祝明璃反正无事,也把袖子束起来,帮着调色、裱花。
有她的参与,三层大蛋糕完成得更快了。放在定制木抬架上,大竹筐一罩,跑腿团队到位,稳稳当当往外抬。
祝明璃依旧有些不放心,若是单层的还好,这可是三层的。
见她蹙眉,书僮拍拍胸脯道:“娘子,您就放心吧,我们八人轮着抬,保证不手抖。再者这条路成日跑,也熟了,专拣没孩童乱跑、没马匹疾驰的道走,出不了岔子。”
给予手下信任也是至关重要的一项能力,祝明璃见他信心十足,便放下心来。恰好阿青需要和郑府管事对接,和他们一同过去,也能在一旁照应。
时辰差不多了,祝明璃从小作坊回到厢房,简单用过午食,更衣簪发,前往坊门和严七娘汇合。
第87章 第 86 章 婚宴蛋糕
祝明璃到达约定地点时, 严府的马车已在此等候。
她在马车外唤了声“七娘”,严七娘立刻掀帘让她上来。
进了车厢,见严七娘手执书卷, 祝明璃问:“等了很久?”
“不久, 刚来。”留意到祝明璃的眼神, 她扬了扬书卷, “手记整理完毕后,整日闲暇,有大把时间看书了。”
祝明璃笑道:“整日写书看书的,仔细伤眼。”
马车前进,严七娘还想看书, 祝明璃伸手给她挡住:“行车颠簸时看书, 最是伤眼。”她忍不住絮叨道,“你平日多眺远, 看看绿树青山。”
严七娘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乖巧将书合上:“好,都听你的。”她叹道, “其实看书也只为消遣, 不知为何, 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是习惯写手记时的忙碌了?”
严七娘摇头, 满心愁绪不知与谁诉说。如今祝明璃在侧, 忽然生出有人可以理解的想法,便道:“ 著书虽忙,却无比充实。经世之道、圣人之言, 读得愈多,写得愈多,心中反而愈发沉重。做完这般大事, 只觉往后诸事皆难相比,又不能驻足不前,但也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这是一个很宏大的人生难题,祝明璃给不了答案:“你如此喜爱著书,那继续做便是。有没有想过写自己的书?”
“阿翁也是这般劝我的。但我在诗词上并无太高造诣,于经世之道上,也是拾人牙慧。年纪尚轻,未悟得太多真义。况且比起写自己所思所想,我更想从旁记述他人。”
祝明璃见她看似迷惘,实则心里早已捋出了头绪,便道:“不着急,许是累了,好生歇息些时日,灵光自会显现。”
严七娘轻笑:“眼下同你出来,便是歇息。”她喜欢和祝明璃待在一起,说不清缘由,只觉有趣,心头轻快许多。
话头一转,问起祝明璃近况。从回门聊到书肆、食肆生意,连筹备宴席也事无巨细地问了一遍,属实是关于她的一切都很好奇。
两人一直聊,直到马车停稳后才停歇。
崔京兆是位做实事的好官,他在任的这几年,济慈院、悲田院都有被照应到。即使如此,他也难面面俱到,只能尽力而为。
严家与崔家乃世交,因此严七娘也很关注这些,常来周济帮扶,对此处比较了解。
“冬日来临,衣、食、草垫都得紧着用,每年弃婴、孤儿不减,稍大的也不忍心赶出去,人便越来越多。”她简单给祝明璃说明情况,一同入内,“在扬州,倒有富户来济慈院收养孤儿,但长安……”
她摇摇头,未尽之语不言而喻:“这里多是小娘子,哪怕岁数大些,也难谋生计。她们会帮着院里做活,但能留在院里一直干下去的终究是少数,可十一二岁的小娘子,出去又能做什么活计呢?”哪怕是店肆招工,也先紧着招男子,再是妇人,即使她们只需要一顿饭食作为工钱。
她只是说出实情,并非想要因此博同情,开门见山道:“我前些日子过来时想到,如今你的买卖红火,正缺人手,若是能雇上一二,也算解了济慈院的燃眉之急。”
进了内堂,隔绝风,比外面好点儿,但算不上暖和。救济机构自然不会装得太好,能住人就行,若遇到不好的主官,钱粮给截了,漏风破败是常事。
二人一进来,无数双眼睛朝她们看来。一位娘子快步相迎,她年岁与沈令仪相仿,衣衫满是补丁,怀里抱一个,背上还背着个,一眼认出严七娘:“严娘子。”
目光落到祝明璃身上,虽不认识,但总归是位贵人,行礼道:"娘子。"
严七娘颔首,继续对祝明璃道:“实因冬日难熬,才想请你相助。”
她向来从容大方,今日反复解释,怕是真觉得难为情了。这些孩子为良籍,不能收做婢子,且严府也不缺。严七娘倒是将体己拿出来了,终究杯水车薪,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纯靠接济,她们年岁到了还不是要被赶出去,到时只会走投无路。
祝明璃并未接话,而是问这位应当是“主事”的小娘子:“你对此处很熟?”
小娘子将背上的孩童放下,见她不哭泣,才松手直起身子:“回娘子,我都很熟。”
“有没有心思灵巧,擅手工的孩子?年岁不要太小。”她问。
话音落,无论是面前的小娘子还是严七娘,都生出了希冀的表情。
祝明璃却话锋一转,冷静道:“若与我所求不合,我也不会雇。莫因年岁大了,此处留不得,便随意推人出来。”
小娘子面色一白,连忙道:“不敢。”即使有过这个想法,也打消了。
她道了句“贵人稍候”,便匆匆离开,很快就带着几位小娘子返回。年岁有大有小,最小的不过八九岁。其实年岁小的还能多留几年,但有这个机会,还是将她们先送出去好。
“缝补、烹饪、修缮木件等,都是她们在做。”
祝明璃不吭声,严七娘都跟着紧张起来。
“伶俐口巧的呢?”祝明璃又问。
也不知贵人是看上还是没看上,小娘子行礼,再次去唤人。
严七娘问:“是食肆要招人?”听这种描述,像是待客的。
祝明璃摇头,食肆是她的大本营,她暂时不想招“外人”。但书肆发展起来了,总需要人帮秀娘忙。最重要的一点是:“宴会后,我有一桩大生意与酒肆做。若能红火,他们会缺人手,让喜娘按我所说的教导一番,比那些酒肆掌柜闷头摸索好。”火锅加热情服务,照着海底捞抄呗。
严七娘见她面冷心软,彻底放下心来:“还是你想得周全,我只想着你店中雇人,你却给出更多的路子。”
“成不成还没定论。”祝明璃摇头。看过、问过,确认从这里招人不错,才对紧张的小娘子道,“明日会有位叫喜娘的过来选人,有劳你配合。”
恰好这几天府内在培训传菜婢子、茶水房婢子待客细则,喜娘挑些小娘子到,一起学了,也省得再费心教一趟。
出了济慈院,就该往郑国公府去了。城里马车不能疾行,晃晃悠悠过去,正好踩到时间点。
车上,严七娘一直盯着祝明璃看。
由于她近视眼,不聚焦,所以祝明璃并不会被她的眼神困扰到,神情自在地靠在车壁上放松。
终于,严七娘先憋不住了:“我不明白。”
祝明璃问:“不明白何事?”
严七娘声音放低,满含困惑:“为何只有你能为我解惑。”她问过严弘正,问过崔京兆,问过府里来往的严门学子,他们给不出答案,只能施财。一坛老酒五贯,够济慈院养多少个女童,但四处筹钱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这就是社会问题了,是严弘正那些人该考虑的。祝明璃道:“我只是做我本要做的,我缺人,就雇人,但雇来的人要能好好干活。”干得好了,才有更多的钱,钱多了,才能扩大生产,才能增加就业岗位。精准扶贫从来都不是捐赠就行,都是扶持他们学艺自立。
不过这样说又显得伪善,归根结底,她只是个想着挣钱的商人。有人求职,她雇,就这么简单。
严七娘摇头,仍为此感到郁结。“大庇天下寒士俱欢”是多少人的夙愿,但实现起来很难,祝明璃只能道:“尽力而为便好,慢慢来。”
到达郑国公府时,已有来客在府前下马。
祝明璃扶近视眼严七娘下马车,笑道:“咱们快些进去,今日可是我第一单大买卖。”
严七娘露出疑惑神情:“什么买卖?”
“你见后便明白了。”
有她这句话,严七娘步子比以往都快许多。二人来得早,郑娘子还未被迎走,府内正热闹。
严七娘想了想:“我去瞧瞧她。”
祝明璃和郑娘子没交情,便没跟着去,在坐席上等着。由于祖辈的姻亲关系,坐席靠前,阿青带着小队入内时,她一眼就瞧见了。
蛋糕被置于木桌上,上罩着竹筐,引来无数目光。
竹筐是作坊那边编的,采取合围加盖的方式,边上留了个小门,抬起便能查看内里情况。今日温度在零下,蛋糕被冻得结结实实,本来要被抬入屋内,阿青硬是让停在院外冻着,没敢入内。
如今入堂屋,暖和了起来,她生怕出了岔子,提心吊胆的。
一转身,看到了祝明璃,心便落下了。
很快,宾客陆续入席,王府那边来人迎亲,新娘子出府,这边席就可以开始了。
看新人的严七娘也回来了,跟祝明璃旁边的娘子换了个座,刚坐下,婢子们就开始上菜。
祝明璃摸了摸羹碗,半温不凉的。大宴果然难办。
大多人都不是来吃菜而是来交际的,话题又不能直切,只能聊聊菜色,聊聊喜事,显得随性自在。
既然扯到了宴席,就必然会提到堂众的庞然大物。
“那是何物?”
“难不成是什么木雕?”
阿青与管事耳语几句,便开始唱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最后一句说完,拿下竹盖,解开竹围,一左一右展开,露出巨大的三层蛋糕。
满堂安静,旋即爆发出哄然议论声。
果真是应了“灼灼其华”,三层蛋糕上缀满了深深浅浅的花朵,牡丹、芍药、桃花、并蒂莲、木瓜……吉利的花都来了,管它像不像,反正足够花团锦簇就行。在绚丽多彩的颜色中,侧面端正写的“喜”字格外抢眼。
若是今日弄来满堂的暖房鲜花,也达不到这个效果。蛋糕本就是新鲜物,又做成了花,第一次亲眼所见的震撼很强。
郑娘子梳妆时还特地跑来揭开小门看了一眼,立刻吩咐管事给阿青结了尾钱。
她这十贯砸下去,值了。
议论声不绝于耳,有坐不住的幼童想站起来,近距离观看花叶形状,被其母勉强按下。
效果惊艳,祝明璃很满意,笑了。
严七娘见她笑,也跟着笑了。没别的,见到三娘赚钱就高兴。
阿青任务结束,朝祝明璃这边轻轻点头,绕到一旁屏退。留下管事带婢子给各位分蛋糕,按现代习俗来讲,都是新娘切第一刀,但这里是首创,怎么做都行。
郑娘子图的也不是吉利,是要热闹,要风光,要所有人都记住。
管事婢子听了阿青的交待,对坐席靠前里的小童问:“小娘子,想要哪一块?”尊老爱幼,第一块儿给小孩谁都挑不出错处。大喜之日,也没人仗着身份抢这个。
小童大概四岁模样,站起来也没多高,走近仰着头看蛋糕:“我要最上面一层。”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其母道:“你这孩子。”对着管事道,“可否切块‘喜’字,让我家孩儿也沾点喜气。”
管事便用刀切下一块,虽然有花被破坏了,但喜字还在。小童接过,面露震惊,拿起木勺率先把字舀了入嘴。
不管口味如何,在这个情境下,都是好吃的。何况用果酱调色做出来的奶油,本身也不差。
小童吃得开心,咯咯笑出声,大伙儿也都笑了。接下来就是依次分蛋糕,放了一会儿,被冻住的蛋糕化开,挺好切,但几块下去,美感肯定是被破坏了的。
架不住众人新鲜,领到自己那盘,将上面的花看了又看,奇道:“这质地的花儿,倒是头一次见。”
到最后一层,花也只剩木托底上面的一圈,但喜字写满了,也能分到。本是作为装饰物的婚庆蛋糕,半点没浪费,都分给了客人。
有好甜糕的立刻就尝出来:“同‘甄美味’的糕点一个味儿。”
“难怪方才瞧见了她们掌柜,倒是有心了。”
祝明璃也分到了一块儿,上面的芍药还是自己做的,见有小娘子直勾勾地盯着她手里的蛋糕看,她便笑道:“你想吃这朵花?”
对方脸一红,她家大姊看过来,虽认不得祝明璃,却认得严七娘,立刻道:“谢娘子好意,我家六娘就是贪嘴,瞧着好奇。”
“不碍事的。”祝明璃自己早就吃够了,“都是沾喜气。”
严七娘见状附和道:“拿去吧。”
小娘子看大姊点头,才招手让婢子接过来,远远地起身行礼:“多谢娘子。”
蛋糕一亮相,宴席就彻底热闹了起来,比上酒好使多了。又有小童笑闹走动,比寻常宴席松散不少。
严七娘吃了半块蛋糕,探过头来,耳语道:“郑娘子给了多少?”
祝明璃回:“十贯。”
严七娘倒不至于被这个数目惊讶,虚了虚眼,吃了口蛋糕,又把脑袋探过来:“寿宴做吗?”
“做。”
她道:“下月是阿翁大寿,我要一个大的。”
祝明璃挑眉,严七娘放下盘,认真道:“凡与阿翁沾边的,都会在文士间风行。婚宴能卖,生辰更能卖。”
祝明璃本想借着借婚宴推出生日蛋糕,如今严七娘送来扬名良机,她的计划立刻改变,在严翁寿宴上首次亮相最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严七娘也是耳濡目染,学会了“营销手段”和“流量法则”。
祝明璃表示感谢:“我不收你钱。”
“不。”严七娘一幅在商言商的神情,“此乃答谢你收容济慈院孤女之情。日后若还需人手,望你多念着她们。”
祝明璃端起杯盏,探到严七娘桌上,和她碰了碰酒杯:“一言为定。”
严七娘被她动作逗笑,无奈摇头。
第88章 第 87 章 宴席前两日的最后准备
婚宴蛋糕夺走了所有菜品的风头。半块下肚, 食量小的娘子们就饱了,心里惦记着应酬往来,开始攀谈走动。
严七娘素来是人群焦点, 自是应付不过来。祝明璃少了闲聊搭子, 便埋头吃饭, 刚尝了两口还算热和的炖菜, 就有人近前搭话。
一聊,才知道是北衙禁军将领的家眷,虽然沈绩还未上任,但人情往来已经开始走动了。
菜不合口,祝明璃放筷子也放得干脆, 与她们说笑谈天。
应酬了会儿, 陆续有宾客离席,祝明璃和严七娘对了个眼神, 也一同告辞。
回府后洗漱换衣, 今日真是累着了,没再碰公务。
一直到睡下都未见沈绩回府, 想来要么是醉了, 要么是攀谈间起了兴致, 去别人府上做客借宿了。
*
剩下两日她的安排宽松, 只有连焦尾和绿绮都无法解答的细则, 才会报到她跟前,算是起个“坐镇大局”的作用。
一大早,秀娘那边传信来, 详叙书肆上货后的买卖情形。依旧是芋头片、粉丝卖得最好,每日食肆进五包左右新货,下学那段时间都能卖完。
货品陈列有讲究, 买了饱腹解馋的咸口吃食,顺道也会捎点蜜饯甜豆。甜口的买了,见到茶叶品质不错,价钱与东市一样,也会随手捎上一罐。
本来只是来买粉丝的,走的时候连鞋垫都装上了。
进进出出人多,书肆便显得热闹不少,路过的学子见此,也会跟着进来瞧两眼,连着把书肆的主要买卖“售书”也带起来了。
选好书,到柜台结账时,瞥见货架,商品陈列整齐,明码标价,卖的又都是学子起居用品,顿觉此间书肆极尽妥帖。长安风大,清早上学吹得脸生疼,本想唤书僮去香粉铺买一罐面脂,如今见这儿也有,赶紧拿了一盒过来,省得专让书僮跑一趟,就为买盒面脂,显得耐不了苦。
你买点儿,我买点儿,生意一下就起来了。秀娘当机立断,让食肆那边提量送货,反正后院库房搭起来了,理货轻松,不怕堆陈货。
账目还没理出来,但她已迫不及待地写信告诉东家,生意比往常红火太多,怕是两日进账可比半月之数。
有书生与她熟了后,见这里货物繁多,价钱公道,便提出了自身所需。秀娘一一记下,送到祝明璃手里,请她定夺。是单独帮其购买,还是走量进货?若进货,进多少合适?
祝明璃翻到最后一页的单子,都是些零碎杂货,有比较私人化的幞头巾子,也有需求量大的南货,适合南来学子慰藉乡思。祝明璃一一批示,给出意见。等秀娘再做一段时间,她就要放手了,进什么货花多少钱,都需要秀娘自己拿捏。
批完秀娘的信,日程安排也早拟妥,一时无事可做,索性痛痛快快睡了场午觉。
沈绩回府,正准备叫人备水沐浴,就见祝明璃的厢房房门紧闭,立刻放轻声响。
“娘子怎么了?”他问廊下来往的婢子。
婢子停住脚步,什么怎么了?她不解:“郎君是何意?”
申时,房门紧闭,院里静悄悄,一看就是在睡觉,这可不是祝三娘的作风。沈绩猜测:“昨日赴宴,莫不是饮酒后吹风,惹了风寒?”
婢子心中无语,怎么不盼娘子点好呢?
“郎君,娘子身子安好,只是午憩未醒。”说罢恭敬行礼,自去忙碌。
沈绩从回府到现在,一直见到祝明璃连轴转,不似能闲下来的人,一时有些迷茫。转念一想,办宴诸事她早就紧锣密鼓地安排好了,确实也没什么需要操心的。
他回房呆了会儿,隔壁才有了动静。祝明璃起床了。
院里又变得热闹起来,沈绩方才出门让婢子备浴汤。
祝明璃起床后没多久,杨喜娘就带着孤女们回府通禀。
她昨日领了差事,今日一早就赶往济慈院,卡着祝明璃说的最大人数挑。一是这些孤女们皆带股昂扬韧劲,杨喜娘看到了昔日的自己,认为她们能为娘子效力;二是济慈院艰苦,她自己从泥潭中挣扎出来,便想着在权限范围内帮别人一把。
祝明璃并未过问人数,只是大致看了看,训了几句话,便让喜娘安排她们在仆役房挤挤通铺暂住两日。
喜娘松了口气,领着惴惴不安的孤女们离去。
沈绩沐浴更衣完出来正巧见到这幕,问:“新买的婢子?”
祝明璃摇头:“济慈院的可怜人,打算给她们寻些生计。”
沈绩一怔,想起她说要和严七娘去济慈院,原来是为这事儿。
他的神情柔和下来:“三娘仁善。”有本事,心慈好善,很难不让人钦佩。
祝明璃笑道:“也是七娘提议,我才想起这茬。本也是为了生意上的事,经不得这句夸。沈家不也是一直在救济军卒家口吗?”
沈绩见祝明璃得闲,干脆进屋与她叙话:“你从何得知此事?”
祝明璃:“府内账目我都清楚。”
沈绩恍然大悟,道:“只恨力有未逮,抽不出空,难以面面俱到,常有疏忽之处。”说到这儿,郑重地朝祝明璃行了个礼,“若三娘尚有余力,望你代我在抚恤发粮之事上多费心。”
祝明璃未避此礼,非常平淡地抛出惊雷:“你无须忧心,田庄那边我已尽量收容。他们能自谋生计后,省下的米粮便可周济更多阵亡兵士的家眷。”
沈绩愣了下,怀疑自己听错了:“田庄?”
祝明璃这才想起,婢子们知道,亲兵们知道,就连跑腿的书僮在食肆与送货的残兵遇见过,也知道。三房里,就沈绩消息落后,对此事不知。
她解释道:“食肆忙不过来,我便在田庄那边设了作坊,产些竹具、制作吃食。有残兵、妇孺帮忙做活,食肆轻松,他们也能养活自己。”
简简单单两句话,却让沈绩惊愕良久。
见他沉默不语,祝明璃只能道:“此事邬七知晓,你若想细问,可以去问他。”
沈绩忽问:“此事是何时开始的?”
“约摸两三月前。”
沈绩自嘲地笑了笑,自己还是低估了祝三娘。他那会儿尚在剑南道剿匪,祝三娘接手沈府不过两个多月。
他再次行礼。这不是郎君感激妻子代为操持而感激行礼,纯粹是个体与个体间,表达对一名君子的敬重与感佩。
“三娘心中有大义,某惭愧至极。”
祝明璃见他如此这般郑重,难得露出些局促:“不必客气,本也是我想做的。”
房外,婢子叩门:“娘子,有祝府来信。”
祝明璃道:“进来。”转头见沈绩仍望着自己,摇头道,“你去将头发烘了吧。”
沈绩满腹震惊与感慨不知如何吞咽,点点头,转去隔壁厢房,留给祝明璃处置事务的空间。
祝明璃拆开信,两位兄长果然是摸鱼能手,竟已将初稿写了二十多页。
其间还夹着祝清的来信,说是已与同僚商议了暴雪之事,若天象有异,应能及时观测。
祝明璃稍微放下心,这才将他们手稿拿起来批阅。
祝清写得太死板晦涩,祝源写得太风骚跳脱,都不行。
她取来朱墨,一张一张批改备注,结论就是,打回重写。
装信封时,又想到两位兄长心理脆弱,好歹补了封信鼓励了几句,末尾还提醒他们别忘了后日来府上赴宴。
*
最后一日时间充足,祝明璃把所有公务都搁置了,就抵着宴会一事仔细审查。
先是把各府的回帖收拢来统计。长辈这边的客人几乎无人推却,毕竟沈老夫人亲自相邀,沈绩又得了调任势头正猛,都想着热络热络关系。
一府回一帖,将小辈们也囊括在内,所以有些与家里小辈的客人名单重叠了,祝明璃对照勾销。
多出来的小辈回帖,纯是因为友情、同窗情过来凑热闹的,竟无一人婉拒。
所以拢起来一核对,不仅没少人,还多出不少。例如章家,章父有沈绩的相邀,章十二是沈令仪的客,章二是沈令文的客,既然都要来,干脆全家老小都过来了,反正沈绩下的帖子是下给章府的。
幸亏祝明璃留有备案,碗、杯等物皆留有余量,不会承载不起客流。
又把客人席位确认了一遍,能挤下,才定下最终席位落座。有调整的、需知会的,都要紧着今日完成。
不过到了此刻,也没什么大变动,不会慌乱。
她将需要小调整的地方记下,亲自来到各处,一为知会,二也是为宴席前总览各处,最后视察情况。若有不足之处,及时点出,免得明日忙乱。
或许是动员会的激励给足了,大伙儿干劲满满,筹备得很细,没有什么大差错。
茶水房的婢子们不仅把自己的词儿背熟了,连昨日傍晚刚来府的女童们,也能抽出时间教导。
最后祝明璃只是在马厩陈设、厨房碗杯摆放等细节给了些意见,不是挑刺,只是改了更方便省事点儿。
一整日在府里晃下来,十句话有九句都是鼓励和夸赞,对接下来的宴会信心十足。
宴席虽然听着是欢聚热闹,其实主办之家并不轻松。
连沈绩也早早回府,以便养足精神,明日更好交际应酬。
祝明璃和他想的一样,连书都没看,就只是烤着炭盆饮茶放松。他路过,祝明璃唤住道:“回帖的都记下了,最终赴宴名单你可要瞧瞧?”
沈绩暗赞她做事果然妥帖,脚步一拐,进了她的厢房。
然后接过单子,发现真是好厚一叠纸啊。
他不禁怔住,手指摩挲了两下,确认是张数多,并非纸厚。
沈绩心中清楚自己下的帖子里,哪些人要来,哪些人不来。沈家作为忠君党,无论位子上坐的是谁,都会保证绝对忠诚。偏偏太后与圣人离心,朝堂暗流涌动,皇党与太后党分庭抗礼,又因圣上太后表面依旧和睦,所以朝中仍是一团和气、其乐融融,谁都不敢迈出那一步破开局面。
谨慎的太后党婉言推拒,怕赴宴显得与皇党走动密切;位高的皇党也只会让府中儿郎或女眷赴宴,免得圣人疑忌朋党钻营。
但都在朝为官,该下的帖子还是得下。发出的帖子,能有六成回帖都算人缘好。
所以这些人都是哪冒出来的?
沈绩往后翻,发现他的宾客竟然根本不是大头——小辈们何时有这么多友人了?沈令文、沈令仪,连沈令衡那个招猫逗狗的小子也有客人。
这章家是怎么回事啊,章二章三章四……一直到章十二娘,全家都来!
沈绩想了半晌没想明白,名单里甚至还有与沈府素无来往的官员儿女,这是何意?是暗示,还是无心之举?
风云暗涌,他不得不多思量。
却不想在大人眼中的审时度势、权衡利弊,其实在小辈眼里很简单:饭饭,饿饿。
第89章 第 88 章 入府赴宴
赴宴当日, 第一声街鼓刚刚敲响,各府便已热闹起来。
出门赴宴,自要好生梳妆打扮, 无论郎君娘子, 皆拣出最体面的衣裳佩饰穿戴。
宴席是在晌午, 按常理来说, 重在交际应酬,基本吃不了多少。所以清早这一餐便至关重要,不仅要吃府上熬的肉羹,还要遣仆役到坊内买几块羊肉胡饼回来,狠塞几块下肚, 才可以支撑到赴宴回来——这是多年赴宴总结出的经验。
吃过朝食, 撑得难受,正好缓步消食至阍室乘马车。
齐府家主携夫人一同赴宴, 昨夜已絮叨过对方女眷情况, 但路上齐夫人还是不放心,再次确认:“不需刻意交好, 只需维持礼数即可?”
齐府家主颔首, 叮嘱道:“但沈老夫人那边还是要注意些。老封君地位尊崇, 咱们做晚辈的再怎么殷勤都不为过, 谁也挑不出错来。”
这些弯弯绕绕往来关节齐夫人心里也有数, 蹙眉思量:“我明白。”
话音落,侧边忽然蹿出一人影。大清早的,府内可不会有下人敢这般冲撞。
齐家主脸一黑, 当即定住脚步,那人影恍若未觉,脚一拐, 超过他们往府外的方向奔去。
“臭小子,站住!”他大喝一声,将那人喊住。
齐四郎没法子,只能停下急匆匆的脚步,扭头道:“阿耶,阿娘,这么早往哪儿去?”
齐夫人道:“我还想问你呢,着急忙慌干什么去?”家里的儿女一个比一个贪睡,齐四郎尤为懒惰,从未赶上府中朝食,每每都是街边买煎饼凑合,“这么早,球场也没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两人都露出狐疑神色。
齐四郎一脸无奈:“我去赴宴啊!”
齐家主愣了下:“哪家有宴?”一般宴席都会提前下帖子,高门大户很少撞期,今日除沈府外并未听说别家有宴。
齐四郎已经急得开始原地踏脚了:“哎呀,沈府的。不说了不说了,已经很迟了,一会儿肯定人多,我先走了!”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顺着节奏跑远了。
沈府,莫非就是他们要去的那个沈府?
齐家夫妻对视一眼,不是,他们怎么不知道四郎收到了帖子。不对,是这家伙收到帖子后要赴宴,怎么没跟他们说一声,他们回帖时可没带上他。
再看看天色,都要怀疑自己了。迟什么迟?这分明还早得很!
他俩不知道也属实正常。齐四郎并不是沈令衡打马球的队友,甚至不是较劲儿的对手,是平日凑局时偶尔会对战一二的其他马球队队员。
沈令衡这般年岁的小郎君总有种奇怪的心理,就是自家办宴时,人人都来吃喝玩乐尽兴,是极有颜面的事。所以祝明璃来问他宾客名单时,他就把马球场上一起玩儿过的小郎君们都写上了,哪怕互相打过架,也不管三七二十一通通下帖。
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圈子,你传我我传你,自然知道沈府“美名”。最爱凑热闹的年纪,耐不住一点儿,纷纷应下。
齐四郎出了门,刚翻身上马,就见隔壁府里出来个熟人。
他立刻策马上前:“成木!”
对方听见声音回头:“快走,抓紧些。”他压低声音,“我家两个阿妹也要去,乘两辆马车,到时府门前必定拥挤。”这是沈令文的同窗,重阳登山累得半死不活时遇到沈令文叔母,那一顿饭,啧啧,至今难忘。
这就是齐四郎的“人脉”,他早起慌忙的原因。听他这么说,齐四郎立刻道:“行,快走。你可别蒙我啊,为了早点过去,我连早食都没吃。”
对方信心满满道:“怕什么,去了沈府还愁没吃的吗?”
他们脚程快,到沈府时府门前还没什么人,在门外候着的仆役有些震惊,但职业素养很高,立刻过来牵马,引他们入府,并派人去通传。
另一边,亲爹亲娘还在马车里慢条斯理地晃着。
他们时辰算得正好,属于是稍微早一点,显得有礼数的同时又不会太殷勤。
“四郎方才道‘肯定人多’,为何会这般说?”齐夫人仍然不解儿子今日反常之举。
齐家主摇头,十分严肃:“绝无可能。朝廷眼下光景,那些老滑头一个比一个精明,断不会争先恐后来赴宴,怕是连回帖措辞都字字斟酌,怎会拥堵?”
他信誓旦旦地对夫人保证,然后还没走上沈府那条街,马车就堵了。
齐家主等了会儿,马车不见动弹,干脆下车查看。
这一看,傻了。
好多人。
准确的说,好多马车和骑马小郎君,一堵就开始吵,一吵就更堵,整条宽街水泄不通。
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
齐家主迷茫问车夫:“这边过去是沈府吧?难不成此处修了个球场,今日小娘子小郎君们都赶着来看球了?”
车夫也不明白。前面两个小郎君吵上头了,往路中间一横,死活不让对方过的同时也死活不让后面的人过了。
祝明璃之前赴宴时就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引路仆役这边加足了人手,就怕遇见拥堵。
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么一大早,就陆陆续续有人上门了,因此高峰期比她估计的要早不少。
听到下人来报时,她正在吩咐婢子们把瓜果茶饮小零食往“自助台”上摆,闻言立刻道:“把所有人手派出去。”及时启动预案。
所以齐家夫妇正在犹豫要不要上前劝架时,前面终于开始动了。
前面一动,他们便重新坐回马车,行至府门前方马车才停下。刚一停稳,就有仆役上前询问,立刻安排马车安置。
动作极快,齐家主刚将夫人扶下车,仆役就立刻领着车夫绕至旁侧,为后方车马腾出空地。
齐家主有些惊讶:“沈府的仆役倒是利落,很合沈家家风。”
不管怎么说,先往里面走吧。
和其他府邸没什么区别,都是问询、引路。沈侯当年和高祖一起打江山,家底丰厚,府邸宽敞,景致陈设俱佳,虽不及公主府华贵,却远胜寻常门第。
初冬花草凋零,最难打理。齐夫人细观沈府景致,由衷赞道:“想来此府新主母是位雅致人,竟连花草树木也照料得格外妥帖。”
再走一会儿,就看到了沈三郎沈绩。他正与面前同僚言谈说笑,余光瞥见又有客来,先请对方见谅,又指了个仆役让他引路,才往这边来迎齐家主。
倒也不是这两三句的寒暄能增进多少交情,主要是“家主亲迎”这一步会让宾至如归,这点就足够了。
寒暄后,又有客来,齐家夫妻知情识趣:“三郎且忙。”
然后分头行动,齐夫人转去内院看望老夫人。
一迈入内院,就暼见一位清秀娴静的小娘子,亭亭玉立,正笑吟吟地与客交谈。
齐夫人怔了半晌,才认出这竟是沈令仪。去岁年关她们在宴席上碰过面,小娘子声若蚊蝇,怯懦畏缩,许久不见,判若两人。
她往前走了几步,沈令仪那边正好同面前的一家女眷们分开,转头见到齐夫人,有婢子附耳提醒,她立刻绽放笑颜,快步近前。
“齐夫人,许久不见,蓬荜生辉。”她这副落落大方的模样,倒让齐夫人有些语塞。
不过齐夫人很快就换上娴熟的应酬姿态,笑道:“一年不见,大娘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沈令仪腼腆地笑了笑,总算是露出曾经的几分影子,但说出口的话却大不相同:“娘子过奖了。重阳在城外见府上二娘,惊鸿一瞥,那才真叫美人呢。”
齐夫人素来为自家女儿容貌自豪,听得夸赞,虽知是客套,心里仍觉受用。又暗想,以沈令仪往日性情,不像那种会预先备好奉承话的圆滑性子,怕是真遇见过小女,一直记得,倒是个心思灵巧的。
她的笑容变得真切起来,体贴道:“好啦,我先去给老夫人请安,许久未见,挂念得紧。外面风大,大娘你也早些进屋。”
沈令仪颔首,目送齐夫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才随着婢子往另一处去迎客。
*
齐夫人已经记不得上次是什么时候来沈府的了。似是沈侯战死后,她随郎君上府吊唁,那沉重悲凉的气氛至今都记得。
如今路还是那条路,院子还是那个院子,一切却大不相同。
还未走近,就已经听到堂屋里热闹的笑声。
齐夫人心道奇怪,哪怕是这些人不顾忌朝堂局势,也不至于如此殷勤,聚在堂屋讨巧逗乐。难不成是沈绩下属的女眷?
她满心疑惑,对婢子颔首,低头钻进屋内。
话说沈府婢女个个精神饱满,衣饰整洁,笑容舒展,这一路走来看着心情都好了不少。
这么想着,一抬头,愣在了原地。
本以为见到的画面会是几家女眷围着老夫人讨巧弄乖,场面尴尬。
哪成想,此时此刻,她竟是唯一的妇人,满屋全是小郎君小娘子!
祝明璃知道老人家喜欢小孩,当时收到晚辈们给的名单后,第一反应就是,得让小辈们陪老夫人多玩玩儿,让老人家热闹热闹。
怎么叫热闹?人越多越热闹,那便得设法留住他们。这不难,小辈们贪睡,早食估计也是凑合,那就零嘴饮子准备好。
坐席管够,零嘴到处都放的是。老人家喜欢看小孩吃东西,吃得越香老人越满足。所以只要往堂屋一坐,沈老夫人就会说:“别客气,尝点儿。”
众人一看,嘿,这不是打马球那会儿风靡起来的芋片酥吗?
拆开一吃,不一样,口味变了!
杂嚼铺子卖的芋头片就一个口味,但祝明璃特意让作坊烤了其他口味,量不多,这三日凑过来只够堂屋待客,算是“宴席限定款”。
吃都吃了,喝的也不能少。
茶水房婢子们一早就在这边候着,小郎君小娘子们爱的饮子管够。上次小宴的珍珠牛乳奶茶最受欢迎,这次烤黑糖牛乳茶便设为大头。正巧早上没怎么吃,牛乳可垫垫肚子。
热乎乎的牛乳,黑糖气息浓厚,一到手,小娘子们就乐开了花:“上次来府喝过一回,回去后一直惦记着呢!”
小郎君们芋头片刚吃上,耳朵一立,立刻对身旁询问要不要饮子的婢子道:“我要她那个。”
吃的喝的都有了,可不得在这儿多呆会儿。
老夫人面相和善,人也大方,他们说什么她都笑呵呵接话,于是堂屋里叽叽喳喳就闹开了,欢笑声一片。
齐夫人一看再看,都要怀疑自己没睡醒了。
上首那位气色不错、言谈温柔有力的老夫人,是沈老夫人吗?几年前她来沈府时,老夫人就已经病体消瘦,听说去岁大病了一场,身子更垮了,这一点儿也不像啊。
若是平时有人进屋,怎么也会被注意到。
但今日太热闹了,齐夫人站在这儿震惊了一会儿,竟无人察觉。还是婢子走过去提醒,老夫人才抬头往这边看来。
娘子们的面貌几年不曾有变化,老夫人一眼认出了她,对她招招手,齐夫人立刻回神,换上了爽利大方的笑容,提高嗓门快步上前:“老夫人!”
可是走到跟前,那一肚子客套的寒暄,全被老夫人下面吸溜喝奶茶的小娘子们打断了。
她准备了一堆腹稿,或打探、或笼络,此情此景,还真说不太出口。
半晌,颇为真心地吐出一句:“老夫人,您身子看着硬朗多了。”
沈老夫人其实自己没那么大的感觉,她是好了不少,但今日只要一来人,就要夸这句,夸多了,沈老夫人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红光满面、容光焕发了,惹得人人惊叹。
她和蔼地笑道:“五月前三郎不是才娶了媳妇儿,那是个能干的好孩子,帮我调理身子,将府内打理得井井有条。今日设宴,也是为让我热闹一番,特地办的。”
齐夫人咋舌,觉得老夫人这是言过其实,但还是忍不住赞道:“真是有心了。”
还想再扯点家常,又觉得自己性子不够讨巧,融不进这个场子。正思忖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再给我来一杯黑糖乳茶,多放点糖,越甜越好,嚼起来很好吃的小团子也多放点。”
好耳熟,齐夫人转头,这不是丢下爹娘一个人跑得飞快的好大儿吗?
食欲正酣的齐四郎坐姿舒坦,怀里抱着袋免费的芋头片,要多美有多美,正在和旁边的人道:“好兄弟,你果然没说错,来了还愁不饱腹么。”
话说完,感觉一道灼灼的目光射过来,抬头才发现是自己亲娘。
他很自在:“阿娘,你来了。喝点吗?”说完就准备抬手吩咐茶饮婢子,活像是已在此长住,十分熟悉的模样。
第90章 第 89 章 宴会(1)
齐夫人恨不得过去揪着齐四郎的耳朵, 一把将他拎起来,好好问问他礼数都学哪儿去了。
但面前坐满了小娘子,她根本挤过不去。总不能跨过去打儿子, 那才真是颜面扫地。
她尴尬地看一眼老夫人, 很希望老夫人年老耳背, 没听清。
老夫人笑得很和善, 打碎了她的希望:“四郎问你喝点什么。”见齐夫人久久不作声,以为她没听清,刻意重复一遍。
齐夫人脸腾地就红了,解释道:“这孩子、这孩子……”算了,实在圆不过来。
不过往好处想, 堂屋里坐着的也不止她家的。章家那边可坐了一溜人呢, 粗粗一看竟有十来人,这是全府都来了?!
她没脸在这儿久呆, 一肚子好话愣是没用上, 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走到一半,拼命使眼色。齐四郎既不傻也不瞎, 自然知道他娘啥意思, 但他根本不挪窝。
我起这么一大早, 不就是为了这顿吗?不走!您自个儿走。
齐夫人没法子, 只能默默离开。心想真是够丢人的, 这幅做派也不知沈家会怎么看咱们齐家。年关的时候得多备些节礼,别让人家以为自家缺两口吃的,上这里蹭饭来了。
出了堂屋, 里面的笑闹声依旧持续着。她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边实在是措手不及,不知丈夫那边儿如何。提早入席, 也能交际应酬一番。
一抬头,恰见有一家女眷过来,看她的神情很奇怪,一看就是和自己刚才的想法一样,以为有什么女眷在里面舍了身段巴结老封君呢。
她朝对方微微颔首,神色镇定自若,嘴角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意。
带了三个孩儿进去,看你能带几个孩儿出来。
她这边被惊得手足无措,齐家主那边也在惊愕。
告别沈绩后,他被仆役领着往宴席方向走。这个点过去,时辰尚早,但本来就不是指着吃饭去的,这种官员聚集的场合,最好攀交情、听风声了。
走到一半,忽然见到另一条道过来好高一个小郎君。
他下意识朝那边看去,半晌没认出来是谁。
对方见到他,倒是快步上前,笑着行礼:“齐伯父。”
齐家主盯着他的五官仔细思索,忽然灵光一现,喊出了他的表字:“尔止?”
沈令文笑容不变,调侃道:“半年未见,伯父认不出晚辈了?”
按常理来说,这种趣味的调侃,后面都会笑骂着反驳两句以显示亲昵。
但,齐家主:不是你觉得我应该认出你来吗?
自认圆滑的他,半晌才挤出一句:“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只不过是横着长,以前跟个麻杆一样,风吹过来还晃呢,现在长了些肉,总算能称得上一句清瘦小郎君。
沈令文潜心学习,大多数时候都是书院家中两点一线,偶尔有文人聚会才会露面。半年前他老师设宴,他参加了一回,文采斐然,给齐家主留下了不小的印象——好文采,但身子太单薄了。
他当时回家还和家里娘子感叹,沈家满门忠烈,这一代好不容易出了个能走文臣路的,却偏偏是个身子极差的小郎君。想做文官身子不好可不行,三天两回受气,吐几次血人就没了。
他有点怀疑,上手拍了拍沈令文:“好,很好。”假装鼓励,实则试探手感。
这一试探不得了,原来不仅脸上长了肉,身上是真的结实了不少。
沈令文没有经过叔母的手把手指导,即使把细则翻了又翻,心中还是十分忐忑。万一当日来客太多,昏了头怎么办?万一成日只知谈论诗词歌赋,遇到寒暄应酬时打磕绊怎么办?
到了今日才知道,自己完全多虑了。
因为所有人见到他以后,话题只有一个:你怎么长出肉的?
一而再再而三,沈令文已然麻木,应付自如。这半年吃得好又勤加锻炼,自觉是长了些肉,但一日日长起来的,自己和同窗好友感觉并没有那么强烈,却不想在这些认为他是个“体弱多病短命郎”的外人看来有多震惊。
齐家主甚至开始怀疑,沈家祖祖辈辈都是征战能手,莫不是家里有什么秘法可以调理身子,强壮体魄?
这么想着,胡乱寒暄了几句,神思混乱地准备离开。
刚走几步,就听到后面传来声音:“尔止!”
齐家主回头看了眼,对方对他行了个礼,然后就迫不及待地问:“宴席往哪儿走?”
沈令文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给他指路,并问:“没有仆役为你引路吗?”这可不对,按照叔母的安排,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形的。
对方摆摆手:“那哪儿能啊,是我嫌他走得从容,太慢。”见齐家主正望着自己,他压低声音道,“我没用朝食,饿坏了。”
齐家主顿时生出警觉感:竟如此着急赴宴应酬!
小小年纪,已有如此深沉心思,真是后生可畏呀!也不知自家那个臭小子去哪儿了,一大早跑没影儿,现在都没见着。
听到对方的低语,沈令文微愕:“啊?”
对方见他这般,顿时露出谴责的神色:身在福中不知福,竟然不懂他们为何不吃朝食。
沈令文确实没转过弯儿来,毕竟他以前胃口小,遇到叔母后胃口好了,但整日变着花样来,从未体会半大小子饿死老子的馋劲儿。
见对方听到话就往指路的方向走,连忙道:“可是宴席还未开……”
同窗停住脚步,那种惋惜、错愕、失望,沈令文差点儿以为自己说错话了。
“早知道我多睡会儿了。”睡醒了上街买个饼,晃晃悠悠过来多好。
沈令文懵懵懂懂的:“你若是饿了,想垫垫,可以去祖母那边儿,叔母准备了零嘴饮子——”
“你早说啊!”这一起一伏的,纯折磨人,“哪个方向?我就说这条道怎么一个人也没看到,他们是不是都往那边去了?”
沈令文点头:“正是。今日他们都来得很早,过去好一阵了……”
话没说完,对方就叽叽咕咕地走了:“我就说阿娘收拾太久了,簪子换来换去的又换回最初那支。”
*
另一边,零嘴虽多,但架不住一直吃呀。
祝明璃设想的场景是海底捞等位前那种,稍微吃点解解馋。没想到这个量下去的极快,跟当正餐似的。
零嘴吃饱了,谁吃火锅呢?
婢子来报,她当机立断:限量!不能一直投喂!
“那饮子?”婢子也很无奈,“许多小郎君都说没吃过小团子,一直让多放点多放点,快煮成羹了。”
祝明璃扶额:“那你们就稍加提醒,说眼下吃撑了,等会儿宴席就吃不下了。就说主家精心筹备的,劝小郎君们稍候。”
婢子依言回去传达,这句话果然有用,堂屋里咔嚓咔嚓的声音总算节制了起来。
倒不是他们幡然醒悟,实在是那句“精心筹备”吊足了胃口,芋头片能去甄美味买,宴席能吗?不能!
虽然嘴上停下来了,气氛却没有冷淡下来。
由于沈家丧事连连,所有人都受到了重创,沉浸在悲伤中封闭自我,很难敞开心扉亲昵。即使沈令仪已和沈母关系拉近了,但由于多年以来内敛的性子已养成,很难像没有创伤的寻常家庭那般,厚着脸皮在祖母膝前撒娇。
沈令文学业繁忙,身子又弱,更不像寻常小郎君那般跳脱活泼。二房双子不提,见谁都想推开。
所以沈老夫人已经很多年没有感受这种热闹了。
尤其今日是赴宴,小娘子们打扮得喜庆娇俏,小郎君们也穿戴上阿娘阿姊精心搭配的一套,个个看着赏心悦目。
吃饱喝足,没那么饿得急眼了,脑筋就开始转起来了——得和沈老夫人打好关系。
这些都是家里从阿姊撒娇撒到祖母的熟手,一眼就看出沈老夫人是个特别好说话、极宠小辈的人,一旦熟络了,自然而然就可以常来府中走动。一来,那不得留下用膳?
坐得最近的小娘子放下奶茶,悄悄打了个饱嗝,和小姐妹使了个眼色,极其自然地蹭到老夫人身旁,仰着头看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老夫人可乏了?您若是累了,我们就先告退。”
沈老夫人立刻道:“你们热闹着,我看着就欢喜,怎会累?”
果然好说话,旁边的小姐妹立刻接道:“前几个月来府上做客,见您身子不好,我们后来本还想来,都不敢来了,怕打扰到您。”
这是个脸圆圆胖胖的小娘子,沈老夫人可喜欢了,摸摸她的头:“真是好孩子。我如今身子好了不少,你们想来找令仪玩儿,尽管来。沈府人少,你们来了也能多点儿生气。”
这也太顺利了!
大伙儿乐成花了,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手臂,一个扒拉着沈老夫人的膝盖,还有几个准备站起来给她捏肩:“果然和老夫人一见如故,只盼常来拜望呢!”
沈老夫人何曾见过这般会撒娇、这般自来熟的小娘子,整个人都有些发懵,又无奈又受用,笑着摇头:“好了好了,不用捏肩。”
这伙人也太奸诈了!
堂下坐着的小郎君小娘子们看得目瞪口呆。
尤其是忍痛放下芋头片的齐四郎,正在心疼以后买不到这独特口味,一转眼,好家伙,那边已经亲亲热热上了。
开什么玩笑,他从小到大靠祖母躲过了多少顿打,跟我来这套,关公面前耍大刀!
当即对隔壁府邸的小郎君使了个眼色:兄弟,你主意多,快快想个法子。
对方对这方面不在行,干着急,眼色使回去:不行啊,我不会。再者,我要脸!
齐四郎会心一笑,回眼色:好兄弟,我懂了。
下一刻,唰地站起来,挤开重重人群,冲到了老夫人面前。
他的好兄弟惊呆了,连他衣角都没抓住,就见他声调一变:“你们莫吵着老夫人!我常年侍奉祖母膝下,知道她们受不得这般喧闹。说起祖母,昨日她还念叨老夫人您呢,您如今身子好了,她定然欢喜。您看何时方便,我随祖母一同过府看望您?”
一旁围观的小娘子脸色当即变了:好厚的脸皮,自愧不如——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你们要的二更
宴会是个大情节,还有几章呢,我争取明天写完,不要着急啊工友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