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第 70 章 做客之道?
绿绮作为祝明璃手下的执事婢子, 按现代职务划分来讲,高低算个秘书长,是没有做过待客这种“小活儿”的。
她对男主人不熟悉, 整个院子的婢子对他也不熟悉, 所以众人见他坐着沉默, 互相交换眼神, 都有些摸不准。
绿绮只能道:“郎君,还未准备午食,只有这些粗糙小食暂时垫垫了。您若是觉得不合口味,大厨房那边还备着些吃食。”这些都是以防祝明璃突然回府准备的,量也不多。
沈绩怎么可能觉得不合口味, 从昨夜到现在滴水未进, 给他个干饼他也能咽下去。
但他听绿绮这么说,不由问:“大厨房备着?”以前倒是也有, 但除非饿极了, 才会让他们热点煎饼或是下碗索饼,大多时候都是挨一挨, 等饭点。
大厨房备着, 意思是这是小厨房的吃食?哦, 对了, 有女主人了, 小厨房也热起来了。以前整个沈府,只有沈母院子设小厨房,后来沈令仪为省俭, 才把自己院里的小厨房凑起来,叔母接手后便撤去了。
他说话语气不似祝明璃那般有起有伏,是此时贵人常见的“稳重”。喜怒不形于色, 有情绪也只是淡淡的,这便是所谓矜贵,透出尊卑之间的疏离。
绿绮仿佛又回到了祝府二房时的岁月,听令行事须得“察言观色”“揣摩心意”,不过她也算得心应手了:“郎君要是觉得不够饱腹,婢子这就让人去大厨房取来。”说完也不需开口,转身给专门负责传菜传话的婢子点点头,对方便立刻快步离开。
沈绩其实没有暗示,他只是疑惑,又加上一夜未眠、上午高度精神紧绷,现在整个人都如同一团浆糊。
他还是太累了,并未阻止陌生婢子的行为,自己拾起筷子,犹豫地向面前的肉酱豆腐拌饭探去。
这种随时能吃到的一餐,讲究能快速热菜。米饭放在蒸笼里烘着,拌料翻炒即热,比较快手,不似正餐那般讲究。
祝明璃三餐都很准时,所以这种备餐量很小。一小碗拌饭,一小碗酸菜粉丝汤(这是为午饭准备的),一小碟烧麦(早膳蒸上以防主母清晨回府),厨娘还灵机一动把最近在研发的火腿肠切了几片端上来。
此时,家家户户必备的泡面搭子火腿肠还没发明出来,即使是金华火腿,也要等到宋朝。祝明璃想着火腿肠男女老少都爱,改良成脆皮肠那种甜口的,可以精准命中爱甜的长安人。
菜色过于丰富,但每样量都很少。
沈绩虽然没吃过,但智商在线,知道大概需要翻拌,于是把拌饭拌匀,挑起一筷入口……
这真是沈府厨娘做出来的吗?不是东市买的?
数月劳顿,久未尝过美食,身心疲惫后回长安的第一口是这种“粗糙小食”,沈绩人都恍惚了。
他凭着饥饿的本能下箸,即使已刻意习惯约束姿态,但绿绮也能看出,郎君确是饿狠了。
她本来还想提醒郎君可以用勺,还还没想到怎么不冒犯地开口时,人家已经光盘了。
三个烧麦,不够塞牙的。火腿片更是,一口惊艳,再一口没了。最后朝酸菜粉丝汤下手,很好,喝完开胃了。
沈绩:……
大厨房有点远,等婢子们匆匆送来时,桌案上的碗筷都收拾好、洗好了。沈绩也不知自己是饿得头晕眼花还是馋的,三下五除二把大厨房送来的饭吞完,总算略饱了点。
祝明璃不习惯吃饭时有人伺候,一般婢子们都会屏退一旁,但院里、廊下始终有人。这对习惯清净无人的沈绩来说,极不适应。
但众人各司其职,十分适应的模样又太过顺滑,倒反衬得他有种去别人府上做客的拘束感。
他抬头看看这屋子,确实也说不上来是自己的住处。
吃完了,也不能立刻躺下歇息,但肯定是要睡一觉解乏的。
绿绮想到了这点,略微为难。虽然郎君是娘子的丈夫,出嫁时她还劝过娘子忘掉甄家郎君,盼望二人能夫妻和睦,但和祝明璃呆久了,视角多少会转变。
比如现在,她就觉得让郎君睡娘子的床榻很奇怪。
床榻是娘子布置的,帐子都是她自个儿画的图样,枕头也换成了娘子琢磨出的高低枕模样,褥子、被子、熏的香……所有的一切都按照娘子心意细细布置。
床榻极宽,但娘子说久坐后腿不舒服,又做了垫脚的、垫腰的、靠背的、侧睡时用的抱枕和靠枕,把半边床占完了,还真没有郎君的位子。
她有些发愁,倒不是府上准备不足——若是郎君现在去客院,保管能舒舒服服好好歇息,挑不出一丝错来。
郎主,去客院?绿绮冒出这个想法来,差点把舌尖咬到。
还是焦尾从外面进来,问明了之前三房的小厮,附耳告诉绿绮:“郎君以往有时会宿书房。”
绿绮恍悟,但又摇头。
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几月没人,也不知亲卫会不会洒扫收拾。就算干净了,也不可能铺被子褥子熏炭,郎君可是盛夏离开的,现在去睡,岂不冻着?
她们二人犯愁的时候,院外忽然来人。
*
沈令衡被外家刺激,又知道阿妹被他们欺负后,心中愤愤不平,偏又无处发泄,便想着非要做出点儿什么来。木材铺的鞠杖等物产了一批,前日他又去比了一场,给所有队友都赠了一支。
这是祝明璃教他的,说什么“带货”“冠名”,他没听懂,但知道以她的经商手段来说,听了准没错。
别的不说,至少大伙儿打起来气氛和睦不少,哪怕有争执,最后竟也没和他打起来,奇也怪也。
今日一早他就跑去木材铺找掌柜,才知道竟然从昨日起,便有人来询问鞠杖的事儿。掌柜回要“定制”,对方便回府回禀,后又折返商议。
对于沈令衡来说,银钱带来的感觉很模糊,但这种“真正做成一件事儿”和琢磨出来的东西被人认可,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欣喜感。
定制怎么定价、商议、量身打造,都需要拿出个章程。他与掌柜商议,对方却给不了经验和点子,沈令衡一身兴奋劲儿,干脆骑马回府厚着脸皮找叔母。
他虽然顽劣,但生性敏感,明白祝明璃成日冷淡对人,其实很好说话,是个“在商言商”的人。叔母若愿意与他通力合作,他便拿利出来当报酬即可。
以往祝明璃都是在堂屋见他,这属于“待客”。但由于今日男主人回来了,他再往里走,婢子们就有些犹豫要不要拦他。
恰好大厨房送菜婢子拿着提盒出来,沈令衡便想叔母应当是刚用完饭,并不是不方便见客的时机,也就没有让婢子通传,顶着股兴奋劲儿往里跑。
踏入院内,果然见到廊下有人影站着,他连忙道:“叔——”
叔母身形怎生如此高大?
吃完饭站着消食的沈绩闻声踏出半步,朝这边看来。
二人目光相触,俱是一怔。
这声“叔”,倒也没喊错。沈令衡跟见鬼似的:“叔、三叔?您怎么回来了?”他和沈绩其实并不熟悉,对三叔畏大于敬,某种意义上来说,还不如和祝明璃亲近。虽然他和祝明璃谈不上亲近就是了。
沈绩也愣了下,旋即蹙眉。
他离京时,沈令衡又与人发生口角,将对方揍了个鼻青脸肿。沈绩在皇城遇见其伯父,对方略微难为情地提起这事儿,希望沈绩能管教。沈绩其实早就打算管教他了,偏又遇到婚事,不好动手,便把这事儿记下了,如今见到沈令衡,全都想起来了。
在外面蛮横纨绔就算了,他是二哥留下的儿子,有这一层,别人还真说不了什么。
但回了府内,仍旧横冲直撞、毫无规矩,这便是性子乖张无状,二哥在天之灵看了也会想要家法伺候。
沈绩一蹙眉,沈令衡便心惊。
他后退半步,有种不好的预感,试图探头往厢房里寻人:“三叔母呢?”问完这句又很奇怪,他实在是无法想象三叔母和三叔共处一室的画面,即使他们是夫妻。
就……那可是三叔母啊。
他看着沈绩,觉得对方比他自己更不适合出现在这儿,还皱什么眉头。
沈绩没想到沈令衡是来找祝三娘的,态度如此松弛熟悉,又想到她说的“晚辈听话”,噎了噎,忍不住问:“你同她常见面?”
沈令衡大惊失色,三叔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太古怪了。
他又往沈绩面上瞥了几眼,确认是三叔本人无疑,才道:“自然不是。叔母若是不在院内,我改日再来。”
改日是肯定不来了,除非三叔不在。
转头就想走,被沈绩两步并一步追过来按住。
沈令衡已经算同龄人里身量颀长的了,沈绩却比他还要高出许多,按住他的肩膀,他毫无还手之力。
“三叔?”
“随我来,我跟你谈谈。”直接把沈令衡一拎,往堂屋去了。
沈令衡之前是本能的畏惧,如今冷静下来一想,三叔离京四五个月,对他一无所知,能谈什么?不可能是算旧账,毕竟之前冬至三叔母出面,他们赢球了,如今各家关系还算和睦。
拎到了内堂,沈绩也不坐,看着沈令衡就头疼。
他与长兄、二兄年岁差得多,幼时犯错便是演武场鞭笞,这般长大的人,于管教晚辈一无所知。他也和沈令衡性子不一样,少年时犯错便是直接认罪受罚,不像沈令衡这样梗着脖子一言不发。
叔侄俩沉默,生疏得像没有血缘一般。
沈令衡越想越不心虚,最后假装气定神闲地先开口:“三叔有何事要与我谈?”
沈绩被他这个态度气笑了:“先说说,为何闯入内院,毫无礼教?”
沈令衡一脸迷惑。
是的,对于一般府邸来说。内院是女眷的地盘,除堂屋可以见客,其他地方都比较私密,即使是晚辈,不讲究男女有别,也要熟悉后,经由通传才入内。
但祝明璃不一样,全府上下,大家都十分自然地把三房当做了她的“办公地点”,管事婢子等有事禀报,一般都是直接去院子里,很少移步堂屋。
祝明璃的“团队”也都在院子里,主母有什么事安排吩咐,也不必一个一个唤人,直接就能传下去。
所以沈令衡被训得一头雾水,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盯着沈绩:“三叔,你就想谈这个?”
沈令衡一向乖张,但面对绝对力量差异的三叔来说,还是比较老实的。这话乍一听像不屑的反问,把沈绩都给问愣了。
他就离京四五个月,侄子竟然狂成了这样。
这不是件无法可施的事儿,更不服管教的兵将他也带过,那些人不仅狂,还痞,比沈令衡难驯多了。
沈绩肃容:“等你想跟我谈了,再谈。”到时候就是求着谈了。
沈令衡感到了山雨欲来的怒气,敏锐觉得不对劲,眼见着有人往堂屋走,唰地站起来就跑:“那今日便不打扰了,三叔你先歇着。”叔母,救命啊。
发挥出打马球练出来的速度,咻地就往外窜。
沈绩真是被气笑了,未见过这般耍赖的,当即欲追,却和婢子们迎面撞上。
婢子们后面是一串不熟悉的面孔,见他俱是瞠目,不知道为何这里会出现如此陌生的郎君。
阿青看向领她进来的婢子,惊疑不定:“娘子不在吗?”这是来交账的。
秀娘南北都走过商,一打照面就知道面前郎君身上没少沾人命,也有些迟疑:“娘子若不在,我改日再来禀报。”
再后面,是想汇报屋舍竣工的作坊管事小娘子以及同她一起过来的阿八,也顿住了脚步,连忙垂头胆颤。
几人顿住脚步,后面还有婢子往内走,准备找绿绮焦尾汇报:月末了,掌柜们也赶着上门交账了。
引他们进来的婢子说娘子不在,何时归来不知。大家都早已习惯祝明璃的忙碌,便说无碍,先去候着。
如今堂屋多出了个人,他们便不能在这儿候着了,进退两难,面面相觑。
沈绩没抓住逃走的侄子,被忙碌的人群拦住了去路。他们一幅疑惑惊吓的模样,活像他是不速之客般,本就疲惫困乏的沈绩甚至觉得自己是太困了,才会生出如梦般的恍惚。
……这里是沈府,他不是来做客的吧?——
作者有话说:都催加更那就加更(周末才敢回应加更的社畜)
第72章 第 71 章 三,三叔?
沈绩感到无所适从, 似乎他往哪儿站,都很……碍事?
但他总是要睡觉的,太困了, 于是清清嗓子, 转头往内院去了。
见他往厢房走, 还在思考对策的绿绮焦尾一惊, 对视一眼,看来真是要去娘子的床榻上歇息了。
沈绩确实这么想的。他虽然行军会吃苦,那也是没条件,他并不是一个与军同宿同食的将领。在他看来,将领必须吃好睡好才能更好冲锋陷阵。
所以他大多数时候还是睡厢房, 除非有公务要连夜处理, 才会将就在书房睡下。
踏入厢房,走进内间, 差点花了眼。
满目斑斓色彩, 花样繁复得紧。
他甚至回忆了大婚当夜的新房,红烛红被, 目之所及一片红, 也没这么花哨——怎么多了这么些柜子?怪挤的。
困意汹涌, 他只想快些换上寝衣躺下, 往眼熟的那个旧衣柜走去。一拉开, 香气扑鼻,满满当当挂满了衣裳。
没一件是他的。
沈绩沉默了片刻,走向另一个雕花柜, 一拉,挤满了常服,仍旧没他的。
再换一个, 全是寝衣,女式的。
又欲开箱笼……算了,他感觉有点自取其辱。绕到外间去,那个面生的祝府婢子正在踌躇,见他出来,连忙问:“郎君是要歇息?”
沈绩揉了揉眉角,无奈问:“是。我的寝衣在何处?”
焦尾想,全塞那个小箱子里了,还没来得及熏烫,现在拿出来皱皱巴巴的……
她很想说,郎君,要不您去客院将就一下?
幸好绿绮腿脚快,在她差点说出口时,及时赶到,取来寝衣。
沈绩接过,见她们面色古怪,略有狐疑,但还是太困了,没有细问,转身入了里间。
换衣,躺下。
好挤,为什么那么多形状各异的枕囊。枕着的这个也很奇怪,但奇异地合颈项,让人十分放松。
这褥子也垫得太厚了,睡惯了营帐木板床的他感觉脊骨都不适应。也不知熏得什么香,气息清浅,但闻了让人思绪渐渐放松……
沈绩以一种极其快的速度昏睡过去。
再醒来,已错过午食,他几乎是惊坐而起。
他们这种人,睡觉绝对不能太熟,唯恐夜半敌袭或刺客潜入,可方才那一觉,实在太过酣甜。
沈绩略带痛苦地扶额,自己累成这样了?他才十九,也不至于体力不支了吧。
起身更衣,踏入外间,推开门,婢子们站在院子里齐刷刷看过来。
沈绩:……
还是很不适应院子里有这么多婢子。
话说他以前的小厮书僮呢?(已竞聘上岗跑腿大队,此时正在乐呵呵按件送货中)
他看了看日头,知道自己错过了午食,又只能吃小食垫肚子了,实在是没办法了,便道:“去大厨房,让他们给我做碗索饼吧。”他愿意等,只要能吃饱。
谁料绿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郎君是偏好大厨房的口味?若是不介意,小厨房已为您备好午食。”
祝明璃来月经时会稍微虚弱些,午睡往往一觉睡过头,三房早已习惯性在主子午睡时把饭菜温着,免得她起来吃不上热乎的饭食。
沈绩惊讶地看向绿绮,都不知道如何形容这种妥帖。是祝府的婢子格外优秀能干吗?不,不对,是主子的安排问题。
他放眼院中,大家都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的事儿。绿绮只需一个眼神,就有婢子知会去小厨房吩咐传膳。
又有婢子从拐角过来,低声禀报什么,看似苦恼,但也未打扰到这个执事婢子。她有她的上级,上级做不了决议,才会向绿绮投来眼神。
层级分明,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睡饱了,人也清醒了,眼神一转,落到廊下的木板。
这是一份排班表,有记号或文字代表每个婢子的名字。轮到谁,谁就翻牌挂在那里,这样安排就不会混乱,亦无从推诿。从上到下,拓展了四行。
沈绩来了兴趣,近前,很想问每行代表什么。
别人看或许只是婢子们的轮班,不值一提,但沈绩这种握有实权统辖部下的人才明白,这种清晰的逻辑思维和简明的安排手段是多么难得。
但没人过来殷勤伺候,只是各自把事做好。绿绮说了声:“郎君,请用膳。”就先离开,换焦尾顶班。
郎君的衣裳、鞋、用具都要收拾出来,想法子悄悄塞入厢房,当做从未搁置在储物间落灰。
沈绩又盘腿坐到桌案前——这是适合祝明璃体型的桌案,他坐着有些憋屈,但有什么好挑的?
因为马上冬日寒凉,祝明璃觉得要多吃点长肉补气血,所以最近府上食谱全改成开胃好下饭的。
羊肉、猪肉要有,蔬菜也不能少。平常炒菜轮番上,现在府上都已爱上了家常菜,完全舍弃了以往蒸、炖、煮的做法。厨娘根据大家的口味做反馈,禀报到祝明璃这里,她再改善——都是为了食肆的新品做准备。
新品抄抄会吃爱吃的宋朝人菜谱,再结合现代底料改良,加入创新,冬日的菜色可选的太多了:焖锅、火锅、铜锅、砂锅……
火锅此时已存在,形状和现代不一样,文人聚会流行“暖锅会”煮鹿肉、羹汤等。再往前推,就是极为出名的“拨霞供”,清汤涮兔肉,吃个本味。
祝明璃以此为基础创新,测试汤底、菜品,时人不会觉得此物惊奇,但一定会觉得滋味精进。
不过主母不在,测试进度搁置,今日做的只是简简单单的砂锅。
几个锅子端上桌案,热气腾腾还在冒白烟,其中就是最近测试出来的锅底——火腿三鲜锅、糟粕醋、茱萸花椒辣锅。
沈府其他人都习惯了,最近还在像冬至那般填表给评价,但沈绩却没见过。
他看着桌案上的菜色,忽然想到那些在岭南道、黔中道外放归京的官员。十年过去,已不适应长安的变化,所以宴会上总是有些惊愕,惹来别人侧目。他莫名觉得有些感同身受……可他是土生土长、生活显贵的长安子弟啊。
感慨抛之脑后,先吃再说。
由于主母没有新安排,他此时并不在“品鉴食客”的范围内,一口气干完三碗黍米饭,一跃超过沈令衡成为沈府食量最大的人。
吃饱了,马上有婢子端来漱口用具,供他漱口。
沈绩蓦然生出几分恍惚:……我以前过得是什么日子?
吃完,准备趁着休沐日把祝明璃说的“烂摊子”查一番,转身,遇到欢快跑进院子的沈令仪。
“叔——三、三叔?”又一个见鬼的。
她听下人们道“主子”回来了,以为是一去赴宴就不归府的祝明璃,兴冲冲地跑过来找叔母看最近的画作,正面撞上沈绩,心跳都差点停了。
扑啦啦的,画轴掉了一地。
她慌张地捡起,抱好,即使已经被祝明璃养得自信大方了些,但见到一向敬畏的三叔,还是吓得掉头就走。
沈绩:?
也是今日运道上来了。月经来完的沈令姝走出自己的小院儿,准备来三房正式谢过那日叔母的相助宽慰之恩,走到院门口,撞上了慌张的沈令仪。
“三叔回来了!”沈令仪压着嗓子道。
“哦。哦?!”沈令姝一惊,也不知道沈令仪在躲什么,迷迷糊糊也跟着跑了。
听到他们对话和脚步声的沈绩:?
他蹙眉,咂磨过味儿来,给自己无语笑了。
他早就换上了常服(婢子给的,他还是没找到衣裳放哪的),稍薄,愈发凸显宽肩窄腰,站在廊下,无端透出几分萧索。
转头往书房去,毕竟满院的婢子,没一个是他用过的人手。要安排,还是得去书房找亲卫。
还未靠近书房,亲卫们就已察觉动静,立刻现身。
他们早就知道消息,并未惊讶,恭敬行礼:“将军。”
沈绩颔首,迈进院子:“之前府上贪奴一事——”
嗯?他书房的院子怎么回事?这地是被谁刨了?
亲卫们见他看着泥地愣神,把头垂得更低了。你不问,我不说。
沈绩觉得自己是累着了,记忆恍惚,眼睛也有点花了。他揉揉额角,继续干才的话:“你们细细报来。”
亲卫立刻应是。
*
沈绩连夜快马入京,祝明璃却是乘马车回来的。比他慢上不少,到达沈府时,已快要近暮时。
她入府,一路下人行礼,到达三院,婢子们纷纷松了口气:“娘子!”她几日不归,大伙儿都很忧心。
祝明璃颔首,正要踏入厢房,有婢子流程性问:“娘子可要先沐浴?”
她正要习惯性答应,忽然想起件事:“沈……郎君回来没?”她不知道面圣的流程,但沈绩大半夜就往长安赶,今天一整天总该回府了吧?当然,若是直接再次离京也行。
绿绮匆匆过来答道:“娘子,郎君回来了,半个时辰前往书房去了。”
祝明璃本来想先沐浴更衣,但还是正事儿要紧,转头往书房那边去了。
同样,还未进院,院里的人就已听到动静。沈绩不熟悉这脚步声,亲卫们可熟悉。
自从主母来了,他们月钱多了,每次不轮班时还跟着她去田庄,有“出差补助”,年节能蹭着沈府仆役发的米面,工作幸福感大大提升。加之她出手抚恤残病兵士,重将士身后事,同为行伍,他们岂能不感念?所以一听到祝明璃脚步声,就感到十分亲切。
还在汇报的亲卫收声,沈绩也停下来往书房外看。
半个时辰,亲卫事无巨细地汇报。祝明璃查贪奴,老夫人出手,亲卫也不会眼见不管,跟着摸查下去,没有疏漏之处。
一问一答,时间过得很快,主母查人面面俱到,并未留下需要扫尾的地方。
沈绩心下的震惊比那夜祝明璃汇报时还要加剧,待她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时,一时只能定定地看着她。
祝明璃逆光,看不清房屋内坐着人的表情,只是有礼貌地道:“沈小将军。”三郎比较亲昵,她喊不出口。
沈绩还没来得及回,旁边的亲卫就已分外热络,甚至有点谄媚地躬身:“娘子!”
沈绩的招呼卡在喉咙里,狐疑地看向一向冷面的下属们:?
怪事特别多,全撞到今日了。
沈绩眉角一跳,起身:“祝三娘子。”这也是十分生疏但有礼尊敬的称呼。
以为他们关系很亲密互通信件的亲兵皱眉,心想这不对啊。
不过容不得他细想,祝明璃又开口:“我有话与将军商谈,不如移步厢房?”书房冷冰冰的,炭盆都没有,祝明璃不想在这儿说话。
沈绩也有很多话想和她聊,当下点头,大步出了书房,站在她身旁:“请。”
亲卫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瞪圆了眼和伙伴对视:谁家恩爱夫妻“请”来“请”去的?
看到二人并肩行走、距离一人宽而来,婢子们纷纷低头。院里刚才因主母回来的喜悦气氛破碎,只剩下谨慎的沉默。
祝明璃先一步踏进厢房,十分自然地走到自己书桌后坐下。
宽阔的书桌将二人隔开,她下意识指向书桌侧面的椅子:“请坐。”这是阿青、沈令仪他们接受教导时的座位。
太自然太丝滑了,沈绩甚至有那一瞬间都没反应过来有何不对,迈着脚步就准备过去,中途刹住。
……这感觉怎么像闯进了谁的书房一般?
把外间当办公室的祝明璃看着他顿住脚步,才意识到这确实不对劲儿,尴尬一咳,起来将板凳挪到了书桌对面:“请坐。”这是合伙人商量事情的方位。
沈绩还是觉得有哪儿不对,但人家娘子亲自搬座椅,他还有什么好说的,顺着坐过去,有点尴尬:“多谢。”
祝明璃坐回自己的座位,看着沈绩这张陌生的脸,也挺尴尬。
二人四目相对,都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这么多留言还有夸夸,你们太好了点杯奶茶焊死在电脑前。要是领导有你们十分之一,我早就住在公司了。
第73章 第 72 章 有商有量,进阶
虽然面前这人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 但祝明璃切换到工作合作视角,一下就适应了。
开口先寒暄:“沈小将军,用膳了吗?”简单一句“吃了么”, 是中国人民最朴素贴切的关心。
沈绩愈发觉得她古怪, 是所有娘子都这般, 还是自幼随祖父游历的娘子才如此特别?
他颔首:“用过了, 吃食很新奇。”吃得又好又饱,差点就要说多谢款待了。
祝明璃笑道:“是,食肆最近在琢磨新品。”
沈绩:“食肆?”
祝明璃却不打算多说,寒暄到位,就该商议正事了。
她探出半个身子, 从书桌旁的矮柜里掏出一本账册, 放在桌案上发出嘭的轻响:“这是近几个月沈府的账目,你可要过目?”
祝明璃作为一个爱规划的人, 从不打无准备的仗, 早早就开始记账记功劳,只待沈绩归来时呈报。
别说, 这样对坐议事很方便。她一推, 账册就滑到沈绩跟前。沈绩微微倾身, 翻开账目, 入眼就是各种陌生的表格。
记录形式十分新颖, 条理分明,一目了然。
往昔账目亏空在何处、差漏在哪里,接手后如何拨□□中、田庄、铺子有何变动, 变动后每月收益增减,与接手前的对比……
这不是账簿,是功劳簿。
沈绩看入迷了, 越看越吃惊。这比他亲身感觉到的还要明显,他的神色越来越严肃,翻到最后一页后,沉默良久。
之前娶妻时,他知道祝明璃的身世背景,也知道她绝食闹那一场。对成亲这件事反应平淡,十成十都是为了遵长辈意,只希望新妇不要因情意闹出麻烦即可。
他不仅低估了祝家,更是低估了“主母”这个身份的重量。这和他想象中的“祝明璃”完全不一样,哪怕是收到祝明璃送来剑南道的信件时,他也没有想到她在长安做了这么多事。
祝三娘带给他的惊讶是循序渐进的,先是突然接风,再是提到奇株,最后是归府发现府上焕然一新,如今账本一出,惊讶到达巅峰。
越惊讶,他反而越冷静。
他看向祝明璃,对方十分坦然,没有骄傲,也不讨好,只是以一个平静平淡的姿态等待他的反馈。
沈绩再咀嚼“她从此是沈家人”这句话时,意味已大不相同。
别家新妇也是这般吗?难怪到了年岁,许多人都赶紧成亲了,原是为了结盟互助。怎么大家藏着掖着不说?
他年岁尚轻,之前因祖上荫庇,官级高,实权却有限。但出了长安,在朔方那几年,历练颇多,经历不逊外放官员,自己也攒下不少得力部下。
见微知著,这样的本事,又管人又管账,在哪儿都是人人争抢的人才。若从武,可做幕僚,接管后方;若从文,可做一名实干的文臣,比那些酒囊饭袋不知道好到哪儿去。
沈绩甚至想到了那位她心心念念的表哥,扬名万里为谋一官,在文采上他能胜过自己的表妹,能力上呢?沈绩暗忖,祝三娘与他相比,差的是恣意远走边关的机会。
他生出感慨:“祝翁把你教的很好。”难怪祖父当年不介意门第差别,也要早早定下亲事,原来是早猜到了那个襁褓中的小娘子会长成这般模样。
他新婚那夜,竟然对她说出“安分度日”四个字,实在是太傲慢无礼了。
祝明璃给“合作方”递出报告,等对方沉默半天,结果等来这么一句话,不免有些莫名其妙。
好吧,你不谈,我引导。
“沈小将军对成果还算满意吗,可有要问的?”她突然出声。
沈绩摇头,要问的,亲卫早跟他解释清楚了。不过,倒是有一点:“祝娘子这算术可是祝家祖传学问?”
祝明璃一愣,才想起自己那个二兄是灵台郎,和天文天象演算有关,倒是合理解释了她的本事。
她毫不犹豫给祝家添光:“正是。”
沈绩颔首,又开始沉默了——他需要好好消化。
祝明璃坐不住,干脆又从身后的书柜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桌案前:“这是我想的分成章程,请郎君过目。”
沈绩从震撼中醒神,接过册子,翻开,又是不同的表述。
刚才那些是表格总结,有点像年度成果汇报,现在这个就是纯提案PPT了,数据、图表、分析,一步一步,条理清晰,最后提出自己的想法。
分成。
她做事,劳心劳力,成效巨大,不可能什么也不得。作为主母,固然可从公中支取用度,但祝明璃要心安理得,要名正言顺,每一份付出,她都要有收获。
银钱、米粮布、铺子管辖及分利、权限范围、利益保障……虽然CEO也是个打工仔,但人家赚得多权力大啊,她可不是纯奉献的。
沈绩细细看来,每一条都有理有据,甚至很多是他未曾注意过的细处。
他这才意识到,嫁入沈府,原来祝三娘的桎梏甚多。即使不提这些,沈绩也没想要限制她,在他的思维里来说,既然是终身绑定的沈家人,那就是同舟共济,这些事何须提?
但这样公事公办,倒也好,他自己思绪也拓宽许多。
他合上册子,开口道:“不够。”
祝明璃当即敏感地锁眉,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毕竟谈判都是你来我往争自己这方的利益。沈绩觉得她拿得太多,沈府不够?
她柳眉微竖,谈判的气势顿时端了起来,正欲开口,却听沈绩道:“你还缺人。”
祝明璃一口气屏住,差点呛咳。
“人?”她有点心虚。是,她的提案写得怪大公无私的,看似什么也没拿,但这些月从沈府薅了数不清的人手,月钱都是从沈府走的,赚来的利全进了她的腰包……
谁知沈绩根本没往那边想,他补充道:“内宅行事多有不便,你还差能为你在外走动的人。”亲卫禀报祝明璃只能查账,却不能顺藤摸瓜搜查追查时,沈绩就想到了这点。
以后若是还有这种事发生,难道又要让祝三娘束手无策,只能等亲卫追根刨底?若她有自己的人手,何须仓皇迎军,与他演一出戏解释寻奇株的事。早就派人告知他,并安排假线索了。
沈绩若是个蠢人,也不可能爬得这么快。他掏出信物,放在桌上:“以后你若需用人办事,无论是明路暗路,查人查事,甚至是见不得光需善后的,皆可差遣他们。”
祝明璃愣怔,确认沈绩神色严肃,才伸手接过信物。
刚一碰到,便见视野里弹出提示:
【恭喜宿主,主仆系统得到扩展,进阶为lv2。解锁“名望lv3”,获得成就“势力扩展”。】
【您获得了十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十五元内的商品。】
祝明璃差点咬到舌头,连忙垂头深吸一口气。
沈绩狐疑:“祝娘子?”
祝明璃摇头:“无事,多谢。”
她将信物收好,又拿出两张纸:“沈小将军若是无异议,便签了这份文书吧。”空口承诺最没用,万一日后翻脸,祝明璃也好拿出凭据争辩。不过若真到了撕破脸那步,这些能保障多少就另说,祝明璃不会让自己陷入那种局面。
沈绩愣了下,竟诡异地轻笑一声。
祝明璃不确信地看着他。
却听他开口:“祝娘子与姬诤确已断干净了?”
祝明璃蹙眉。还是介意妻子之前的情事?他若是真介意什么贞洁什么心有所属,当时也不会说出“你们俩的事与我夫妻二人何干”这句话。
她点头:“已无来往。”他们的书信也早早就停了。
沈绩抬头看她,他五官冷峻,因心情愉悦染上了几分意气风发,一点儿也不像古板迂腐的模样。
“情谊呢?”他又问。
祝明璃打量他,他便将眼神定住,任由她打量。
光听这话,仿佛像郎君在质疑自己的新妇心意,牵扯出一场狗血大戏,但他的神色很明显:利害。
要成为忠实同盟,你就不能依旧心系他人,免得受情左右,做出不利你我之事。
祝明璃坦荡回答:“只有亲情,他阿娘与我阿娘也只是同族姐妹,关系并不近。”
沈绩的眼神在她脸上爬了一圈,确认没说谎,便扯过文书,签字,按下手印。
祝明璃立刻就笑了。沈绩也笑了。
二人都很满意。
……然后开始尴尬,接下来呢,说点什么。
以往收尾,祝明璃会起身握手,说句“合作愉快”,然后对方就会离开办公室。现在嘛,这并不是她的办公室,这是厢房,沈绩能离开去哪?
她看向内间:“你今日准备在此歇下?”说完才发现好像是某种邀请,狠狠地脚趾抠地。
沈绩完全没完那方面想,作为一个土生土长古人,他理所当然认为娶妻是绑定的一家人,也理所当然觉得该和陌生妻子同住同睡行夫妻之事。
他点头:“不过床榻上堆得寝具太多,你我二人睡不下。”
祝明璃:……
“我睡眠不好,需要堆那些物什才行,而且若旁边有人,稍微翻身我就会醒。”疯狂暗示。
没接到暗示的沈绩:“这倒是……”他没和别人睡过。行军打仗时和将士同睡那种也不算,因为根本睡不沉,只是闭目养神。
不过祝三娘提到旁边有人这一点,倒是让他意识到,卧榻之侧若是有人,他肯定也是本能警惕、彻夜难眠。
那他能往哪歇?睡过这边的厢房,他肯定不愿意回书房过苦日子的。
祝明璃已在沈府立威,不需要和郎主同睡一屋,以“受重视”“受宠”来坐牢自己的地位。
她便问:“隔壁厢房?若是你想要睡书房方便处理公务,我立刻叫人去给你添置寝具。”把布置客院的班底叫过来,复刻一套舒服的卧室分分钟的事。
沈绩犹豫了一下,有点心虚地道:“……就隔壁厢房吧,入冬了,书房冷。”离她近,婢子们全在这儿,享受的也多——由奢入俭难。
祝明璃很想说,冷我给你添炭盆呗,本来客院也会备,但既然沈绩已经决定了,她也不多费口舌:“好。”
起身,走到门口:“焦尾,把隔壁厢房布置一下,郎君今夜在那里安寝。”
焦尾立刻应下,转身一级级传话:“让客院的麦娘带人过来将厢房布置了,按最好的规格准备,这里什么都缺。”
婢子应下,立刻离开去办。
祝明璃吩咐完,又坐回书桌,她这一去就耽搁了三日,事务积压,有许多事要处理。
快月末了,账本怎么还没交来?秀娘那边置办齐了吗?作坊屋舍搭好了吗?哦,对了,她还得回门找二哥,说暴雪一事。
她手都摸到一旁高高摞起的册子了,又缩回。
沈绩的视线忍不住跟着她的手动作,忽听她问:“我们何时回门?”
有商有量的,沈绩很喜欢这种感觉。尤其是阿耶大兄二兄相继离去后,他常感孑然。
“依你。”
很好说话一人,祝明璃对他印象分提高不少。祝翁不愧是有本事的,选人略有一套。
她的手指又探过去,依次划过,拉出自己的日程表翻看。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计划,沈绩好奇,暗自倾身来看,却被她的手遮挡视线。祝明璃道:“后日如何?”
他的任命还没正式下来,诸般手续待办,离应卯尚有一段时日,抽得出空闲,便颔首:“好。”
院外,负责客房事宜的管事婢子过来布置厢房。绿绮以不寻常的动静入内,从里间搬出几个小箱笼:“娘子,郎君的衣物先搬过去了。”
沈绩蹙眉,他的衣物在这里面放着?等等,他刚才为何没见着其中一个箱笼?
看来这些时日还是太累了,有些恍惚。
第74章 第 73 章 寻常的夜晚日常
事既谈妥, 安排已定,接下来没什么话可说了。祝明璃还有一堆事要处理。
她坐在书桌前,清清嗓子:“郎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沈绩还真有。虽然他不是个话多的性子, 但祝三娘带给他的惊奇太多, 他想问她如何看账的, 想问她如何治家驭下, 就连廊下挂着的轮班牌也想问——军中也需轮值,或可借鉴。
但祝明璃的“送客脸”已经摆出来了,他只能起身:“多谢——”不对,他又不是客。
走出厢房,廊下、院里婢子来来往往, 各自有事。马上到暮食的点, 小厨房要准备,夜班轮值的婢子也过来交接换值, 厢房布置进进出出, 祝明璃要先沐浴,又有一串婢子赶紧备浴汤……
沈绩不适应这么有鲜活气、这么热闹的三房。
他格格不入, 站在这儿, 莫名感觉自己身上背着两个大字——多余。
想要反驳这个想法, 蹙眉, 好像无从反驳。
隔间厢房布置好了, 绿绮出来,见沈绩默默站着,缓步上前:“郎君, 都收拾好了。”
沈绩回神,颔首。
但现在也不是就寝的时辰,他以往这个点儿都在干什么来着?
受到的冲击太大, 一时半会儿没缓过神,沈绩吹吹冷风才找回状态——他还有事儿没做呢。
第一件事,就是先去上房见阿娘,回来时太匆忙,还有很多话没说。
傍晚的日光尤为柔和,洒在石子路上映出暖黄的光斑。沈绩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初冬,却觉得景色暖融融的,记忆里的沈府好似始终笼罩着冷冰的雾气。
祝明璃把轮值规矩安排得细致到位,这个点大家都在交接。值白日的仆役可以歇息了,个个面带喜色。轮夜值的也不差,因为过会儿主子用完膳,他们就可以吃饭了。
一路走来,热热闹闹的,那个被接二连三丧事冲垮的、臃肿疲惫的沈府不见了。
快到上房时,流水小桥那边拐过来一队人,正是他的侄女沈令仪。
沈令仪时不时会到上房陪老夫人用膳。她性子改变后,不再那么怯懦小心,和沈母的话也多了起来,祖孙二人关系大大拉近。
若是以前,她只会侍立一旁伺候沈母用膳,沈母便会疲倦地让她回去歇息。如今变成了二人同坐同食,也不讲究食不言,什么都聊点儿,不知不觉的,祖母也能多吃两口。
沈绩看到了沈令仪,沈令仪也看到了沈绩。
她以往窝在自己的院子里,和三叔撞见的机会不多。哪怕是在上房撞见了,也只是垂着头小声问候一句“三叔”,便缩着脑袋躲去角落里。
沈绩对这个侄女的印象就是胆小。沈母都无可奈何的事儿,他一个常年不在府上的三叔更不能和她促膝长谈开解。
他忍不住想,是他太可怖了吗?
眼见着两队人越走越近,沈绩率先停住脚步,沈令仪也忍住拐弯避开的冲动,走到他面前行礼:“三叔。”
沈绩觉得她身上的“气”不一样了,想关怀问候两句,发现自己还真找不到话头。
沈令仪也不想且不敢和他寒暄,挤出一个笑:“三叔要去陪祖母用膳吗?那儿就不去打扰了。”
好熟悉的笑,沈绩总觉得在谁面上看见过。那种客气、疏离,偏偏又挑不出错的假笑。
他颔首,沈令仪松了口气,脚步一拐,调转方向快步离开。
沈绩又觉得不对劲儿,虽然说话了笑了,但结果不还是拐弯躲开了吗。不过这事儿并不罕见,大多府上各房都各有心思,长辈晚辈也不亲近,尤其是那种庞大的家族,房中庶子庶女一堆,有些长辈连女眷的脸都记不清。
他这么安慰自己,又忽然想起下午两个侄女来三房找祝明璃……
沈令仪胆怯,沈令姝却截然相反。她和沈令衡一样让人头疼,像山野中受伤狼崽,见到谁都瞪着眼想扑上来咬两口。今日来找祝三娘,该不会是去寻衅的吧?
到了沈母院儿里,还未踏进屋内,就在门口听到了温和有礼的说话声。
沈绩愣是没从沈府里想到一个对得上的人。
婢子掀帘,他弯腰进去,便见到了一个细长的背影。
听见婢子们行礼的声音,沈令文回头,正好和沈绩的眼神撞上。
他大惊失色:下学回来后直接到祖母院子里,没人告诉他三叔回来了!
沈绩也很惊讶,他离京时沈令文生了场病,本就消瘦的身子快瘦成杆儿了,连说话都费力。而现在眼前这个脸颊长出肉、说话有力、气色不错的小郎君,是他的侄子沈令文?
不过沈令文倒是晚辈里脑筋转得最快的那个,再惊讶再不适应,也立刻收敛神色,规矩行礼:“三叔,竟不知您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
沈绩感觉这个侄子也变得很奇怪。以前他身子很不好,说话做事总带着郁结苦闷,现在这般,除了仍旧特别瘦高以外,倒和寻常书生差不多了,鬼精鬼精的。
“一切顺利。我离京时你病气未褪,数月未见,健壮了不少。”他又将沈令文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确认没眼花。
听他这么说,沈令文表面那层油精油精的客套散了,露出几分真诚的笑意:“多亏了三叔母。这些时日让她操心了。”
沈绩疑惑,想细问,但沈令文,嗯……不是很想分享呢。
他和其他人一样,虽然很感激三叔撑起了沈家,但该畏惧还是畏惧,躲着准没错。
他转身对着老夫人道:“祖母,我还有课业在身,先回房了,明日再来请安。”
沈绩还没说什么,他就一溜烟跑了。本来就瘦,仿佛被一股风吹远了般。
沈绩:……
明明才离开长安四五个月,一回来,竟恍若隔世。
自己的儿子自己了解,他看着面无表情,实则迷茫的神思被老夫人一眼看穿。她觉得颇为好笑,感慨万千:“三郎,歇好了?”
沈绩点头,在老夫人下首坐下:“很好,祝……咳,三娘将诸事安排得十分周全。”
提起祝明璃,老夫人马上想起一件事:“你新婚当夜匆促离京,如今回来了,回门得补上。此事是我沈家失礼,要好好补偿。”
沈绩道:“阿娘放心,我已与三娘商议好了,后日回门。”
老夫人不是个絮叨的性子,但如今身子硬朗了些,说话没那么费力,话也就多了起来:“三娘是个好孩子,于公于私,府上都欠着她一份情。你与她虽无情谊,但既成夫妻,日后将携手一生,万不可轻慢,要敬重顾惜你的娘子。”
这本是成婚翌日拜见长辈时应该受的训,因为当夜离开,现今才终于补上。
沈绩端正身子,跽坐垂头,神色认真:“是。”
无论老夫人是否训诫,他也是这般打算的。
世人娶妻都是这般,结两姓之好,相敬如宾。但真正成婚前,是想象不到婚后光景的。沈绩从前以为,迎了新妇,房中从此多了一个人,府里有了一位主母,平时回府有人说上两句话,没了。
如今亲身体会一遭,才发现是房中多的那个人是自己,府里处处都是主母的影子。
两人尚未来得及相处,都还习惯独处,就已联系紧密,从日常起居、财务人情、外界眼里都已牢牢绑紧,因着这点,很难不去观察关注对方。过分亲密,偏又处处疏离。
沈母不会说什么“恩爱鹣鲽”“新婚燕尔”的话,二房儿媳的离开对她的打击太大,相敬如宾便好。她道:“回门单子我自己拟了一份,你看看可有添补的。”回门带的礼物表明新妇在夫家受重视的程度,他们迟了数月才回去,礼还要添得再重些。
此时,暮食已备好,沈绩便留下用膳,和沈母聊些府中事务和公务。
用完膳,见老夫人面露倦色,沈绩告退离开。过不久就要上值了,先去书房把各项事宜梳理,该安排的一一吩咐属下,这是公事。私事上,久未归京,又逢职务调动,人情上也要往来走动,拜帖、礼品、书信都得递出去……
暮色渐褪,夜色蔓延。
沈绩在书房、祝明璃在厢房,各自忙碌。
婢子们轻手轻脚将烛火点亮,主院里灯火通明。
书房里,亲兵把油灯点上。太久没用,灯油有点干,光线晃动,忽明忽暗。
这种事本应婢子们负责,但书房不许她们入内,所以很多事都照顾不到。把亲卫当小厮使,也没有那个道理。所以大多数时候夜里他都是回厢房办公,但……
想到那张大书桌和附带的柜子,那里已经有了新主人,没他的地儿。
沈绩被晃得受不了了,干脆停笔,起身回房。
果然,一回院儿,亮堂不少。以前他不讲究,有光就行,现在站在院门一扫,发现连烛火灯笼都安排得很好,未有暗角,布置得体,光影别具韵味。
祝明璃在椅子上侧着,手里捧着本册子写写画画,墨发垂下,婢子正在为她烘干。
沈绩走到门口,入目便是这副画面,一时之间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又忽然想起,他们是夫妻,算不上冒犯,才略尴尬地站在门口开口:“三娘。”
祝明璃斜眼看来,她没觉得烘头发是个多私密的事儿,见沈绩在门口杵着,疑惑:“郎君有事儿吗?”
她开口了,沈绩才犹豫地迈进来,眼神先瞟到优哉游哉给祝明璃烘头发的婢子:为何他沐浴完,没人来为他烘头发,自己巾子擦个半干就束起来了……
然后才开口:“崔京兆说你要买荒地?”
对了,还有这件事。祝明璃“啪”地把册子合上:“你见到崔京兆了?他怎么说?”
“他让我明日去办了。”沈绩走过来,还是在对面的椅子坐下。
屋里多了个人,婢子动作稍顿,有些不习惯。今夜她们值夜排班,人手不变,但多了个主子,隔壁厢房谁去伺候?
祝明璃倒是想过这事儿。她夜里无事,点灯灭灯那些自己来即可,基本用不到值夜的婢子,想来沈绩也差不多,便没有重新调班。若他是个多事的人,那再看情况更改。
“你愿意帮我去办这事儿?”祝明璃立刻换上客气的笑容,本来还在为此事发愁,买地涉及官府,她只能托七娘打听。问是问到了,谁来经手?要办申牒、与官吏打交道,管事身份不合适;让府里男丁沈令文沈令衡帮忙,他们又太小。
沈绩一回来,有人了。
“也不算繁琐,正巧明日我要去各处走动,顺便办了即可。”那种过分客气的感觉又来了,他们是夫妻,互相帮忙很正常,“你怎么想要买荒地?”沈府田多,肯定不是给沈府买,莫不是嫁妆太薄?但买荒地费时费力,并不划算。
“此事说来话长。”既然要帮自己忙,祝明璃也就耐心跟他解释,“那片地我看过,离田庄不远,土质尚可,适合种东西,无需太费力开垦。”
她听上去像很懂稼穑,沈绩再次发现她身上的惊奇之处,但两人又不是好友,可以随意询问探听,他只能压下好奇:“原是如此。不过开垦少不得三五年,人手可充分?”他见过军囤,对农事稍有了解。
祝明璃摇头:“要不了那么久,土地不需要太肥沃,我不种粟麦。”
沈绩敏锐捕捉到她话里的意思:“是你所说的异植?”
“嗯。”祝明璃点头,此时头发烘干了,她让婢子先去休息。坐直身子,随手将头发束起来,“郎君很好奇?”
沈绩好奇的可不只是异植,更好奇她,但这话儿说出来太怪了。他只能含糊道:“是。”
既然是一条船上的人,祝明璃也没想过遮遮掩掩,干脆起身道:“现在去瞧瞧?”
沈绩抬头看着她,难掩惊讶:“现在?”
“去不去?”祝明璃笑着再问。
沈绩也笑了,立刻起身:“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不要担心被男主抢功劳哈。发掘、研究、种植、传播都是女主在做,写到史书上也是祝三娘偶得异植,种之成实,遂深究其理的,男主被提起最多算一句“其夫”
第75章 第 74 章 看土豆
从回府到现在, 沈绩一直无甚实感,恍如梦境。
此刻夜深露重,祝明璃忽然提议去看异植, 他几乎是想也没想, 就顺着她的邀约应了。他过往的人生中很少找到这种随性而起的经历, 所以感到很奇妙。年少游历时, 尚无“兴之所至”的灵光;年岁稍长后家中变故,在朔方时,夜里唯有的“兴起”便是雪夜偷袭。
祝明璃扯下架子上貂裘,往身上一披,走到廊下随手提起一盏灯笼:“走吧。”
沈绩跟着走了两步, 出声阻拦:“夜里风重, 戴上风帽。”她才烘完头发,随手一束, 松垮地坠在脑后, 沈绩很难不注意。
离库房地窖有一段距离,祝明璃接受了他的提议, 将灯笼递给他。
回房翻出风帽, 在里间提高音量:“你要吗?”
沈绩连忙拒绝:“不用。”
她便匆匆从里间出来, 这下是真收拾好了, 出发。
沈绩提着灯笼, 跟着她身后,半步不落:“你何时种出来的?”
祝明璃给了个模糊的答案:“前段时日。”说了和没说一样。
出了院门,路上黑漆漆的, 唯有月光。除了巡夜的,没什么仆役会在外面走动。
一时间,四周只有二人走动时衣物摩擦的声音。
沈绩马上要见到可食用的奇植了, 所以心跳异常,难免兴奋——大抵是这个缘故。
“你在哪种的,田庄、花园?”他只能出声打破沉默,以驱散这种奇怪的感觉。
祝明璃差点被狐裘绊了一下,略微心虚:“在一个比较隐蔽的地方。”
沈绩闻言,便没有再继续探听了,毕竟二人还算不上熟络。
今日回府经历太多,各种物、人、事都让他惊讶,以至于被翻动过的书房院落在他脑海里没留下什么印象。
祝明璃个头比他矮上不少,但走路风风火火的,恰好合乎沈绩的步速,二人眨眼间就走出老远。
巡夜的仆役看见远方有人提着灯笼过来,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哪院的下人大晚上急匆匆的,连忙小跑过去,正欲开口,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两位主子,吓了一大跳。
夫妻俩走得飞快,他愣神的功夫,就只留下远去背影。
“这、这……大晚上的。”这么冷,不歇息干什么去?
再走一段路,都要出汗了,终于到了库房。
库房白日黑夜都有人值守,祝明璃一露脸,他们同样被吓了一大跳。
“娘子!”
纷纷警惕,以为库房出了什么事儿,抓贼或是查物之类的。
话音未落,又见到慢半步跨进来的郎君,吓得面色都白了。
府里这是出大事了!
却忽听主母开口:“无事,你们继续忙。领队呢?随我去地窖。”双重落锁,她这儿一把,领队一把。
领队恭敬应是,众人狐疑不安,目光追随他们离开。
打开地窖后,祝明璃让领队回去,不打扰人家工作,只和沈绩一起进地窖。
下梯子有点不方便,幸亏她不提灯,能两手抓着,但半晌踩不准:“你给我照一下。”
沈绩有点无奈,也跟着下了一步,把灯笼伸得老长,祝明璃才终于踩准,下到地窖。
刚下来,沈绩就单手抓着梯子,纵身几步,轻巧落地。
祝明璃和他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各异,都忍住了没说什么。
放土豆的竹篓很好找,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朝那方向走去,沈绩连忙给她打灯。
夜晚就是这点不好,白日看更方便,但两个人没一个觉得该拖到天亮再来看。
打开盖子,祝明璃掏出一个土豆,举到沈绩跟前:“就是这个了。”
沈绩漆黑的眸子映着灯笼的光,显出熠熠生辉的新奇:“有点像芋头。”伸手接过,摸了一手泥,也不嫌弃,“不对,外皮还是不太一样。”
祝明璃笑道:“这可和芋头不一样,芋头喜温喜湿,土壤要肥沃保水,长得慢,还不耐储存。”
一般来说,既说了此物的短处,便意味着另一物没有这些短处,反而都是长处。
沈绩每听一句,就惊讶一分,等她停顿的瞬间,将目光从土豆挪到她的双眼,果然听她侃侃而谈道:“此物耐寒耐贫瘠,山地、沙地、荒沟、干裂黄土地都能种植,两三月长成,产量高,最关键的是窖藏能越冬,是灾年救命粮。”
如此惊奇的好处,听上去像在大吹大擂,任谁头一回听第一反应都会是怀疑。
但沈绩看着祝明璃的眼睛,她眸光清正,冷静而沉稳,他没有半点怀疑的余地。
若三娘所言非虚……他都不敢想此物会带来何等影响。
他属于越激动就越冷静的类型,脑中飞快盘算:“只有这些吗,还能再寻到吗?”
祝明璃知道他在想什么,话锋一转,开始给他数缺点:“但此物也有很大的弊端,我们对它知之甚少,光是知道的就有两点:一是食用不当可能有毒,二是万一染病了,说不定全部无产。要种,也只能远远的种,不可挤占种植栗麦田地的位子。或许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只是徒劳无功。”她不想承担风险,说得严重些,免得过分看好而出现单一种植的情况。
于是沈绩绷着的呼吸松了下来,谈不上失望,但至少没有被激动兴奋冲昏头脑。
他弯腰从竹篓里拾起一个土豆,在手上掂了掂,感慨道:“个头不小。”然后才接上祝明璃刚才的话,“知之甚少没事,三年五年不懂,十年也能试出来,只是所废的功夫不少……”若让朝廷插手,收效甚微。
其实祝明璃现在就知道缺点了,但她也要装模作样道:“正是。所以我说,只能用于灾年救命,平日肯定还是种栗麦的。”
沈绩看她反应平淡,以为她失望了。发现此物,运道、心细缺一不可,如此结果,已经一桩大功绩,连忙宽慰道:“已经足够好了。河西、陇右沙地遍布,尽是疏松黄土,若此物真能种植,也能少几口人挨饿不是吗?”
祝明璃没来由得被他一通安慰,奇怪地看向他,露出疑惑。
都怪灯笼光线暗淡,隐隐绰绰间难以分辨对面人的神色。
两人目光撞上,你看我我看你足足几息,沈绩才意识到自己读错了她的心思,尴尬地岔开话头:“此物你可给别人看过,我是头一人?”有功,那就有风险,要好好筹谋,不可轻易信赖他人。
话音落才察觉不对味儿,这话怎么莫名有种拈酸吃醋的矫揉?
祝明璃也有这种感觉,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单给我一个人的,还是别的人都有?”
她斟酌着措辞:“关于此物的具体种植事宜,你是我第一个细细道来的。”至于手把手种植、挖掘的亲卫,也不知道土豆的种植特性嘛,她也没说谎。
再加上祝明璃赞成沈绩的“同盟”思想,既然都拿他来作幌子了,还是要给彼此一点儿信任的。
沈绩沉默良久,才道:“若能做成,惠及兆民,功德无量。”他心绪翻涌,一会儿想到朔方的黄沙,一会儿又想到荒年的饿殍,甚至还想起已故的祝翁,想他在天之灵若见孙女如此,该何等自豪。最后一切感触化作四个字,“愿君功成。”
回去的路上,沈绩反而没那么兴奋了,一直处于被震撼的余韵中。虽然祝明璃努力强调没那么好,别报以太大的期待,但人总是忍不住朝有希冀的方向想。
想来想去,最后竟然想到了姬诤身上。这人也不知道什么运气,竟然能让他寻到奇种,也没糟蹋,寄给了祝明璃,才有了今日一遭。说他有眼无珠,辨认不出奇植的价值吧,可他偏偏又慧眼识珠看重祝三娘……
到了廊下,祝明璃要回房,客气道:“明日事忙,三郎早些歇息。”
沈绩点头,犹豫地追了半步。祝明璃疑惑回头,他顿了顿,认真道:“若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祝明璃颔首:“多谢。”
沈绩接着解释:“我深知此事关系重大,并非想抢功,只盼此事能成。”行军打仗,边关待过的人,愈发知晓民生多艰。
两个人互相试探着,揣摩彼此性子,考量利益的同时又要给予一定信任。
祝明璃刚刚交付了莫大信任,他也该跨出同样的一大步。
祝明璃没想到沈绩会把话挑得这么明白,微微愕然,旋即轻笑,这下没了客套:“好。”
各自回房,祝明璃很快睡去,沈绩却翻来翻去无眠。
他也就今日才回府,经历的事儿却感觉似过了一个月般,心绪起伏。
翻个身,褥子被衾都很温暖柔软,枕头却没有白日祝三娘塌上那个舒坦。也不知她熏的什么香,虽淡雅,却让人格外放松,他也不能对婢子道“给我用你们娘子的香熏被”,虽是夫妻,也太过唐突。
胡思乱想半夜,总算睡着。
本来累了几个月,想事又耗神,精神□□都十分疲倦,这一睡,又沉又好。
一觉起来,日头都爬很高了。
沈绩:……
他再次困恼扶额,难道是剑南道受伤太重了?以往从不会睡得这么熟的。
洗漱更衣,早膳还为他温着呢。沈绩往桌案前一坐,快速吃完,精神彻底恢复。
感觉一回府,日子都过得明白了点。
收拾收拾,出门办事,今天日程可排得很满。
路过厢房,看到里面空无一人,院里也没祝明璃的身影。他忍了忍,没忍住,好奇问廊下候着的婢子:“你们娘子呢?”
婢子以一种稀疏平常的口吻回答:“娘子今日事忙,街鼓一响就已经出府了。”
睡到现在才出府的沈绩:“……”
自从阿兄战死,沈家重担落在他身上,公务繁累,夙夜勤勉,未敢懈怠,友人、师长、袍泽都劝过他爱惜身子,勿要如此过度操劳。
没想到今日,竟被祝三娘衬出了“闲人”的感觉。
沈绩沉默一瞬,立刻精神抖擞,哪还像个重伤初愈之人。脚步飞快往外走,今日办事,定要又快又妥。
第76章 第 75 章 书肆上货
早早出府的祝明璃第一站来到了书肆。
初冬清晨雾气还未散, 天色不再湛蓝透亮,而是带着灰蒙蒙的光晕。掀开车帘,清冽寒气扑面, 精神为之一振。
祝明璃还未下马车, 秀娘已从书肆中快步走出迎接。
“娘子!”秀娘这些日子为了货物一直在跑动商议, 那股子兴奋劲儿还没褪去, “货都齐了,架子也到了。”
祝明璃笑道:“我今日起了这么一个大早,就是为了同你一起理货摆货的。”
秀娘有些惊讶,摆货这种力气活儿哪至于让娘子亲自动手,只当祝明璃在开玩笑。进了店肆, 有些紧张:“娘子是先看货还是……”
掌柜正在弯腰掸灰, 闻言直起背:“快,先去烧壶茶水。”时辰还早, 忙着开店门, 还没来得及烧水。
祝明璃连忙阻止:“别麻烦,我不渴。”跟着秀娘往后院走, 一眼便看到院里摆的大货架。
这是祝明璃让木匠做的, 仿照现代超市货架样式, 高度占半面墙, 正好填补柜台旁的空白。
“货呢?”祝明璃上手摇晃了下货架, 架身稳固,做工也没毛刺,心下满意。
秀娘推开厢房门:“都在这屋里。”她虽然走商买货贩货, 品类就两三样,一个车便能拉走,如今琳琅满目, 光是分门别类都手忙脚乱,别提摆货。
这间房是之前秀娘接待祝明璃的屋子,宽敞亮堂,本来只有桌椅木箱,眼下却堆满货物。秀娘将各种货品分开,吃食放在桌案上,日用杂件置于地上,火石、火镰、熏香、膏药等零碎物件,寻了几个盆,拢到了里面。
祝明璃看完第一反应:“得在这间屋子做几个大货架。”按照现代商店仓库的模样做,更方便理货出货。
秀娘面露难色,以为祝明璃在嫌弃:“娘子,店里家什少,只能将部分货摆到地下。您若是觉得不好,改日我摆塌上就好,打新架子花费不小。”这些货全是她买回来的,每个看着不多,但品类一累积,价钱就上来了。祝明璃拨来银钱后,她夜里都怕遭贼。
“架子肯定要打的。”祝明璃摇头,前期成本费不能省,“你不摆好怎么整理?就拿这芋头片来说,今日送过来五包,明日剩两包,你让那边再送三包来,往桌上一堆,忙来忙去的,可还分得清哪份是昨日的?”
秀娘倒没想过这么细,愣了愣:“往左放就是才送的,右边放以前的。”
“那面脂呢?”她指着用盆装的小瓷罐,以及散落在盆边缘的纸包,“澡豆呢?”
秀娘语塞:“我去买点竹篮……”
“算啦,统一规整,省事省力,也不容易出差错。”说着将桌案上压着的货单拿起来,秀娘的字算不上好看,但够用。
之前走商时,万事万物都靠脑子记,很少做详细的货单。如今零零碎碎一大堆,容易记错,她才学着列单。
没标点,但字句有间隔,竖写:醒神膏,五盒,价五十三文。鞋垫,十双,价二十七文……
新手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算十分有头脑和条理了。
祝明璃将货单放回去,掏出一个小册子:“把这些誊到这上面,会更清楚。”
秀娘知道东家是个事事操心的性子,并未惊讶,等接过纸册,翻开一看,顿时眼睛亮了。
每一样货物占正反两页纸,用表格的形式呈现。品名、数量、日期、进价、市价、售价……周详至极,表格本身就稀奇,如此有条理的表格更是罕见,甚至还贴心的留出了备注区域。
秀娘记得所有货品的进货价,甚至记得市面上卖的价格,但这么多品类,不保证时间久了不会记混。白纸黑字记下,对账查货都方便。
等秀娘翻看得差不多了,祝明璃才解释道:“我只是给打个样,你日后可按需调整。”
秀娘颔首,祝明璃才继续补充道:“卖货时记账也可按照这个方式记。”密密麻麻文字写今日卖了什么不够直观,整理费时不说,也不好分析售货情况,及时调整进货情况。
这在食肆已经得到了应用,但秀娘确实头一回接触,有些迷糊,应了下来,准备稍后好好琢磨琢磨。
接下来就是摆货了。
两人说话的工夫,书肆负责搬书做重活的汉子回来了,秀娘便指挥他将后院的木架搬到前店,挨着放粉丝的架子放好。
木架和后世超市的类似,板面微微倾斜,前方有横条挡住。此时掌柜打扫完了,正伸脖子看热闹中,祝明璃指着木条回身:“掌柜的,劳烦按这个宽度,裁些纸条来。”
掌柜摸不清状况:“哪种纸?”
祝明璃答:“拿最厚的。”
掌柜的便袖着手绕到柜台后方,翻出一叠纸,按祝明璃的要求裁了些,规规整整码到一旁。
祝明璃大致规划了陈列区域,对秀娘道:“开始上货。”指着放粉丝的架子,“先上吃的。”
秀娘用竹篮装来货品,祝明璃一边摆一边讲思路:“咸口放一起,甜口放一起。”比如饼干旁放蜜饯、甜豆等,分门别类更方便客人挑选。
“摆货要有章法,既要让人找得顺手,也要引他们顺手多买。”比如时人吃蜜饯常佐以茶汤,祝明璃就挨着甜品放上茶叶。
茶汤提神,有些学子爱喝,也有些会选择擦点香膏醒神。这种香膏含薄荷、花叶子等,醒神开窍。所以另一个紧邻的货架上,提神的香膏便在茶叶同一层摆放,仅隔着木板。
香膏旁又是各种药膏,药膏下一层便是面脂、澡豆、牙粉、熏香等等;灯油、火石、灯芯、烛要在同一层……货品越杂,就越要有逻辑。
围绕书生的日常起居,从吃住用品到学习用具,尽量涵盖完全。
此时专货专卖,哪怕糕店里琳琅满目摆满了,那也是只卖的糕点,像这样什么货品都来几样的,只有货郎的挑子里容易见到。但不同的是,货郎卖胭脂水粉、针线布兜、竹鸟玩具等货居多,顾客群体多为民间妇孺,针对书生学子卖货的,还是头一家。
后世有店名为“便民小卖部”,她这个勉强算得上“便学小卖部”。
货品摆满后,感觉顿时不一样了。
秀娘站在货架前深吸一口气:“真是眼花缭乱。”很难不被吸引目光。
这还不够,祝明璃走到柜台前:“秀娘,还记得定价吗?”
秀娘点头,商贩记价是基本功。
祝明璃便道:“那你负责报价,掌柜负责写。”掌柜经营书肆几十年,写一手不错的字也属于基本功。
秀娘和掌柜都有些没跟上:“写哪儿?”
祝明璃指指纸条:“写这上面,写完后熬点浆糊,贴在货品下方。生徒多为年轻郎君,面皮薄,买一物尚可问价,若是买得再多些,便不好开口了。”明码标价,是高是低他们心里都有数,哪怕当下没有很需要,看着价不错,也可能顺手买回去备着。
能来长安念书的,多为乡绅子弟或官宦亲族,不差钱,但也没富裕到在长安置宅。
这般明码标价,更适合这个群体的消费观念。
用纸糊上,若是以后价目有变动,沾点水也能刷干净重贴。
祝明璃看着掌柜写了几个条儿,提出修改意见后,便要赶着离开了——除了书肆,她还有别的产业要视察呢。
在秀娘依依不舍的目送下,祝明璃出发前往田庄。
待她出城后,沈绩终于赶着出府了。
他的行程安排也很满,除了亲近的老师、长辈外,上峰也要排在前面拜见,后面的同僚故交等,就可按情况调整一番。
他没忘记要帮祝明璃办事,在心里规划了个路线,决定把某位长辈往后稍稍,放到上午最后一位。
他的府宅离衙门近,蹭顿午食显得亲热,离府后还能顺道把买地的事办了。午食过后,大官小官吃饱了力气足,心情不错,再拖一拖到下午,他们办事就开始懒散了。
这位长辈是位老饕,已是花甲之年,牙口却依旧很好。他阅历丰富,光是贬谪后又被起用都经历过两回,南至蜀地,北至陇西,都呆过。
沈绩到府时,他正倚案读书,手边茶点俱全,悠然自得。
见到沈绩,揶揄道:“你个混小子,这个点儿来,不会是想贪老夫家中一顿午食吧。”
要说以前,还真担得上“贪”一字,但现在沈绩摸着良心说,只是顺道蹭一顿罢了。
“您老这是什么话?”沈绩盘腿坐下,“今时不同往日,沈府如今的饭食丝毫不逊贵府。”
老头不屑地哼哼:“长安城敢说这话的没几个!”
沈绩正色道:“做不得假,家中如今有人操持,饭食。精。细,仆役得力,诸事都妥帖至极。”
对方将信将疑,与他闲话片刻,才转入正题。
即使是正事,也少不了吃喝。
蜀地流行纯茶汤,不加任何作料,唯有清苦滋味,配上甜齁的曲奇饼干,一口甜一口苦,美哉妙哉。
沈绩见状,顺嘴搭话道:“数月未回来,长安城又有新鲜吃食了,这又是什么糕点?”
对方笑了笑:“你确是不知,长安有家糕肆名为甄美味,就在长兴坊,别看这小小一碟,还是我昨日订下的。”他有贵客牌,比较方便。
“如此抢手?”沈绩对甜糕没什么兴趣。
对方也知道他的口味,心安理得地没有邀请他牛嚼牡丹,只是道:“不只我爱吃,家中女眷也爱吃,买的量多,故而要提前说定。”
沈绩不免印象深刻。等今日的安排跑完了,路过朱雀大街时,“甄美味”的招牌赫然入目。
“府中女眷也爱吃”几个字浮现在脑海里,沈绩想到躲着自己的沈令仪,连面儿也不和他见的沈令姝,还有灯下斜倚烘头发的祝明璃……
他轻扯缰绳,调转马头,拐进了长兴坊。
第77章 第 76 章 食肆见闻、新安排
烘焙的用料不便宜, 人工也费,即使每日都早早卖空,供不应求, 祝明璃也没有选择加量。
因此, 当沈绩在申时末踏进店门时, 映入眼帘的便只有一排排空荡荡的木盒。
这里的布局本就和长安其余糕肆大相径庭, 初次来很容易迷茫,更何况什么都没有,无从买起。
不过墙面上悬的画、桌上立的价目牌倒是清晰明了。
沈绩扫了一圈,看到了长辈说的“饼干”牌,正欲开口问店伙计, 就见一婢子上前道:“贵客见谅, 今日甜糕已售罄,烦请您明日再来。”
婢子虽为沈府人, 却是从洒扫婢子提拔上来的, 年岁轻,没有机会见到家主, 自然分辨不出眼前这人姓“沈”。
沈绩闻言点头, 转头欲走, 却见一个仆役从外面来, 找到婢子:“你家掌柜呢, 我主子定的两盒蛋糕放在哪儿的?”
一老翁闻声踱步过来,辨认出仆役的面容:“可是赵府昨日说定的?”
沈绩这才明白,原来真需预订。买不到的东西, 总是会觉得稀罕。
于是他上前询问:“要如何说定?”
掌柜对此询问早已习惯,正待解释,沈绩余光却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侧头望去。
阿青掀帘出来,指挥婢子们:“收拾——”也见到了沈绩。
二人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好眼熟!在哪见过?
下一刻,想起来了。在沈府。
沈绩蹙眉,昨日这些人来沈府找祝三娘,他并未多事过问。如今在这里见到这位小娘子,一位商户,和祝三娘有何关系?
他在费劲思考的时候,阿青也同样在费劲思考。
昨日见到这郎君,面容冷峻,气度慑人,她本能觉得不是位好相与的贵人,只想躲着,没细想他为何出现在三房。
如今想来,却是细思极恐!
不是下人仆役,却出现在内院,必是与沈府关系匪浅,极亲近之人。但据她听说,沈府大郎二郎均战死,留下的小郎君年岁也不大……
能是谁呢?阿青混迹于市井,见善见恶,明白眼前此人必定是见过血的,不是个善茬。
谜底就在谜面上,偏偏阿青“灯下黑”,就是没反应过来。
沈绩见她盯着自己,面上神色变幻,惊疑不定,生出几分兴趣,率先开口:“你昨日可是来过沈府?”
一开口,打断了阿青的思绪。
“正是。”阿青点头,习惯性换上待客的笑容,“贵客可是想买甜糕?今日都已售空了,您若不介意,可去隔壁杂嚼铺子瞧瞧,有芋片酥、热卤等吃食,正适合夜里解馋。”
又是一堆没听过的东西,沈绩想着来都来了,随便买点儿也行,只是不知女眷会不会喜欢。见阿青熟悉,便问:“我头一回来,不知哪些吃食更合女眷口味?家中有与我同岁的娘子,还有两个侄女。”
话音落,就见面前的小娘子陷入了呆滞状态。
同岁……娘子……
阿青这才反应过来,沈府姓沈,虽然娘子在那里松弛自在,操持全府,但那里不是祝府。
娘子数月前结亲了,眼前这人是她的……丈夫!
沈绩看着面前小娘子面色由呆滞转为恍悟又转为震惊,最后迷茫又好奇地打量着自己,呆呆地开口:“郎君,您这是何意?”
瞧这事儿闹的,把你当顾客了,你来这买啥啊买,府里想吃啥没有?
听她语气像是认得自己一般,沈绩也迷惑了,默了一瞬:“你来府上所为何事?”祝三娘是主母,求人找人都需经过她,很正常,沈绩完全没往嫁妆铺子想。
阿青明白了,合着郎君根本不知道这是娘子的铺子啊。
她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正斟酌措辞,外院又掀帘儿进前店来一人:“阿青,我正寻你呢。最后一单送完了,劳烦您给我记——”
“观复?”
沈绩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之人,这不是他的书僮吗?!
他比自己还大两岁,如今对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一副恭敬谄媚态,怎么做得出来的?不对,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为何会在这里?
书僮闻声抬头,惊得瞪圆了双眼,万没想到出来赚些外快,竟被郎君抓个正着。
“郎、郎君……”先是心虚,而后又觉得不对,我这是为主母做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于是默默挺直了背,行礼:“郎君。”
沈绩看看阿青,再看看自己的书僮,一个猜想渐渐在脑海成形。
此时货已售空,婢子们都开始收拾店面了,聚集在前店往这边偷看,阿青便清清嗓子,干脆道:“这位是东……”
话到嘴边却卡住了。以往东家都是男子,其妻为东家娘子。
所以,阿青话到嘴边绕了个弯儿:“东家郎君。”
大家闻言,面上露出阿青刚才一样的迷茫,然后才回过味儿来。
哦,是了,娘子成亲了。
嫁的不是别人,是沈府的三郎,她们的家主。
瞧这事儿闹的,刚才没一个人驻足行礼。
婢子们一个个老实低头:“郎君。”
沈绩看看同样垂头的书僮,再看看婢子们,有点不确信地问:“你们是沈府的还是祝府的?”
“回郎君,沈府的。”婢子们齐声回答。
沈绩心下震撼,他都不知道沈府这个年岁的婢子,能有这么多。
再看看书僮:“你来此是?”
书僮立刻拉同伴下水:“郎君,我来替主母做事。不仅是我,院儿里的知几、安同、阿白、阿成……都来了。”
看似不多,其实全院也不剩几人了。
沈绩恍然大悟,难怪他回院以后,一个小厮书僮没见着,还以为是祝三娘介意,通通打发去了别处。
所以书房里要什么没什么,问亲卫,亲卫说许久没见着他们人了,怕是去了外院。
何止是外院,一外外到了长兴坊。
见沈绩恍然后沉默,阿青小声补充:“我是祝府的。”
沈绩:……
“这都是三娘想出来的?”他看着墙上丰富的甜糕,自然而然联想到了府上新奇的吃食,能开这样的糕肆,也不奇怪。
阿青答:“是。”
沈绩沉默了。忽而有点庆幸自己来得迟,否则提一堆甜糕回去,他都不敢想祝三娘会露出什么表情。
看着前堂这些低头缩肩、大气不敢出的婢女,沈绩心下无奈,转身离开了店肆。
就这么走了?阿青看着沈绩恍惚的背影,略带不解。
但走了也好,阿青掀开布帘,露出更多的、密密麻麻的沈府小婢子:“好啦,郎君走了,可以交接换班啦。”
*
祝明璃先到田庄检查新搭的屋舍,确认家什到位后,又让庄头给了各家佃户选出来的学徒名单,再交代作坊管事若是遇到大雪暴雪天时,要停工不停炭,安排新人进来后如何吃住等等。一切完毕后,才到牛棚处检查新搭的畜牧棚,规划养哪些家畜家禽。
昨日阿八随管事到沈府,没见到祝明璃,便在闭城前跟着管事回了作坊。
祝明璃不打算让她回城继续学了。阿八悟性极高,举一反三,基础的学会后,剩下便是练习。
木料够、工具齐,住在作坊里比跟着木匠一家住方便舒服。做首饰的散匠也是这么想的,这边窑烘着,睡觉比城里租房暖和,他便跟着阿八回了作坊,家当都搬了过来。
他愿意不再做散匠,与作坊签契,正合祝明璃的意。到时候做农具需要铁器铜器,有他在,家伙事都不需购置。
她把阿八叫来,确认她已可独立看图样、打木件,便道:“过几日,我会让人将图样送来,你试着做一做,不要担心浪费木料。如今你已出师,但人单力薄,一人做工总是费劲儿,我打算给你寻一些徒弟,帮忙打下手,你可愿意收徒授艺?”
阿八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惊喜:“自然愿意。”当师父是一件很体面的事儿,她靠娘子赏识学到了技艺,并不吝啬将技艺传给更多的人。况且有了徒弟,也有了保障,按木匠们的话来说就是,日后徒弟也能给她一口饭吃。
祝明璃没想到她还在担心自己被饿着,见她并无勉强神色,便笑道:“好。日后你有任何事,图样看不懂、木件拼不上等都可让管事写信给我。哪怕是带徒上有难处,有疑惑,也可来信。”
阿八认真点头。
祝明璃看看天色,该回城了,便告别众人。
冬日风大,赶车也慢一些。回城后,已至申时末,食肆差不多该收拾闭店清账了,祝明璃便没有再去食肆继续安排,毕竟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楚,只能择日唤阿青等人来府。
祝明璃之前想过,杂嚼铺子店面不大,始终做不成堂食生意。若另外买店,人手需挑选,管理也费劲儿,性价比并不高,不如就做源头厂商,把研制的菜式往外卖。
冬日到了,食店都爱做些热腾腾的菜品,暖锅必有一席之地。她直接把锅底卖给食店赚锅底费,食店赚食材费、酒水费,客人也有聚餐喝酒吃锅子的去处,各方面都很合适。
只是在宣传销售方面有些犯难。
若让阿青把锅底拿去食店卖,有商业头脑的店家尝过后都不会拒绝,但他们可不像她那样会宣传。一日卖个两三锅的,她起不了量,研发新品的力气就白费了。
所以她还是要自己来宣传,如今甄美味的名头打出去了,连带着任何附属产品都很容易有名气。
老一套的挂宣传图、立牌、赠试吃?难。锅底要煮、要下菜,连锅具都需特制,光吆喝不品尝难以揽客。
祝明璃在马车上思索。沈老夫人说,待冬至后,择日办个宴,见见故交亲朋。如今沈绩回府,怕是这个宴会来人更多。
不怕费力办宴,就怕费力了自己没捞着好处。
既然如此,她很难不夹杂私货了。
祝明璃规划着宴席事宜和菜单,马车忽然停下,她掀开车帘,恰好看见牵着马的沈绩,以及马车上掀帘与他对话的严弘正。
*
沈绩骑马回府,见到严府马车过来,秉着礼数让至道旁,却见马车停下,严弘正伸出脑袋,一副跟他很熟的样:“沈三郎,你回来了。”
沈绩虽然是武官,但世家子弟讲究文武兼修,他甚至在读书上耗费的精力比习武更多。严弘正是天下文宗,凡习文者见到他,多少都有些紧张。
他翻身下马,近前:“严公。”
严弘正用一种略带刻薄的挑剔眼光将他上上下下扫了一下:“还行。”
沈绩:?
对上他的疑惑神情,严弘正道:“还算相配。”
“严翁是指?”他的老师和严弘正算同一派系的,并无龃龉。
严弘正却不再多言,他脾气古怪是出了名的。放下帘,准备唤车夫离开。
却听车外传来清越女声:“严翁。”
于是沈绩就见帘子再次掀了起来,露出了严弘正和蔼的笑面。和蔼?这不对吧。
他转头看向出声者,祝明璃从马车上跳下来,笑嘻嘻走到跟前:“严翁打算回府?”
“是。你从哪儿回来,又去食肆了?”竟好脾气地唠起家常来。
祝明璃摇头:“不,去了趟城外。不过说到‘食’,府上最近要办宴,可有幸请严翁过府一聚?”
沈绩:府上?沈府?
严弘正:“岂有不来的道理,我不来,七娘也得来。”
沈绩:七娘?原是这个七娘。等等,祝三娘什么时候和严府有私交了?
“那就恭候严翁啦。我得回府准备好,才敢给您下帖子。”
严弘正笑出声:“促狭。”看了看天色,心情颇佳,“不早了,走咯。”
沈绩:笑出声?心情颇佳?
严府马车哒哒远去,留下一个背影。
祝明璃见沈绩怔怔地看着马车,推了推他:“发什么呆呢?回府吧。”
沈绩的目光从马车挪到她面上,几次张嘴,竟不知该从何处问起。他是离去了四五月,不是四五年吧,怎么觉得长安已天翻地覆。
第78章 第 77 章 近距离观察办公
沈绩稍一愣神, 祝明璃已快步走进府门,他连忙追上。
跑过来的动静不小,步子跟得紧, 祝明璃侧头, 递来一个询问的眼神:有事要说?
沈绩可太有了。就比如方才街边那一幕, 能不能给他解惑一下?再比如, 名扬长安的甄美味是怎么回事?
倒不是说他不接受府上的婢子书僮小厮在那里忙活,他甚至还没回过味儿来沈府被薅羊毛了,光是甄美味的名头、布局、闻所未闻的经营手段就已让他思考不过来了。祝家世代文臣,祝三娘怎会如此精通商贾之事?
她是给自己展示过接手中馈后的铺子营收变化,甚至还单拎出车马行来展示自己的能力, 可纸上所见, 与亲身感受、亲耳听闻,终究是两回事。
偏偏祝明璃还一副稀疏平常的神情看着自己, 仿佛他的震惊是一种少见多怪, 这让他莫名有些憋闷:这世上有人能理解他此刻的惊诧吗?
“甄美味是你名下所有?”先问了个答案显而易见的问题。
祝明璃点头,看他神色便猜到了七八分:“你去看了?”
沈绩点头。
“怎么样?”
“我去的时候糕肆已经卖空了。入店琳琅满目的挂牌, 看着让人好奇异常, 又留有温暖的甜香, 即使我不热衷甜糕, 也想买几样尝尝。”
祝明璃继续问:“你是听人提及, 还是自己寻去的?进店得知售空后,婢女可曾上前解释?掌柜态度如何?”
她说话语速很快,嗓音清越, 很容易让人随着她的引导回答。
沈绩依次答来,说到最后一句时,才反应过来这个走向不对。
他不是问问题的那个人吗, 怎么反倒像来给店家反馈意见的客人了?
祝明璃跟老人、少年交流更多,确实缺少沈绩这个年龄段的男性顾客反馈,还待细问,发现对方神色略显迷茫,适时收住话头,转而道:“你要是想吃,提前跟婢子提一嘴就行。”
沈绩条件反射地礼貌回答:“嗯,多谢。”
话音落才反应过来,他本意并非讨要吃食啊。
“那些婢子——”你是如何在短短时日内将她们调教出来的?又是如何远在府中却能放心她们的一举一动?
刚起了个头,祝明璃就解释道:“婢子们虽是沈府仆役,但被我发掘前,都做着无关紧要的杂活。如今沈府事务重整,删繁就简,人尽其责,人手宽裕。”
两人鸡同鸭讲。沈绩作为典型的世家郎君,压根没把心思放在府中琐事上,根本不会想她把人力挪用了,府里会运作不当。
以前在三房起居,衣食住皆将就,也未曾想过添几个婢女熏被温茶,现在摇身一变过上美日子了,更不会有心事再去计较这些细枝末节。
“我并无此意。”他连忙解释,“只是好奇你是如何管束她们的?婢女远在长兴坊,若行为有所不当,你只怕难以约束。”
祝明璃放慢脚步,一幅“这不是有手就会吗”的表情:“你们平日又是如何管束下属的?她们有管事、领队约束,有赏钱激励,差事安排得宜,做得好还能晋升品级,每月、每旬都要述职等等……我何需到现场盯着她们做活?”
她答得行云流水,几乎不假思索,沈绩再次语塞。御下从来不是易事,长安城大小官署众多,哪个上峰不为此头疼?甚至可以说,很多时候公务本身尚在其次,管好下属才是首要。
但他不能继续追问,再问恐怕又要显得自己少见多怪了。
难道真是自己见识少了,其实每府娘子都在这样得心应手地操持?若真如此,沈府先前又何至于被蠹虫蛀空,亏损至此。
他在心头琢磨,另起话题:“你方才说府中要设宴,是打算在沈府办?”
那不然呢?祝明璃觉得他没话找话:“是。老夫人之前同我提过想冬至后办宴,热闹热闹,她有许多故交晚辈想见见。”说到这儿,她想起要紧事,“你要宴请的宾客,记得拟份单子给我。时隔这么久回京,人情要笼络起来,又正值调动,昔日的上峰、如今的属下,都得维护好关系。”
两人在人情世故上一拍即合,对话终于可以合上了。
沈绩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今日才四处奔走。这种感觉着实奇妙,以往这些事只能自己操心,如今竟有人能一同商议,分担筹划。
“好,我回房后便将单子拟出来。”
“如此便好。你回来了,逢年过节的节礼也要稍作调整。若有需特别看重、着力维系的关系,我好备下厚礼。若能知晓对方喜好性情,一并写明,送礼也能更合心意。”
两人步速快,你来我往说话间,就已近三房院门。
祝明璃叮嘱道:“你若是想看之前的礼单细则,就让——”顿了一下,焦尾和绿绮是大秘书,不想借人,那就她们的徒弟能顶上,“让阿吴替你取来。关于节礼、帖子的事,都可差她去办。库房那边也有变动,原先的管事已撤换,现下由三名管事分责各项事宜。你若需问话、查验库存、采买物品等等,皆可让阿吴传话或唤人,她清楚何事该找何人。”
沈绩已经不知道如何回应了,只有沉默。
他甚至开始想自己好友同僚里面有谁去岁今年才成亲的,想必他们能和他一同感触这份变化,交流这种愕然与欢欣。
还未进到院子,就有婢子瞧见祝明璃,连忙朝里面传话,里头立刻忙碌起来。
焦尾先一步在院门迎接:“娘子。”
一般来说,祝明璃奔波劳碌一整日,第一件事都是热水沐浴,舒缓疲乏。但今日她各个地方视察,攒了一肚子安排,决定先处置妥当。
“明日回门,各项事宜都准备好了?”先问焦尾。
焦尾:“是,都安排下去了。已吩咐各处,若有急事,禀明专人后,由他们负责来祝府寻我。”无论何时,应急备案都不能少。
祝明璃点头:“我准备过几日办宴,你提前知会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名单那边,老夫人、大房、二房都要过问商议;人手按先前拟定的安排,可以开始演练了;采买、开支,让账房提前备好单子;直到办完宴,都让索娘、喜娘住在府上,方便厨房事宜与人员调度……”
她一边说一边往厢房走,焦尾紧随其后,跟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儿掏出册叶,记下要点,有条不紊。
沈绩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他第一次见祝明璃正儿八经办公。
厢房内,婢子已提前熏起炭盆,取来常服。祝明璃一入内,就有婢子上前替她换下厚重的外裳,拎来软底锦履。她往书桌前一坐,梳头婢习以为常地走过来,三下五除二替她拆了发髻……
极其丝滑,一切不过眨眼的工夫。
沈绩停在厢房门口,一时竟挪不开步子,不愿回自己房中。
他站在这儿,无人近前伺候,与婢女簇拥下的祝明璃对比鲜明。
焦尾一边听吩咐,一边留意到此情,立刻给自己的徒弟使了个眼色——若是事事都要娘子安排,说一句才动一句,她掌事婢子的位子也坐不稳。
不管娘子在不在意,郎君本人在不在意,她们分内之事都须做到。
焦尾徒弟颔首,绕到沈绩旁边:“郎君,可要更衣沐浴?”
沈绩想,但更想再看一会儿,于是道:“等一会儿。”
那徒弟便退到一旁,对院中的婢子打了个手势:回答“等一会儿”,那就是肯定。该准备的都要准备,万一郎君转过头来就让备热水,也能立刻行动。
常服、鞋、热茶等等也要备好,娘子那边准备的婢子刚好退出来,原样复刻一套在隔壁厢房,很简单。
婢子们自去忙碌,焦尾也记了几页纸,准备趁着夜值换班前先把事情吩咐下去,让大家有个准备。
她走了,绿绮立刻交接顶上。
祝明璃此时已散了头发,极其放松,抿了一口暖呼呼的桂圆红枣茶,安排店铺的事:“口味研发已完成,余下就是产量。索娘近日常住府中,你让她选定厨娘,专司底料制作,待她们熟练后,再分环节传授他人;喜娘那边,让她将近日选定的人手送往作坊,天凉了,要抓紧;阿八那边会收小娘子为徒,我打算同七娘去济慈院看一看,若是合适,再让喜娘同我去一趟。先提前知会她一声,预留房舍位子……”
一口气吩咐不带停,绿绮却丝毫不慌乱,甚至都不用怎么记,只大概写了几笔。
她能听懂,沈绩却听得云里雾里。
索娘是谁?底料是什么?府里厨娘有这么多吗?喜娘、阿八又是谁?祝府带来的婢子吗?好像没这么多吧。
沈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祝明璃安排完,又定了日程,准备更衣沐浴了。
他看着院里人来来往往,热闹非凡,人手已经够多了,再想想自己没见过的,忽然意识到祝明璃管的人可比寻常六七品官还要多。
他又看到了廊下的轮班木板,决定要问个清楚。
等她沐浴完,便是用膳时辰。届时他上前告知她买地手续已办妥,若是她顺势邀他在厢房一同用膳以便询问细则,他便能趁机询问轮班之事,甚至还能问得更多些。
并非他喜好探听,实在这般情形,任谁都难免好奇。
转身往厢房走,刚才询问他的婢子在门外候着,沈绩道:“备水吧。”
话音落,婢子抬起手,早已做好准备的婢子们立刻行动,鱼贯而入,眨眼间就布置妥当了。
沈绩迈入房间,关门,走到沐浴间,发现今日比昨日还要妥当。
光是里衣便按厚、中、薄,整整齐齐备好了三套。鞋履、常服同样换成稍厚的布料,连巾子都熏过,温热柔软。
以往沐浴,他都是随手取一套换上,根本没有分得这么细,冷热差不多凑合过,哪会活成这般精细模样。
如今一看,才恍然大悟日子还能这么过。
他看着热气氤氲的浴汤,闻着熏燎被褥后飘散在厢房的暖香,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蹦出四个字:回家真好——
作者有话说:原谅我的短小,这一周都在魔鬼加班
第79章 第 78 章 回门
沐浴更衣, 浑身清爽,沈绩开始等待暮食。
谁知祝明璃竟又伏案忙碌起来,丝毫没有用膳的意思。
半个时辰过去, 沈绩开始吃点心垫巴肚子了。又一炷香过去, 隔壁厢房终于有了动静。
祝明璃说胃口不佳, 让婢子去茶水房端碗红枣牛乳过来。
饿了快一个时辰的沈绩:……
他熬不住了, 故作镇定地走出房门,吩咐廊下的婢女:"传膳吧。"
即使如此,沈绩心里还存着一丝希望,万一祝明璃要摆桌案用甜汤呢?还是能一起。
结果他还是低估了祝明璃工作的效率,她就在书桌前一边办公一边喝起了甜汤。根本没有计划里的邀请他共同用膳, 更别提顺道进行心得交流了。
有祝明璃在的院子, 人人各司其职,站位井然, 不会有闲人晃来晃去。他在门口探头, 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祝明璃喝完最后一口甜汤,递给传菜婢子, 抬头看来:“你有事找我?”
突然被点名, 沈绩略显尴尬:“案牍劳形须有度, 油灯伤眼。”
祝明璃露出一个疑惑的表情, 明显是不信这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沈绩只好把准备好的话头抛出来:“买地一事已办妥, 申牒文书都备齐了。”
祝明璃搁下笔,微微蹙眉,看上去对此事很重视。
沈绩心里一喜, 都准备前倾迈入厢房,等她邀请自己在书桌对面坐下了,却见她转头望向研磨的焦尾:“你去与郎君交割一下, 将申牒文书收好,明日递话给田庄,让他们先把那边围起来。”祝明璃知道办这些事弯弯绕绕不少,但既然沈绩已办妥,她便没有此刻再细问的必要。等日后闲下来了,再议不迟。
沈绩的计划就这样落空了。他欲言又止地站在门外,焦尾走过来:“郎君?”
“嗯。”沈绩在心里默默叹气,从自己厢房里拿出备好的文书,细细交待了焦尾一番,“上下已打点好,日后若我不在京城,还有买地置地的事务,可唤令文去跑一趟。”
焦尾没想到看似冷面的郎君如此周到,把日后都规划好了,娘子又可少操一份心。她生出几分“同僚之情”,压低声音:“郎君可是有话和娘子商议?”
沈绩没想到祝明璃身边人如此善解人意,竟能看透他的心思。他迟疑着点头:“是。近两日所见所闻甚多,心生许多疑惑,想让你家娘子为我解答一番。”
焦尾见他目光瞟向轮值木板,还是依旧小声:“郎君对此物感兴趣?婢子可为郎君讲解。”就不要去打扰娘子了,为了腾出明日回门的空档,娘子正忙着处理公务,挪不开手。
沈绩微挑眉梢,完全没料到一位掌事婢女能细致至此,真就应了“左膀右臂”一词。他自然不明白,祝明璃一直是将焦尾绿绮按总助培养的,和普通的“手下”不一样。
此时暮食端上桌案,沈绩饥肠辘辘,又想回房享用,又惦记着问焦尾细则,面露犹豫。
焦尾只好道:“郎君,明日回门,娘子不能处理事务,届时您尽可细细询问。”
沈绩恍然,看向焦尾,好奇又添一条:祝明璃是怎么培养这种得力属下的。
他一整日都在长安奔波,应酬人情、斟酌用词废了不少心神,如今饿得难受,赶紧返回厢房先把暮食咽下。
万万没想到,夫妻二人谈话还要挑回门日才得闲。忽然就理解了为何大多数夫妻都是相敬如宾了,白日不见面,下值回府后娘子忙碌,也说不上几句话,再晚就要熄灯安寝了,哪有机会恩爱?所以二哥二嫂那般才会如此稀奇,传为佳话。
沈绩一边幸福地品味着和昨日完全不一样的全新菜品,一边思绪飘忽:二哥战死,二嫂相随;若是他战死,沈府除了缟素以外,估计一切照常运转,没什么区别。
这么想,愈发心安,饭菜更美味了点。
两人不在一间房,连“熄灯夜话”的机会也没有。睡前安神茶、温度适宜的炭盆、熏得柔软的暖被……沈绩又一次挨着枕头就睡着,醒来神清气爽。
这次总算没有睡过头了,他利落起身更衣,婢女们闻声叩门请示,得允后鱼贯而入,奉上洗漱用具。
他不需要人伺候更衣梳头,倒省了很多人力,等他开始用早食时,祝明璃那边才把发髻梳好。
不过由于沈绩饭量大多了,等他吃完时,祝明璃也恰好放下筷子。
两人同时出门,赶紧出府。
虽是回门,二人却丝毫没有新婚小夫妻的娇羞,只把这事当“应卯”一样的必要流程看待。
一同上了马车,同处一房狭小空间,半点暧昧也无。
祝明璃抓紧时间交待:“我大兄二兄的官职、性情,你应当有所了解,我再细说一番。”这些信息都是这几个月从焦尾绿绮那里打探出来的。
沈绩颔首,垂眸认真听她介绍。
等她说完,蹙眉问道:“如此说来,你二兄虽是庶出,但你们兄妹三人关系尚可?”
祝明璃点头:“我幼时颇为介怀,但阿耶去后,便渐渐看开了。”这是绿绮说的,她出自二房,对这些事更了解。
沈绩闻言在心里琢磨与两位舅兄相处的分寸。如今他和祝明璃结为夫妻,自然也要同祝府维系好关系。
不过……他问:“你不愿嫁人,却受兄长逼迫,此事也看开了?”
他果然知道绝食一事。祝明璃面色不变,也不回避:“自然还有些置气。”
说完才意识到这对话有点不对,沈绩可是那个被逼迫嫁的对象,虽然二人并无情分,但“逼嫁”听起来像是嫌弃夫家一般,连忙解释道:“此事与你我无关,更与表兄无关。我只是不愿任人摆布,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人生大事只能听之任之。”这也是她的猜想,她不接受原身是个恋爱脑。
若是以往别人对沈绩这么说,他只会觉得是好听的体面话。
可如今和祝明璃面对面,见过她做事,知晓她的性子,这话听上去可太有说服力了,让人忍不住惋惜:“我明白。”
世间万事,一旦牵扯风月,便显得轻浮了。不知祝三娘的兄长们可晓得,她绝食是出于不甘,而非为情所困?
“这般看来,你与两位兄长的关系,算不上多亲密?”回门也是评估妻子与娘家关系情分轻重的时刻,既涉及利益,也关乎到日后相处的远近。
祝明璃回想了一下自己身体里残留的怨气,微微点了点头。
沈绩想,果然没错。若是真为至亲兄妹,阿妹如此痛楚,以命相挟,哪怕得罪沈家怕是也要来悔婚。
看祝三娘这副模样,想必也没和两位兄长道明心中所想,才会传出“为情所困”的风声。她与祝翁游历,不常与两位兄长亲近,说不上真心话也正常。
——但是她跟我道明了真心。
脑海里突然蹿出这句话。沈绩忽然就品出了点儿奇异的味道,“夫妻”似乎比“兄长”更近一层?至少她可以放心与我谈论此事,我也能理解她的想法。
祝明璃见沈绩蹙眉,以为他在思索祝府沈府的关系,也就没有出声打扰。说实话,祝府现在两个兄长在官场没什么前途,虽是文臣,但又和严家那种文臣不一样,目前的仕途走向是很难跻身权力中枢的。
沈绩若真指望妻族助力,也不会应下这门亲事。如今这般局面反倒更好,寻常往来,少了许多算计牵扯。
她随着马车轻微摇晃,正想闭目养神,忽听沉默许久的沈绩问:
“所以你同你表兄,也并无多少情分?”
祝明璃惊讶地朝他看去,不知此话是从何谈起。想想他们的信件,确实算不上缠绵悱恻,更像彼此倾诉、相互欣赏,但:“你不是说我与表兄二人之事,与我们夫妻无关,只要断干净就好吗?”
沈绩一时语塞。
既并未因另嫁他人委靡不振,那估计也没到互诉衷肠的地步。他心生好奇,也是常情吧?
沈绩清了清嗓子,一脸严肃:“若你阿兄认为你痴情于他,我也好应对,有机会还能解释一二。”
祝明璃狐疑地看着他,怀疑此人在打什么算盘。是想借之前的事拿捏祝府,日后谈话也能压过舅兄?没这个必要吧。
被被她这么一看,沈绩没来由地一阵心虚,移开视线:“罢了,当我没问。”
因为这个尴尬的局面,剩下的路程二人不再谈话。祝明璃闭目养神,沈绩七想八想,马车一到,他就率先掀帘跳下来。
祝府知道他们今日回门,早就派人在府门处迎接,马车一停下,便有仆役上前。
沈绩下车,祝府人连忙行礼,祝家大郎二郎和沈绩视线对上后,才快步上前。礼数做足,又不会显得过分热情。
祝明璃回到祝府,心中多少有些紧张,掀开帘,弓腰提裙角,准备踩马凳下车,沈绩却挡在马车旁堵住了她。
她正想开口让他让让,就见他突兀地伸过来手臂,横在她面前。
祝明璃反应了半拍,才意识到这是要扶她——长安人眼里,他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于是她把手搭了上去,即使这样下马车还要费力气点。她戴上礼貌笑容:“多谢三郎。”
这个称呼还是祝明璃头一回用,沈绩手臂一抖,差点没把借力下车的祝明璃摔着。
祝明璃这下真心实意笑了。无语笑的。
还好在外人眼里,他们的行为挑不出什么错来,甚至可称甜蜜。祝大和祝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不解和震惊:看来传言是真?
三娘能放下姬诤是件好事,于是二人连带着对沈绩也亲切了几分:“三郎连日奔波,终于回长安了。此行可还顺利?”
沈绩出了翻天覆地的沈府,总算恢复常态,不复在府中的怔忡模样,人情世故拿捏得当:“劳阿兄挂心,一切安好。只是劳三娘在府里操持,连回门也只能今日补上。外面风大,不如进府再叙?免得三娘受了寒。”
祝明璃放下心来,有沈绩应对这些交际,她便能少说少错,降低穿帮的风险。
第80章 第 79 章 祠堂
祝明璃沉默不语, 气氛渐渐微妙起来。
祝源几次悄悄看向她,直到祝清投来不解的目光,他才无奈摇头, 不再张望。
几人入府, 已无长辈可拜, 规矩没那么严苛。沈绩呈上回门礼单, 凭一己之力和兄长女眷晚辈谈笑,完全看不出在沈府是个被人避之不及的性子。
祝明璃时不时点头微笑,装得十分温婉娴静。新妇回门羞涩些也是常理,更何况嫁作人妇,性子总会有些变化。
她是这么认为的, 却不想堂中人频频投来眼神, 连沈绩都发觉不对劲儿了,转头对祝明璃道:“三娘可是累着了?”又对大家笑着解释道, “三娘盼望回娘家许久, 喜不自禁,故一夜浅眠。”
自家小妹, 如今成为别家的一份子, 还要沈绩出来解释以免自家介怀, 活像他们才是一家人般。祝源咂摸了一番, 很是难受。
大嫂王音娘用胳膊肘戳了戳祝源, 示意他与祝明璃搭话。祝源使了个眼神,表示“算了”。
作为长嫂,她只好站出来打圆场:“三娘若是乏了, 不如先去歇息片刻?让他们郎君谈官场事,我们姑嫂间也说会儿体己话。”
话已递到这份上,再推辞便失礼了。祝明璃颔首, 一幅困倦模样,真就打算去睡一觉算了。
出了正堂,王音娘与她并肩而行,轻声询问:“三娘在沈府一切都好?”
“嗯。”祝明璃也不知道“自己”和这大嫂关系如何,只能态度模糊道,“沈老夫人待我很好。”
王音娘干笑了两声:“如此便好。”
祝明璃立刻悟了,看来之前并不亲密。
又沉默了一会儿,进了从前的闺房,王音娘终于按捺不住,挥手屏退下人。
“三娘。”她再次开口,“你还在跟你阿兄置气?”
祝明璃没什么气,但顺着她的话说更省事,于是她点头:“谢大嫂关心,但……此事终究无法轻拿轻放。”
王音娘略感头疼。她嫁进祝府时,这位小妹正和祝翁游历江南道,归来时已是亭亭玉立的少女,性子清冷,难以亲近。
她是大家族出身,从小就学习掌家之能,御下、管权、人情往来,乃至夫妻相处之道,皆由母亲细细教导。学了这么多,唯独没有学如何爱护家中晚辈。毕竟在大家族里,各房表面功夫做得十足,虚情假意的亲昵不少,无需主母费心。
她这么多年都和祝明璃不咸不淡地礼貌相处,先前既未插手,如今过问,反倒显得多事,里外不是人。
“是我多嘴了。”王音娘摇头,往门外走,“三娘歇会儿吧,等会再起来用午食。”
手都放门上准备为她关门了,又顿住。算了,没教过她难道就不做了吗?笼络人心、拿捏得当的手段用不到小妹身上,讲道理总会吧。
“你大兄逼你至此,也是为尽阿翁临终嘱托。你难过,他也不好受。”越是儒学世家,就越是孝字大过天,祝源实在做不到违背遗命。
祝明璃颇为无奈:“木已成舟,嫂嫂何苦再劝?”
“可……”王音娘叹道,“你们以前那般亲近。”逝者已矣,但有时候想到祝翁,王音娘也会默默埋怨。您将小妹养成独立有主见的性子,到头来却让她盲婚哑嫁强行结亲,这简直是一本糊涂账。
原来很亲近吗?祝明璃想,可能是真亲昵,但还没有到愿意违抗祖父意愿,摒弃世俗指点,得罪沈家的亲昵。
见王音娘愁眉不展,祝明璃好奇道:“嫂嫂当初嫁到祝府是父母之命?”
祝明璃肯搭话,王音娘松了口气,又迈了进来。姑嫂俩生疏,谈论起这些事多少有点尴尬:“王家家大业大,不缺我一人的婚事,阿娘又自小宠溺我,所以婚事是我自己选的。”祝翁还在时,已算低嫁,别说祝翁去了后。
祝明璃知道王姓是世家大姓,再听王音娘的口吻,多少能猜出来她是低嫁,便问:“嫁来祝家,可有后悔过?”
王音娘没想到她说话这么直接大胆,瞪大眼,半晌才回答:“不曾。我与你阿兄琴瑟和鸣,日子很顺遂,但论落差,确实有的。如今银钱不多,用度不及未嫁时宽裕时;对外交际,也要矮人一截;娘家兄弟姐妹,也帮衬不上;就连管家都要难一些,许多事要亲力亲为。”
明明是她主动问祝明璃,现在却成了祝明璃采访她:“所以嫂嫂其实是有不满的地方,但有情饮水饱,可克服万难?那您该明白,我被逼着嫁给素不相识、毫无情分的郎君,是何感受。”
王音娘一愣,就这么被带跑,绕到了“情”这个字眼上:“可姬家那位郎君家中无助力,身上没个一官半职,你嫁给他日子就不仅是‘不满’了。人人都言有情饮水饱,但只有情,难道就不会被饿死吗?”
既然气氛都堆到这儿了,不搞弯弯绕绕,王音娘便直言道:“再者,你确信姬家郎君会选择祝家吗?”他心高气傲,野心不小,有才气,缺人脉,对他来说,高门贵女才是良配。
祝明璃回忆了一下信件的内容,除了借钱和倾吐心声,还真没说过许诺的情话。
见她沉默,王音娘方觉失言,咬了咬舌尖,懊悔道:“三娘,我并不是贬低姬家郎君,只是世道便是如此。你聪慧有才,高嫁更相宜。且以你的灵慧,断不会长久困于‘情’字。”
好像越说越糟糕,王音娘干脆闭嘴结束话题:“三娘好生歇息,莫要伤神。”连忙离开。
看来在娘家人眼里,原身也不是个恋爱脑,所以他们才会无视她的绝食?
祝明璃开始打量这间闺房,处处都能看到一位小娘子生活过的痕迹。尤其是书架上,经史子集堆满了整个书架,祝明璃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全是“她”夹进去的批注。
祝三娘,你在信中读到表兄的抱负理想,劝他勇往直前时,是否也寄托了自己未能实现的期望?
祝明璃心口发堵,颇为难受。合上书,在桌案前静坐了会儿。
等情绪平复下去,起身出门。她今日回门是有任务在身的,冬日有暴雪,必须传达给那位灵台郎二兄。
她人微言轻,那就只能借助鬼神之力了。
出了房门,站在院落里,祝明璃踌躇了。
她没有记忆,不知道祠堂在哪个方位,只能根据沈府的布局,估摸祝府的祠堂会在哪个方位,就这么在府里转了起来。
祝府比沈府小多了,她随意走动遇到了不少下人。对方顿足垂首行礼,她就道:“我散散心。”
于是等她找到祠堂后,正堂那边祝家兄弟也听到下人回禀,说三娘心绪不佳,在府中散心,最后去了祠堂。
二人惊讶对视一眼,犹豫着要不要把妹夫甩这,先去关心一下小妹。
王音娘也回到了正堂,见状便道:“三娘五月未归,难免思家。你二人去寻她说说话,叙叙旧,想来妹夫也不会见怪。”
二人都领着闲职,和沈绩的仕途路径完全不一样,还真没什么共同话题,都是诗词赋论瞎聊,沈绩立刻点头:“正是。二位兄长自去忙吧,一家人不必客套。”不过祝三娘去祠堂,难道真是心中苦楚?方才竟未看出,她倒真能隐忍。
另一边,进了祠堂,祝明璃很快找到了祝翁的牌位,心中一酸。
再往下,看到了祝爹的牌位,倒没什么感情。
她在蒲团上跪坐,斟酌着用词,没等多久,外面便传来脚步声。
祝源低声屏退下人。成亲前和祝明璃大吵一架,被下人听去了,府中传出风言风语,让音娘好一顿整治才算收住了风声。他吸取了教训,任何场合都要记得屏退下人。
他们靠近,祝明璃直起背,闭目不语。
开场基调要起好,可惜她演技不行,要不是欲语泪先流效果更好。如今她先跪在这儿,让对方开口,也是占据了主动权,这样能顺着他们的话演下去,见招拆招。
她和祝源接触过,能猜出大概性子,这位二兄却不熟悉,万万不能露了破绽。
于是她就做虔诚伤感模样,一动不动,沉默不语。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衣物摩擦声音传来,好像是在互相拾掇,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两人站在门口,居然也跟着沉默了起来。
祝明璃不想一直保持跪姿,只能睁眼,转头看向门口,率先开口:“大兄、二兄。”
却不想自己的视线和他们对上,对方反倒成了心虚的人。
祝源看向祝清,祝清甩开他的目光,有些奇怪地看向祝明璃。若没判断错的话,居然是胆怯?
祝源比她大了十五岁,祝清只大了四岁左右,看着尚年轻,神态很像那种害怕家里泼辣小妹的兄长。
“小妹。”祝源还是怂怂地开口了,磨蹭过来,“怎么忽然想起来祠堂?”
话一出口,忽然灵光乍现,警惕地看向烛火:不会是来损坏牌位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