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0 章 爆金币啦,发现新商机
首先要排除纯上下峰娘子间的邀约, 这类场合去了无话可聊;然后是沾亲带故的,这种可以考虑一下,去一个基本上都去了, 聊天话题围绕着沈府转, 能说上几句“老夫人身子比从前硬朗了”之类的家常。
再从里筛选出关系不错、场合较大的帖子, 挑出时间最合适的那张。
就是你了!
备好打赏下人的散钱, 去老夫人院里要一个对姻亲关系较熟的婢子,便可以出发了。
这次并不像去严府那般有求于人,只为露个面、全个礼数,十分轻松。正好也瞧瞧别家府上是如何办宴的,取取经, 若是顺道找到机会推广一下食肆, 那更好了。
想着这种大型聚会一般都吃不爽,祝明璃刻意先垫了垫再出门。由于是冬至第二日, 人流量稍微少了些, 但马车在路上行驶依旧有些拥挤,毕竟京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儿全休沐了, 人人乘车出行, 遇见了又要互相礼让, 一来二去少不得费功夫。
有许多人首日吃了苦头, 今日便自己驭马出行, 瞧着一派潇洒,让祝明璃很是妒忌。
抵达郑国公府门前,更是一片忙乱。牵马的仆役来来去去, 祝明璃稍等了会儿,才有人来迎接。
今日到的是郑国公府,沈侯的妹妹嫁到了这边二房, 虽已病故,有这层姻亲在,逢年过节赠礼都比常人厚不少。
如今郑国公府的长孙女要与圣人胞弟结亲,正是喜庆风光时候。长安人本就爱凑热闹,又想上门道贺、攀附关系,因此宾客云集,祝明璃该客套打招呼的,基本都来了。
大场合和祝明璃办过的那场小宴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光是进府入院的调度就让人头疼。祝明璃观察了一下间隔时间,婢子数量,估算出他们安排的人手,自己心里也有个数。
她就像参观别人公司一样,旨在学习借鉴,不放过每一处细节安排。像这种高门贵族,人丁兴旺,对于办宴早已驾轻就熟,纵有纰漏,也不会出大差错。
虽然听着简单,但哪怕是某国白宫宴会也出过岔子,要想做到完美是种考验。走到一半,便有更年长老成的嬷嬷来接引,她们想必是老夫人或主母院子的得用人手,对京中人脉更熟悉,还能说些客套话。
“三娘子,老夫人前些日子还在念叨呢,说沈府迎了能干的新妇,沈侯泉下有知也能欣慰了。”
此言是真是假不重要,祝明璃客套回道:“是儿的错,这几个月早该来拜望,只是三郎久未归京,一直未得合适时机。”
嬷嬷该说的词儿说完了,并不会僭越分毫替主子宽慰或打趣,只是道:“娘子言重了。老夫人正在屋里,见到您定然十分欢喜。”
高门之间应酬就是这样,即使二人没见过面,全依着沈府姻亲那点联系,如今话说得却像许久未见的亲戚一样热络。
嬷嬷快走几步,到达堂屋外,跟婢子低语两句,婢子连忙入内。嬷嬷转头道:“娘子,请。”
祝明璃颔首,将婢子留在屋外,进了屋。
深秋时节,屋内早早熏起了炭盆,暖意中夹杂着熏香,一派热闹。各府女眷都要来拜会,有的说上两句便离开,亲近的则在下首坐下,侧头见祝明璃来,不少人都在悄悄打量。
婢子已对老夫人耳语完,她抬头看向祝明璃,十分和蔼地道:“原是三娘来了。来,到这儿坐。”
祝明璃也挤出模板笑,往老夫人跟前去:“早想着过来拜会老夫人,只是三郎一直未归京。想着还是等他回来,夫妻一同前来更显郑重。”假话张嘴就来。
提到“三郎”,老夫人露出一丝真心的笑意:“那孩子也是,正是新婚燕尔的时日,留你一人像什么话。”
立刻有人顺着老夫人的话凑趣,说什么沈绩也是想建功立业,怕也是思念得紧之类的。
祝明璃越听越肉麻,越听越奇怪,怎么话题一转变成打趣恩爱小夫妻了?偏偏这种话题说的人最容易爽到,个个眉开眼笑,说个不停,祝明璃只好做一幅羞涩模样。
老夫人这才嗔怪道:“好了,就欺负小娘子面薄。”
她牵起祝明璃的手,拍拍她的手背:“我家二娘婚事总算定下了,若是他们二人日后有你们夫妻这般恩爱,我就放心了。”
大家连忙说吉利话,祝明璃也稀里糊涂跟着赞了几句二人天作之合必定恩爱至极。
至此,她才回过味来,严七娘当时说赴宴时会无意提起她和沈绩恩爱,万万没想到效果会这么好。
不愧是能写书的严七娘,干这种宣传的事也太擅长了。以她们的反应来看,什么互通书信、收集植株献爱妻的说辞,无人会怀疑。
祝明璃一边在人群里滥竽充数地搭话社交,一边思索,这样宣传倒是方便她行事了,但会不会有些过头了呢?他们很恩爱,沈绩本人却不知道。
算了,横竖只是女眷间的闲谈,也不会搬到台面上讲。等沈绩回来后,她再解释因她又是操持沈府,又是赴宴交际,无意让别人误会他们感情十分深厚,沈绩总不会到处去澄清。
想通了,祝明璃又切回“参观”状态,继续观察屋内屋外嬷嬷婢子安排。
老夫人和沈府关系不错,和祝明璃终归不熟悉,说了一会儿,祝明璃见有真亲近的小娘子来拜会了,连忙起身相让,顺势告辞出屋。
有婢子过来引她去宴席入座,到了以后,趁宴席未开,祝明璃又开始观察人家的桌案摆放、宾客座位,仔细学习经验。
有婢子端来果品蜜饯,竟然还夹杂了一碟子饼干。
祝明璃不由莞尔,看来糕肆冬至日流水不错啊。
见她笑着吃饼干,有人过来搭话:“娘子也爱甄氏的甜糕?”
祝明璃点头,佯作寻常顾客:“是呀,没想到赴宴也能吃到。那糕肆买卖做得火热,这么多糕点,府上得提前几日便订下吧?”
这位娘子道:“提前三日便与糕肆掌柜定下了,因是冬至,吃食紧俏,量也不多。其实二娘更爱甄氏的‘蛋糕’,只是用作宴席,量太大,糕肆说接不了这活儿。”
等等。
祝明璃一愣,对啊,我都出蛋糕了,为什么没有想过最赚钱的生日蛋糕和婚庆蛋糕呢!
尤其是婚庆宴席讲究排面,食单很丰富。从主食到荤素汤甜品,一应俱全。男方这边饮酒拼酒不适合,女眷那边摆个三层裱花囍字蛋糕,小娘子们都爱吃,看着也漂亮,多合适呀。
许是冬至太忙,阿青脚不沾地,还没来得及把这些情况汇报给她。
有商机不把握,绝不是祝明璃的风格。
眼前这位热情健谈的娘子应该是府上二娘的嫂子之类的,祝明璃搭话问道:“瞧娘子这意思,已在筹备成婚当日的宴席了?”
婚期已定,全长安皆知,没什么好遮掩的。对方又想着祝明璃是“自己人”,且是一府主母,问这些也正常:“是,总想着办得周全点儿,难。咱们成婚那会儿,只顾着出嫁,哪知背后要操持这么多细务。”
祝明璃顺着她的话赞同了几句,对方是个自来熟的性子,很快就和祝明璃熟络起来,丝毫不知祝明璃和她“相见恨晚”的同时,满脑子都是下一步的商业计划。
这一次赴宴收获颇多,不仅学习了别人的成功经验,还在宴席交际中与许多人搭上话,省得再去各府赴宴露脸联络感情,最重要的是,提醒了祝明璃在糕肆上的疏漏。
除了没吃饱、几盘菜端上来有些凉了之外,来得非常值。
回到沈府,祝明璃先去沈母院子把今日赴宴的事提了一嘴,老夫人便好奇问道国公府老夫人的身子状况、婚事等等,又和祝明璃商议着,等沈绩回府,他们也办一场宴,热闹热闹。
祝明璃赴宴了一回,倒是没有之前那般盲目自信,颔首应下。
不过婚庆蛋糕、生日蛋糕肯定要马上着手推出,又得忙起来了,所以还是祈祷沈三郎在京城外多吹会儿风,迟些回家。
第三日祝明璃不再出府了,安心在家琢磨多层蛋糕。
冬至的节庆吃食是饺子,主要由杂嚼铺子在做,糕肆虽然也比以往热闹点,还还不至于人手紧缺。
不过祝明璃还是没有把索娘叫回府,只是自己跑府内小作坊研究。之前做夹心奶油蛋糕,奶油用得不多,用茶筅打发,虽很费力气,也勉强能应付。
如果要做多层蛋糕,染色、裱花先不提,打发奶油就能累废小厨娘们。幸好天气冷,动物奶油不容易塌,冰块价低,但也因为这个特性,终究不敢尝试做巨大的蛋糕震撼宾客。
好在时人未见过现代那般精致蛋糕,做个多层的,颜色调多些,想必也能令人惊艳。
蛋糕固定就用手指饼干,这个好做。
调色就要收集天然色素了,桑葚、杨梅、葡萄、樱桃,都能在西市买到果酱拿来调色,这是红色、紫色类;艾草、麦青捣烂取汁,可调绿色,寒食节常以此法做青精饭;柿子、枇杷果酱也能调黄色,就是不知道效果如何;黑枸杞煮水还能滤除蓝黑汁水,可调蓝色……
祝明璃想了长长一个单子,让人去西市采买,又让婢子寻力气大的仆僮,专门打发奶油供她试验。
这样折腾,到了第五日,才最终定下调色方案和蛋糕大小。要尝试做成品,还得索娘在旁学习记录,现在一个人做也是白费工夫。
新品研发暂缓一步,转而进入成本预估、定价、营销方案设计、渠道推广规划……
正忙着呢,书肆那边秀娘又把定价单递到府上了。
说是冬至热闹,许多胡商、南商也赶着入京贩货,想在年关赚一笔,自然而然的,买货容易许多,品类多、价格优惠。凭借着走商的经验,秀娘不仅淘到批物美价廉的货,还与几个商人搭了线,若日后需求大,能以优惠的价格供给她,省去几个倒手的。虽比不上“源头进货”,但比从东市买强太多。
祝明璃啧啧称奇,果然还是人力资源那一套,让员工充分发挥优势是团队的首要任务,秀娘太适合干这个了。
而且秀娘还在买货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商机:南边来京城求学的学子不少,想必极为思乡,买些南边特有吃食、用具,岂不是又能赚一笔?
祝明璃大手一挥,批了,很快把单子上的进货成本算出来,遣人去做账本拨款。
本来只是想搭着书肆做点小卖铺的营生,如今心情大好,甚至开始畅想再买个店面做百货商店了。不过此时流行专物专营,东西市一应俱全,这种混杂的铺子在长安混不下去,等商业经济继续发展,在江南一带迟早出现百货铺,可惜不是由她来创建的了。
就专营学子这一条线,也挺好。
这边批了,食肆又把冬至日前四日的账本送至府上。入账如流水,阿青甚至等不到七日再清,先送一部分过来再说。
祝明璃心情更好了,冬至真是运势亨通,事事顺利呀。
翻开账本,光是大概扫了一眼,心里就有谱了:作坊扩建的钱有了。
正待细看,忽有婢子快步跑来:“娘子,二房小郎君小娘子的外家上府拜会。”
一切都在掌控之类,祝明璃毫无慌乱,吩咐下去:“照之前的安排做便是。”管他们是暂住还是只是见一面,客院已打扫,吃食已安排,人手也已提前备班,就连沈令衡沈令姝都老老实实在府上等候,出不了岔子。
祝明璃起身更衣前往主院,心想有了冬至的经验,接下来更繁忙混乱的元日也无需紧张了。
第62章 第 61 章 婚庆蛋糕
即使和二房亲戚没什么情分, 但有客来,祝明璃也是需要到场的。
沈府够大,等她赶到主院时, 客人尚未抵达。祝明璃在沈老夫人下首落座, 喝了半杯茶, 外面婢子终于进来通传了。
来者约莫四十左右, 带着三个女儿,祝明璃猜测应是舅母之类的。
有沈母在,她倒是不用过多客套,顺着搭话便是。
老夫人与他们家看上去关系还不错,先问她们一路入京可还习惯, 行程如何, 又引到丈夫任期满后的安排,儿女婚事等等。
祝明璃在一旁左耳进右耳出, 心想若以后让她来彻底主持这些场面, 又是一项耗力气的差事。沈府人少,亲戚也少, 已觉繁琐, 不敢想那些大家族的主母记亲戚关系、迎客接待有多累。
女眷这边沈母能应付, 也不知道男客那边情况如何, 沈令衡能行吗?
李家人一入京, 沈令衡就得了信儿,他们刚进府门,沈令衡就在正堂等着了。见到阿翁、舅舅和表兄, 自然是激动万分,但又由于常年不见面,总有些生疏。
祝明璃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从入府到落座,人手周到,细节体贴,连奉上的茶也是南方人偏好的品类。沈令衡终归不是个正经家主,往这儿一坐,也就凑个人头,官场往来、人情世故的话题,他一概接不上。
渐渐的,他阿翁和舅舅开始蹙眉:“平日在府上都学些什么?”
沈令衡一向被纵容放养,在长安里属于不学无术的“纨绔”那一波人,被他们严肃一问,竟生出一丝丝羞耻来:“习武拉弓,也会看阿耶书房里的兵书,琢磨排兵布阵……”越说声音越低,找补道,“我马球打得极好,近来还想改良鞠杖,将母亲的嫁妆铺子经营起来。”
不说后面那句话还好,一说,他阿翁率先狠狠拍桌:“沈府就是这样养你的?”话一出口,却又发觉无从指责。
老夫人这个年岁和身体状况,不可能亲力亲为教养他;沈绩回京不到两年,公务繁忙,也不可能把沈令衡挂在裤腰带上管教……想了一圈,忽然想到沈绩前几个月成亲了,有了新主母,总能约束一下沈令衡了吧。
沈令衡热情的笑容渐渐僵住,打量了下亲人面上的神情,十分敏感地察觉到了他们的嫌弃与不满。
他瞧着混不吝,其实心里门儿清。他既不像沈令文那般于读书上有天赋,也不是继承家业的嫡长孙,自小父母就是甩手掌柜,随长安城中一众纨绔子弟玩乐长大。众人对他们这类人的唯一期盼,便是“不生事端”。
外家只逢年过节来信一封,如今突然做一副失望长辈派头是什么意思呢?
“你年岁也不小了……”舅舅拉长了语调,语重心长地道,“难道就打算这么浑噩一世?你身为沈家子弟,家业鼎盛,叔父又得朝廷重用,但凡稍加进取,何愁没有前程?”
沈令衡越听越觉怪异,正欲反驳,沈令文恰在此时踏入正堂。
他如今是沈府年岁最大的郎君,冬至前祝明璃曾派人传话,说过待客一事。虽只是说如果有一定需要郎君出面的场合时,请他顶上,但他自认已长成,可以出面替叔母分担,听闻有客拜访,连忙过来露面。
他本就是国子学拔尖的那批,文人雅集、随师历练也没少参与,谈话举止都十分周全,即使年岁尚轻,已有沉稳气度。
两厢一对比,愈发显出沈令衡的不足。
李家人交换眼色,神情复杂。沈令衡看在眼里,忽然觉得好没意思,还不如去木材铺打磨鞠杖。
另一边,神游天外的祝明璃越听越奇怪,偷偷瞥向沈老夫人,见她表情也有点古怪,不由得在心下纳罕。
为何听这家人的意思,是想亲上加亲,让令姝嫁回去?
好家伙,人家才十二三岁,若这么早定下,比她那个娃娃亲也好不了多少。
祝明璃坐在这儿,还不到双十年华,面嫩,看上去也不像是和老夫人分山头的泼辣娘子,所以李家舅母也就没与祝明璃商议,一直在对着老夫人试探。
不料一直静坐微笑的祝明璃忽然转头过来,横插一句:“是沈府办事不周,竟未体谅娘子舟车劳顿,还在这儿拉着你们闲话家常。我瞧几位小娘子面露倦色,不若先休整休整,再叙不迟。”
老夫人闻言似松了口气,连忙道:“三娘说的对,是老身疏忽了。不知久未回京,府上可收拾规整了?若不嫌弃,可在沈府先落脚。”
李家舅母噎了噎,想着公公交代的任务自己一半都没完成,只能厚着脸皮道:“那就叨扰老夫人了。”
老夫人看向祝明璃,谈话倒是打岔了,但她们要住下,不知冬至忙碌,儿媳可有准备。
祝明璃依旧是那副得体的假笑,吩咐站在身后的绿绮:“你去为娘子们引路,务必照顾周全。”
李家舅母只好带着三个女儿告退。
他们倒不是那等打秋风的穷亲戚,但当初李氏也算高嫁,加上府上没有沈绩那样的郎君续上家业,多少有点走下坡路。
想和沈府亲上加亲,一是真心实意想要照顾阿妹留下的一双儿女,二也是觉得沈府如今只有沈令文沈令衡两个小郎君,二房多少要分点家业,总不能全让大房全得了。
然而,一离开主院,所有的算盘都成空。
到达客院后,无论是盥洗还是沐浴都做好了准备,连干净衣物亦一应俱全。所有事务无需开口,自有婢子过来先一步打理妥帖。舒舒服服地沐浴更衣后,又有婢子来问饿不饿渴不渴,南方口味的饭食已备好。没胃口吃不下?那也没事,蛋糕饼干芋头片吃点吗?
饮子也备好了,浓茶、酪浆自不必说,还特意询问:长安小娘子们都爱的黑糖奶茶要不要试试?
几人被一连串询问砸晕,竟不知长安这几年变了这么多,这些吃食怎生听都没听过,赶紧点头表示想试试,免得日后赴宴跟不上话题,丢了丑。
舒舒服服吃饱了,竟真的如同那祝娘子所说,感到了疲乏。
不行,得先去令姝的院子找她,探探口风。或是让婢子去寻她,说舅母想同她叙话,小娘子应当也会来客院一趟。
舅母张嘴,正想唤一个婢子,却见婢子们从屋内出来:“娘子,娘子,床褥已熏暖,熏香已更换,炭盆亦备好,不如先小憩一会儿?”
她强撑着眼皮:“不用,你去姝姐儿的院子里,告诉她表姐表妹们与她许久不见,想念得紧,看她是否得空来院中一叙。”
婢子一愣:“娘子,可是小娘子们都已睡下了。”
舅母:……
本来又是马车又是水路累得要命,入京了还没好好休息,又想着上府探口风聊亲事,一杯暖暖甜甜的黑糖珍珠牛乳下肚,沾枕即眠,毫无挣扎余地。
舅母心想,行吧,那我也午睡一小会儿。
结果一觉起来,已是傍晚,暮食又端上来了。
……那吃了暮食再说?
*
祝明璃知道自己和二房不亲,他们外家有什么想法,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她也不上赶着去询问打探。
眼瞅着冬至日快要结束了,客流渐渐减少,人手稍宽裕一些,便唤索娘入府研究新品。
奶油配色她都定好了,裱花袋只能用油纸替代,花嘴则让府里匠人用木片刻出形状,勉强能用。做出来的样子算不上多惊艳好看,但胜在颜色缤纷,样式新鲜。现代那种卷出天的花样做不出来,老式蛋糕那种堆花朵的倒不难复刻。
最后用桑葚酱调成红色的奶油写上规规矩矩的“喜”字,五彩缤纷,和“雅”毫不沾边。
“俗吗?”祝明璃问索娘。
索娘摇头:“娘子,我品位不佳。”
好吧,赶紧把美术总监沈令仪唤过来。
沈令仪一进小作坊,看见这花儿呼哨的三层蛋糕,当场倒吸一口冷气:“叔母,这……”
“俗吗?”祝明璃问。
沈令仪不回答,捂着嘴绕了个圈,最后放下手,震惊道:“这是用于亲事?”这么大个喜字,不言自明。
祝明璃点头:“你觉得如何?”
沈令仪摇头,祝明璃心一凉,却见她一边摇头一边道:“从未见过这般样式的糕点。既是亲事,又何来俗与雅,大气、喜庆就足矣!”
乖侄女,下次讲话不要再大喘气了。
祝明璃立刻笑了,又问:“你觉得若是用作生辰宴又如何?比这个小点,不要喜字,切成花瓣形状,中间堆上水果;若是寿宴,做成寿桃形状,写个寿字,比素馒头好吃。”吹蜡烛许愿就算了,时人每天对着蜡烛,可不觉得浪漫。
沈令仪久久不言,只是瞪大眼震惊地看着祝明璃。
到底是怎么想出这些点子的?她在长安城从未见过这种花样的糕点,若是她生辰办宴,端出一大盘五彩的花瓣蛋糕,好友们定然要惊讶地嘴都合不上。这和一掷千金的宴席不一样,单凭一个“巧”字,便足以令人津津乐道。
见沈令仪这个长安土著表示认可,祝明璃稍微松口气,但也不能贸然就推出新品。
“从明日起,安排两名最手巧的婢子来作坊学习抹面裱花,此非一日之功,得好好练习。”先对索娘吩咐,又出作坊找到在外等候的婢子,“去让焦尾选四个极爱整洁、力气大的年轻仆僮来。”以后有生日婚庆蛋糕这种大单子,就让他们专职打发奶油。
这种蛋糕卖便宜了,反而让人觉得掉价,所以做一单是暴利,多来点人手完全没问题。
新品制作还未熟练,但营销和推广方案得先行谋划。
初亮相,定要足够惊艳,在人越多的场合越好。
还有什么比郑国公府的婚宴更合适的场合呢?
正巧郑二娘是糕肆的VVIP,现代输入手机号注册个会员,每到生日都会发短信祝福,如今高消客户有大喜事,宴席后全长安都知道了,糕肆怎能不送去祝福呢?
明日是冬至最后一日,得抓住时机。
为此,祝明璃决定亲自动手做一个迷你版的双层小蛋糕,但不能太花哨,只是把颜色调丰富点,点缀两三朵花足矣。
震撼大招要留到最后用,才能显示出“为了让客户满意我们不停更改方案”的诚心。
婚宴上事事讲究,虽然往往到最后都是手忙脚乱定下,但来回沟通肯定少不了。相信她们连选蜜豆都要把长安城的杂嚼铺尝个遍,蛋糕肯定不会第一次就满意。
然而不可能让小娘子或府上嫂子婶子来回跑糕肆沟通。
祝明璃目光落在被蛋糕吸引全部注意力的沈令仪身上,她正把脑袋凑近仔细观察奶油裱的花朵,啧啧称奇,丝毫不知自己的写实派画技将再次精进。
“令仪,你的体己钱还够用吗?”祝明璃忽然开口。
沈令仪迷茫抬起头,余光还被蛋糕勾着:“嗯?”缺钱倒不至于,毕竟用钱的地方也不多,但之前主持中馈,确实自掏腰包了一大笔……而且,谁会嫌钱多呢?就连富得流油的公主都要继续敛财呢。
祝明璃露出在商言商的生意人笑容,走到她跟前:“想不想赚几笔大的?”
沈令仪跟不上思路,又疑惑又惊喜:“我?”
祝明璃点头:“帮叔母出设计图,我给你分红。”
“好!”嘴比脑子快,听着是好事,立刻就答应。
不过……“设计图是什么,分红又为何意?”
第63章 第 62 章 吵架
“分红是指糕肆得的利, 分你三成。”
沈令仪听祝明璃这般说,立刻想拒绝:“不过是画几幅画,怎可厚颜拿走三成的利?况且平日叔母待我极好, 我无以为报, 如今能帮上忙已是欢喜, 怎能再图利呢?”
祝明璃很认真地解释:“以往你帮我作画, 已帮了我许多。如今我想拓展这新营生,在画工上确实急需人手。不可能反复做出实物供客人品点修改,唯有依靠画稿来沟通。你要做的不仅是作画,更需依照客人的要求反复修改图样。”做乙方的辛苦,她深有体会。
“可……”沈令仪还在犹豫。
“总不能每次都让你白白相帮。几个月还行, 几年呢?不若与我搭伙, 每成一单,你都享有分红。如此, 我便可心安理得地请你相助, 而你的辛劳也能得到应有的回报。”
沈令仪一直自我观点都不是很强,祝明璃这么一说, 她也有些意动。自己看着叔母手下营生越做越好, 却只能从旁偶尔帮帮忙, 没有太多参与感, 闷在府上也觉得孤独。如今能加入这份热闹, 作为叔母的帮手,她是愿意的。
“叔母还要将成本、婢子仆役的月钱和奖赏扣去,再分我三成, 自己岂不是留不了多少?这些点子可都是您的。”
祝明璃听她担忧这个,露出了奸商的笑容:“你莫非以为我会按寻常市价售卖?东市那些席面有多敢喊价,我就比他们更敢喊。”
物以稀为贵, 又是席面的重点,若是价格平平,反倒不能显示出身份。
此时一个正五品的官员年禄米两百石,俸禄九贯多,不算职分田,每月折合约十五贯。对于官员们来说,五品就是个分水岭,许多人熬到白头也迈不过去这个坎儿。当然,一旦迈过去了,大多数人也不需靠俸禄活了。
而一个婚庆蛋糕,祝明璃就敢喊价六贯。其一,并非每月都有大户人家办婚宴;其二,若人人宴席皆能摆上,反倒卖不起价钱了。
当然,首先得把蛋糕推销出去才行。蛋糕有了,生日蛋糕再接着登场,这个定价就可以稍低点,至少让长安里有点钱的都敢买。
出来做买卖的,脸皮要厚。
祝明璃让沈令仪对着三层蛋糕画一幅精细大图,明日五彩小蛋糕做出来后,直接夹在提盒里送至郑国公府。直言为恭贺郑二娘,特研制新款甜糕,若二娘中意,糕肆愿为此桩喜事停业,全力以赴为二娘做婚宴蛋糕。
正是为婚礼采办的时候,府上娘子们愁得焦头烂额。甄美味并不是京中唯一一家上门推销的店肆,虽然略显贪财好利,但人家诚意十足,给出了耳目一新的甜糕。婚宴来来去去都一样,若想凸显不同,彰显对婚事的重视,便需让宾客赴宴后能津津乐道。
第一个在婚宴上摆出巨大蛋糕的郑家,必将在未来一段时日内,被长安人牢牢记住。
在李家人被喂得昏昏欲睡,无暇谋算沈令姝的婚事时,祝明璃在内院边缘的小作坊忙得热火朝天。
翌日,她要亲手做花朵小蛋糕,又跑到小作坊来干活。
李家舅母也终于想起正事,吃好喝好睡好,第二日精神抖擞,再也不会被带跑了。以表亲的名义,把沈令姝喊到了客院来。
沈令姝其实和舅母并不亲近,但和阿娘有关的一切,她都会格外眷恋。因此舅母一叫她,她立刻就收拾打扮前往客院。
到了客院,舅母不停关心她的日常起居,平日读什么、玩什么,这对久未感受过关怀的沈令姝来说,犹如久旱逢甘霖,再毛躁的性子也娴静了下来。
舅母见状颇为满意,于是话题开始往亲事方面带。
沈令姝年岁轻,在这方面还未开窍,舅母也不指望她害羞红脸,说得话颇为直白:“你可想日后和舅舅舅母一起生活,常伴阿翁左右?”
沈令姝眼睛水灵灵的,特别期待:“舅舅是要调任做京官儿了吗?”
舅母脸一僵,回京哪有那么容易?五品以上的官儿位置就那些,京里的人不挪坑,资质稍平的人就只能在外面磨,有些人磨到四品的刺史,来来回回几个地方调动,就是回不了京,最后在任上致仕。
她摇头,轻笑道:“不回长安,你便不愿与我们同住了?”
沈令姝性子活泼,又沉浸于与外家亲人团聚的浓情中,只当这是邀约游玩:“舅母是说跟你们去任上住一段时日吗?好啊,我跟祖母说一声,年后就能跟着你们回去。”
旁边的表姐听不下去了,年岁相当,也好开口:“姝姐儿还小,定然没想过这方面的事儿,不若直说罢了。阿娘的意思是,等你长大了,嫁回外家,我们一家子便可一起生活啦。”
沈令姝的笑容僵在脸上,她愣愣地看着表姐:“嫁回去?”
“是呀,小娘子总是要嫁人的。嫁去别人家,受了委屈都只能忍着,哪有回外家好。你表兄定然待你极好,若是敢欺负你,阿翁第一个揍他。”她努力把话说得俏皮些,让沈令姝没那么排斥。
谁知沈令姝完全听不进去,忽然露出素来的娇纵神态:“不必,我未考虑这些。”
舅母微微蹙眉,这个小娘子……
她只能打感情牌:“你阿娘去了以后,阿翁和舅舅不知暗自垂泪多少回,悔恨当初将她嫁到了沈家,跟着沈二郎随军去受苦。你若嫁回外家,就当是弥补他们的遗憾,舅母定把你当亲女儿般疼爱,你阿娘在天——”
最后几个字还没说话,沈令姝猛地站起来,桌案差一点就被她掀翻,茶水四溅。
她捂住腹部,脸色发白,咬着牙提高音量:“不,我不要!”
这可实在无礼,舅母肃了脸色:“姝姐儿,你这是何意?我可是你舅母!”果真如传闻那般,二房的一对子女都被沈府宠坏了。
她也站了起来,语气转冷:“沈府就是这般教养你的?”她也是大家出身的,不是什么小门小户官夫人,本来和沈令姝细声细语说话就是有情分在,且想着以后若是能成儿媳,更是自家人。
谁知她的话落在沈令姝耳里,只有一片嗡嗡声。
她捂着绞痛的腹部,看到的一切都是晃动重影。脑海里全是阿娘形容枯槁的模样,摔碎的药碗、阿兄与她的哭求、人们口中称颂的伉俪情深……她的痛苦、阿娘的离世在别人眼里,竟然是值得品尝歌颂的佳话。
“亲事……本就……你阿娘……”
零零碎碎的话语钻入耳朵,她脸上冷汗不断滴落。忽然,绞痛的腹部剧烈抽搐了一下,沈令姝跌跌撞撞想跑。
舅母大怒,拽住她的衣袖,拉扯间,沈令姝弓着背,猛地弯下腰:“呕——”
舅母傻眼了,表姐表妹也傻眼了,反应了半拍,舅母又惊又怒地尖叫出声。
*
祝明璃精心制作出了一盘小蛋糕,用桑葚酱调制出了不同深浅的红,做成渐变的花朵点缀,再配上几朵白瓣黄心百合和浅绿花朵,色调清雅,应当能讨小娘子欢心。
将蛋糕小心翼翼放入加大的提盒里,再三嘱咐一定不能晃动,速速送至郑国公府上。
若是小娘子真订了三层蛋糕,届时还需特制巨大竹罩,让人跟抬轿子般四人抬进府。这么一看,排场又大了点。
接下的时间就是等回讯了,冬至最后一日,正好闲着歇一歇。
刚回到院儿,就有婢子慌张跑过来,喘着粗气道:“娘子,李家舅母与四娘吵起来了,四娘还吐了她一身!”
自祝明璃接手沈府,下人们说话风格也开始偏向其管理风格,言简意赅,直切主题。
但这个时候可不是简要禀报的时候,祝明璃把脑子里冒出的荒诞画面按下去,连忙问:“为何吵起来,又为何吐了?老夫人那边不要惊动,等我先去瞧瞧。”
谁知婢子一个问题都答不上来。她们谈话时屏退了左右,待闻尖叫声赶去,怎么吐的也不知道,只见到一片混乱。
“娘子,具体的婢子也不清楚,但客院已为李家舅母备了热水、取了衣裳,只是四娘她看着不太对劲儿。”
“请医人了吗?”
婢子点头,这些都是“培训”过的。
祝明璃也不耽搁,加快步伐,快速赶到客院。
即使婢子们有条不紊地在处理这片混乱,但舅母依旧情绪激动,难以置信自己一把年纪一把身份了,竟被人吐了一身,颤抖着抚胸口:“你……你……”不愿意去沐浴更衣,只想撒气。
偏偏理智还剩一丝丝,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只能不停念叨:“我从未见过你这样的小娘子……竟敢……竟然!”
旁边女儿们七嘴八舌地劝着,一片嘈杂。
祝明璃一进院,就看到沈令姝蹲坐在门边,抱着头,动也不动。婢子们也不敢上前劝她,怕将另一个也刺激吐了。
主母一来,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包括劝阿娘的女儿们。
舅母终于等来了能名正言顺管教沈令仪的长辈,立刻起身:“亲家娘子!你瞧这小娘子,竟然如此无礼,难不成你们沈家平日就是这般教养她的?!”
本来是告状,说着说着语气不免带上了责怪。毕竟窝着气,总要寻个出口。
祝明璃却完全没理她,而是两步并做一步,快速来到沈令姝跟前,查看她状况。
婢子们都能看出不对劲儿,她一个接受过心理知识教育的现代人更能看出不对劲儿。沈令姝这个模样,明显就是恐慌发作了。
她转头看向舅母,在她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对她比了个“嘘”。
祝明璃小心翼翼靠近沈令姝,见她颤抖,便轻声道:“没事了,你很安全,不会有危险。试着呼吸,把气吸到腹部。”
她的声音把沈令姝拉回到现实。小娘子终于抬头,脸色煞白,全是冷汗。
祝明璃轻抚她,让她跟着自己的指令呼吸屏气。
幸亏不算太严重,沈令姝渐渐缓过气来,眼神有了焦距,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再骄纵,也知情理,明白自己刚才做的事有多不可饶恕。
完了,她望着祝明璃,这位与她不亲近却通情达理的叔母,也不可能理解她刚才的痛苦。就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提到那些,她就喘不上气如若濒死。
“拿杯温水来。”祝明璃伸手,立刻有婢子奉上。
祝明璃让沈令姝小口啜饮,认真吞咽。见她状态终于脱离,才起身对着李家舅母道:“娘子,先去换身衣裳吧。”
她这样平平无奇的温和态度让舅母顿时窝火,难怪沈令姝被纵容成那番模样,原来都是惯出来的。养废一个小娘子对祝娘子有什么好处,真是其心可诛。
但她被这一打岔,火气上不来下不去的,只能先去里间换衣裳。
三个女儿也不敢跟上去,恐触霉头,尴尬地站在原地。
此时沈令姝已经小口小口地把温水喝完,颤抖的手也渐渐停下,祝明璃才蹲下问:“发生了什么?”
不问还好,一问沈令姝就想到那些画面,又开始难受。
祝明璃连忙按住她的手,立刻打岔:“怎么捂着腹部,难受吗?”她算了算日子,猜测道,“月事要来了?”沈令姝月经反应那么大,肯定不准时。
三个在一旁站着的小娘子面面相觑:不是说她们不亲近吗,为何“月事”二字就这么直愣愣地说出来了,一点儿也不避着人!
沈令姝这才感受到这股绞痛的熟悉,原来不是什么怪病。她松了口气,点点头。
可惜现在想走回去更衣躺下是不可能的,还有一笔帐没算呢。
舅母匆匆返回,一脸烦躁。别说做儿媳了,光是以看外甥女的目光来看待沈令姝,她都很不满意。
能主事的人在场,她也不顾及了。本来外任在地方就习惯了,放不低身段:“祝娘子,今日这事儿真稀奇,我算开了眼了,活了几十年头一回被人这样对待。”
祝明璃拍拍沈令姝的背,无论如何,来龙去脉也是要理清楚的。若沈令姝真是熊孩子,那肯定要教训。
同样,她被刺激到惊恐发作,也要找个说法。
祝明璃依旧态度得体:“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吵了起来?”
舅母欲答,话到嘴边一噎,换了个说法:“我道我家郎君与公公思念珍娘,问姝姐儿想不想回外家住一段时日,我家大娘便说玩笑问姝姐儿愿不愿意嫁回来,一家子好好团聚。”
祝明璃瞬间懂了。她又不傻,昨日就听出了舅母的暗示和引导,什么玩笑话,分明就是一家子早就想好了的。
“哦?”她挑眉,“小娘子间说笑无妨,主要是看长辈怎么想。不知亲家娘子,或是说姝姐儿的舅舅、阿翁又是何打算?”
阴不阴阳不阳的,舅母不懂她什么意思,难道是试探,有的谈?
“此等大事,岂能随便谈下。”她给了个模糊的答案。看这府里下人的态度,祝家娘子是个厉害的掌家人,若她能应下,老夫人又脾气过于温和不管事,她这个叔母还真能左右姝姐儿的婚事。
沈令姝听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她也意识到了这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叔母与三叔素未谋面,这么厉害能干的她,还不是说嫁就嫁了。
“是呀,亲家娘子也知道话不能随便说。”祝明璃靠近两步,“所以你作为一个舅母,入我沈府,长辈不在场,竟和一个小娘子私议婚嫁,更以其亡母刺激她,你安的什么心?”
满室霎时寂静,舅母瞪着眼看她,全然不解祝明璃为何骤然翻脸。
“你真当沈府没人了,真当我这个叔母是摆设?沈府以礼相待,你却得寸进尺,指手画脚,将无父无母的小娘子逼迫至发病!若她因此落下病根,你李家拿什么赔给沈府?”成年人吵架第一课,上来先扣大帽子。
第64章 第 63 章 冬至结束
李家舅母惊怒交加, 被祝明璃一番话带得乱了方寸:“你怎可凭空污人清白?我从未逼迫她,更不知她有什么病痛,说不定只是吃坏了肚子!”
身边的女儿很想提醒母亲, 表妹是来月事了, 和她们无关, 但根本插不进话。
一听她开始自证了, 祝明璃就明白这个亲家娘子已经输了。她顺着指责:“并未逼迫?四娘是我沈家四娘,为何谈论婚事时只有你们李家人,我沈府长辈可在场?”
李家舅母只是来试探亲事的。她说得很委婉,又靠“童言无忌”小娘子戳破那层纸,本来并无可指摘的地方, 可现在祝明璃步步紧逼, 已经对她的行为定性,她只能顺着反驳, 完全没想到现在该咬死不承认。
“今日只是姐妹叙旧罢了, 无意提起这些话,当不得真的, 沈家人若在场, 那不就是正式议亲了吗?”
眼下无论怎么解释, 都已经落于下风, 陷入被动, 祝明璃并不需要再听再吵了。
她把脱力状态的沈令姝扶起来,对方顺势将大半重量倚在她身上,仰着头看她。
婢子们见状, 赶紧上前帮忙搀扶,沈令姝却像个木偶般,只知道一眨不眨地望着祝明璃, 神色怔怔。
祝明璃不愿再多费口舌,对李家舅母阴阳怪气道:“亲家娘子,姝姐儿身体抱恙,恕我就不多陪了。烦请您回去告诉令姝舅舅与阿翁,令姝虽然父母都去了,但她的三叔与叔母都在。有我们在的一天,就不劳贵府操心她的婚事。莫说她年岁尚小,即使她已到婚嫁年岁,我们沈家家大业大,还是养得起一位小娘子的。”
这话说完,转身就走,意思很明显:沈府不欢迎你们,麻溜打包滚蛋。
就算她们还想留下攀扯,那也没机会,因为主母一表示“送客”之意,婢子们就火速行动开始帮她们收拾东西,连桌案上的瓜果盘子茶水都收了,看得三个女儿目瞪口呆。
一群人回到沈令姝的厢房后,婢子们先带她去洗漱换衣。等她收拾完了,医人也来了,号脉后开了些安神方子。
前面和李家舅母吵架,大部分都是因为祝明璃身为主母,别人在她地盘上闹事,简直是踩她的脸,况且既然沈母待她好,她也该尽到维护晚辈的责任。后面这一段话,却是十成十出自维护一个无助小娘子的本心。
不管沈令姝是什么样子,祝明璃喜不喜欢她,她都不会冷眼旁观。回想原身当初,若有人肯为她挺身而出,又何至于走到绝食相逼那一步。
想到这儿,她心里仿若堵着块儿石头,愈发想将“穿越改变悲惨结局”这件事来龙去脉弄清楚。等沈绩回京后,要相挟回门,到时再去祝家试探。
祝明璃见二房下人被她教训了一次后老实多了,便准备留沈令姝休息,自己先离开。
沈令姝见状,连忙开口:“叔母。”
祝明璃停住脚步,回身见沈令姝窝在床上可怜巴巴望着自己,像是有很多话想说。
她只好重新往里走,坐在床沿儿上:“怎么了?”
沈令姝紧攥着被角,见她没有不快,小心翼翼地道:“叔母刚才说的那番话,是出自真心,还是只为震慑舅母?”
祝明璃回忆了一下,是最后一段“沈令姝亲事不许别人插手,不嫁亦可”吗?
对上沈令姝期许又忐忑的目光,祝明璃忽然回过味儿来,惊讶地问:“你竟已想过这些事?”她以为沈令姝还小呢,怎么考虑这么远?不过沈令姝的出发点肯定无关情爱或是婚后自由之类的,而是单纯地不想走入和她阿娘一样的境地。她所受创伤太深。
沈令姝用力点头。她知道她年岁小,平日又跳脱骄蛮,说什么都显得孩子气,但她的想法并不是儿戏。
她和大娘不同,当初祖母让大娘接过中馈,说日后成亲也要操持此务,权当练手,大娘毫无排斥便接手了。不像她,听到“成亲”二字就害怕。
祝明璃微微蹙眉,并不会因为她年纪还小就质疑她的想法不成熟。
她只是道:“我说话算话。”看着沈令姝的样子,她也看到了当初绝食的“自己”。
沈令姝脸上绽放出难以置信的欣喜,旋即又冷静下来,担忧地问:“可三叔……”
这祝明璃确实没法回答,不过她能提供建议:“老夫人通情达理,不会逼你的。她同意了,你三叔不会违背他娘的意思。”
沈令姝缓缓点头,思考如何和祖母陈情。
见她惆怅,祝明璃难得露出柔软的神情,劝慰道:“你还小呢,想那么多干什么?今日李家这事儿,是他们太过荒谬。你心中迷惘、困惑、害怕,实乃人之常情,别说你这个年岁,便是我这个岁数,还不是一样煎熬。不过别担心,经历得再多些,时日自会为你解答。”
祝明璃始终认为,无论是走出母亲逝世的创伤,还是想清楚自己人生的走向,都是小姑娘自己的课题,她不会过度干预。
听她这么说,沈令姝瞪大了眼:“叔母竟然也同我一样?”在她看来,祝明璃可是她见过最厉害最有本事的娘子了。
“是的。”不过祝明璃说的却不是自己,而是原身。即使她读再多书,面对人生变动依旧恐慌迷茫,才有了祝明璃的到来。
沈令姝知道祝明璃的性子,说一不二,从来都不是那种说好听话哄人的。上一次她发威动怒,还是在出嫁时整顿刁奴,如今却为自己出头,沈令姝十分感激。
此刻的祝明璃在她心里,身躯比沈绩还要伟岸。
她想,若以后长大能变成叔母这般就好了。无论处于什么境地,都不会脆弱无援。
“叔母……”她垂下头,小声道。
“嗯?”
“我能抱一下你吗?”语气充满了难为情。
祝明璃忍不住笑了。好吧,原来沈令姝性格底色比沈令仪更粘人。
反正之前来月事时也哄过抱过,不差这一回。祝明璃张开手,沈令姝便钻进怀里,认真道:“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背。
说好的抱一下,却久久不放手。
过一会儿,祝明璃感觉到自己衣襟处有湿意,忍不住叹气。哭出来也好,委屈和恐慌都哭走。
李家舅母这事闹的,加她一起三个当事人都得沐浴更衣。
嗅着她身上的熏香,沈令姝心情渐渐平复,仿佛回到幼时安心岁月。她收住泪水,忍不住道:“叔母,你与三叔情分深厚吗?”
呃……不知道她的话题怎么拐在这上面去了。祝明璃也不能说她和沈绩不熟,毕竟现在长安还流传着他们恩爱的传说呢,她只能含糊不清道:“还行吧。”
沈令姝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叔母,还是不要倾心于三叔了。你是个好人,不能被情爱困住。”她不想母亲的悲剧在祝明璃身上重演。
祝明璃:……
她哭笑不得,真是沈绩的大孝侄女。
在沈令姝的人生经验里,这真是她能给出最恳切的“忠告”和担忧了。祝明璃并未觉得她的话幼稚可笑,依旧认真回答:“放心,我永远不会把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
沈令姝明白,叔母有自己安身立业的本事。她亲手创建家业,日后营生只会越做越大,无暇儿女情长伤怀。便是大娘,最近也寄情于画,变了个模样。唯独自己,跑马、击鞠都只是消遣,心头始终空落落的,不知该投身何处。
不过叔母说了,时日会给她答案,她还可以慢慢成长。
*
安慰完沈令姝,汤药也煎好了,她乖乖喝完后睡下,祝明璃便离开了二房。
冬至只剩最后一个下午,一切都在她预期内,哪怕有李家闹事这种突发情况,她也没有被打乱安排,因此很是满意。
于是她优哉游哉地进入了放松活动——做下一阶段的计划。
冬至七日为她狠狠捞了一笔金,若再加上婚庆蛋糕的进项,别说买荒地,就是好地段再添间铺面、雇人手也绰绰有余。
果然,渡过最初创业的艰难时期,待资金短缺的问题解决后,接下来发展扩大就容易很多了。
首先是杂嚼铺子和糕肆,这是她资金最大来源。如今糕肆收入已稳定下来,京城做烘焙的只有她一家,没什么竞争。
想要扩大生意,可以,但烘焙人手很难批量培训出来,且开分店没有必要,长安城客源集中在这一片,使唤仆役或乘马车都能到店购买。就算不跑,他们还有“外卖上门”服务,已经很全面了。
她在笔记写下:糕肆。如何继续发展?
至于杂嚼铺子,这可做的东西太多。它不专营某一项吃食,光是不断推陈出新的零食就可以让收入持续。祝明璃之前考虑过从系统那里获得酿酒资料,搭着酒买,收入肯定能暴增。但依旧是那个问题,没人手,地盘有限。还有就是长安有酒肆、酒行,她卖酒能占多大的市场?
例如西市有诸多胡店,胡姬侍酒,属于专业喝酒的地盘,有些人就喜欢这种热闹的喝酒氛围,和零售酒不一样。且西市酒肆多为“前店后坊”之制,后院有作坊,酿造也方便,都属于大规模经营。
如果她要做酒水生意,是伴着杂嚼铺子当零售饮品卖,还是另外租赁店肆做专门酒肆?酿造的地盘又选在何处,“前店后坊”的店肆?还是挪到城外作坊?
笔记又添一行:杂嚼铺子。冬日新品?酿酒零售还是开酒肆?
说到作坊,这属于祝明璃的大后方,一直在默默提供支撑,且招募人手不似糕肆那般艰难。
所以她写下“作坊”二字,画圈,备注:必须扩大。
她现在算是深有体会,人手的招聘永远跟不上生意腾飞的脚步。宿舍必须建起来,培训也要跟上。酿酒是否通过作坊还需考量,但作坊里农具生产必须提上日程。
不知阿八学得怎么样了,赶在春播前,农具得造出来。农具造了,庄户的农业知识培训也得跟上,这样来年农田才能多产粮。
土豆得播下去,就选致病几率极低的那块地儿。冬至收入理清后,第一件事就是找严七娘咨询买荒地的事儿。
农庄写下:农具、土豆买地、农业知识培训。
书肆作为小老幺,还没开始赚钱,刚刚把创业资金投了进去。祝明璃也不偏心,四手齐抓,等货品全部买回来后,得亲自去书肆看看装潢,让秀娘试卖一段时间,再进行策略修改。
还有一点,“小卖部”是为了拓展营生,而不是挤占书肆原本的售书生意。祝明璃还是想把书肆好好经营起来,至少能让祖父那些孤本卖一批,再印点,不要绝版。
不过如何经营,还得实地考察,与秀娘、掌柜好好沟通。必要时,请出读书人沈令文、严七娘等进行深度采访,了解客户购书需求。
笔记继续:书肆。货架装修、卖货调整、售书方案。
看着纸上的规划,祝明璃满足感大爆棚。她和沈令姝说的话字字真心,她是真心热爱所做之事,不仅是赚钱,“以商养农、以工代赈”本身就足以给她无穷动力。
手上的几项营生,若用级别来表示,恐怕只有食肆能到达lv2,其它还在lv0打转。但仔细想想,涉猎的范围却很广。
农业、手工业、餐饮业、文化办公用品零售业,但祝明璃绝不会只满足于这四项。
一是野心本就不小,二是她刷系统分值刷出经验了,进阶很难,但通过扩展不同业务刷奖励却容易的很多。
她提笔写下未来发展展望——这是连食肆还未建立时,她就考虑过的行业。
“下一步:畜牧业。”
第65章 第 64 章 作坊隐患
冬至七日一结束, 首日下午,阿青就把账本送了过来。由于每天卖货都有简单记账,闭店后核账, 交账本比以前省力许多。
祝明璃翻阅细看, 售货量太大, 账面确实存在些小疏漏, 好在不严重,她稍微整理后,便把账理好了。
按之前的销量对比,芋头片、山药片在冬至销量提高了三成,粉丝销量更是提高了六成多。祝明璃猜测前者是待客摆桌面上用, 后者是赴宴回来没到饭点, 厨房起灶做饭费时,干脆用速食粉丝凑合。
甜糕的销量在前四日提升很猛, 后面慢慢减少, 按日均来算,比以往提高将近四成。
果然还是节日的消费力最强, 这些甚至不是节令特殊食物, 依旧做到了销量提升。
接下来就是重头戏“角子”, 把厨娘仆役赏钱、配送车马费、成本、试尝品支出减去, 仅算利润, 足足二十五贯。
此时正二品官员年月俸24000文,也就是说,光是这七天卖饺子的钱, 就快赶上他到手工资,可以在长安赁一年的小民宅了。不过到了五品以上,也不靠月俸过活了。
祝明璃心花怒放, 不过越是这样,越不能贪心。饺子之所以卖的好,全因节庆加口味新鲜加成。
以她的销量,长安城各食肆不可能不眼红。饺子本身没有技术含量,又脱胎于此时的“馄饨”,吃过就知道馅料是什么了,复刻不难。
小食店会跟风卖,府上厨娘也会模仿,再卖就卖不起量了还废人手,老老实实做特色菜品更适合甄美味的经营路线。
七日的帐清了,估摸一下本月进项,扣去人工、杂项,这个月收入飙升。等婚庆生日蛋糕推销出去,杂嚼铺子、书肆进一步扩展,钱只会越滚越多。
想到这儿,祝明璃先写信给严七娘,提前把买荒地的事问了,免得冬日下雪后办事不方便,买了也只能闲置。
她的信刚寄出去,糕肆的信就来了。
祝明璃急忙拆开,果然是郑国公府的回信到了。
很简单,人家不仅要订蛋糕,还要够大的,只要够满意,价格可以给到十贯。
祝明璃看到这个数字,有一瞬间发晕:不愧是要嫁王府的国公府“老钱”,为个婚礼能一掷千金。
人家大主顾都这样说了,祝明璃还能说什么,赶紧给索娘那边写信,再派两个婢子过来学蛋糕。
郑国公府的娘子在这方面砸钱,就是想婚宴上能惊艳四座,狠狠出风头。祝明璃比她更想一战成名,赶紧又想了几个裱花嘴的样式,交给沈府匠人,让他们打出来,蛋糕上的装饰能更丰富一些。
沈府所在的坊离郑国公府更近,再加上做巨型婚庆蛋糕需要大场地,这四名婢子就留在沈府练习,大婚当日也要早起烤蛋糕胚、做蛋糕,把抬过去的路程耗时扣去,至少提前一个时辰把蛋糕送到。
长安降温快,估计当日和把蛋糕放冷藏一样,也不会变形。
光是想到这个利润,祝明璃做梦都要笑醒。恨不得长安城日日都有富贵人家嫁皇亲国戚,一个月就能在长安买个三进民宅小院了。
婚庆蛋糕销量有限,生日小蛋糕总能多卖点。这个价格卖得便宜,一千文,五寸大小,男女老少都能用。寿辰的寿桃蛋糕就不一样了,比不上三层婚庆蛋糕,但卖个两三贯也行吧,不砸钱怎么体现孝心呢?
祝明璃摸了摸自己的奸商良心,不痛。
做蛋糕属于糕肆的高端售卖线,不能指着这四个婢子薅,她们学熟了以后又要手把手带徒。问题就来了:人手、地盘。
长安居,大不易。买房难,买铺子也不简单。上次买杂嚼铺子纯粹是因为运气好,撞上了。像李家这种长年外任回不来的,京城的宅子放着落灰,又不可能舍了脸租出去,才会把手里的铺子赁出去。那种明白自己这辈子都回不了京的官员,才会把自己的宅子铺子卖了。
沈府管事之前交代过牙人,若有好的店肆出租或出售,一定要告知他。结果这些日子的店肆地段都不好,甚至还有一个前店后院的店肆起火,成了凶宅。
祝明璃不避讳这个,但若是在这儿做蛋糕生意,客人会介意。她还没说什么,管事就补充道已将那牙人狠狠骂了一顿,不再与他做买卖了。
人手方面,之前招进府内的仆役婢子已不再打下手,各自有活儿干,人手稍微富余了些。但生意进一步扩大,哪哪都需要人,光是他们也不够。作坊要造农具,对悟性要求也高,两厢结合,祝明璃更想要一些年轻手巧的小娘子。
越年轻,学得越快。需要手艺的岗位由他们顶上,其他流水线活儿,便可以继续从喜娘那里要人,招募亡兵家眷。
又去牙人那买吗?
祝明璃把各个流程估算出大概人手,睡前躺在床上还在琢磨这事儿。
她随手点开作坊系统,发现文字和之前有了变化。
【作坊等级:lv0(初步雏形)】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0%(黑心资本家,夜间不让人睡觉吗?)】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晚上点开作坊系统,万万没想到会挨句骂。无视掉系统的揣测,祝明璃看着“初步雏形”这四个字,心想和“草创未就”对比,这算是进度条多了一点吧?
等人手多点,地盘再大点,估计就能升级为lv1,又有奖励可拿了。
正准备关掉系统界面,她突然扫到了最后一行。
【作坊隐患:黄灯】
咦?难道是冬日环境温度再次降低,有风险吗?
祝明璃点开详情,却见到一行小字:秘方泄露风险。
买卖红火,人人都想分一杯羹。食肆人来人往,婢子活动范围有限,很难被收买,但作坊不一样,山药片、芋头片全部在那生产,采买食材、运送货物皆由作坊负责,有心之人想要收买佣工,可以从此处下手。
祝明璃不惊讶,甚至觉得这一天到来了,反而松了口气。
食肆背后东家是她,婢子来往出入沈府,寻常人不敢动,所以讹人、闹事的事儿没有发生过,不代表长安商人不难受。没法搞砸,花钱买配方总行吧。
好消息是,隐患只是黄灯,属于存在风险,并不是红灯这种高危风险。在一开始,祝明璃就控制了风险,像芋头片调料和汤块宝配方都没有放在作坊生产,就算想要学习流程,烤窑、做粉丝的器具都很难照做。
还有就是,招进来的人经过审核,人品有保障。但亮了黄灯,总是要去看看的。
翌日,祝明璃出城,特意带了个焦尾的徒弟负责从旁记录。
既然都去田庄了,作坊、田庄的下一步计划便顺便安排了。
出了城,明显感觉温度降了下来。车夫戴上兽皮帽,和亲卫搭话道:“离落雪也不远了。”
亲卫话少,嗯了一声没接话。祝明璃在车里听着,忽然想起田庄系统的天气预测,打开系统,点开右上角季节天气预测。
【下一季度:小雪-暴雪-大雪】
祝明璃的表情瞬间僵了。
没记错的话,前年才是个灾年,这一年时间百姓还没缓过劲儿来,怎么又是暴雪?怕是京中官员也没料到今年又来。
但前年受过灾,想必已有应对经验,不至于太无助。只是不知道此时的天气预测手段如何,看星象靠谱吗,十天半个月的能行,这种一季度的可以看到吗?
祝明璃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提前预知了风险,不告诉别人她于心难安。告诉谁,崔京兆、严弘正?不被骂妖孽都算他们修养好。
七娘?不行,之前用姬诤蒙骗过她一次,现在找不到合适理由,总不能说死去的阿翁托梦吧,太扯了。
这种扯淡的话,也只可能是至亲之人才会信——等等,她的二兄是灵台郎!职业对口!
祝明璃一个激动,头狠狠磕到了车壁。
一旁昏昏欲睡的婢子猛地睁开眼,紧张地望过来:“娘子?”
车外也传来亲卫的声音:“娘子?”
祝明璃揉揉头,冷静了:“无事。”她都不知道二哥是个什么性子,贸然上门,万一被认出是假货可糟了。
况且,沈绩还没回来,回门都没回,她就一个人回娘家,好像有点奇怪……难道把他们约出来?
祝明璃叹了口气,冬至的时候祈祷沈绩在路上多喝点风,现在人到用时方恨少,只能默默想:沈三,我错了,我祈祷你现在立刻马上回来。
*
洛阳城郊,沈绩带着大军驻扎,萧遂钻进营帐,哈了口白气:“走的时候还是盛暑,一眨眼,都要落雪了。”
若只他二人轻骑往返,选匹快马,累了就换,往返剑南道用不了那么久。但带着军,马要吃草,辎兵要整歇,加上圣上和太后掰手腕,又在剑南道停留候令,这一趟走得人身心疲惫。
沈绩道:“等到了长安,说不定能赶上初雪。”
萧遂垮了脸,是啊,带着大军,最后一段路更难走。兵卒安置、公务交接、面圣呈报、扎营候令……手续十分繁琐。
不过萧遂很快又振作起来:“回京就可以好好歇息了,在外想念长安得紧。”想起沈绩已结亲,想打趣两句,“你可想念——”说了几个字,又猛地刹住。算了,他那个亲成不成都一样,又没什么情谊。
沈绩不知道他心理活动这么丰富,靠近长安,心情也确实好了不少:“甚是想念。不知家里是否一切都好,阿娘身子如何,几个小的有没有惹事——”他说一半,也刹住了。对了,家里现在有人主事了,也不知他的新妇在沈府过得如何,有没有和在祝府一样继续为情所困。不过之前她都寄信来了,想必也是想通了。
两个人思路出奇得一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忽然,沈绩鼻子有点痒,想打喷嚏,忍住了。
萧遂跳起来,赶紧掀帘出去:“啧,这天儿也不至于伤寒吧?”有人想沈绩?绝不可能,他可是看过那封信,语气比这天儿还要冷呢。
第66章 第 65 章 隐患处理
到了田庄, 祝明璃先找到庄头,问起冬日的安排。
庄头不明其意,谨慎回话:“娘子, 再过一阵儿更冷些, 田地都会被冻硬, 佃户们想侍弄田地也无法。”
祝明璃颔首, 这和她的猜测差不多。最冷的时候,农户要么闭户避寒,要么进城另寻些活计贴补家用。
她道:“我最近翻看阿翁手记,发现他于南边游历时,记了许多农事见闻, 颇有心得。只可惜还未整理成册便溘然长逝。我不愿见阿翁心血付之东流, 便稍加整理,若是冬日能将佃户集中起来学习, 来年阿翁的心得派上用场, 对田地好,也能慰藉他的在天之灵。”
若是她自己的经验, 庄头不会信服。但搬出祝明璃的祖父, 庄头立刻就瞪圆了眼:“竟有如此憾事, 娘子一片孝心, 祝翁在天之灵必会欣慰不已。”
祝明璃知道这个借口好用, 但不能常用。今天说祖父让种土豆,明天说祖父让不要过度施肥,是人都能明白是在扯大旗。这样汇集在书册里, 曲辕犁什么的简单画几笔,后续也好用。
“那就这么定了,作坊旁暖和, 于此处学习,每户择一聪慧勤勉的年轻佃户便可。”
庄头点头:“娘子,由何人来传授?”佃户们大字不识,肯定不能让他们挨个传阅书册。
“你家两个孩子就很妥当。”祝明璃当时只是试探着让他们上手,没想到二人进步很快,将作坊管得井井有条。最重要的是,他们念过私塾,识文断字没问题,又是庄头孩子,能镇得住佃户,是最合适的人选了。
庄头也不谦虚了:“是,娘子,我这就将他们唤来。”
祝明璃摇头:“不必,我正好要去作坊。你现在便可以着手此事,先将每户的人选挑出来。”
她到作坊还有正事儿办呢。
到达作坊,暖意扑面而来,祝明璃将两个兢兢业业的小管事招过来。
二人见这个天儿她还来视察,知道必有要事吩咐,连忙过来:“娘子!”
祝明璃先把冬日授学一事交待给他们,管事郎君略有犹豫,怕无法胜任,泼辣的阿妹却立刻拍拍胸脯:“必不负娘子所托!”她自小在田庄长大,和佃户们都熟悉,如今又有管事身份,年岁尚小也能压得住人。
“好。”祝明璃向来欣赏这般爽利的小娘子,嘱咐道,“书册我改日送过来,你们需认真研读。若有困惑之处,记得来信于我,我虽不通农事,但好友家在江南道,可去信请教。”
天冷后,从每日送货变成了两日送一次大批量的,祝明璃事无巨细:“就随着送货的驴车入城,让他们交给掌柜阿青。”
两人应是。
祝明璃转头对一旁的婢子道:“拨些银钱添置草料,莫让驴子受冻挨饿。车夫来回辛劳,备足厚衣、毛帽、兽皮手套。”
婢子快速记录,两个管事对视一眼,由衷道:“娘子仁善。”
哎,祝明璃心想,接下来做的可不仁善了。
“你二人再过来些。”祝明璃见有人往这边瞧,寻了个转角遮住他们的视线,“最近作坊可有什么异常?”
小妹摇头:“一切安好,前些时日夜里降温,作坊一个惹上风寒的也没有呢。”
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阿兄表情怪异,欲言又止。
“阿兄?”她看了眼祝明璃,有些惶恐。
祝明璃道:“直言便是。”
管事咬了咬牙,干脆一口气说出来:“娘子,许是我想多了。前几日,作坊里有人做事心不在焉,差点烫伤,我将他训了一顿,却发现他愈发神思恍惚,丝毫没听进去,问他是否出了事,他也不答。平日里送货都靠他,我想着或许是吹了冷风,累着了,便让他不再去送货,他却像受惊般连忙拒绝。”
祝明璃叹了口气,果然出在送货这一环节上。
“娘子,可是出了什么事?”说完了,管事心头难安。来这里的都是苦命人,他希望大家能好好度日。
祝明璃不需要他指认,只需眨眼查看每个人的属性便是。如今坊里所有人的忠诚度都是100,唯有一个劳作中的汉子是80。
这个数值不算低,但既然亮起了黄灯,就说明还可能继续下跌。
见祝明璃盯着自己怀疑的那个汉子看,管事心头一跳,神色骇然:娘子为何会知道?
房舍紧挨着作坊,形成一个折角,祝明璃走到离作坊最远的那间,对管事道:“你将他唤过来吧。”
管事应下,留下阿妹在此处忐忑不安。
“娘子?”她不像阿兄那般敬畏,对提拔她的祝明璃更多的是亲近。
祝明璃却没正面回答:“你与你兄长,性子相辅,一个细致,一个活泼,这样很好。”
很快,兄长管事将汉子带过来。汉子一进门,见祝明璃在这儿站着,另一管事也在,心下已了然。
他当即“噗通”跪下,众人皆愕然,唯有祝明璃神色如常。
“娘子大恩大德,小人无以为报。”他说完,他面红耳赤,却似卸下重担。
祝明璃直截了当问:“那你为何动了收钱办事的念头?”
一头雾水的众人这才明白今日所为何事,哪怕是有猜测的阿兄管事也没想过是这一茬,其余人皆是又惊又怒。
小娘子管事当即道:“收钱办事?”作坊经手的是入口之物,无论是损毁下毒,还是泄露秘方,皆不可恕。
“娘子待你有恩,你怎可如此!”她指着汉子的鼻子呵斥。
八尺大汉跪在地上,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对方数次寻我,许以重金,想让我将芋头酥与银丝玉汤制法告诉他。”秘密吐出,如释重担,他背脊极弯,对着祝明璃磕了个头,“娘子,小人薄情寡义,任凭发落。”
一直沉默寡言的亲卫听他这么说,竟比管事小娘子还要怒。
“你出身行伍,明知背叛乃大忌,为何做出这般卑劣之事?”他震声发问。
这屋内,唯有亲卫和他是同类人,知晓此事多重,“背叛”二字一出口,他浑身颤抖,竟落下泪来。
“小人又该如何呢?忠义难两全,娘子给了我条命,但当年战场上,石头也给了我条命。如今他家小子危在旦夕,求医问药无门,我若是能一命抵一命多好,可我的命不值钱……”他捂住脸,痛苦地朝地上磕头,“娘子,若您要我的命,请拿去吧。若是当年石头未在战场上救下我,我也不必受此折磨。”
刚才斥责他的亲卫脸色难看,同袍之情和知遇之恩,谁能做出最好的选择呢?
但他确实也是犯了罪,若是在军里,有通敌之嫌者,绝无善终。
此事被点破,作坊系统的黄灯变成了绿灯,但其实麻烦并未解决。
祝明璃叹了口气:“我要你的命做什么?”无论怎么小心,商业竞争都是无可避免的,若是这一日迟迟不来,祝明璃还会担心呢。
“你说的石头,可是退下来的兵卒?”
她这一开口,竟没有立刻恶刑处置,亲卫震惊地转头看她。旋即又意识到,娘子并不是将军,她不需要铁血手段以儆效尤。但……心善会有好报吗?亲卫不知道,他看着哭得不成声的汉子,别开了眼。
从军难,百姓也难,这个世道便是如此。
哭出来后,汉子便没有负担了,好似已经将性命交出去,自己无愧于恩人,也无愧于同袍了:“是。他替我挨了一刀,伤在背脊,虽平日行动无碍,但天寒时分便无法直起腰,如今给人运镖为生。”
祝明璃又问:“你可知寻你之人是何人?”
汉子点头,这个总是要问清楚的:“东市赵记的管事。”
祝明璃便有数了。东市营生可比坊间的店肆做得大,在甄美味出现前,赵记是长安最火热的糕点铺子。能做到这么大,背后也肯定有人脉支持,只是花钱买配方,没有搞恶劣的事,这个商战手法可比偷对方公司公章要礼貌太多。
“他许你多少?”
汉子被她问的一愣,泪痕未干,结巴道:“二、二十贯。”
这确实是大手笔。就连一旁斥责他的亲卫也忍不住皱起眉头,二十贯在这个世道,可买一条命了。
祝明璃道:“你去把秘方给他,二十贯钱,你我一人一半。十贯,既是药费,也是你的遣散费,从此后,你与我祝家作坊再无瓜葛。”
说完,从衣袖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字条:“不识字,让管事给你念,背下。”
刚才还在义愤填膺的管事小娘子惊掉了下巴:“娘、娘子,真要把秘方交给他们?”
祝明璃看大家神色皆震惊不解,像是她被善心冲昏了头般,只能解释:“你们以为这些东西这么好学去?就拿粉丝讲,烫豆、磨浆、袋滤、杖搅、采芡、晒粉……十几道工序,细细写成书,又把工具样式画下来,你们能立刻学会吗?”
两个管事摇头。每一道工序都有细节要点,工具制作也麻烦,哪怕是聪慧如阿八,也要各个地方看着学一遍才能全部上手。
想把技艺学了去,谈何容易。祝明璃的“秘法”写得详细,但关键细节全漏了,工具只有描述无图样,汤包调料更是模糊提了几句废话“有猪油有醋”,看似全乎,实则上手很难推进。
等他们拿到制法琢磨,建作坊、造工具、寻人手,再细细琢磨配方做法,不知道多久过去了。费时费力,还回不了本儿,因为人人都知道正宗“银丝玉汤”出自甄美味,你价钱打不下来,味道又不一样,怎么比?还不如老老实实把自己的营生做好。
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才是真正的商战。
汉子僵在原地,没想到只有寻死才能两全的困境,就这样轻飘飘被娘子解决了。但祝明璃却没有为他的情绪停留,而是越过他,出了屋。
众人连忙跟上,管事小郎君问:“娘子,那人?”
“你心更细,负责将他教会。等钱到手,便可将他送走了。”十贯钱,撇去药钱,足够他撑过冬日。一个打杂工的兵汉,将制法细细告知对方,又被逐出坊,即使对方琢磨不明白,也是自己的问题,不会找他麻烦。祝明璃只能做到这步了。
“好。”他神色复杂,“小人有愧于娘子的嘱托。”
比起愧疚,管事小娘子更多的是难过。为娘子难过,却又明白这是最好的做法:“娘子一片善心,终究是被辜负了。”
祝明璃反倒要来安慰她:“这种事总会发生的。”
她不为此伤心,而是立刻执行下一件事:“他走后,空缺需补上。新人教导之事,你们须得多费心。”
一边说一边大步往作坊后的空地走:“此处,我要趁着冬日来临前搭出更多的屋舍,此时村中闲散劳力多,尽管雇人来建,越快越好,工钱不必吝惜。”
又转头对婢子道:“寻木匠来这边先把床做好。工钱从账房那里支,我已拨了银两。”
“娘子,临时做床,不如去西市买一些?”婢子提议道。
祝明璃摇头:“图纸我已画好,回去给你,你记得提醒我。”本来没想这么赶,但若是暴雪,贫苦妇幼难熬,屋舍能收纳越多人越好,所以她准备参照现代大学宿舍和电子厂的经验,做上下铺。冬日泥贵,且砌炕要等房舍建完才能动工,时间来不及。白日有窑气烘着,夜晚人多且有炭,撑过小雪没问题。
若是暴雪过冷,晚上就只能去有土坑的屋舍挤着,这种夜晚哪怕是有炕也不敢睡过去的。到时候行路难,作坊也会停工。
不过暴雪究竟是个什么情况,持续几日,系统也说得不清不楚。最好的情况就是,下一日就减弱,但希望不大。
祝明璃又让婢子记下:“看看阿八最近学得如何了,可否独立上手做东西?喜娘那边让她继续雇人,食肆杂嚼铺子需要一批手巧的小娘子。”食肆那边也住不下了,祝明璃都想在隔壁坊租个民宅,改造成宿舍了。只不过如今没有合适的,只能让大部分婢子回沈府过夜。
长安亡兵家口一般都是妇人、老妪,小娘子不多,她这边已经招了不少了。木匠活儿也不知道能否寻得到人手,阿八是小娘子,祝明璃觉得她手把手带徒教小娘子更好。
这边安排完,又难得去往牛棚看了一眼。牛很金贵,比人还值钱,住得好吃得好。
她记得当时招掌柜们入府详谈,有掌柜说虽然认不得养马的胡人,却认得一位娶了胡女、学得医治驴马之技的郎君。
祝明璃交代:“打听此人下落。若懂如何医治照养牲畜,就让喜娘去与他详谈。”
畜牧厂发展也需要人手,这个也要考虑。无论是鸡、牛、猪,都需要基本动物护理常识,祝明璃准备从系统兑换。
牛棚味儿大,附近不住人,有扩建空间。祝明璃估量了一下尺寸,干脆道:“请人来修房舍时,一并把棚搭了吧。”反正此时大家都闲着,挣了钱也好过冬,开春了要忙春播。
一系列事安排完,终于回城。
刚回院,就有人来报:“严府来信。”
祝明璃还未换衣,就赶紧拆开信来。
严七娘回信有三件事:第一,买荒地没问题,我可帮你经办;第二,听闻你食肆冬至买卖火热,还缺人手吗?我有事想请你帮忙;第三,明日公主府设宴,公主问起过你,你须前往。
祝明璃刚放下信,公主府的帖子就来了。
她不免好奇,自己是哪点惹了公主的兴趣呢?
第67章 第 66 章 公主
祝明璃没有给严七娘回信询问, 而是找到了沈母请教。
见她面露忧色,沈母含笑宽慰道:“公主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给你下帖并不稀奇。”接下来压低声音解释, “她虽非太后亲生, 却自幼养在太后膝下, 太后将其视为己出, 即使是要自在一生当道士,也依她了。”接着把公主的生平、性情细细说了一遍。
这么一说,祝明璃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当道士的公主,难道是听了她食肆的花样感兴趣?不太可能吧。
老夫人见状,只能拍拍她的手背, 把话说得再明一点:“你是我们沈家的新妇, 公主想见见你,也是常理。”
祝明璃想起严七娘曾经说过, 沈家忠孝节义, 如今只有沈绩一人支撑门楣,她作为沈绩的妻子, 在世人眼里也是沈家人。做事有依仗, 不必顾手顾脚。
而且哪怕是行商, 她捞得钱也不多, 比起侵占良田、搜刮粮租的贵族来说, 连零头都不到。一个婚宴蛋糕,郑国公家的小娘子就能轻松拍板给出十贯,还真看不上她这点自给自足的本事。
难不成真是因为想见见新妇?祝明璃又觉得, 严七娘专门写信给她,没有这么简单。太后是个出色的政治家,养大的女儿肯定也不差。
怀着疑惑的心情, 翌日祝明璃起了一大早,要去公主府,梳妆打扮就不能含糊了。这么一想,留给她准备的时间也太少了,好似专门为打她个措手不及般。
想再多也没用,祝明璃在马车上一直思考接下来的安排,很快把忐忑抛之脑后。
到了公主府,门口车马众多,但却不像郑国公府门前那般忙乱。宫里出来的人,规矩自是不凡,行事处处透着章法。
祝明璃暗自观察,很快被人注意到,一个面无白须的郎君走过来,声线温和:“三娘子。”
果然是一群人精,祝明璃丝毫不惊讶他能认出自己,颔首示意。
由这位内侍领着入内,引得周围人频频侧目。
公主府比沈府宏阔许多,陈设更为讲究。走到目的地时,祝明璃已微微冒汗。内侍让她稍等片刻,入内通传,很快又轻手轻脚出来:“祝娘子,请。”
踏入室内,一阵清雅的香味扑面而来,公主府看着奢华,但公主自己的居处却又很朴素。
上首坐着位做道士打扮的娘子,三十五岁上下,有种反朴还淳的气度。
祝明璃赶紧上前行礼,公主只道“不必多礼”,但依旧让她行完了礼。
祝明璃余光瞥到了几位面生的娘子,她们互相递过眼色,相继告退。人一走,留下的严七娘就很显眼了。
她似乎和公主交情不错,并未拘谨,而是上前来握住祝明璃的手:“之前跟公主提起过你,公主说想见见你。”很简单的理由,不值得多想,但七娘握她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祝明璃与七娘对视,见她神色从容,但眼神里也有疑惑,应当是和自己一样不解。
公主此时接话,道:“百闻不如一见,之前奇怪为何沈三郎那种性子竟会与人如胶似漆,如今见到了,便明白了。”
祝明璃一愣,万万没想到切入点是这句话。听着像夸奖,落到祝明璃身上只觉得古怪。
她表情不变,略微低着头,展现出新妇有的羞涩:“公主谬赞了,三郎与儿相敬如宾,也是有祖辈的情谊在。”哪有如胶似漆那么严重,先辟谣,推到祖辈情分面子上,也不知大家是怎么传的。
公主却转向另一个话题:“沈三领命去了剑南道,府上一切可好?”
她招招手,祝明璃和严七娘便跽坐于下首,十分乖巧。
祝明璃的回答还是那老一套:“一切都好。快入冬了,老夫人身子反而比之前硬朗些。家中晚辈也到了懂事的年岁,不那么需要操心。”
公主气质本就很朴质,如今耐心听她唠家常,时不时点点头,看上去一点儿也不像身居高位之人。
“那便好,老夫人身子不好,你要多多照看着。晚辈们……嘶,我记得去岁你家四郎还将郡主的儿子打了,郡主都告到我这里了。”
祝明璃头皮一紧,见公主神色确实只是随口一提,不像兴师问罪的,才道:“令衡的性子确实有些顽劣,儿也头疼着呢。”该甩锅也要甩锅。
公主微微蹙眉,十分亲和地道:“你嫁过去做他的叔母,确实难为。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若不是对方是公主,且祝明璃心存警惕,听她这么说,一定会觉得对方真是个善解人意值得相交的娘子了。
祝明璃只道:“他这些年不容易,儿也理解。”
想到了沈令衡身世,公主不免唏嘘,又想到了自己早亡的生母,神色暗淡了些:“倒是这个理儿。说起来他也有其父之风,我瞧他马上功夫不错,若是勤加练武,日后沈家在军中也后继有人。”
道士听着清修简朴,实则饮食起居并无限制,十分自在。沈老夫人说过,公主尤爱诗词乐舞,本朝许多享有盛名的文人都和她私交不错,砸钱养文人墨客是她的雅好之一。
两人又一来一回了几句家常,正当祝明璃要彻底放下警惕心时,公主话头再一转:“沈三郎文采也不错,只是这些年不怎么写诗了。不知你这个祝翁的孙女嫁给他,可有让他重新提笔作诗?”
祝明璃敏感地觉得这是重点,谨慎回答道:“许是公务繁忙,少了吟诗的闲情。”
公主笑了出来,点点她:“促狭,你是说圣上累着他了?”
祝明璃连忙起身欲跪:“儿不敢。”
公主这次倒是使了个眼色,让人拦着她:“何必如此谨小慎微?”
祝明璃刚刚直起身,公主语气依旧闲适,目光却陡然锐利:“没空作诗,怕是忙着给你寄信,寻什么奇花异草了吧?”
原来在这儿等着她。祝明璃松了口气,严七娘也松了口气。
公主自个儿也养面首,便是姬诤与祝明璃私下来信,甚至说私相授受,公主也不会斥责祝明璃行为有失。再加上她爱收集诗词,估计也读过姬诤的诗,怕是只会当个风月趣事来听。
祝明璃却想着,与其推到姬诤头上,不如咬死了沈绩。反正他人不在长安,也没法对峙,总不能去信问他你们夫妻俩信件说了些什么?你送过娘子什么礼?未免荒唐。
她立刻笑道:“三郎知道我自小与阿翁游历,喜欢这些奇株异草,有缘遇到,便寄给了我。”
有着游历这层背景,喜欢搜集这些倒很正常。连严七娘也觉得就是这个原因,姬诤人在千里还挂念着表妹的爱好,倒是有心了。
但公主的重点却从来不是情事八卦,而是:“所以种出来的茎块可以食用?”这也是严七娘一笔带过的铺垫。
祝明璃怎么回答严七娘的,就怎么回答公主。什么还要再看看能不能种下去,也是偶然所得,有时还有毒等等。
公主听了后,表情渐渐变得冷淡,心里觉得这才是正常的。
“原来如此。”她微微倾斜了身子,放松了些,“喜欢稀奇古怪的植株,也喜欢稀奇古怪的点子,长安那家甄美味是你所有?”
别人不知道东家,这种贵族随便一问便知道了。祝明璃点头:“在府里无趣,便琢磨些吃食售卖,恕儿浑身铜臭味。”
公主摇头:“这有什么?”她那些阿妹才是真铜臭,一个个敛财敛得心惊。
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却忽然插嘴:“是呀,你得来的利,还不是做了许多善事。”她转向公主,说起祝明璃雇佣孤寡老弱之事。公主微微挑眉,看她的目光带上了欣赏。
祝明璃开始糊涂了,公主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一会儿像是专门试探她,一会儿又像和七娘是一路人。
严七娘和公主说完,又转头对祝明璃道:“说到救济老弱妇孺,我想你还差人手,便厚着脸皮求你一桩事。”
祝明璃回神:“但说无妨。”
“眼看入冬,济慈院许多孩子都大了,怕是不能继续住下去……”她一提这话,公主眼睛立刻亮了不少,显然是很欣赏严七娘的提议。
严七娘比祝明璃更了解这些贵人,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祝明璃立刻顺着她的话道:“什么求不求的,我正缺人手,这些孩子若是能做活,正好来我庄子铺子里,我也省了找牙人。”
公主这下才有了真情实意的亲切,赞道:“若是长安其他人也有你们两个小娘子这般心善就好了。”
好了,祝明璃这下彻底给公主归类了:好人阵营,但有疑心。
此时,有内侍从外面进来,小声对公主旁边的婢子说了几句话,婢子又转禀。
公主颔首,转头对祝明璃道:“你与沈三郎新婚燕尔,他便奉命离京,实是拆散鸳鸯。如今他即将返京,圣上已派人相迎。你们数月未见,定然思念心切。不如随圣使一同前去迎接。”
祝明璃和严七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第68章 第 67 章 见面
祝明璃看向侍立于公主身侧的内侍, 他有一定年岁了,神色从容。公主和他交换眼神,颔首示意, 他便微微躬身退下, 两人的互动明显不是主仆关系, 他更像是宫里出来的。
祝明璃心下顿时一紧, 总不能是太后在背后授意吧,怀疑她什么呢,总有人喜欢搜集奇花异草,种出东西,何至于这般疑心?
祝明璃绝食一事, 祝府不可能把风声全部瞒好。皇家耳目灵通, 听闻她与姬诤的旧事也不足为奇。如今这般,莫非是疑心她与沈绩的"恩爱"有假, 特意试探?
她觉得哪里怪怪的, 又不敢拒绝公主,只能道:“可是儿并未收拾行囊, 如此一来一回……”带着军不可能在长安周围晃, 远远的就要扎营, 等交了军权, 再面圣, 这段距离也得走上一段时日。
公主笑道:“不必担忧。”她拍拍手,有两个婢子捧着行囊上前。
祝明璃愣怔,原来早就计划好这一茬。若真想戳穿她撒谎, 为何不直接问沈绩呢,反正他回京后第一个见的不是自己,来不及对与她商议。
若是问起姬诤……以二人之前的情谊, 说不定他还真会跟着撒谎。
祝明璃觉得整件事十分荒谬,知道他们无甚情分的严七娘也是这么想的。但转念一想,大婚当夜就让沈三郎离京去剑南道,确实不厚道,如今这个举动,倒像是体恤有情人久别重逢,带着公主特有的任性意味。
她知道祝明璃推拒不了,只能强行笑道:“我知道你面皮薄,但公主有意成全,何必推辞?赶紧随仇大监去吧。”
祝明璃确实有点慌,她摸不透这些天家贵胄的心思。关键是她的土豆真的来路不明,姬诤、沈绩全是幌子,若真细细查下去,她就玩脱了。
她立刻顺着严七娘的意思道:“多谢公主。”
时辰也差不多了,内侍对婢子点头,婢子便捧着行囊跟上。他路过祝明璃,鬓发斑白,微微躬身:“祝娘子,请。”
祝明璃不确信地看了七娘一眼,见她点头,才跟着内侍出去。
到了外面,祝明璃几次想与这位内侍搭话,却几次被他的冷脸劝退。最后快上马车了,祝明璃才道:“仇大监,不知可否驭马前去?”
内侍眉目看着很温和,一开口,却十分冷淡:“路上风大,祝娘子还是乘车为宜。”
祝明璃只好上车,一路思忖,难道是想要等两人见面,没有对口风的机会,直接戳破?何至于大费周章?
但无论如何,到了这步,她肯定不能和沈绩表现得很生疏。
怀着一团疑惑,马车启程,这可和去城外不一样,祝明璃坐得腰酸背痛了,方才到驿站。一夜难寝,翌日继续赶路,祝明璃终于找到机会了,直言睡得背痛,不愿再坐马车了。
接下来的路短上许多,内侍便让人牵来马,嘱咐要她与队伍一起前行。
他说得不假,果然风大。祝明璃一吹,清醒了不少,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既然公主说是体谅他们夫妻,那她就顺着这个意思做便是了,就当是有情人大婚当夜被分离,如今贵人体贴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想通此节,她便自在多了。又行了一段路,远远便瞧着黑压压的军营轮廓,而驿站昨夜便传讯给了沈绩等人,他们早早就策马前来等候。
老远瞧着这边的队伍,萧遂疑惑:“怎会有女眷同行?”马车很正常,内侍都是坐的马车。
沈绩也望过来:“单看身形,分辨不出是何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到了回京领旨的阶段,容不得半点差池。
剩下这段路,便是几名内侍单独前行了,祝明璃只能和车马留在原地。
她努力张望,只见到对面最前方站着两名男子,后面一排兵士。内侍宣旨,众人纷纷跪下,接旨后,又站起来和内侍说了会儿话,并未朝这边看一眼。
二人新婚时,祝明璃隔着扇面瞧了几眼,只看了个大概的身形,可行军的基本都很高大,最前头那俩个头还一样,根本分辨不出哪个是沈绩。
仇大监还留在原地,一名年轻内侍走过来,招呼车马道:“走吧,先去扎营地歇息片刻再启程回京。”
祝明璃便随他们过去,越靠近,表情越轻松,到了还剩十步路的样子,干脆小跑着冲过去,一幅活泼女儿姿态:“三郎!”
这一声,萧遂、沈绩、仇大监纷纷看过来。
很不巧,萧遂在家也行三。
祝明璃愣了一瞬,但这很符合她现在该演的戏码,连忙做羞涩状,对仇大监道:“大监请见谅。”
仇大监却只是和蔼地笑笑:“无事。”并没说什么新婚燕尔,再见心生欢喜正常之类的。
祝明璃只好再次看向面前二人。一个气质孤高清冷,微微蹙眉,显然警惕;一个气质稍微温和些,好奇打量,似乎想和她说话。
她觉得沈绩可能是后者,但又不确定,见仇大监看着自己,只能假装嗔怪道:“三郎怎么傻了,四五个月未见,认不出我了?”
萧遂脑子都想肿了也没想到面前这位娘子是谁,电光火石间,沈绩倒是骤然想起了四五个月前,他成亲了。
他和祝明璃的眼神对上,忽然觉得这个声音有些耳熟。
这事儿对他来说太荒唐了,新婚娘子突然出现在这儿,还一副亲昵模样,是怎么回事?
但他的震惊也很符合当下状况,祝明璃见另一个还在茫然,确信了这个面冷的是沈绩。心下有些绝望,缓步过去,解释道:“公主怜你我二人新婚分别,特意让我随天使过来迎你回京。”
这个解释并没有让沈绩觉得合理,但他好歹在官场混了这么些年,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颔首,先对着京城的方向行礼,又对仇大监道:“多谢太后、公主的美意。”祝明璃这才知道这位仇大监是太后身边人。
她小心翼翼瞥了一眼沈绩,他的气质十分生人勿进,更绝望了。要不还是给表哥写信吧,拿了她那么多钱,帮个欺君的忙……哎。
仇大监对沈绩态度倒是不错,笑着解释了一番,又转向萧遂说家里老太君一直在念着他。
祝明璃尚在恍惚之中,这才发现刚才演一场戏,手心已沁出冷汗。她实在不懂为何要来这么一遭?这是过关了还是没过关呢?
斜上方忽然飘来一句:“三娘。”
祝明璃浑身一紧,看向发出声音的人,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府里一切安好?”
祝明璃点头。
“你一切安好?”
祝明璃表情差点崩了,点头。
萧遂正巧与仇大监说完话,见到沈绩这样,顿时笑出声,对着他的胳膊狠狠来了一拳:“好你个沈三!果然藏得深,连信都不让我看!”他根本没往二人在做戏方面想,只是见他们一副情投意合的模样,以为那日给他看的冷淡信件只是第一页,后面才是情意绵绵的来信,难怪没有落款。
他觉得这很合理,沈绩这个性子,肯定不想让人看到他柔情蜜意的一面。
仇大监闻言有些惊讶,眉尾微抬,看了眼沈绩,又看看盯着沈绩的祝明璃,微微一笑:“此地风寒,不若先回营,再好好叙话?”
沈绩应是,祝明璃顿时松了口气。
三人都坠在仇大监身后,毕竟他是天使,身份不一般。
萧遂想打量祝明璃,却又碍于身份,只得偷瞄。祝明璃只能回以眼神,他才收回去。
萧遂看得起劲儿,沈绩却没什么反应,一直到与仇大监作别,说要安排一下军中事宜,才终于转过来看向祝明璃:“跟我来。”
他人高腿长,几步就走很远,祝明璃连忙跟上。
掀开营帐,祝明璃跟着钻进去,沈绩看向守卫两边震惊的亲兵,使了个眼色,才放下帐帘。
二人走到营帐中间,他才低声开口:“说吧,怎么回事?”
此人气质冷冽,身形高大,行伍之人特带煞气,祝明璃站他跟前难免有压迫感,略不舒服。
不过此人很是冷静,接受良好,祝明璃也跟着镇静下来:“这些日子,我如你所言,安分度日,操持沈府。”先总结一下,才继续交代道,“前一阵我偶得一奇株,随意种下,发现竟能结出可食用茎块。”
沈绩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仔细打量祝明璃的神色:“当真可食用?”
祝明璃又把说惯了那一套说给他听,他的表情也平静了下来。但这次祝明璃却加了一句话:“其产量很多,若是荒年,可救灾。”这句话是筹码,祝明璃希望沈绩能听了这个,牢牢和自己绑定。
果然,他蹙眉,抬手抱臂,似信非信:“为何公主要让你来此?”
他也不信新婚夫妻那套说辞,祝明璃反而安心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好说话了:“因为我说,你我二人互通书信,这奇植是你给我寻来的。”
沈绩惊讶地抬眉,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吓祝明璃一跳。
“这就是你口里的‘安分度日’?”他和严七娘一样,并不怀疑什么石破天惊的怪事,理所当然地觉得“通书信”、“寻奇植”的人是姬诤。
祝明璃完全当做商业谈判来说服此人:“是。既有良种,种下能产粮,我难道不管不顾?沈小将军,你是带军打仗的人,知道口粮有多重要。”
由于是临时扎营,一切从简,营帐中只有一个放水壶的木桌和床榻。
沈绩也不卸甲,干脆往榻上一坐,道:“你当真要说是我给你寻的?”姬诤居然会放过这个扬名的机会?
祝明璃点头,走过去。如今变成她俯视,这个角度看去,他深刻轮廓都要柔和上三分,气场减弱:“我嫁入沈家就是沈家人。我们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
沈绩抬头看她,表情依旧冷森森的,说出来的话却很平和:“书信太私密,看了便烧了,寻植株的人却在,从胡人到汉商,辗转送入京城。”
这下换祝明璃惊讶了,她不确信地问:“你为何帮我?”
“你是沈家人。”
祝明璃沉默许久,在气氛僵持尴尬之时,忍不住道:“你知晓我的过往。”
沈绩点头。
“你不介意?”倒不是祝明璃觉得贞洁什么乱七八糟的,纯粹是震惊一个封建男人,知道娘子心有所属,居然能如此平静,实属罕见。
沈绩不解:“你如今是沈家人,我自然要帮着沈家人。”说封建,什么才是封建。除非休妻,永远都挂上沈家名号,死了也要入沈家坟,“过去的事,是你表哥表妹二人之间的事,与我夫妻二人何关?”
祝明璃大脑直接宕机了,好一个课题分离。
第69章 第 68 章 简单述职
沈绩对她口里的奇植虽持保留态度, 但对她这番抉择颇为赞许。祝明璃做出选择,在所有人面前将二人绑在一条船上,这是聪明的做法, 他想要的“妻子”就应该是同盟。既是同盟, 就不会在成亲后仍和表哥不清不楚, 利益纠葛。
他甚至都不需要问一句断干净了吗, 只是问:“扫尾了吗?”
祝明璃完全没料到此人会是这么利落的反应,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想太多的人,只是道:“信都烧了。”其余的她也做不了什么。
沈绩点头,至于成亲前绝食一事,祝家人已尽量瞒住了消息。能听到风言风语的上面人, 对这种风雅情事也不会在意。
他的长相太过凌厉, 以至于沉默时总显得阴晴不定,让祝明璃很疑惑此人的性情。看来成亲当夜, 他字字所言非虚, 只要祝明璃安稳度日,便有足够的自由。
不是祝明璃妄自菲薄, 是她知道在这个时代, 一个家里总有最高决策者, 和他关系不好, 她的路很难走。好在她和沈母关系和睦, 沈绩似乎也承着祖辈的情,把她当成一个同盟来接纳,而非情投意合的伴侣。
祝明璃心下稍安。她最怕就是打乱计划的突发事件。从收到帖子到出发, 她完全没做好准备,连此行目的都未能参透。于经商之道上,她尚能称得上擅长, 但揣测封建贵胄的思维,就不太行了。
两人从成亲到现在,说过的话还没有祝明璃赴宴寒暄时说得多,连自我介绍都来不及,就直接切入了正题。
“我惹麻烦了?”她想不通这层,“仇大监是想戳破我谎言?何至于如此麻烦。”
沈绩也在思考,太后和圣上的关系算不上融洽,但更像是圣上忌惮太后,太后无奈纵容。
他摇头:“不是试探,更像是提点。”
“提点?”
“既然太后或是公主想让你将戏做足,你照做便是。”沈绩忽然舒展眉头,似有所悟,站起来,玄甲发出响动,“这个节骨眼上,无人会针对你。”论忠烈之家,沈家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新帝继位,需要好名声,太后也不想背负骂名。沈家名声好,死得只剩沈绩,不用忌惮,太适合拿来扶持做榜样了。
他说完后,自顾自地卸甲,等会儿安排了军务要跟着进京,行头要换过。
祝明璃还在思考他的话,转头就见他开始卸甲,才恍觉这是他的营帐。面对陌生人这般,总归有些不自在。
她轻咳了一声:“可我真值得他们大费周章吗?”
沈绩停下手上的动作,回身瞧她,猿臂蜂腰,俯视的眼神冲淡了她的不自在:“值不值得,只是贵人的一句话罢了。便是想拿做逗乐,你我也得奉陪。”
祝明璃实在是费解,若是严七娘在就好了,能细细给她讲解。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严七娘也在她离开后一直想她。
她心神不宁的样子落在公主眼里,惹得对方轻笑一声:“在忧心什么?”
严七娘一颤,也不敢撒谎,直言道:“此事太过突然,儿担心三娘行事有失,误了正事儿便不好了。”
公主优哉游哉地道:“成人之美,怎会误了正事呢?除非惊大于喜,倒是会慌乱不堪。”
严七娘抬头看向公主。她也算公主看着长大的,虽与天家谈不上情深谊厚,但公主了解她,她也略了解公主。
此事公主面上的表情明显是调侃神色,并未恼怒,她的心反而沉坠坠的。
公主早就知道真相了。传遍长安女眷口中的“如胶似漆”,不过是她编造的谎话。但即便如此,严七娘仍旧认为是些无伤大雅的谎言,不至于惹来注意。
是土豆,还是三娘收容阵亡将士家眷的善举?无论如何,都不该与行商有关,天家眼皮子没那么浅。娘子间的小打小闹,这么警惕,倒不像是公主或是太后的作风,反而像阿翁口中的圣上……
七娘表情变得僵硬,公主的笑意却愈发明显。
“七娘。”她伸手,严七娘连忙起身来到她身边,任她轻抚自己的脸颊,“你一向聪慧,日后也莫要收敛锋芒。你们这些小娘子呀,一个比一个敢想敢做,吾心甚慰。”阿娘由姑母教养长大,她又得阿娘的教诲,一代代有种难言的默契,她希望能看到更无拘无束的小娘子们。沈三因身份身世能便宜行事,带“沈”字的都该去沾一沾这份光。
什么奇异植株,种出了可食茎块,一人查账整顿贪腐全府大换血,想出各种稀奇点子敛财,收留困苦、以商养农。再遣人去查,才发现她这只是些小试探,私下还在寻南商继续找奇花、稻种、劁匠……胡商也不想放过,甚至还在培养自己的匠人。见微知著,这可不是小娘子闲来无事的消遣。
若真是只是玩乐小事,七娘这种从小伴于重臣名士长大,被严弘正亲自选出来撰手记的娘子,才不会一时兴起与她交好作伴,甚至代为说项。
聪慧确实是聪慧,但也确实是小娘子的聪慧,不够大胆。既然要和沈家绑定,就牢牢绑定,光说些来信寻物算什么,亲自出京迎夫,那才叫深情厚意。
她们想法倒是没错。成为沈家人,办事也不必束手束脚了,毕竟圣上现在可是只喜欢阿娘“忌惮”的忠义沈家呢。
公主的夸赞落入严七娘的耳里,她非但不喜,反而脊背生寒。
她们那些小手段,在玩弄权柄的天潢贵胄眼里,确实不够看的。但她们又却无恶意,哪怕是救济妇孺,也不是为了搏名声。
这么一想,七娘渐渐放松下来。是她太担心了,阿翁总说她想得太简单,可有时候,她觉得是阿翁想得太不简单了。太后爱权,不代表想夺权;公主出手,或许也只是随手推一把,哪有那么多阴谋诡计。
她望向公主,公主见她目光明澈,露出温和的笑意:“手记写得如何?”
“快写好了。”严七娘道,“待经阿翁过目,便可成册。”
公主颔首:“寻人为我抄录一份。”
七娘自然应是。
公主又问:“接下来有何打算?总是替你阿翁执笔,可有想过自己写赋论?”
严七娘被这么一问,竟有些茫然。她倒是没有想过接下来做什么,她做事更喜欢随性而为。写赋论,她不擅长,她更喜欢记录,喜欢观察。
见她蹙眉困扰,公主无奈,点点她的额:“好了,别烦忧了,年纪轻轻的。”一幅老成儒生模样,不好。
严七娘为接下来的人生计划迷茫时,祝明璃也在为眼下处境迷茫。
她是想过让沈绩回京,但没想过是这种场面。
到了驿站,稍作休息。明日有职在身者提前策马回京面圣,祝明璃就可以慢悠悠回京了。但……今夜怎么休息?
驿站房间就那么多,祝明璃也不可能和沈绩各要一间。沈绩非常自然接受了这番戏码,她更不可能说什么。
两人皆神色平淡,他身边那位萧将军倒是异常活跃,一幅啧啧称奇的模样,时不时上前打趣沈绩。如今二人的表现倒是和信件上的语气差不多,萧遂恍悟,原来这种性子的人动情,也最多到这一步。
一早就要入城,其实睡不了多久,但沈绩总是要歇的。
驿夫端来热水,他简单擦洗后便褪去外衣卧榻闭目养神。祝明璃站在角落里,深觉自己多余。沈绩人高腿长,一人就把塌占得差不多了,显然这个规格不是给夫妻睡的。
反正明日也是乘马车,不用歇息,干脆熬一夜也行。
房里唯有烛芯燃烧偶尔的噼啪声。
一片窒息沉默中,沈绩忽然开口:“你上次来信说整顿贪奴,具体如何?”
祝明璃这才想起,两人见面,好像是要来一番“工作汇报”。
她把账目的事说了一遍,又表明全靠老夫人支持。
这种由人“许可”的处境十分难受,但祝明璃知道,这也是最好的情况了。许多高门大户主母根本无权过问财务状况,反而小门小户才会由主人阶层插手。所谓的管家权,也只是人情往来、养孩子,连惩治仆人都得有男主人决定首肯。这种中馈听起来像总裁,其实是受气行政岗。
有些大家族将管家权交由族中男子管理,因为敛财一事,内宅手段终究有限。若是人情钱财拢得好,话语权也大,会让家主十分看重,这就不是下属是同盟了。
祝明璃觉得一点也不差,只要有权。她不甘当“下属”,她能成为更好的盟友。
眼看烛火忽明忽暗,她拨了拨烛火芯,轻步来到塌边:“你不睡?”
沈绩一怔,迟疑地摇了摇头。
“那我就给你讲讲这几个月的事。”展现工作成果的时候到了。
“先是刁奴一事,府里仆役去了近四成,盘根错节、自成气候。以钱大管事为首,私吞财产,从田庄、铺子到采买、仓库,所有地方都有他们的手笔。你禄米一年四百石,光从他手里倒出去的新米、抠走的田租、假计的采买,一年就有两千一百石。”
沈绩本来被昏暗的烛光摇得有些昏沉,被她的话一砸,清醒了。
他转头,祝明璃已端着烛灯来到跟前,几乎是趴在塌边“述职”:“听上去不够多是吗?那你再听听他们欺上瞒下贪污的银两。钱管事一家,交出来的数不算,光是补不上的就有两千五百二十一两,足够在广德坊买二十五间三进民宅了,这些年采买南货,在南边还置了宅子……”
沈绩还没来得及问,你是怎么从账上看出来的,又是如何对出的口供,就被一串接一串数字砸得恍惚了。
他转头看向祝明璃,烛光下,她的眼神黑幽幽明闪闪,让他忍不住坐了起来。
祝明璃的汇报暂停,露出疑惑。
沈绩不打算闭目养神了,盘坐,身影在墙上投出黑影:“你说。”
有了空位,祝明璃顺着侧坐到榻边,继续说起贪腐整顿的事。具体如何惩治、对峙,都是沈老夫人在做。她没那么大的人脉和权限,当然,若是沈绩以后愿意给她分点亲卫,再分点权……
她一边说自己如何替换奴仆、定规矩,尽量规避贪腐的可能,一边观察沈绩的神色,以看他的满意度。
这些说起来就没完没了,祝明璃把大头说完,转而到家人照顾上。先是晚辈有改变,身体变好,老夫人看了,心情好了,身子也轻快了些……
沈绩颔首,由衷道:“辛苦你了。”
祝明璃不辛苦,她不是照顾人的仆役,她只是动动嘴皮子。当然,仆役加工资加福利的事不必提起。
最后又到了铺子上,祝明璃全身心都在为自己搞钱,对沈府的没怎么操心。只不过换了管事、掌柜,铺子拿在自己手里,入账肯定比以前好看太多。
她先细细说了前后对比,又把车马行单独拎出来说:“这一两个月,我稍微想了些法子,让铺子买卖好了点,光这两月入账就比前半年实际账目还多。”报了一串数字,换来沈绩惊讶的目光。
汇报完成,半个时辰已经过去了。
祝明璃等着沈绩的反应,却只等来他的沉默。
祝明璃当初看到严七娘,觉得这个书呆小娘子有一身“怪劲儿”,却不想如今沈绩看着烛火下的她,也觉得她有一身“怪劲儿”。
太怪了,太出乎意料了,以至于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忍不住想,阿翁当年和祝家定下亲事,是觉得祝翁会养出这般模样的孙女吗?
见他一直盯着自己不说话,祝明璃先不舒服了。其他不说,她觉得二人是陌生人,沈绩却不这么认为。在这个时代,结亲为夫妻,利益同体,相处不需循序渐进,大家就自然而然接受了陌生人做亲昵夫妻这件事。
他身形高大,二人体型差力量差放在这,祝明璃感到侵略感是防备下的本能反应。
她把烛灯拿远,起身,沈绩却拽住了她的袖角。
祝明璃手一抖,差点下意识反手还击。
还好,他很快开口:“你睡会儿吧,我该起来赶路了。”
祝明璃大大地松了口气,立刻道:“好。”
沈绩起身,穿戴动作极快,穿完后下楼找驿夫。祝明璃坐等了会儿,他果然又回来了,看上去是洗了脸,精神不少,想对祝明璃说点什么,见她幽幽坐在榻边,又把话咽下去了。
最后只是颔首:“这些时日,辛苦了。”
祝明璃几乎是条件反射脱口道:“不辛苦,应该的——”连忙打住。
沈绩沉默了,最后看了她一眼,关门,脚步声远去。
下了楼,萧遂已经在等他了。他略带困倦地打了个呵欠:“我知道你夫妻二人情深,久别重逢,但也不至于情话绵绵说个不停吧。”墙面是木板做的,隔音不好,一直听到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沈绩看了他眼,也不能否认,一腔感慨只能自己咽下
第70章 第 69 章 沈绩回府
夜深露重, 沈绩正需要冷风醒醒脑子。
婚姻结两姓之好,夫妻大多都是听过对方的名儿,新婚当夜才初次见面。利益结合, 也不需要两情相悦, 所以二哥二嫂那般的恩爱情深才会成为“佳话”。
沈绩不艳羡“佳话”。马革裹尸, 是沈家世辈武将的归宿。而自己需要的不是战死后为他殉情的妻子, 而是死后能为他撑起整个沈府,还能将他的殒阵利用到极致的“薄情人”。
想到祝明璃黑暗里捧着烛灯,细数账目时闪闪发亮的眼。
沈绩忍不住想,她的本事,给沈家争来三代富贵无忧是没问题的。
沈绩在算账, 祝明璃也在辗转难眠地算账。
沈绩比自己想象中的更要明事理, 虽然是种很奇怪的明事理。就算祝明璃现在和表哥不清不楚,沈绩动怒也不是因为妻子越轨出格, 而是因这事损了沈家名声, 也就是损了利益。
所以她手里的筹码不应该是沈母的喜爱、晚辈的依赖,或是祖辈留下的情分。沈府的烂摊子是她肃清的, 沈绩公务繁忙, 根本没有精力时间兼顾。中馈之前一直由沈令仪顶着, 如今暴露出了问题, 不可能再放心交给下人。她展现了能力和诚意, 如今是沈府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她费的精力不算多,成效却很明显,按职场思维来说, 这种时刻就该升职加薪了。
她翻了个身,开始想沈家的账目。行军打仗最缺钱,铺子田庄都是都是明路进项, 若是她能经手挣利,不信沈绩不心动。
可既然论利益,就没有白干活的道理,她得抽成。谈不拢的话,她绝不插手;谈拢了,得利的同时还能给自己的嫁妆铺子帮衬,是个好的交易。
随仇大监迎接他们回京,算是把她沈家人的名头钉死了,又有二房痴情佳话在前,沈绩日后想翻脸很难。
把自己想得安心了,她才沉沉睡过去。
沈绩却没那么多休息的时间,进皇城、整衣敛容、等候圣上召见……等真见到圣上了,已至巳时。
沈家世代忠君,当初太后为圣上争太子之位时,曾拉拢过沈家,沈家不为所动。如今圣上登基,念起此事,反倒格外安心。南下剑南道“剿匪”,沈绩唯命是从,不像其他臣子那般,当初靠阿娘游说助他夺位,如今也要看阿娘脸色行事。
他明白沈家世代如此,就算他是昏君,沈绩也会愚忠于坐在这个位置上的自己。
沈绩必须掌握实权,北衙禁军是心腹武力所在,若是长安有任何异动,都要靠他们出手,他必须有信得过的将领。
圣上挤出一个格外和善的笑意,亲自扶起行礼的沈绩:“九勋,辛苦了。”
*
去了趟剑南道,回来后进入北衙禁军核心拥有实权,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沈绩却反应平淡,萧遂本来心中还有些艳羡,见他这模样,那点儿艳羡也散了。算了,羡慕不来的,沈家用功勋堆起的青云路,太过惨烈。要是三郎能回沈家世代镇守的河西、陇右,想必他也不愿在长安高床软枕。
想劝他,又觉得此乃喜事,从何劝起,只能活跃气氛道:“三郎,舟车劳顿数月,回府好生歇歇,想必老夫人念你念得紧。”
沈绩拍拍他的肩:“你也是。”
不过歇倒是不能歇了。祝三娘昨夜说的贪奴之事,他回去少不得还得追查,若不是她发现及时,他竟不知沈府可以被蛀空成这般模样。铺子田庄这些他从不操心,如今出了事,换了人,也得看看。还有晚辈,他离京时沈令衡那混账又惹事了,还没来得及教训,令文又生了大病,不知身子如何了……
愁绪万千,回到坊内,恰好撞见崔京兆出府。
两府虽紧邻,但由于一文一武,崔京兆也是前五年才回京,二人算不上多熟稔。
崔京兆是个做实事的清正能臣,长安城没有小辈不敬重他。他翻身下马,对着崔京兆行礼:“崔京兆。”
崔京兆自然知道他回京的消息,还得知了祝明璃奔波亲迎的深情趣谈。
他有些感慨,祝三娘在他看来狡黠灵慧,不像是为情冲动之人,没想到竟如此倾心于沈绩。
上了年纪后,再听这些小辈们恩爱相守的事儿,崔京兆不自觉露出姨母笑:“三郎归京了,三娘呢,没同你一起?”
他口吻太过慈和,沈绩略有怔愣,回答:“我先归京面圣,祝……三娘乘马车慢一步回长安。”
崔京兆点头,见他神色有些僵硬,只当是郎君面薄,笑得更和蔼了。
“三娘托七娘问我买荒地一事,我昨日已托人经手。如今你回来正好,今日休沐不提,明日你寻人去将申牒办齐。”
沈绩十分迷茫,三娘是指祝三娘吧,七娘又是谁?崔京兆虽然是个亲民的好官,但一向不苟言笑,何时说话态度这么和蔼了?最重要的是,荒地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他心头再多的疑惑,也只能按下,和崔京兆告辞后,牵马入府。
门房见了他,惊讶地瞪圆了眼,激动道:“郎君回来了!”
激动归激动,手脚却没停。牵马的、递消息的……主母不在府上,递消息的愣了下,转头往老夫人院里去。
沈绩到洛阳时,亲卫就已得了信。知道归知道,是不会跟任何人透露行踪的,包括沈老夫人。
沈绩见这些人手脚利落,不像是奴仆大换血后应有的混乱,心下稍安。
回府头一桩事,定然是先见老夫人,即使此时的他已十分疲乏。
他步子迈得大,递口信的一个传一个,刚传到老夫人房里,不过片刻,沈绩就已踏进院中。
一路走来,他隐约觉着府里有什么变了,却又说不上来。
如今到了阿娘院子里,才终于捋清楚这种感觉——秩序井然却又透着安恬欢洽。
“郎君。”
“郎主。”
见到他,行走的仆役纷纷止步,垂头行礼。沈绩行至屋外,门口的婢子已替他打起帘子,他微弯腰入内,一股暖意扑面而来。
屋内熏着炭盆,却没有他熟悉的药味,而是有一丝甜香。阿娘入冬易咳,不爱熏香。
他的视线落到婢子捧来的羹碗,微微挑眉。阿娘平日两餐都是强咽的,今日这个点儿就开始用膳了?
沈母一开口,他的疑惑立刻散了。
“三郎,一路辛劳,赶紧去歇息吧。”中气比以往足了许多,明显比离京时身子好些,祝三娘所言不假,难怪胃口有恢复。
阿娘沉疴已久,看来当真是心中郁结稍散,连着身子也硬朗了些许。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等身上寒气散去,方才入内:“阿娘不必为我操心,我有数。这些时日,阿娘一切安好?”
说到这儿,沈老夫人还真有一大堆话想与他讲。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毕竟无论是府上发生的事儿,还是晚辈的改变,都有太多感触了。
所以她只是笑了笑:“都好,你呢,此行顺利吗?”
沈绩其实在剑南道受了点伤,如今已好了大半,他自然是报喜不报忧,只道“顺利”,又将自己职务变动说了一番。
老夫人感慨万千:“大郎当年也……”说到伤心处,住了口。
婢子见状,及时插嘴:“老夫人,药膳要凉了。”
老夫人被打断,飘散的思绪收回,对沈绩道:“好了,快去歇着吧。”看他神色染上乏意,当娘的很难不心疼。
沈绩目光落到瓷碗上,老夫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三娘为我安排的药膳,此为五白汤,润肺止咳,屋里熏着炭盆,时不时喝上一碗会舒服些。”现代人流行养生,祝明璃也跟着学了些,沈母胃口好些后,她和医人商量排了单子,变着花样给她补身子,还让医婆为她拨筋推拿,疏通淤堵。
沈绩颔首,开口还是改不了习惯,勉强纠正:“祝……三娘说府上被刁奴蛀空一事,由阿娘经手惩治?”
这事儿同样三两句说不清,而且祝明璃太能看账了,只要有不对的,都揪了出来。省去了对峙查案,惩治也不难了。人换了,祝明璃又立刻安排替上,沈老夫人并未怎么劳累。
“此事已料理好,你无需操心。三娘在持家这块儿的本事,远超寻常人,光是从账目上就能将蠹虫抓个干净。你先去歇息,此事日后再说。”
沈母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沈绩也就不再留了。至于她口中“三娘的本事”,沈绩并不质疑,昨夜她一口气报账目报不停的时候,沈绩就已有体会。
出了房,站在院儿里,沈绩犹豫了下。这事儿若让他来办,无非也是查账、审问、搜检,账是肯定要看的。律令在这儿,万没有随意抓来拷打仆役的说法。
他确实累了,不能立刻投入府中事务,调转脚步,朝三房走去。
一路走一路奇怪,布置还是那些布置,却舒服许多。花草都比以前打理得更好,洒扫婢子少了些,但依旧干净整洁,见了他也不惊惶垂首,只从容行礼。
靠近三院,还有一个更明显的感受:人多,热闹,全是生面孔。
沈绩在时,三房仆役并不多,一是他常年不在府,二是没那么多需求,三房人越少越好,还清净。
时隔数月回来,这里竟成了沈府最热闹的地方。
热闹,但不吵闹,甚至比其他地方还要秩序井然。
他还未进院,就有婢子认出他,虽然惊讶,但还是下意识按规矩行事,向内传报。
等他走到厢房门口时,已有婢子上前近前等候吩咐。
沈绩有些不习惯,看了一眼,都分不清此人是祝府的婢子还是沈府的。
舟车劳顿,一路都在凑合。沈绩不是不懂享受的人,只是没那个条件,好不容易回府,第一件事自然是:“备热水——”
刚开口,转角已有一串婢子端着热水、巾子出来了。近前的婢子回头见屋内婢子们手脚利落布置好往外走,便道:“郎君,先沐浴还是先用食?”
绿绮迟疑了一下,秉着对某些邋遢郎君的印象,补了一句:“还是先合衣歇息一番?”
沈绩沉默了。
他身量高,绿绮连他肩膀头都不到,再加上行军人特有的冷冽煞意,沉默是还是怪慑人的。
要是以往的绿绮多少会害怕,可如今跟在祝明璃身边,世面也见过了,对此只是有些不适应而已,并未胆怯:“郎君?”
沈绩有点惊讶地看了她一眼,心想这个模样,倒和祝三娘挺像。肯定不是沈府的婢子。
他答:“先沐浴吧。”
刚好里面的婢子出来,恭敬行礼告退,沈绩便迈入屋内。
一进来,有些困惑。这是三房吧?
所有的陈设都变了不说,花、草、熏香把屋内装点得格外惬意,各式家什更是填得满当当的,一点儿对不上他离京那夜最后一眼的印象。
最扎眼的,当然要属窗旁的大书案,高高摞着册子、书籍,毛笔、炭笔随手搁置着,还有一堆叫不上名目的文房器具。
书桌的主人必定十分繁忙。沈绩上次见到这种情形,还是去老师府上拜会时,听老师梳理剑南道形势。
他这一驻足,身后婢子的低语声便传入了耳里。
“绿绮姐姐,郎君的衣物没寻见。”她们受训时,知道给主母、客人拿,但没有试过给郎君拿。哪怕是给客人准备的新衣,也都是女眷的衣物,郎君忽然回府,一切都可照旧,衣物却难办
绿绮倒是未见慌乱,蹙眉想了下,瞥了眼屋中观察的沈绩,小声道:“跟我来。”
邀着两名婢子往隔间去,在小木柜里,找到了一叠沈绩的衣物。
比起祝明璃,他的衣裳可以说是少了,往衣柜里一放,浪费地儿。祝明璃干脆就叫婢子收起来,还不是收到里间的箱子里,不好意思,那里也被她占满了。
沈绩好久没有这么舒服地沐浴过了。水温合适,加热水的桶伸手就能够着,连澡豆、巾子、面脂等物都整齐排好,以前觉得没那些需求,如今试过,才知道可以如此方便。
洗完擦身,干净衣物已在屏风后放好。归整完毕后,推门,都不用开口,便有仆役进屋打扫。
流程反正是那个流程,换成了郎君也一样。大家从开始的略微慌乱,很快变得平淡,照章行事。
沐浴完容易口渴,热水先放到桌案上,婢子询问:“郎君可要用膳?”
还未到午食时分,大厨房估计就是备着些蒸饼,热也需要时间。沈绩本想摇头,但确实腹中饥饿,便道:“有什么吃什么吧。”
婢子应下,沈绩在桌案前坐下,灌了口热茶,差点咳出来。
居然煮的是花瓣,味道真奇怪。旁边还有几盘从未见过的糕点,沈绩不适应地想,这间屋子确实有女主人了。
防止低血糖的甜点他没有动,因为愣神的功夫,小厨房的婢子们已经端着吃食过来了。
瓷碗落在桌案上发出清脆声响,全是他没见过的菜式,卖相极佳,口味丰富,关键还冒着热气,香味扑鼻。
这回沈绩是真的困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