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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母生存指南》百合耽美小说_可乐姜汤

    第51章 第 50 章 下元节(下)


    “……沈令衡, 沈令衡!”队友的呵斥声将他拉回神。


    沈令衡抬起胳膊,重重擦掉面上的汗,猛拉缰绳, 冲回场中。


    身体随着马匹不断起伏, 余光却不由自主瞟向楼台, 只是那里早已没了祝明璃的身影。


    就在刚刚, 婢子从后而来,附耳对祝明璃说了几句。


    祝明璃赶紧放下吃食,转头出了看台,往外疾走,来到外面食摊遍布的地方。


    她作贵女打扮, 并不想暴露自己东家的身份, 再着急,也只能装作买家身份靠近食摊。


    此时食摊已经卖空了, 全仰仗祝明璃安利的第一位小娘子。府中女眷把四袋很快消灭, 又各有认识的好友熟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推介, 便有仆役一波一波地过来买货。


    问题就出在这里——祝明璃交代第一次回食肆拿货, 是在卖掉三成的时候。婢子牢记于心, 片刻不敢忘, 一直在算卖出去的数量。


    谁料这些仆役紧跟着接二连三来买货, 明明还剩八成,一眨眼,只剩四成了。


    人总是喜欢凑热闹的, 眼见这食摊面前围了这么多人,也都跟着围过来,把摊子堵得水泄不通。


    这一围, 货就卖得更快了。


    摆摊的婢子都是铺子里十分得用的人手,本不应手忙脚乱,但等她一个一个算账收银后,已头晕脑胀。


    书僮和车夫在远处树荫下等着,闲着无事儿都快睡着了。


    他们和婢子约定,该出发运货时,婢子就高举手,挥几下即可。谁知摊子被人围住了,什么也看不清,也不知该不该走。


    等得久了,书僮干脆跳下驴车往这边来。没能挤进人群,吵吵闹闹的,他说话婢子也听不清。


    直到钻到后方一看,好嘛,推车下面的竹篓就剩个底儿了。


    这才赶紧回去叫老翁驾车出发,但来回路程长,等回来了,客人早就散光了。


    仆役买不着东西,回去总是会被主家责怪,于是便责怪起婢子。婢子只能连连道歉,把所有人都哄好了,光摆个空摊子虽奇怪,但也不敢收摊。


    情急之下,只能让旁边卖饮子的阿婆看一下木车,到楼下找到祝明璃的婢子。


    这下可是大失误,这个月的工钱怕是要扣了。


    等祝明璃一来,她便紧赶着认错。


    祝明璃拦住她的话,只是问:“钱盒呢?”


    婢子愣了下,从车下掏出木盒,放在台面上。


    此时四周客不多,无人注意二人动作,祝明璃便上手掂了下。


    好家伙,这一场赚得可不少。乘以四,加上前几天卖粉丝赚得银钱,作坊修缮的钱有了,书肆也能分点经营资金……一夜清空资产的她,又绝地反弹,重回富裕了。


    祝明璃道:“账目都记好了吗?”


    婢子点头。


    祝明璃让她们记账,是不需要识字的简单法子。薄纸压在台面上,旁边放着炭笔,一个客人卖多少,就化几道。有回头客,便在竖道后画几个圆。


    祝明璃一眼便扫到一行特别长的,想必正是那位贪吃的小娘子。


    京城贵人多,她脸熟的也只有沈令仪的友人和沈令文的同窗们,也不知这是谁家的小娘子,有没有听过甄美味的名头?芋头片赠熟客,她却第一次吃,看来营销范围还是不够广。


    等会得让人去给她仆役送上贵客卡,刷个熟脸,想必以后会来食肆订餐。


    “是我想岔了。”祝明璃并未责怪婢子,“本以为试尝都是一包一包买,哪成想这些人只需别人一句话,就买这么多过去尝。只安排你一人,确实忙不过来。想必其他四个摊位也是一样,得加派人手。”


    她陷入了惯性思维,对照的是以前比赛时买爆米花可乐的场面,却完全低估了这些有闲有钱贵人们的消费能力,一买直接买一堆。更有甚者都不吃,只是觉得别人婢子捧来的,他们也要跟上。


    这边客流量集中且爆发,短时内远超食肆,那么食肆那边的人手便应该紧着这边用,货品也是。


    她问:“有客听你卖完后,有说先订下吗?”


    婢子点头,手指点到薄纸下方的竖道:“有,十份。”


    祝明璃果断做出决定:“第二、三、四队全部出发!”


    转头吩咐婢子:“让他们回来的时候,带上四名婢子,驴车位置不够也没关系,人一定要坐上来。同时,让阿青去沈府将之前送过货的仆僮唤出来,乘驴车过来。”


    等送货驴车全部回来后,人手足了,也不至于手忙脚乱的,惹客人不耐是做生意的大忌。


    四名仆僮也不必待命来回送货了,而是分别派一名到食摊上。


    先把订下的数量清出来,等新客来了,便可帮忙抱着送货或卖货时与他们攀谈,推介一下食肆“送货上府”,客源又能铺广一些。


    这些看球的和国子学生徒、路过朱雀大道的官员应当重合不多,都对食肆不熟。当然,也可能是吃过芋头片,并没有想到看球时可以带上,所以也来买。


    做生意的,不可放过任何一个拉新客的机会。


    有东家在,婢子慌乱的心跳渐渐平息,终于恢复镇定:“那之前那些恼了我的客人该如何赔罪呢?”


    祝明璃却道:“来迟了卖光了是常事,你不停赔罪,已是尽力。”先安慰了一下被骂的婢子,又问,“你还记得那些人的面容吗?”


    婢子当然记得,毕竟是一个个赔罪并承诺一会儿就有新货送来。


    “到时候新货来了,另一人负责卖给新客,你就负责从旁协助,见到了熟面孔,立刻上前先将货给他。记得解释一下这是之前订货的,即使他们并没有订,也不会大声宣扬,这般紧着先给他们,气也该消了。”


    婢子牢牢记住,在心头盘算。


    “另一边想必也是同样光景,现在货还没来,你把我刚才说的都给她们讲一下,可好?”


    祝明璃若是一个摊位一个摊位说过去,就很可疑了。


    婢子连忙点头,推车安了木轮,一推就走:“那我这就过去。”


    此时已有人朝这边看来,祝明璃不便多停留,先于婢子一步走开。


    回场时,必先经过楼台下方,许多人的仆役婢子都在这儿候着,祝明璃路过时稍微提高了音量,对自己的婢子道:“等会儿你留心些,订下的芋酥不能让别人抢先了,等那食摊一上货,你就过去。”


    仆役之间自有一套人脉网,刚才没买到芋酥的下人路过,见到熟人,就会叹一句:“卖空了,小郎君怕是要责备于我。”


    现在听到祝明璃的话,十分惊讶:等会还有货呢!而且还能先订下,他们怎么就没想到这茬呢?


    于是赶紧蹭着边儿上楼,招手把熟人叫过来,如此那般地说了一番。


    祝明璃知道做生意多少都会出状况,并没有因此破坏心情,反而关注忙乱出错背后的原因:卖得太好了!


    看来以后要多往娱乐活动旁边挤,百戏、蹴鞠是不是都能去摆个摊儿呢?她对这些不太了解,回去得问问长安城四处乱跑的沈令姝。


    长安人对马球的热度极高,几朝的圣人都无比痴迷,虽平日马球赛不如大型节日时声势大,但也能卖一些,看来这边要常设一个食摊了。


    祝明璃一边走一遍规划,满脑子都是爆金币的声音。


    走到边上,忽听一阵激励嘶鸣声,伴随着观众的哗然,祝明璃连忙快步走到看台边上,朝场下望去。


    只见刚才还僵持不下的赛事,不知发生了什么,竟发生了口角。赛场上越来越多的小郎君汇聚在一起,想动手又不能明目张胆推搡,只能紧擦着对方跃过,或侧身转臂躲球杖,或假借击球虚攻对方马头,气氛一触即发。


    刚才还抱怨无趣的观众们这下惊了,想看激烈争夺,也不是这种激烈呀。


    有人错过缘由,忙不迭问:“这是为何?”


    旁边喜欢看球的郎君解释道:“那队内部先有了口舌之争,打起马球来便带着怒气,不管不顾的,彻底激怒了对方,于是就这般了。”


    祝明璃正在找沈令衡时,就见对方伸手往下一指:“喏,看见那个没?沈家三郎沈令衡,球技不错,但性子实在是混球一个,有他在的场,总是少不了口角。”


    正在找自己“好侄儿”的祝明璃:……


    为保证球场足够光滑,讲究的会“洒油以筑球场”。


    眼见着那颗五彩斑斓的木球轻盈地飞向己方的球洞,沈令衡这队连忙调转马头,飞驰而去拦截。对方又跟着追击,浩浩荡荡跑马还不忘互相别劲儿。


    超长时间的拉锯导致双方体力都不支,这一下,瞬间引燃了球场。


    也不知是谁的马先撞上别人,接二连三,人仰马翻。幸好都是熟手,马匹自己跪地减弱冲击,骑马的人也知道借力翻滚。


    就这么横七竖八滚了好几名小郎君,木球突破重重障碍,直飞入洞。


    对方“得筹”,负责插旗的人小跑过去,取一面旗子插在得筹一方。


    “好!”


    “终于又得一筹!”


    看台响起喝彩声,祝明璃一看旗子,沈令衡这队竟然一球未进,对方已进了三球。


    再看地下躺着的,七人有五人都是沈令衡这队的,实在是……太败士气。


    祝明璃还未找见沈令衡的影子,就听到旁边人继续刚才的对话:“你不是说那沈三郎球艺好,为何一筹未得?”


    他的阿兄虽然不认可沈令衡人品,但对他球技还是肯定的:“也不知他今日怎么了,我瞧着脾气还是一样差,没换人呀。”


    祝明璃莫名感到有些尴尬,在球洞处见到了沈令衡,下马站得好好的,并没在撞击倒地那批,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差吧?


    比赛暂停,球员歇息。郎君们纷纷下马,跑过来扶起自己的队员。


    一片混乱中,沈令衡抱着鞠杖,走向自己的队友。


    正当祝明璃以为他要将对方拉起时,就见他跟没看见似的,腿一抬,直接从队友身上跨过!一个还不够,顺着又跨了一个!


    祝明璃头疼地捂住了额头。


    这獠实在可恨!队友们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翻起,怒气冲天扑向了沈令衡。


    看台顿时爆发出议论声、喊声、骂声,甚至比刚才进球时还要热闹。


    “快看,打人啦!”


    祝明璃看着四周不断有人离开看台往球场去,应当是长辈或好友。她也没招儿了,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一同前往。


    哎,承诺了沈母要照看晚辈,她人都在这儿了,怎么也得去瞧瞧。


    第52章 第 51 章 打马球


    长辈们脚步匆忙, 但走离场中仍有一大段距离,等他们赶到时,远远就听到了争吵声。


    “谁叫你们技不如人, 两年了, 一点长进也没有!”这是沈令衡讥讽的声音。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 你一向瞧不上我。”有人吼道。


    长辈们脸色都沉了下来。小郎君们打架归打架, 只当少年性子急,但真要撕破脸,可就难看了。


    里头一直有人在劝架、拉架,吵吵嚷嚷的,乱成一团。


    众人进去时, 一时都找不着自家晚辈在哪。


    球员们正在气头上, 谁来了也顾不上,火药味冲得很, 推推搡搡的, 眼看就要动手。


    沈令衡那张嘴从不饶人:“没错,你一直拖累大家。我早就想问了, 你是怎么混进队里来的。”


    这话说得太重了, 队长赶忙去拉沈令衡, 还有人想捂他的嘴。


    沈令衡指着旁边一名无措的球员道:“修仁, 你说, 他球艺如何?”


    这种全凭本事较量的比赛,最容易养成崇敬强者的风气。队里就是这样,既看不惯沈令衡专横独断、我行我素, 又不得不承认他确实技高一筹,难免顺从他的行为。


    隐约中竟形成某种规则,好像只有跟着沈令衡一起霸道踩地他人, 才会不变成弱者。


    祝明璃隐约嗅到了一种此时家长不懂的风气——霸凌。


    她不敢妄下结论,站在远处观察接下来的形势。


    此时各位长辈们找到自家孩子,一个二个拉过来,这些拉架的吵架的纷纷收敛,老实些许。


    摔倒在地的也被阿姊阿兄仔细询问关心,怒气上头的气氛消散许多。到了这时候,说话就得格外当心了。


    那个被嘲讽的郎君盯着沈令衡指向的人,不敢不顺着沈令衡的话说,只能闪躲开:“我……”


    正好他堂兄们走到了他跟前,他连忙后退几步:“我、我刚才落马,怕是伤到了脚。”


    沈令衡环顾四周,所有人都有兄妹、长辈的关心劝慰,当然,有些是训斥,但也是因为他们冲动落马的鲁莽行为。


    他挑了挑眉,一帮懦夫,难怪赢不了。


    他一向肆无忌惮,即便当着所有长辈的面,也不怕开罪人,径直开口。


    “你们可知为何对方连得三筹,而我们却始终落于下风吗?”


    大家下意识转头看他,以为他会有什么高见。


    却听他悠悠道:“因为你们软弱无能,跟不上我。”他把自己的鞠杖托了托,“或许我应该换一个队。有好几队,包括今日对战的队伍,都找我私下谈过。”


    长安人皆知其混账,却不知其当着长辈的面儿也能如此无礼。


    气氛陡然冷至极点。


    这些球员们有愤怒的,但更多是一种沉默的难过。


    队长站出来:“平清……别这样说。”


    这里有两人是与他一同长大的,祖上便与沈府便交好。其余的虽平日关系多有摩擦,但至少也在一起打球两年了。


    “你当真想走?”有人问。


    沈令衡见这些人眼眶微红的看着自己,一点儿情面也不留:“自然,我要去更强的队伍。”


    “更强的队伍中,你又是强者还是弱者?”身后传来声音。


    大家瞪圆了眼,沈冷衡一向蛮横,无人敢这般驳斥他。


    他们看向他身后,阴影里走出一位娘子,十分陌生,也不知是谁家长辈。


    为自家晚辈出头,和小郎君辩驳?


    小郎君们觉得这种事闹到长辈面前,很丢人,但长辈们却觉得松了口气——毕竟他们确实有怒气,又不能舍了脸面和这种纨绔计较。


    沈令衡也是没料到,他被问得一愣,一边回答一边转头:“我只是没有在更好的队伍练过,一旦换了,我就会更强——”


    他的话卡在喉咙,跟见了鬼似的。


    叔母怎么在这?!


    她是为了看我赛事?不,绝无可能。当时看台上的人,真是她?


    沈令衡这小子跟被捏住脖子的鸡一样,真是罕见至极。这人素来混不吝,男女老少都骂,断不能因为对方是位娘子便住口。


    众人福至心灵,冒出一个不敢置信的猜测——该不会是那位叔母吧?


    沈令衡哑然,祝明璃便继续:“你觉得你最强,所以你可以随心所欲发脾气。那你换走了,强者是不是也可以对你这样?”


    沈令衡一时不知从何反驳。


    “你还能作为那个主心骨,自由驰骋吗?怕是只能配合别人跑动,被别人训斥毫无眼色。”祝明璃的目光滑过刚才似乎是沈令衡小团体里“打手小弟”角色的两人。


    沈令衡牙关紧咬,震惊地看着祝明璃。不知她是从何得知他们平日相处的?


    她说话不疾不徐,语调也很平淡,偏偏三连问,将沈令衡的气焰直接打压到从未见过的地步。


    众人这才明白为何提起其叔母时,沈令衡会露出那般别扭复杂神色。


    旁观的他人也品出味儿了:这位娘子似乎是这小子的长辈?


    他们这才记起,几月前沈三确实娶亲了。只是祝明璃不参与宴会,为人低调,大多数人对她印象都很模糊。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沈令衡再打架,他们终于可以上门要说法了?


    思绪飘飞间,忽见这位娘子转过身,十分客气地对众人道:“各位可否行个方便,容我们说几句话?”


    有人能压一压沈令衡,这些人巴不得她能再进一步。确认自家晚辈无事,赛事还要继续,便道:“自然。”


    球员们也在想要不要走,但……好想瞧热闹。再说了,他们还要继续比赛,本就是他们的场地,也不能往哪儿去是吧。


    等人都离开了,剩一群情绪终于平复下来的小郎君们,大眼瞪小眼地看着她。


    祝明璃微微一笑:“比赛还要继续,是准备直接认输?”


    诶,不是要训沈令衡吗,话头怎么拐到这儿来了。


    众人愣愣地跟着她的节奏,稀稀拉拉回答:“当然不是。”


    祝明璃问:“那又打又吵又决裂的,不就是要认输吗?”


    群体沉默,没一个人能回答,包括一向鼻孔朝天谁都骂的沈令衡。


    好吧,原来腾地儿不是训沈令衡,是一起训了。


    偏偏祝明璃又及时收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


    她往外瞥了一眼,见刚才派出去的婢女正快步回来,语气又转成柔和:“都累了吧,歇一歇,喝口水。”


    婢子提着竹盒,里面是竹杯,装着糖盐水——味道怪异,但补充电解质。


    祝明璃想着虽然是来卖货,也应当顺道见见沈令衡队友。空手来挺尴尬,就赛后送点水代表个心意,也没想到相见是这般场景。


    她开口到现在,其实没几句话,话题却是一转再转,点到为止。众人甚至都没回过味儿来,只是理所当然跟着她的思维走。


    娘子让喝水,那就喝吧。


    一入口,呸,忒奇怪的味儿。偏偏又不敢吐,连沈令衡那厮也老老实实喝了。


    喝完后才发现,似乎确实舒坦了些。


    太安静,众人都觉得手足无措,有人借着饮子顺势开口:“娘子,听平清说,甄氏食肆是您的?”


    祝明璃看了沈令衡一眼,有些惊讶他会在这些人面前提起自己。不管怎么说,也是宣传了。


    她道:“正是,闲着无趣管管铺子。”反正话头都递这儿了,祝明璃也不介意做做人情,“诸位小郎君若是有兴趣尝尝,日后来食肆说声是令衡的队友即可。记下了以后便可紧着给你们,节令新品也会送些食盒至府上。”


    众人又被带跑了,这个年岁情绪就是这样猛地来、猛地去,现在又乐呵呵的。


    “怎可向娘子讨这些?”“先谢过娘子。”“那便麻烦娘子了。”


    沈令衡僵在原地,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自然知道祝明璃擅长经营,这些好话多半是为了场面话,但……以他的名头说这些好话,似乎有点关照的意思?


    他觉得极其别扭,偏又莫名脸热热的,这种感觉很新奇很陌生,连好坏也分辨不出来。


    他手指颤了颤,更哑巴了,看上去乖觉得很。


    刚才差点被沈令衡羞辱哭的那位小郎君,脾气确实过分软和,转眼又笑了起来:“之前就听闻甄美味新奇吃食多得紧,订都订不到,重阳节那日我们还绑了平清来拜见您呢。”


    旁边立刻有人假装要打他,让他闭嘴,气氛缓和不少,隐有笑声。


    祝明璃瞥了一眼沈令衡,这小子不知在发什么愣。


    她刚才问的话并不是为了压沈令衡一头,而是真心发问。


    若非性子软和,怕是很难和沈令衡这家伙久久相处;可偏又是性子软和,打马球时便不够勇猛凶悍,让尊崇“弱肉强食”的沈令衡瞧不起。


    祝明璃不指望跟他讲讲道理他就能收敛改变,只能让他自己成长。


    她再次控场,将话题引回正轨:“好了,眼看就要回去了,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法子赢下这场比赛。”


    士气不振。


    一群人被沈令衡讥讽到毫无斗志,沈令衡又被祝明璃问到哑口无言。二十多人对战,除非是天才级别的人物,否则根本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扭转乾坤。


    一个个都跟个鹌鹑似,祝明璃本不愿掺和,偏偏此时打马球还真没有“教练”这个角色。


    她只能贡献自己的点子:“沈平清。”


    沈令衡猛地被她点名,抬头,一脸茫然。


    “众人眼里你是什么样的人?”


    所有人都有一个答案,所有人都不敢说。


    沈令衡也知道,脸色有点难看,也有点不服气。


    祝明璃说出了那个共同的答案:“是个混账,众所周知的混账。”


    有人屏住呼吸,有人差点倒吸一口凉气。沈令衡磨了磨牙,正想发怒。


    却听祝明璃接着道:“那就上场当一个混账。”


    这个转折,众人皆面面相觑。


    沈令衡就这么被祝明璃引着,怒气化作疑惑。明明被骂了,却又有些倨傲:“我一人绝不可能连得十二筹。”


    祝明璃心想他可真看得起自己:“谁让你得筹了?当对方马术最佳那人来势汹汹,横冲直撞欲夺球,你们当如何?”


    众人齐声答:“截住他。”


    “这不就对了,多一人妨碍他、纠缠他,就少一人拦住你们。”她看向那群十分挫败、拧巴自卑的小郎君,“对方疏于防守,你们的机会就到来了,若还不能配合得当夺筹,那证明我侄子也没骂错,不是吗?”


    先安抚后激将,却无一人愤怒。


    他们回过味儿来,皆重新振作,生出斗志,商议起具体策略。


    唯有沈令衡怔怔地看着她,有些不敢相信祝明璃竟会说出最后那句话。


    第53章 第 52 章 新的安排赶紧跟上


    赛程紧张, 不会有太多工夫留给球员们休息。看客们出去买了饮子吃食,陆陆续续地回场。祝明璃往远方望去,见对方已开始骑马回场中, 便用力拍掌几下:“好了, 都活动活动筋骨, 准备回场。”


    或许是这个动作带来的天然压制, 球员们没一个意识到祝明璃只是沈令衡的叔母,皆听她号令,原地活络关节,然后列队往外走。


    沈令衡往日都是排在最前头挤出去的,今日却磨磨蹭蹭, 排到最后一个。


    他看着祝明璃欲言又止。


    她环抱双臂, 若有所思的模样让他不敢开口打扰。


    祝明璃却忽然把目光转向他:“你这鞠杖是谁做的?”


    沈令衡顿了下,回答:“我自己改的。”手型大小、臂长、马高、鞠杖重心等都要依人而定, 他自己一次又一次调过, 调到了最衬手的模样。


    祝明璃瞧见他鞠杖上刻着的“沈”字,微微一笑:“好好表现, 争取夺魁。”现代来说, 得胜的球员带货能力可不小。她没忘记, 双子阿娘留下的铺子里, 正有一间木材铺。


    若他能大露头角, 鞠杖、七宝球便能让木材铺产货以赚点银钱,毕竟如今马球、步打球可谓京中最风靡的娱乐运动之一。这小子看着吊儿郎当,其实对马球很上心, 鞠杖也颇有自己的研究,到时要制作,就让他自个儿去铺子里指点监工。


    省得整日精力旺盛, 满长安的招事惹非。刚才那些人看自己的眼神,她可不傻——分明就是看熊孩子家长的眼神!


    沈令衡猛地得了祝明璃的鼓励,浑身都透出别扭的锐志。他虽不知叔母表面鼓励,实则满脑子生意经,仍傲慢道:“若不是队友拖后腿,我早就夺魁了。”


    前面队员陆陆续续已上马,但仍有三人还在沈令衡前方步行,这话声音不低,他们定然听见了。


    祝明璃耐心用尽,没忍住讥讽道:“嘴上本事不小,场上见真章。”


    沈令衡一时语塞,队友们见他吃瘪,舒坦了。


    众人上马,祝明璃也不便久留,转头离开。


    出了球场,到了场外,此时观众们都已全部回场,只剩下些许仆役在看台楼下扎堆。祝明璃选了个角落,恰好可以看见两个食摊,其中一个已经卖空了,正在和书僮、车夫、帮手婢子一起收拾。另一个还剩三两包,犹豫着要不要离开。


    散场时定然还有生意,但只剩三两包,也卖不到什么,反倒可能惹客人不满。且人多马多,食摊很难挤着推回去,不如让他们提前离开,为之后的订货潮做准备。


    祝明璃拿定主意,转身回看台,唤来婢子把自己的安排吩咐下去。婢子领命,自去传达。


    此时赛事已开始了一小会儿,沈令衡如祝明璃的安排所说,不管不顾地肆意展示自己的混球本色。


    上一场他懈怠到毫无存在感,无人防他,这一场一上来就大变样,甚至比以往还要横冲直撞,直将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


    短短一会儿功夫,已率先入球两次。


    人在马上,跑动不停,很难全部围过来计划新策,队长只能边跑马边喊:“截沈令衡!”


    队友听到了,对手也听到了。一片混乱中,你追我挡,又让沈令衡入了一球。


    差距被拉平,对方气得要命,这一次不用队长安排,七宝球被掷向天空的一刹,全部追击过去,势必要灭了沈令衡的风头。


    人手往这边挪的多,防其他队员的人便少了。


    有沈令衡吸引火力,其他人运球抢球便轻松许多。常年活在沈令衡的打击讥讽下,球员们生出了一种“受害者联盟”的默契,配合十分灵巧,又进一球。


    对手被打乱了阵法,愈发慌乱。也不知这群人吃错了什么药,不但没打起来,反而像打了鸡血般。沈令衡自愿放弃出风头入球的机会,偏又比以往更来势汹汹,嘴巴还不饶人,一路跑一路骂,惹得一群人忍不住与他纠缠。


    就这般乘胜追击,沈令衡这队胜意很明显。


    看台上一片喝彩声,祝明璃最后看了两眼,便准备离开。


    走得迟了车马不通,她可不想再吃堵车的苦了。况且手上要安排的事还挺多,不能在这儿一直耽搁,芋头片打出了销路,今日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往外走,不断有议论声钻入耳朵。


    “这场倒是有看头。”


    “沈令衡越打越猛,只可惜孤军奋战,无人配合接应,不过倒是留给了队员许多喘气的机会。偏生又毫无怨气,这样可不像他。”


    有人总结道:“不知是谁想出的阴险损招,虽不能场场延用,但能赢下这次已是板上钉钉。”


    祝明璃路过,莫名奇妙挨了句骂。


    错峰出行,婢子叫来马车,一路畅通无阻,比赛还没完,她已回到了沈府。


    接下来有两件大事安排:土豆收获、书肆拓展。


    这两件事安排完了,还有几件小事要跟上:入冬了,食肆也要跟随季节上新;再过七日便是冬至,节日庆礼要安排上;“肥冬瘦年”,府里也要好好过节,热闹热闹。


    若这些做完还有时间,便可以插手其他事务:把沈令衡赶去木材铺琢磨鞠杖,作坊研究新农具,图纸的利用,找七娘聚一聚探讨一下买地之事……


    祝明璃的日子过得很充实,丝毫没有时间为任何事情停留。


    先去书房看土豆,叶片已变黄枯萎,茎块也有自然脱落的,确定就在这几日可以收获了。


    之前没有让任何婢子插手,若是突然让她们帮忙,多少有点手忙脚乱,还会一直在震惊中耽搁收获。祝明璃还要分出精力演戏“我见到稀奇种薯以为是花随便种种谁知收获了能食用茎块”,她的演技有些拙劣。


    长安还没彻底寒下来,但跌入深冬往往就是一个过夜的功夫。土豆经不得霜冻,必须要掐准时候赶紧收获。


    祝明璃站在院中,道:“要劳烦各位一件事。”


    不知从哪儿闪出一个亲卫:“娘子请吩咐。”


    祝明璃问:“明日不轮值的有几人,可有要事?若无事的话,烦请和我一起采收……洋芋。”兜兜转转,还是用西南方言给了土豆命名。亲卫们早就将此称为芋,又是“西域”来的种,叫洋芋倒也合适。


    亲卫自然不会回答有关轮值事宜的细则,但他们一向无事,并不像寻常管事那般需走亲访友,抽时间帮祝明璃收获是完全可行的。


    况且,这群植株算是他们照看着长大的,能亲自参与收获是件喜事。


    “采收可有何讲究?”亲卫面上露出笑容,略带激动地问。


    土豆结实,也不是珍贵药材,没什么特别讲究。只是家养土豆大多放在长盆里,收获时一整个倒出,泥散开,土豆很好剥脱。地里的,就得靠一个个挖。


    “没什么讲究,只是有些劳累。”说到这儿,想起了得备些小铲好松土挖泥,不可放过任何一颗土豆。


    与亲卫商议妥当后,祝明璃离开书房,回到厢房,开始琢磨书肆的事儿。


    这几日她一直在想,书肆能不能借用现代学校旁小卖铺的经验,弄些适合学子的零散杂货来卖?不必挤占书本的空间,只是引流,让来来往往的学子以后有任何需要的杂货,都习惯性顺道买了。


    价钱、货品必然重要,物美价廉是根本,但更重要的是选品。


    落坊后,天还未暗。“既云闭口鼓后、开口鼓前禁行,明禁出坊外者。若坊内行者,不拘此律。”坊内多多少少还会有百姓走动,但由于此时没有什么夜生活,所以也不会有太多行人,大多店肆也会在闭坊时跟着闭店。


    这就给了祝明璃一些操作的空间。众所周知,夜里活动的,除了有钱有闲的富人,就是挑灯苦读的学生党们了。


    若是天黑了需要点生活用品、学习配件的,还得等到明日下学,着急忙慌去东西二市购买。若是书肆能为他们提供,便能省去时间,书肆也能靠“批发”到“零售”,换取一些薄利。


    只是夜里买卖,总需要人守着铺面,祝明璃需要和秀娘商议一番。若是秀娘不愿意,她也不可能逼人做事,无非就是再招个“销售”,在闭坊至睡前那段时间守守铺子。只是其住所又需操心,上次没在后院多逗留,不知可有空余房间没。


    祝明璃也不急于一时,先在书房把选品单子列了出来。秀娘上次答应日常与生徒搭话聊闲,旁敲侧击一番他们需要何物,她这边列出来,去到书肆还要和秀娘商议一番再做定夺。


    暮食时分,食肆那边来人,将这几日挣得银钱送到了沈府。


    这次卖货量很大,但因为食肆出货时要统计,摆摊婢子卖货时也简单记下数量,所以清账并不难。


    阿青虽然在算科上没什么天赋,但清账理钱绰绰有余,再加上几十年经营经验的阿翁相帮,二人很快就把银钱理清了,赶在闭坊前,先送到东家手上。


    虽然掌柜觉得娘子不是那般“急功近利”之人,月底将账目银两递过去便好,但阿青往来城里城外,又听喜娘猜测娘子有急用,便加快手脚提前将银两送了过来。


    这正合祝明璃心意。装银两的木盒沉甸甸的,她拿起账薄扫了一遍。阿青把芋头片、山药片独列了一册,并未和其他混在一起,递给她的只有这些时日的入账与销量。可以看到,在往各府送出新品试吃后,销量迎来了小高峰,逐渐趋于平稳,在今日又攀得高峰,收益竟和前些时日加起来持平。


    太好了,又被她发现一个大商机。若是能得酿出好酒,到球场卖,不敢想又能拓展多大的销路。


    美梦放一边,实事先做了。


    祝明璃取出部分银两,交给绿绮,吩咐道:“让人去作坊找到管事,之前说好的砌火床,可以动工了,最好在冬至前完成,材料工钱从这里出。”


    所有的事她都记在心里,在心里一个一个勾掉计划:“再去问问先前在作坊上工的匠人,可有愿收徒的?还有签了契的首饰匠人,也问他一声,可认得靠得住的散匠愿去工坊教习。”阿八能以一己之力改善流水线进度,是系统吸引来的人才没跑了。她要广学多学,日后才能为祝明璃效力。


    培养人才必然是一大笔开销,但没有投资就没有回报,祝明璃不介意在上面砸钱。只要她学成,光是把江南犁、铁搭等物做出来,用于田庄,收获的好处就已经够抵消投入成本了。


    这么想着,忽然有婢子入院,小声在焦尾耳边说了几句话。


    焦尾露出震惊的表情,旋即收敛,上前来:“娘子,二房的三郎想见见您,说是……想替人道谢?”最后一句是沈令衡吩咐完后额外加上的,毕竟以他的名声,若只是说想见祝明璃,别说三房怎么想,便是沈母也会觉得这小子又想惹是生非了——


    作者有话说:继续写,加更应该在晚上了


    第54章 第 53 章 土豆收获


    祝明璃日程安排得很紧, 明日并无闲暇可以和他谈话。


    沈令衡想说什么,祝明璃大抵也能猜到,索性将谈话定在暮食之后, 让他来厅堂等着。


    用过暮食, 她也不着急, 先慢走消化了会儿, 才往厅堂去。沈令衡像是没用饭的模样,早已在此等候。


    暮食前他刚回府沐浴洗头,如今一身清爽,长发尚带湿意。见到祝明璃,略有不适应地起来行了个礼。


    祝明璃点头, 往他跟前坐下:“说吧, 何事?”


    她态度平平,算不上和善, 倒让沈令衡莫名安心些许:“今日得胜, 大家让我替他们道谢。”


    祝明璃点头:“客气了。总不能看着你们打起来,回头一堆长辈上沈府找我要说法吧?”如今赢了, 众人皆沉浸在庆祝的喜悦里, 之前的冲突便一笔勾销了, 长辈们也不可能翻旧账。


    沈令衡一哽, 扬起下巴想要反驳, 却忽然意识到,叔母成了新主母,掌管一府, 若他惹事,确实要祝明璃担责。


    他是横,不是蠢。之前那么肆无忌惮, 也是明白无人敢来府找沈老夫人的麻烦。但如今多了祝明璃,也不一定需要收敛吧……


    他假借玩笑的语气,实则试探道:“若真上门要说法,叔母又会如何应对?”


    祝明璃端起茶盏,轻飘飘来一句:“那就请家法呗。听令仪说,当年你三叔犯错,在演武场被其阿耶阿兄打到皮开肉绽,也不知你见识过没?”


    沈令衡瞬间脸涨得通红:“你!”


    祝明璃放下茶盏,依旧得体:“我怎么,我没力气?那倒也是,不过不必担忧,眼瞧着年关将至,你三叔想必也会回京了,到时让他亲手管教就行。”


    也不知是天然的血脉压制,还是沈绩这个人确实鬼见愁,家里的小辈一听他的名字,都跟耗子见了猫一般。


    沈令衡瞬间哑火了,目光游移,有些慌张:“何至于,我又不是无故惹是生非。他们技不如人,打又打不过我,末了寻长辈告状,真是无耻小人。”


    祝明璃盯着他,他别开头。


    她道:“还有事儿吗?”送客意思很明显。


    沈令衡这才想起正事:“有。赛后大家兴致很高,来观赛的亲朋也都十分欣喜,欲设宴宴庆祝,会给沈府下帖子,让我提前来跟你说一声,希望你过府相聚。”赛后大家话不停,自然说了祝明璃给他们出了招儿,得胜有她的功劳。


    但祝明璃并不是很想去,一是她不做无用社交,二是万一顺带着告状,让她多管教沈令衡,光是一人念几句都能让她头疼。


    她含糊道:“等日子定下来,再议吧。”


    “哦。”沈令衡没听出她的抗拒,只当她是安排细致,也不多问。将手里的茶仰头一灌,喝干净了就准备走。


    祝明璃却把他叫住:“等等。”


    沈令衡又坐回去,疑惑地看着她。


    “我瞧你对鞠杖多有研究,可有想过把亏损的木材铺拉扯一把。”


    沈令衡没想到这两者的联系:“木材铺?”


    “做鞠杖、七宝球。你自个儿琢磨这么久,在这方面总有许多心得。若能依客人所需,让匠人制出更称手的鞠杖,何愁没有销路?”她顿了顿,补充道,“此为‘定制’,衣裳讲究量体裁衣,鞠杖为何不可?”


    最后一句说到沈令衡心坎儿里了,在他这儿,觅得一支合意鞠杖,比裁件称身衣裳更难。他也是日日琢磨思量,才有如今的宝贝鞠杖。


    “可……我没管过铺子。”办法倒是好,他也乐意去做,但却不知从何入手。


    “铺子有掌柜,府里还有专门管铺子的管事,不会就问,你总要经手的。难不成你想让你阿妹以后带着账面亏损的铺子出嫁?”至于让沈令姝经营铺子,祝明璃不是没考虑过,实在是她一时想不到合适的营生能让沈令姝适配。况且经商这事儿也敏感,不是所有小娘子都愿意沾手,她自己喜欢赚钱,不代表整个沈府都要被她带上经商之路。


    这句反问果然有用,一下子拿捏住沈令衡命脉。


    双子关系算不上多和谐和睦,但又是至亲兄妹。沈令衡以往和沈令姝勉强“臭味相投”,可上个月起,一向爱动爱乱跑的阿妹陡然变得安静许多,他打听了一下,嬷嬷们说她这些时日就窝在房子里养身体喝药汤,让沈令衡颇为不安。


    偏偏他去问,沈令姝也不说,沈令衡很是无奈。


    他和沈令姝虽然就差了半个时辰,但他颇有种“兄长”的责任感,站起来道:“叔母所言甚是,我去问问,多谢您提点。”


    竟罕见地跟祝明璃鞠了个躬,方才离去。


    *


    翌日一早,祝明璃充满干劲地起床。吃早食时,云开雾散,暖阳乍现,是个好天气。


    如此好兆头,一定意味着今日大丰收。


    吃完消化得差不多了,运动时间到。换了身方便易行动的胡服,把前夜从花房搜罗来的小铲、竹篓、提篮、秤盘等放推车上,自己往书房推去。


    婢子们知道三院书房不允许任何人进出,也没跟上去非要帮忙,只是暗自猜测娘子这几个月老往书房跑,费这么多心神,到底在种什么。


    到了书房院里,早有三位亲卫在此等候。


    他们比祝明璃还要激动,早早啃了饼子就来院里候着,生怕错过了时机。


    见祝明璃推了一小车工具来,连忙上前帮忙。


    祝明璃摆手,将推车靠好,道:“来,挑个小铲儿,开挖。”本来想准备手套的,毕竟泥陷进指甲里很难受,但此时大多是皮革手套,拿来做农事未免太奢侈,还不如直接上手。


    亲卫们也不多嘴,娘子吩咐什么是什么,各自拿了一个侍弄花草的精细小铲,人高马大的,怎么瞧怎么别扭。


    虽然祝明璃说没有什么要讲究的,但他们也不敢乱动田地,只让祝明璃先动手。


    祝明璃也拿了个铲子,泥地上一蹲,挽袖便挖。面上的泥土松散,所以之前才能拨开土看到根茎。下面的泥土就比较紧实了,祝明璃一边挖,一边把泥土往一旁刨,也不敢毫无顾忌乱挖一通。


    但她的动作在几人看来已经是粗鲁至极,土松得差不多了,她拿着植株狠狠一拔,连根带泥,扯出一大坨土豆来。


    土豆大的连着小的,抱成一串,粗略一数就有五六个。祝明璃买的是高产的脱毒种薯,肥又给的足,长出来的个头很不错。


    三人知道这茎块和萝卜一样,是可以食用的,见到这个产量,几乎要惊掉下巴:“一块种薯,便能结出这么多?”


    他们是看着祝明璃播种的,深知这意味着什么。


    若是人人都能种,这不比稻谷好吗?有多少人可以不再挨饿受冻了。


    祝明璃一看他们这表情就知道他们心头所想,只能道:“想必是种薯绝佳,才能产出如此多茎块,只可惜对此物了解甚少,若是染病也不知如何是好,一旦波及整个农田……”先打破一下他们的幻想。


    土豆要经过脱毒才能保证产量和品质,若是受到真菌灾害不重视,一旦蔓延,伤害极大。十九世纪爱尔兰主要粮食来源便是马铃薯,爱尔兰大.饥.荒时人口减少将近四分之一。


    几人雀跃的心稍微压制了些。


    祝明璃见状,便继续采收,只是却和三人想象的不一样,她并没有朝下一个植株动手,而是继续在刚才的洞里挖。


    一个、两个、三个……或大或小的土豆被挖了出来,一个个被扔进竹篓,三人稍微平复的心情又再次激动雀跃起来。


    他们把小铲一丢,忙不迭地靠近,小心翼翼捧起土豆:“此物真可食?”


    祝明璃只好放下铲子,努力让他们冷静:“也只是运道好罢,否则早在西域盛名,传入中原了。”


    但他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阴影里不断有亲卫跳出来,想要摸一摸看一看神奇的土豆。


    人越聚越多,却无人责骂他们,因为队长邬七也在里面。


    祝明璃虽没见过前几年的饥荒,但也学过惨烈的历史,知道现实比文字记录得更加残酷,便也随着他们去了。


    土豆产量越高,就越是会挤占农田,此事万万不可。但是土豆沟里、山里都能活,这便是优势所在,并不需要挤占农田。祝明璃拿出土豆种薯来,也是为了做最坏的准备——应对灾年。


    反正这种稀奇作物一出现,短时间内只会在贵族上层流传,等普及到普通百姓那里时,他们已然知道其染病绝产、产量每年退化等危害。祝明璃打算做那个先种的人,提前为后人踩坑,再让严弘正、崔京兆这种说话有分量的人插手,应当能很顺利地推行。


    不过后续的这些天下大事都不是她能左右的了,她能做到的是种土豆、做土豆、卖高价、赚大钱,再把赚到的钱用于实处——比如生产农具、肥料等,也能改善农事。


    亲卫们终究不是沈令衡那等年纪的小郎君,很快便冷静下来。


    尽管心头再激动,也不会在行动上表现。


    祝明璃见状,便准备朝第二个植株下手,却被邬七阻止:“娘子,此等粗活岂敢劳您亲自动手?泥土脏污,让我们来便是。”


    祝明璃用铲子虽然很小心,但动作大开大合的,让他们颇为心惊。万一伤到怪芋头就不好了!


    于是祝明璃被请至一旁,这些人全部上手去刨土,小心翼翼地将土豆和泥剥离,生怕将土豆弄坏了。


    祝明璃忍不住提醒:“其实可以用铲子的。”


    无人听从,反正用惯兵器的手满是茧子,一点儿也不心疼。直到最底下泥土夯实,挖不动了,才会拿来铲子,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刮土,保证一点儿也不会伤到土豆。


    行吧,祝明璃放弃,转头出去净手。刚刚迈出院子,就见空中冒出提示。


    【恭喜宿主,初次种植成功,收获满满,点亮[初级农民]标签,现增加农田系统,您可在此查看农田属性。】


    祝明璃心一跳,见四下无人,赶紧躲到角落里点开农田系统。


    这个系统可比主仆系统简陋太多,只显示了祝明璃名下的田地,以及右上角的季节天气预测,多余的什么都没有。


    看来还得去田庄看看,说不定对着田地看,能有其他属性呢?


    平复好激动的心,祝明璃赶紧去洗手刷泥,双手彻底干净后,才重返院落。


    等回来了,他们也把土豆收好了,正欲称重。


    不用秤砣秤盘,先环抱竹篓狠狠一抖,越沉越舒坦,恨不得这重量能把自己腰散了。


    挨个轮流抱,丝毫不给拿着秤砣的邬七机会,他气得直骂:“擅离职守,快去树上守着!”


    嗯,祝明璃这下知道此人平日里都是在哪藏着的了。


    见到祝明璃回来,他们立刻收敛,老老实实地:“娘子。”


    祝明璃假装没看见刚才那一幕,只是让他们帮忙秤一下重量。


    众人连忙应下,产量和预估的差不多,祝明璃很满意,将竹篓盖好,对还在激动冒汗的几名亲卫道:“接下来,还要烦请诸位将书房院落恢复原状。我知此处涉要务,任何人不可擅闯,就不再踏足了。”


    亲卫们:?


    他们回首望去,只见院落坑洼遍布,泥土乱飞,顿时有些恍惚。


    心下不约而同感叹:娘子之前没说避嫌,现在却面不改色地搬出这个理由,是个人物。


    第55章 第 54 章 书肆的初期转变


    土豆收获完毕, 离春土豆种下尚有一段时日。祝明璃有许多安排要赶在这之前完成,只能暂时将土豆存放于干燥黑暗的地窖中。


    她唤来管事,让他把竹篓放入地窖。见盖子盖得牢, 管事也不敢多询问, 点头应是, 老老实实把竹篓搬到地窖的角落。


    说不好奇是假的。管事们消息灵通, 祝明璃去花房借过工具,稍微猜测便知晓她在书房院里种了东西。如今主母并不愿意详说,只是让他存放,他不敢轻易偷看。若是主母在盖上设了什么线索,他一开便知晓被动过, 那管事职位可保不住了。


    如今他的日子过得很舒坦, 并不想冒险。


    由于祝明璃初入沈府给的下马威太大,直接将沈府来了个大清洗, 之后又雷霆手段治家, 把沈府管得铁桶一般,下人们对她敬畏交加, 有时甚至到了谨小慎微的地步。


    其实祝明璃并不介意管事问, 她只需答随便种出来了点东西, 不知为何物, 是否有毒, 待请教了博学之人再做决定即可。


    接下来就是给严七娘写信,告知她奇异植株已收获,产量不错。正常生长的喂鸡没问题, 但发芽的喂了鸡却被毒死了,吓得她把发芽的全丢了,也不知正常的会不会被感染。自己准备明年开春弄一小块地出来种, 到时再看效果如何。


    再让绿绮遣人去书肆找秀娘,告诉她自己用过午食后会去书肆找她。书肆的小生意先做起来,引点流,以后若是有任何营生,也不怕没客源。


    接下来马上就要到冬至日了,可得好好准备一番。这回不比重阳,祝明璃打算大过,让沈母能跟着乐呵乐呵。毕竟入了冬日,老人家身子肯定要稍差些,精神头得提起来。


    一到过年过节,礼品单子又要准备起来。祝明璃在纸上写上计划,最好是能挤在冬至日前,先去作坊田庄看一下,然后再全身心投入过节的事宜中。


    如今最担心的,还是沈绩这个人。若是他赶在年关前回来,打她个措手不及就不好了。不过祝明璃现在已在沈府站稳了脚跟,不管沈绩是个怎样的人,她都有底气应对。


    思及此处,她又猛然意识到若是沈绩回来了,他们还得回娘家补上“回门”,这可不是件好事。虽已从焦尾、绿绮处将祝家情况摸透,还知道原身曾经的性子和自己相差不大,但还是免不了担忧。


    如今焦尾绿绮也学着祝明璃的手法,将事务层层分派下去,清闲不少,更多的时候都是呆在她身边等候吩咐。


    见祝明璃又在蹙眉写写画画,焦尾轻叹:“也就咱们娘子如此劳心劳力了。”虽然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自己的铺子田庄上。


    “是呀,以前我在二夫人院儿里,也没见过这般光景,娘子为何和二夫人如此不同?”绿绮以前是二房的婢子,平素里二夫人比较松弛闲散,不主持中馈,连点名发对牌都不用。


    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摇头,然后各自散去,为祝明璃准备茶水、下午出行的车马……


    用过午膳,祝明璃也不午休,这个天儿太好睡了,一觉不起耽误时间。稍微歇一歇,便带着自己的单子前往书肆。


    秀娘得了口信,从晌午便老实呆在铺子里洒扫除尘,不再出店。


    祝明璃到达书肆时,她已将后院打扫得干干净净,见到车马后赶紧迎出。


    她是祝明璃手下唯一的“成年人”,祝明璃和她相处少了许多顾忌,下了马车往店里走:“怎么样,这几日可有打听出学子们缺什么差什么吗?”


    秀娘本身就是个利落的性子,看祝明璃如此爽快,甚是合拍。


    “有!”她跟着祝明璃往前走,“娘子请到后院,我再细细道来。”


    祝明璃对掌柜点点头,掀开布帘儿往后院去了。


    还是上次谈话那个房间,热茶、甜枣已备好,桌上摞了册子,一旁还备有笔墨纸砚,准备得很是充分。


    祝明璃坐好后,秀娘便直切主题:“我依娘子所言在柜台旁置了小木架,写上夜读良伴,热汤暖腹的字牌,将食肆送来的粉丝放在上面。本以为头几日卖不出去,要平日搭话时暗自推介,却没想到摆上的第一日就有两名学子买了一袋回去。”


    她翻开账册,指着那行数目:“更奇的是第二日傍晚,竟有四名学子来问寻,说是昨夜点灯苦读,闻到隔壁房间香气扑鼻,实在折磨。学馆不似客栈,不供饮食,他们还以为是别家仆僮为主子煮的汤饼。翌日清早上学碰见了,一问才知道是本店售卖的,听我说可长久存放,下学便顺带买了两袋回去,以备不时之需。”


    “就这样,一到深夜便有人食这‘银丝玉汤’,香气四溢,竟无需叫卖,客人一个接一个上门。上门后又不好意思直奔木架,只能翻翻书、与我闲话几句,这样我便探听到了学子夜里需要的物什。”


    秀娘十分激动,说了一大段,连气也不喘,满面红光:“娘子灵慧聪颖、料事如神,竟能想到如此经商手段,一环扣一环。”


    她虽然行商多年,但见识的仍是此时还未蓬勃发展的商业模式,虽知晓笔墨纸砚卖学子、针线女工卖妇孺这种针对群体售卖的手段,却没想过再次细分,挖掘学子夜读需求,抢占商机。


    祝明璃被她夸得有些羞耻:“过奖了。”


    秀娘刹住话头,拉回正题:“我问了有十三名学子,他们给我的答案我都记下来了。”


    她将自己记的单子递到祝明璃面前。


    排在第一位的和祝明璃想的一样:灯油。


    白日里记不起,夜里熬得时间太久,又想将书本照得清晰点,便同时点好几个灯,灯油烧得快。一旦见底了才后悔,十分不方便。


    与之相伴的便是火石、火镰,虽人人都有,但粗心大意的随手一放,夜里光线昏暗,很难找到。只能趁着隔间还未睡下,厚颜借上一用。


    垫肚子的糕点位居第三,不过如今书肆开始售卖粉丝,倒是解决了这个问题。但秀娘提醒道:“娘子,虽此物可饱腹,但有时看书写字时并不是真饿,只是想稍微垫垫肚、磨磨牙。备点果脯蜜豆,想必也好卖。”秀娘说得很委婉,其实就是说有些学子晚上吃东西并不是饿,只是纯馋。


    这倒是祝明璃没想到的,很好解决嘛:饼干、芋头片山药片往这边送点。果脯蜜豆这种甜食长安到处都有卖,本坊也有,人家犯不着来这个小店顺手买。


    其余就比较零散了,有夏日急需的驱虫艾草、醒神的熏香、水土不服止痒的膏药、安神药丸、沐浴时才发现用完的澡豆……甚至还有一个学子说需要墨锭。虽然笔墨纸砚常备着,但夜里昏暗,时常不注意把墨锭摔了,用惯了好墨也不愿在坊里随便买一根凑合,只能等第二日去东市购买。


    有些与祝明璃想的有重合,有些是她没有顾及到的,


    她看完,在自己的单子上添改勾勒,获得了一份清晰的货品清单。


    秀娘在一旁看着,颇觉有趣。


    却不想祝明璃猛不丁地抬头:“秀娘,你平日夜里可忙?”


    秀娘愣了一下:“自然是不忙的,闭坊后洗漱一番便回房了。”出门行商时养成了晚睡的习惯,有时看会儿闲书,有时胡思乱想一会儿,有了困意才睡下。


    祝明璃也不跟她弯弯绕绕,直接问:“那你可愿意守着铺面?我准备把大门改一下,留个小门,不容人通过,但可做交易。若晚间有学子急用,也能来铺子里买买。”


    秀娘没想过娘子想从这种地方下手,不解其意,只是惊讶。


    祝明璃便细细解释:“平日里货架放书肆里,写着‘夜读行方便’’的字牌,他们来来往往自会有印象,若是想起来学馆所缺之物,自会进店捎上。但若是想不起来,闭坊后店肆关闭,他们无处采买,便会想起白日所见,来本店试试。”


    “我们只能谋薄利,断不会因此发大财,攒的却是人心。你想想,若你是学馆生徒,苦读至深夜,亢奋难眠,才想起白日饮了浓茶,偏又没备上安神膏,着急之中,忽然想起这间小书肆,连忙来买,心中有何感想?”


    秀娘不确定地回答:“……必觉此书肆思虑周详,温暖妥帖,如同雪中送炭。”


    “正是。有些营生,讲究的是情分。尤其是学子心性纯良,一旦念着这份好,日后自会多来光顾。”到时候别的书肆有的书,他们书肆也有,学子自然会来他们书肆买。


    秀娘脑海里一直想着祝明璃勾画的场景,品过味儿来:“娘子所言极是,我以前从未想过。”


    祝明璃这才赶紧补充道:“若你有意,我自然是要给你涨工钱的;若嫌辛劳不愿做,也没事儿,不必担忧我介怀,我再去雇一人手便是,只不过后院得给他腾一间房。”


    秀娘立刻应下:“娘子哪里的话,我被休弃后回长安,全靠书肆收留。自幼在此长大,对书肆的感情不输娘子。它能经营得好,我比谁都欢喜。横竖夜里闲着,守着铺子正好。”


    祝明璃见她表情不像作假,便笑道:“那成,我去寻个铜铃,给你挂在房内,绳结落在大门外。到时你在屋里守着便成,客人来扯线,你便知晓,免得冬日在店前守着受冻。”


    娘子考虑如此周道,秀娘还有何不满的,只觉得自己运道极好,怕是用那桩烂婚事换了个极好的主家。


    她又问:“那这些货物当如何准备?”


    祝明璃早已想好,且这事儿非秀娘做不可:“你走南闯北,经验老道,买货还得倚仗你。比如这墨锭,东市最好,你可去东市多购几块儿,讲价买入,再以东市同样的价卖出即可。”这些学子好面子,不会还价,秀娘却不一样。如此低买平卖,赚点小利,全用来攒人气。


    “其余如澡豆、灯油等寻常物件,便要靠你搜罗了。货郎、走货商、商行……只要品质过关,都可买点。我们不靠这个赚大利,但薄利多销,只要销路打开了,日后学子需要什么,对你一讲,咱们就‘进货’做买卖。”


    这就是学生小卖铺加代购的雏形。


    第56章 第 55 章 冬至前的安排


    书肆有了初步规划, 具体执行起来还需一段时日。秀娘挑选买货,打木架,改大门……所有的计划定下来后, 得先把单子交到祝明璃这儿过目, 确定价格合适才能支取银钱。


    虽然祝明璃认为她定下的流程已足够简单, 本人又不会拖拉着不给审批, 但即便如此,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已是冬至后。


    所以接下来的时间便清闲不少,只需偶尔过问书肆改造进度便可。


    冬至在此时又叫“小岁“、“亚岁”,朝廷会给假七日, 期间祭天、举行酒宴、群臣朝贺、诸州及诸藩贡进贡物、交付有司、歌舞作乐等等, 十分热闹。


    祝明璃并非朝官,无需参与祭天这等大典, 但酒宴怕是很难躲过。如今沈府有了能主事之人, 七日休沐必然会有一堆人下帖,祝明璃怎么都要代表沈府去露一下面, 好在估计不至太过劳累。


    冬至前, 糕肆又要像重阳那般, 上新吃食, 赚一波节假日流量;杂嚼铺的零嘴由作坊稳定产出, 后院的灶稍微空闲出来,也可琢磨些吃食冬至卖;整整七日,官员们或忙碌或闲散, 酒宴少不了。众所周知,社交场合很难吃饱,“外卖”便派上用场了。


    此时不像她那个世界的宋代时, “外卖”行业发达,毕竟这是和商业经济紧紧挂钩的。普通仆役也就在坊间为主子买吃食,全靠腿,东西市虽可送宴席,但节日繁忙,这波红利很难完全抓住。


    这些时日,祝明璃手下的车夫和仆僮都练出来了,对各坊路线、各府位置、人流分布了如指掌,俨然是一支专业的跑腿队伍。


    她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规划:若杂嚼铺子要抢热食生意,送餐上门,那就留在杂嚼铺听令,甚至可以坊间四下接单,速度更快些;若没在节日前准备好,那就去东市寻机,只赚这份配送费。


    赚钱经营的事规划完,沈府内部也需操持一番。


    马上近年关,各州府进京叙职的人不少,她得提前去问问沈母,有何遗漏的亲戚需要送礼的?万一沈母娘家人进京,哪怕是旁支的某外甥,也是个交情。大家族盘根错节,情面功夫总要做到位。


    若来客众多,少不得还需她主持一场宴席,这便颇为耗费心神了。不过好处也有,沈府办宴,能请的都请,社交关系得到维系,她就不必再各府参宴奔波不停了。


    不想还好,一想事情一大堆,祝明璃看着自己的笔记,默默叹了口气。


    算了,先抓紧时间去田庄看看。她的“农田”系统刚刚解锁,得去庄子上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功能。


    备马、点人,轻装简行出城。


    还未到田庄,她就把车帘撩起往外看。


    如今天气越来越寒,祝明璃讲究效率,车夫驾车速度极快,冷风呼呼直往里灌。


    祝明璃忍住脸上的刺痛,看向路过的农田。此时对土地的规划比较重视,普通百姓和官僚贵族都能分得田地,但利用率平平。目之所及,仍有许多荒芜无主之地尚待开垦,官府会朝招募农民或役使士兵,组织屯垦,变为屯田。


    劳动力不足,荒地开垦又确实艰难,所以哪怕是无地的百姓也不会舍力去开垦。


    官僚贵族更不可能对这种地感兴趣,他们有手段、有钱财,能钻律令和诏令的漏洞进行良田的买卖。


    祝明璃和他们不一样,创业初期,资金匮乏,手段也平平,就对这些荒地很感兴趣。


    倒不是她傻乎乎地想要费钱费力耗时数年开垦,而是她很需要“地”本身。作坊越建越大,总得往外扩。再扩,就扩到田上了,肯定不行。以后人手多了,还要建房舍,她之前让人寻劁猪匠,本意也是想以后有自己的畜牧场,虽如今还未有着落,但也得提前进行规划。


    只可惜一路望过去,农田系统毫无动静,一点可触发功能都没有。


    她放下车帘,揉揉僵硬的脸庞,老老实实在车里窝好。


    到达田庄,庄头、佃户都习以为常。她来的次数频繁,人也随和,大家便不再心惊胆战。


    只是这一次却和以前不一样,她下马车后,并未直奔作坊,而是往农田方向去了。


    庄头不解,这个时节地里头也没东西,去看什么呢?


    前一阵天还没冷下来,佃户们紧赶着把田翻了,如今田垄上忙碌的身影少了很多。


    庄头恭敬地在后头跟着,心想难道之前娘子所说“改种”一事,她现在便想开始着手了?


    他打心里不想让祝明璃折腾田地,却又不敢相劝,只能把祝明璃往稍差的农田引。


    “娘子,那边佃户还在施肥,气味不佳,不若先走这条道吧。”


    祝明璃也不介意,跟着他换了条道走。


    秋末,没什么美好的田园光景,一眼望过去光秃秃的,也正是这样,视野极其开阔。


    祝明璃往地势较高的田陌走去,见到一块巨石,利索地站了上去。


    庄头吓了一跳,劝阻也不是,搀扶也不是,只能慌乱地看向祝明璃带的亲卫和婢子。


    娘子做事,自有她的道理,所以庄头的求助被自然地无视了。


    祝明璃早早就把农田系统打开了,如今站在田坎上,离田地足够近,系统才终于有了反应。


    离她最近的三块田地上跳出三排标签。


    [田地所有者:祝明璃]


    [肥沃程度:差]


    [致病几率:低]


    嗯?!


    本以为最鸡肋的农田系统,却不想有这么好的功能,真是冤枉它了。


    再看向两边的农田,肥沃程度为差,致病几率则是较低。


    她从巨石上跳下来,直接踏入田垄,横穿过去,查看另一侧的田地。这边的肥沃程度就要好很多了,大部分都是中,想必和开垦先后顺后也有关系,越靠近边缘的田地,地力往往越弱。


    众人皆不明其意,只见她非得凑近每块田地查看,看完便立刻转向下一处,难不成是在田里找什么东西吗?


    亲卫和婢子也学着她的模样凑近看,什么也看不出。


    就这么诡异地一个接一个看过去,到人多的地方,祝明璃稍作收敛,控制了一下姿势。田庄不小,光是走遍也得费上好一阵功夫,等最后全部看完了,祝明璃对手下的田地终于有了初步掌握。


    肥沃程度能算得上良的,只有两亩,这和农具、耕牛、肥料、农户水平息息相关。等到冬日大伙儿没什么事了,她把适合这个时代的耕种知识总结出来,便可以进行培训了。


    绕完了,一句话没说,也不知她想干什么。


    庄头摸不着头脑,不敢离开,见祝明璃还要继续往前走,忙提醒道:“娘子,那边是庄外。”


    “我明白。”祝明璃往前走了几步,顿住脚步,“你不必跟来!”


    又让面露疲色的婢子停在这儿等她,带着两名亲卫出了田庄。


    再往远点儿,有一座矮山,由于这层原因,附近的地势是个小斜坡。祝明璃不知道系统是怎么对田地进行划分的,她对着好几个地方凑近看,都没有任何显示,本以为农田系统只能查看自己拥有田地的属性,但再走几步,又看到一排小字。


    [田地所有者:无]


    [肥沃程度:极差]


    [致病几率:极低]


    这倒罕见!单是“极低”的病害几率,便值得投入人力物力开垦。


    再绕一圈,却没见到和此地一样的土地了。祝明璃走来走去,四处查看,连两名亲卫都有些忍不住了,问:“娘子可在寻什么?”


    祝明璃只能解释道:“我看看泥地怎么样,若合适,便想着买地。”


    原来如此。亲卫心下恍然,大约是之前在书房院里种东西种出了兴致,竟突发奇想着生出这般主意。贵族从未有人瞧得起荒地,娘子行为总是异于常人。


    作坊位于田庄边缘,祝明璃最后一站便是往这边去。确认作坊外的土地没什么好地,肥沃程度和致病几率都不行,才敢放心地扩建。


    她用脚步丈量了一番,心里有了个数,此次的“实地勘查”工作终于圆满完成。


    见她回庄子里,两名亲卫终于松了口气,道:“娘子,要回城了吗?”


    就这么绕绕看看的,已耗费将近一个时辰。


    却听祝明璃疑惑道:“难得来一趟,自然是要把事情做完了再回呀。”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均感到了不可置信。


    平日没跟娘子行事过,不知她日程竟排得这么满,难怪听闻府中的婢子夸赞娘子身边的掌事婢子一个比一个能干厉害。就拿今日来说单就今日而言,他们这等惯于值守、自认耐心尚可之人,都觉得这般细致巡查颇耗心神,那庄头更是早早就不耐烦了。


    田庄的事暂放一边,接下来是作坊。


    无论什么时候,作坊永远是热火朝天的模样,如今芋头片卖得好,窑烧得旺,一进来就能感到热气。


    祝明璃心想,以后还要修房舍就按照这样来,紧贴着窑修。


    先检查了下流水线进度没问题,把管事叫来问问最近情况,一切安好后,再把阿八叫来,检验她最近的学习成果。


    和上次比,阿八神态焕然一新,脸上都养了点肉出来。


    她见到祝明璃,脸上溢出笑容:“娘子!”


    “给你找的师父可好,最近学得怎么样?”


    “很好。”阿八毫不谦虚。


    阿八学习能力很强,当初断臂兵卒带徒砌木床,她趁着空档来看了一回,下一次便能上手,最后一日还专门寻到兵卒,让他留个收尾活儿练手。


    祝明璃寻得木匠见她个年轻小娘子,本有些轻视,毕竟此时收徒和认干儿差不多了,但谁叫祝明璃给的多,他就只当把手艺卖钱卖出去了。


    谁知阿八一点即通,一看就会,木匠大呼可惜,若是个男儿,必能靠这本事当个木工养活全家人。


    匠人们更明白这种天赋的难得,他纠结一番后,还是将阿八带回了自己的铺子让她看着学。别人要学十日才会的制桌,她两日便能学会。


    本来这些活儿就是一通百通,学会基本木件后,木匠又不能让她给自己干苦力活儿,便找到当时递话的婢子禀报情况,认为让阿八仅学于此,实在埋没天赋。


    于是婢子找到管事,管事又找到绿绮。绿绮之前得了祝明璃的吩咐,无需再行请示,依言又为阿八寻了一位竹匠师父。


    直到祝明璃要来田庄前一日,阿八才被召回来,等待娘子检验成果。


    反正竹子便宜,做竹盒竹夹总有许多剩下的竹条,阿八便拾走拿去做竹桌竹笼,祝明璃唤她来时,她正替雇工们做家具忙得不亦乐乎。


    即便她离开,流水线已改善不少,大家也愈发得心应手,产出效率并未降低。虽然她加入其中,必定能生产更多的吃食,但祝明璃认为这是一种浪费。


    “手艺活儿需要经年累月的积累,光靠跟着师父学这些时日,必然不可能尽得真传,日后还得继续学习。”祝明璃想了想之后的计划,把自己兜里的钱算了一遍,才道,“马上冬至,天儿冷下来,来回庄子就不太方便了。你就在城中,跟着工匠学,做首饰那位匠人我也知会过,你得多跑动跑动,争取在开春前,把他们本事学个两三成。”


    阿八丝毫不觉得这任务有多艰巨,很有信心:“娘子放心,我定当竭力学习。只是,开春前有何事用得上我吗?”


    祝明拍拍她瘦弱的肩膀:“自然。”


    现在点亮了农田系统,又有图纸奖励、手艺人才,buff都叠满了,再不改善农具就说不过去了。


    阿八是她手把手提拔起来的,忠诚度满分,对她马首是瞻,即使她提出惊奇点子,阿八也不会有任何怀疑。


    这改良农具的重任,非她莫属。


    第57章 第 56 章 冬至准备一:节令食物上……


    离开田庄前, 祝明璃想到接下来的连轴忙碌,特意嘱咐管事:“冬至将至,各处人手都会吃紧, 你二人需做好调度, 务必确保不忙中出乱。”


    此时劳动力廉价, 甚至可以残忍地说, 人口本身就不值钱。但祝明璃做不到压榨,雇佣人手也需培养审核,往往是刚觉得人手够用,营生扩展的速度又超出了预期,如此循环, 人力始终捉襟见肘。


    冬日到来, 贫苦百姓的日子即将迈入最困难的时期。喜娘一直在物色人手,偏偏冬日动土建房又极为不便, 祝明璃略感苦恼。


    不过, 农闲时分,壮劳力们正有空……要不要赶在冬至前先投钱进去把宿舍搭了?人手也一口气补足, 全力以赴冲击元日的过节消费高峰期。


    可开春还想买地, 又是一大笔开销。钱包刚鼓起来, 这么一算, 转眼又要瘪下去。祝明璃下定决心, 非得趁冬至、元日这两个节点狠狠赚上一笔不可。


    回到沈府,祝明璃来不及休息,先把焦尾绿绮叫来, 让她们去寻喜娘来。又将账房薅过来,她虽然对数字计算在行,对物价却不精通。


    书肆的进货单价目还没定下, 先拨出这一部分的钱,剩下再计算搭房子、招人手、冬至上新成本……


    账房很无奈:“娘子,食肆进项已十分可观,有些事缓至来年再做,是否更为稳妥?”说得直白些,娘子虽生财有道,但比起沈府公库,仍是小巫见大巫,何须如此劳心费力?


    祝明璃摇头道:“你别看我这钱洒出去快,很快就能成倍回来,若是凡事都等一等、缓一缓,现在食肆和田庄作坊的影子都没有。”


    账房这才意识到,对啊,主母嫁入沈府也就不过三四个月,竟已做了这么多事。


    于是只能和祝明璃一起算成本,一个铜板掰成两半用,到最后还是计算出了部分盈余,祝明璃便打算把这用到雇佣人手上。


    待喜娘来了,又问她这些时日可有找到合适的人手?要么手艺好,可以去作坊做食品相关的活计;要么力气大,能胜任体力劳作;要么嘴甜讨喜,祝明璃的“外卖跑腿”小队也能进一步扩建。


    喜娘给了个单子,杂七杂八记了些人,祝明璃看完后心里有个数。


    “冬至先从旁帮手,元日前,这些人必须全部到位并熟悉活计细务。”祝明璃定下计划。


    任务确实有些艰巨,但喜娘、索娘、阿青三人已在工作中得到锻炼,如今配合得当,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培训流程,倒也不是不能完成。


    还是老一套习惯:写单子、过目、拨款。钱在兜里根本捂不热。


    接下来就是冬至食肆安排了。


    此时虽然对冬至极其重视,又是祭天又是休沐的,但尚未形成特有的节日食品。这可是比重阳节更好捞金的时间点,若是先入为主,在长安一炮而红,以后的日日年年都能靠这个赚钱。


    这就是营销的重要性了,双十一在以前也不是个消费节,形成习惯也不过几年。


    至于做什么,倒让祝明璃很是纠结。


    现代人北方很流行在冬至吃饺子,“冬至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这句民谣朗朗上口,而且很能让人印象深刻,是个现成的宣传语。


    在江南一带又有吃汤圆的习俗,名字也是现成的,“冬至团”。此时还没有汤圆、元宵等物,宋代时才有发明,也很适合拿出来。若冬至推出汤圆,待到元宵节再用,特色便不免削弱。


    两样一起推出,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就是,人手严重不足。


    冬至到元日这段时期,进京的人越来越多,甜糕、芋头片山药片、粉丝甚至是消夜吃的热卤销量都会不错,即使要削减人手供节庆食物,也不能削减太多。


    特色节令食品也不是能靠她一人之力推广的,还是要顺应大众口味,参照历史上的脉络来。从现代往前推,宋朝时终于出现了特色节令食物,“冬馄饨,年馎饦”,但此馄饨又和现代的馄饨有差别。


    其“形如偃月”,更像是如今的饺子。只不过口味、形状、做法都随着时间的推进,逐渐改良。比如到了宋朝,出现了“角子”“角儿”这种称呼,多为蒸饺,“馄饨汤可注砚,饼可映字”就专指清汤馄饨了。


    这么一想,饺子光是做法上就有许多讲究:清汤煮、浓汤煮、蒸饺、煎饺……花样繁多,倒不需再为了花样刻意推出汤圆了。


    而且包馅儿的吃食,无论是角子、馄饨、牢丸、饆饠,都有甜有咸。到了清代,馄饨依旧是“中裹以馅,咸甜均有之。”,不管魔不魔鬼,总有人喜欢甜口的,能捞钱就是最棒的!


    有了点子,接下来就是计划和人手培训。


    冬至七日,祝明璃决定这七日就抵着“角子”卖。只是包饺子是个技术活儿,得练。最基础的款,也需要手巧的人来操作,可不是能轻易上手的。


    她盘算着:今年就做最基础的,明年肯定有很多食肆抄袭,倒时就可以包花样的,兔子饺、金鱼饺、银杏饺……只要我上新的速度够快,就没人能抄到我。


    索娘平日晚上会住回沈府,所以下值到沈府,又被祝明璃请来三房加了个班。


    她的手艺也练出来了。祝明璃给她示范了一下擀饺子皮,包饺子,她没一会儿就能上手,包出差不多的饺子,并保证道:“再给我半日练习,定能包得和娘子一样。”


    “你手下的小厨娘们,有几人能这么快上手?”


    索娘是个强迫症,绝不会给出模糊的答案。


    她把各个名字从心里滚了一圈,肯定道:“五人。其余七人练上三日也能行,到冬至前人手足够。”


    “好!”祝明璃放心了,“你先去休息,我琢磨琢磨馅儿。”


    索娘已经习惯了和祝明璃一起“研发”新品,祝明璃负责调味、出点子,她负责精准记录,道:“娘子,我不累,从旁记着更为稳妥。”


    祝明璃摇头:“你的重任不在此,现在口味还没定下来,记录也无用。对了,暮食省着,一会儿有用。”口味一旦定了,调馅只需按照配比来,费不了多少功夫,但定下口味却很难。


    在之前,小厨房的厨娘已经为祝明璃做过饺子吃,只是只做过最常见的羊肉馅儿、猪肉韭菜馅儿。调料上不难,翻不出什么花样,只是食材的搭配上有很多花样。


    就拿猪肉来说,搭配上有油渣、虾仁、茭白、莲藕、酸菜等等。除了猪肉、羊肉,鸡蛋也可拿来做馅儿,韭菜鸡蛋、南瓜鸡蛋、葫芦鸡蛋等。


    素馅儿也不能少,作坊生产粉丝,包个素三鲜的食材都有现成的。口感独特,吃起又不会腻,祝明璃觉得在孩童和老人间能流行。而且别的食肆抄不了,只有“甄美味”独家出品。


    甜馅儿就比较魔鬼了,祝明璃自己不能接受,但还是要试着做。黑芝麻、花生、糯米蜜枣、桂圆肉、豆沙……


    拼拼凑凑,按照时令蔬菜搭配,写了三十二种搭配。


    这些需要经过删减,最终凑成二十四道,拼成一盒,取个“冬至盘”的名称,和重阳节的五种蛋糕一样,口味上必须要给人繁复的冲击感。


    等食客尝过了,对某种感兴趣,再可到店指定要哪几种。反正冬至休沐七日,食肆也要卖七日。


    小厨房里食材都是现成的,祝明璃和厨娘商议了一翻,做出了十种常见口味的饺子,把索娘等婢子喊来,让她们一一品鉴。


    能吃肉是好事,但要给出排行评价,倒是让她们犯了愁。


    “这个好。嗯……这个也好。”


    一个一个吃过去,就没有不好吃的。


    祝明璃只能让她们以十分制打分,统计了一圈口味。顺便给自己留了羊肉胡椒的,当夜宵吃。


    一边吃饺子,一边写明日采买清单,需要的食材,通通交给小厨房。


    明日需要全力投入,把所有口味都配出来,最终口味配比一旦定下,食肆那边就要立刻安排培训。


    祝明璃再做营销、排班规划、跑腿送货策略……时间不多,冬至前沈府也要部署,至少留足两日,免得手忙脚乱,出了岔子。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翻了起来,她包饺子的速度极快,和厨娘一起配合,一上午做了一大堆。这都不够,晌午用过午食,又把甜口的做了出来,直到三十二种馅儿全部配完,才终于停下。


    索娘点到的五名厨娘清早就到三房待命,祝明璃调好一个馅儿,他们就在旁边包,形状不好也没事儿,权当练手。


    食肆不能一下离开十三人,她们上午练了,下午又有一批婢子进来。她们的手艺差点,但胜在多二人,速度也很快。


    到了下午申时,三院小厨房堆满了饺子,俨然一派过年景象。


    祝明璃早早就让焦尾吩咐大厨房晚上暮食取消,全部人手给小厨房这边配菜,整个沈府都在为她的饺子大计忙活。


    到了正常暮食点儿,大房二房的婢子们去大厨房取膳,只见到他们灶上忙个不停,解释道:“小厨房才将这‘小馄饨’送来,各位稍等片刻,一旦浮上来便可出锅了!”


    婢子们不明所以:“这和小厨房又有何干系?”


    焦尾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吓了婢子们一跳——主母身边的掌事婢子在她们心中可比管事地位还要高。


    “这是娘子拟的评分单子,请各位拿至主子跟前,让她们品评一番。”她将纸张分发给众人。


    婢子们接过,只见纸上密密麻麻地排了一长串名目。


    “这……”


    此时,饺子终于煮好。一种口味挑一个,沈令仪、沈令文、沈令姝、沈令衡,包括沈母,今晚的暮食就是这个了。


    饺子个头不大,两口一个,但吃完一碗,也足够撑了。


    还配上一碟子醋碟儿、辣碟儿用作蘸料,以防到了最后吃腻了,舌苔需要刺激。


    婢子们指哪打哪,接过甜咸分开的两碗饺子,放入提盒中,快步回院。


    于是期待暮食的各房主子,看着面前两大碗饺子,再看看手上的单子,颇感任务艰巨。


    沈府就这样提前开始过冬至了。


    第58章 第 57 章 冬至准备二:口味挑选评……


    府中对此毫不惊讶的, 唯有沈令仪一人。毕竟她也算看着糕肆一点点建立的人,对“试吃”一事早已司空见惯。


    挤在碗里的饺子,有些形状极其可爱精致(祝明璃包的), 有些卖相却略差一筹, 看来叔母也是刚琢磨出来, 厨娘们还未上手。


    她接过婢子递来的薄纸, 转头道:“去取笔墨来。”这顿暮食可得慢慢品尝,尽心尽力给叔母写下评价。


    她倒是习惯,府里的其余人都不习惯。


    沈令文脑筋转得快,联想到食肆短短几个月不断推出的新品,立刻猜到了叔母的意图:叔母这是让我来筛选口味。


    他看着堆得满满的碗, 忍不住笑着想, 若是章二那种又馋又能吃的人生在沈府,怕不是耗子掉进了米缸。


    大房姐弟尚且能跟上节奏, 二房双子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他们虽听闻过祝明璃食肆的名声, 但同在一府,却从未参与过, 不往那边想也正常。


    “今日暮食怎么迟这么久?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沈令衡急匆匆地净手回来, 往桌案前一坐, 略微迟疑了一下, “这馄饨看着怎生如此奇怪?”


    奇怪就奇怪, 不耽搁吃,一口挑到个黑芝麻馅儿的,甜丝丝的, 不对胃口。


    “没肉吗?”他好奇对着馅儿瞧,发现真没肉,正想让大厨房再弄点肉食来, 婢子就在把单子递了过来。


    “三郎君,娘子让您一一品尝后,给出评价。”


    他接过,看着这一串名目有点晕字:“为何?”比起食肆,他更习惯往沈府本身想,“大厨房厨娘要轮换了?”做的不好的,被主母拨走。


    婢子们时常在府里打听主母手下是否还缺人手,因此比沈令衡更清楚内情,她无奈地解释道:“怕是娘子食肆要推新,请郎君品评一番。”


    沈令衡这才恍然大悟。


    前日祝明璃给他提点了木材铺的经营之道,他越琢磨越觉得有谱,昨日拉着管事、掌柜学了一整日,自觉欠了祝明璃很大一个人情。


    现在她让自己来品评,那必然是要认真对待。


    “把书桌给我腾一下,我端过去边写边吃。”


    相较之下,沈令姝的问题就少得多。碗放在面前,疑惑。单子递过来,恍悟。


    一句话不问,吃就是了。第一口吃到花生馅儿的,香甜流沙顺着嘴角淌下,沈令姝当即就在点评表上写了个“拾”。


    只可惜每个口味只有一种,再想吃第二个,却是咸口的荠菜猪肉,略带失望的写了个“柒”。


    就这样一会儿甜一会儿咸,甜咸永动,倒比以往吃得还要多一些,但吃到第二十五个的时候,实在塞不下了。


    偏又有重任在身,沈令姝只好在屋内来回走动几圈,等嗓子眼儿的那口下去了,才将剩下的几个饺子各咬一小口,终于完成了“点评家”的使命。


    这几个年轻人尚且能理清头绪,沈老夫人那边便要困难许多。


    一是她年纪大了,对单子上的字看得不是很清晰,婢子们念了一通,她才意识到这是对应“馄饨”馅儿的种类。


    二是她确实胃口不佳,要全吃完,实在困难。


    不过祝明璃自个儿折腾食肆,很少牵涉到沈府,最近的一次也只是在中馈赊了点银两,很快就还上了。沈母觉得这儿媳太过见外,事事独自承担,反显得生分。


    如今她终于有事需要自己帮忙,沈老夫人十分乐意。


    祝明璃嫁进来后,先是把蠹虫清理了,而后又重新立规矩、明岗责,沈府运转流畅,沈老夫人的日子也舒心不少。


    府中风气一变,带给人的能量也会改变。就拿每日来请安的沈令仪来说,变得大方自信了许多,偶尔还会给沈老夫人抱怨她作画遇到的困难,这是以前不曾有过的事儿。


    祖孙俩关系变得亲密了些,老夫人很是感激祝明璃带给沈令仪的改变。


    再说沈令文,身子好了,肉也长出来了,和同窗关系越来越融洽,沈老夫人听了开心;平日里招风惹草的沈令衡收敛不少,让她操心忧虑的沈令姝也不再蛮横,以前她想管教,是没力气管教,不是心里不清楚。


    就凭着这些,哪怕今日她胃口不佳,也要多吃点,帮儿媳定定口味。


    或许是觉得自己能派上用场这一点激励了沈老夫人,她比以往吃得要多许多,虽然每个饺子只咬一口,但可比以前喝羹都只喝个表面好太多。


    “蜜枣馅儿的不错,只是煮过后,枣味儿略寡淡了些。”她细嚼慢咽,婢子在旁边细致记录。


    有凑趣儿的婢子笑道:“老夫人不爱吃蜜枣,枣味淡点儿不好吗?”


    沈老夫人被逗笑了,摇头道:“你呀。”


    这顿饭竟是吃得出奇的热闹。其余婢子见老夫人心情好,连忙跟着说俏皮话,倒让老夫人一口接一口的吃了下去,忘却了食欲不振这回事。


    吃到素三鲜的饺子,竟略带惊讶地感叹:“这个口味倒是不错!”抬起筷子,虚着眼仔细瞧了瞧,看不清是什么。


    婢子又凑过来,对着单子扫了一遍,嫩黄色想必是鸡蛋,单子里鸡蛋搭配的不多,颜色有三的想必就是素三鲜了。


    “老夫人,应当是素三鲜,您觉得这个口味最好?”话说完,见老夫人竟然将一整个素三鲜饺子吃完了!


    婢子们对视一眼,都感到很欣喜。


    只可惜只有一个素三鲜口味的,否则老夫人兴许还能再吃一个。


    到最后,她实在吃不下了,总共试尝了三十种口味,虽每个只咬了极小一口,但已是这几个月来吃得最多的一次。


    沈老夫人觉得量甚多的一碗,在别人眼里只有一点。


    沈令衡一大口一个,嚼两下就咽下去了,全靠砸吧嘴回味给出评价。又觉得这样不好,太敷衍,他还欠着人情呢,只能控制自己的速度,细嚼慢咽。


    偏偏这样嚼,味道更香,也更饿,吃得是极其折磨。好不容易写完评价,第一口吃下去的都要消化完啦!


    他端着空碗,饿得想把汤也喝了,催着婢子道:“再去大厨房给我要一碗来。”


    婢子哪不知道他今日饿坏了,十分无奈:“先前就这么说的,大厨房说,三房就送来了这些。”


    沈令衡讶然:“那饼子呢,总有吧?”


    婢子摇头:“说是一整日都在帮三房剁食材,没时间准备。”


    沈令衡眼珠子一转,想出一个主意:“你去把单子送回三房,旁敲侧击暗示一下我没吃饱,他们那儿指定还有。”


    婢子接过单子,被催着出门,心想小郎君平日没这般机灵,讨食的时候鬼点子倒是多。


    下人们和三房的婢子都很熟,倒不必暗示,直接将院儿里的情况说明。婢子便去小厨房要了一堆出来:“快拿去大厨房煮吧。”娘子只吩咐了每房尝一份,却未料到沈令衡的食量远胜沈令文。


    婢子看着碗里白花花圆胖胖的饺子,长得都差不多:“小郎君想吃有肉的。”


    出过一次岔子,断不能出第二次:“你放心吧,都捡着肉馅儿的给你呢。”


    这么来回一番,等沈令衡狂吞第二碗时,所有人的反馈都已递到了三房。


    祝明璃拿着单子一看,第一反应是:竟只有沈令姝一人按照要求来!


    说打分就是打分,最低陆,最高拾。最低的是芹菜羊肉馅儿,最高的有三种,皆是甜口的。


    一目了然,十分清晰。


    其余的……太过用心了点。


    沈令仪自不必多说,认认真真写了评价。在鸡蛋虾仁馅儿后面写着“绝佳,鲜而脆甜,毫无腥味。”甚至还给出了建议“若是增加鱼肉类的,想必更好了。”


    她的口味偏甜偏鲜,好几个后面都写了“口齿生香”“余香满口”等夸赞词,平平无奇的,便少了些话。


    很用心,但增加工作量。


    祝明璃无奈地把她的话变成分数,在表里统计出来,并接纳了她的建议,在明日的菜单里加入鱼肉类的饺子馅儿。鱼也分好几种,鲂鱼、鲈鱼、白鱼……时人喜鱼,凡有水处,哪怕是北方,也会出产水产品,捕钓更是一种常见娱乐活动,邀人品评的好处就体现在此,沈令仪很好地提醒了她。


    接下来是沈令文的,不愧是姐弟,风格很类似,沈令文写得还要文绉绉一些,让祝明璃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平日写诗作词习惯了,点评也要拽几句词儿。


    不过也能看出他字里行间的偏好,甜口一般,咸口,尤其是羊肉,十分喜欢。缺什么补什么,口味往往也会随着体质变化,沈令文身子虚弱,馋羊肉这种补气血的很正常。


    接下来是沈母的,明显是婢子写的。比前两人直观了一些,甚至在素三鲜后面十分直白地写道“老夫人极爱这口,竟吃完了一整个儿,麻烦娘子明日再让小厨房多做些。”


    她的口味偏清淡,胡椒羊肉这种不喜,猪肉的也平平,但鸡蛋类的全都给出了好评。


    最后一张是沈令衡的,看得出他很想用心,但有几个应当是开头吃的,评价是:个头太小,一口吞下,味儿没品出来。


    后面估计是控制了进食速度,一视同仁地给出了“很好”“极佳”的评价,偶尔还会忍不住添上“若馅儿再足点就好了”。


    祝明璃心想,我开门做生意的,馅儿已经做得够大了!若对于沈令衡来说,量不够,那应该对大多数成年男子来说量都偏小,要不……改一下规格?


    她在纸面下方记下:甜咸混合、纯甜、纯咸,三种规格,又分大小。


    二十四个对应二十四节气,数量不能变,要不是不好蹭节日气氛。所以便在大小上分一份和双份,四十八个,总够吃了吧?


    明日还要试鱼肉口味的,上午做出来,中午品评,下午便可让索娘过来,把挑出来的口味配比记下,剩下的三日让小厨娘们学习练手。


    新品就不用操心了,接下来就是“外卖”部分需要安排,又去半日。


    关于沈府的节庆安排,就挤得只剩两日半了,时间紧任务重,过节果然是对当家人的一大考验。


    第59章 第 58 章 冬至准备三:外卖跑腿、……


    冬至前三日, 祝明璃依旧起了个大早,难得穿戴一番,前往内堂安排车马行冬至期间的调度。


    今日进府的不仅有车马行掌柜, 还有一群车夫, 虽也算“沈府人”, 但再往内院走就不合适了。


    沈绩不在家, 祝明璃可以霸占正堂,但诺大的厅堂日常都是接待贵客宴请,人数太少,也显得奇怪,所以最终还是定在内堂。


    祝明璃虽然起得早, 但用过早食后, 日头也上来了。


    踏入内堂时,掌柜、车夫们还有书僮们已在此等候了一段时间。婢子们上了茶水, 无一人敢动。


    祝明璃在上首落座, 也没和他们客气,径直切入正题:“我先简单过一下冬至安排, 七日内定不可能完全按我现在说的来, 到时若有变动, 掌事婢子会遣人知会你们。胡掌柜, 这七日全赖你把关。”


    掌柜连忙行礼:“是。”


    回想当初娘子借用驴车与车夫时, 掌柜还有些担忧。毕竟最好的驴车被借走了,赁给别人的收入就会减少,账目上要好看, 他又得想办法。


    幸好驴车成日跑着,书僮又讨喜,倒跟个活招牌似的, 给车行拉了生意。即便如此,仍旧差一口气。


    没成想到了月底,娘子突然派人来核算账目,竟是将食肆此月的利分了部分给车马行。当然,这样说并不准确,账本写得明明白白,车夫的工钱、驴车用了几日、跑了多少单……不是分利,是不占任何便宜,在商言商。


    这样算下来,竟比租赁出去收入高五成不止。


    自家的驴车,不会使劲糟蹋。车板没破损,驴子还喂得壮实,这种买卖,傻子才不做。


    只是掌柜之前一直以为娘子将沈府名下铺子看为自己所有,如今这般,账目分明,虽然公允,也显生分。


    “车夫仍用熟手,诸位往日各有负责的坊区,想必对坊内已十分清楚,冬至日哪怕再忙,也不可送错,宁慢不乱。”


    掌柜连忙应道:“都依娘子安排,之前跑惯了的,现在一直紧着食肆跑,没出车了。”


    “好。”祝明璃点头,目光转向那些面容稚嫩的书僮,“冬至休沐七日,坊内必定热闹,车马众多,若是挤不过去,就需要下车步行,恐劳累疲乏,我又让人安排了一队仆僮接手。”


    她仔细交待道:“你们前一日带领他们熟悉路线,次日便可分班轮替。这些仆僮之前有人跑过,有人却没试过,但都是机灵的,需耐心教导他们如何说话行事。”


    书僮没想到自己年纪小小都能当师父了,精神一振,齐声应道:“是!”


    各坊内部送货有了,这属于“外卖配送”。


    但还差“外卖接单”。


    祝明璃又吩咐掌柜:“再抽出四名车夫,配驴、小车,就在这四个地方等着。若是有府里想定‘角子’,会有府上仆役来找他们,他们必须记性好、脚程快,赶到食肆取货,又快速送到固定送货队伍手上,保证送到府上时还热乎着。”


    她一边说,一边对婢子示意。婢子就将画好的单子递出去,纸上十分简单地标明了每个“接单点”,如某坊东坊门外大槐树下。


    此时仆役来食肆买吃食可没有“专车接送”,全靠一双腿,隔得稍远的,少不了费时。生饺子可以拿回府煮,但若客人想吃熟食,就得把速度提上来。和沈令文带去上学的提盒一样,用布加纸做保温袋,能让温度更慢流失。


    这也给了祝明璃一些灵感:“行里还有没赁出去的车马吗?”


    掌柜有些惊讶:“娘子还差人手?”


    “非也。”祝明璃解释道,“冬至宴请甚多,东市少不得来往送席面,若是到了冬至还有多余人手,便可去东市瞧瞧,帮忙送席面,收点车马费。”


    此时“外卖”风气尚不盛行,定席面这种事也只有逢年过节时大富人家才会做,食店出人,定席的府上也会出人手,来往全靠走路。哪怕是外卖行业十分发达的宋朝,“闲汉”(跑腿小哥)也只是走路。


    车马费昂贵,买物命妓、取送钱物没必要多费一笔。但若是大席,成担子往府上扛,食店利润丰厚,从中抽点车马费出来省时省力,又能让大户吃得热乎,想必不会吝啬。


    此时车马行也会接送客人,但往往都是等人上门雇车,很少有主动“抢单”意识。祝明璃这么一说,掌柜若有所思:“倒是没想过,谢娘子提点。”管他成不成的,反正车马空着,先去东市瞧瞧再说。若能成单,可比送人出城更省车马草料。


    鉴于众人首次应对如此繁忙的节庆,祝明璃不得不把“外卖跑腿”的注意事项跟他们细细讲一遍。书僮要带纸笔,送至府上时要宣传坊外有接单点,送一份勾一份;若府上顺口订了其他的,也得赶紧记下,转达坊外车夫……


    说到最后竟有些口干舌燥,连忙停住。说得太多太细也不好,还是要在实践中慢慢体悟。


    “前一两日总会手忙脚乱。想必明日起食肆就会有订货的,你们先按我说的在各坊练习,等冬至到了也差不多熟练了。”


    至此,“外卖配送”工作安排完成。


    祝明璃回到厢房,估摸着时辰,将绿绮唤来:“吩咐下去,可以开始推新了。”


    新品营销已经轻车熟路,形成了一套流程,不必太费功夫。只是这次和之前的不太一样,规模更胜,祝明璃也添了新花样。


    宣传图还是靠沈令仪执笔,这可比粉丝好画多了,沈令仪手到擒来,早早地就交了成品。


    然后就是店外立牌,详写了角子价目、类别,可购生食自煮,也可选熟食。熟食分类别,煮、蒸、煎,由君任选。


    其实这更适合堂食,可惜铺面不够大,没有地盘。祝明璃甚至想过若是一条街上有租赁的店肆,也可买下布置一番,来往路程短,上菜也不难,奈何牙人回复并无铺面出租,只得暂且作罢。


    生意总是要扩展的,今年做不到,明年买别的地儿也行。反正到那时“甄”字招牌已打响,在哪儿都有客源。


    基础的营销手段还包括送新品到老顾客府上,哪怕他们不买也行,多少是份儿心意,长安能做到这份儿上的食肆,数来数去就甄美味一家。


    只是离冬至还有两日,现在送为时过早。


    剩下的就是不厚道的宣传手法了,祝明璃让阿青捡了些蜜豆赠予街坊稚童,给他们读字牌上的字“冬至”、“角子碗”,再讲讲吃饺子防止冻耳朵的传闻。


    孩童们最爱稀奇古怪的故事,听一耳朵,转头就将童谣唱了出去。


    “冬至不端角子碗,冻掉耳朵没人管。”怪洗脑的。


    食肆的安排完成,接下的时间就要全挤给沈府了。


    祝明璃觉得自己嫁过来时大力整顿沈府果然没错,开头起得好,日后省了不少功夫,至少她有许多精力分到经营嫁妆铺子上。


    平日里只需过问一下大事,不太操心。


    冬至却不同,还是得亲力亲为才行。


    午睡后,她先往沈老夫人院里去。她惯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沈老夫人见她却没直问,而是先问:“上次送到院儿里的小馄饨定下口味了吗?”


    祝明璃笑道:“定下了。也取了名儿,叫‘角子’。”


    沈老夫人以前不理解祝明璃为何热衷折腾商贾之事,如今精神头好了,再看待这些事,才觉出几分趣味。


    昨日听管事道,令衡也在问木材铺的事儿,说是想自己琢磨好用鞠杆,不用想这背后必有祝明璃的手笔。管他是想折腾木材铺还是什么铺,只要心思定下来,别满长安招惹是非,沈母就安心了。


    “好。”沈老夫人点头,笑道,“我每顿都吃几块素三鲜馅儿的,到现在还没腻,就觉得这个口味好。不知长安人是否和我一样,最喜此味。”


    见老夫人心情好,祝明璃也不扫兴,搭话道:“我也觉得这个口味好,只是小辈们都不喜,幸亏有娘在,要是我只听他们意见,把这个口味抹去了,冬至一到指定后悔。”


    沈老夫人哪不知她在说讨喜话,但被这么一哄,觉得自己多少出了力,心下欢喜。


    气氛不错,祝明璃顺势问道:“马上年节了,入京叙职者众多,不知三郎外家那边可有亲眷入京?若有的话,节礼我得提前备着。府中空置院子多,也可安排落脚,只是少不得洒扫准备。”


    沈老夫人摇摇头:“有倒是有,都是些旁支的,算不上亲近。向来是他们紧着上府送礼,你只需看着回礼一番便是。”


    省事了。祝明璃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沈老夫人忽然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令姝令衡的外家……应当是今岁进京。”她记性不好,望向身旁婢子,婢子点头。


    前年进京到府上,闹得可不怎么愉快,印象深刻。主副官轮流进京,今年又轮到他们了。


    沈老夫人也觉得头疼,委婉道:“他们阿翁爱女心切,还未从悲痛中走出来。”


    祝明璃微微蹙眉,拿定主意:自己能做的礼数做周全便是,其余麻烦尽可推给沈令衡、沈令姝。尤其是沈令衡,整日那么横,不正好对付令人头大的亲戚吗?


    这事儿记下了,她又问:“想着府中冷清,冬至不如大过一场,不知阿娘意下如何?是否要设宴?”


    沈老夫人立刻道:“办宴极为劳累。”这个儿媳方方面面都做得很好,她可不想见到祝明璃被累垮。


    祝明璃之前办过闺秀小宴,又将人手培养出来了,应对大场合还是有点信心的。


    “阿娘放心,我既然开口问,便是心中有数的。”


    沈老夫人便有些犹豫,她年纪大了,身子每况愈下,如今就是在阎王手里抢时日。趁着还在,说不想热热闹闹见见故旧与小辈们,那肯定是假的。


    但……“容我再想想,若要办宴,一来二去的,人数不少。”再怎么删删减减,也是个大宴。


    祝明璃点头:“不着急,阿娘考虑好了知会我一声便是。反正冬至七日,时间来得及,哪怕过了也行,选个休沐日寻个由头办宴,规格还能小点。”


    如此善解人意,沈老夫人很难不感激她。


    “辛苦你了,三郎不在,这些事全靠你操劳——说到三郎,年关前总要回京吧?”沈老夫人思索道,“也不知会不会在冬至时回来,若是这个节点,诸多安排又需调整。”


    祝明璃满带笑容的脸顿时一僵。


    别,可千万别!她冬至排得可满了!


    第60章 第 59 章 冬至开始


    冬至前两日, 祝明璃的日程排得更紧凑了些。


    节礼还是照着重阳旧例送,但单子总归要长点,待到元日还需再加厚几分。各府来来回回收礼送礼, 难免杂乱, 幸亏祝明璃之前就把重阳的收礼单理了出来。有些沈绩下峰、沈大沈二故旧送得厚, 他们这次也得补回去。


    还有些祝明璃诚意满满送过去, 结果人家敷衍送回来的,想必这些年交情也淡了,此次便酌情减了份例。


    对府邸、写单子、点礼品,听着简单,做起来十分繁琐, 忙忙碌碌间, 一整日就过去了。


    最后一日各府的帖子纷至沓来,有些是诚意想邀祝明璃过府相聚的, 比如严七娘, 其余大多数都是因为她“沈府主母”这个身份才下帖的,祝明璃和他们完全没交情。


    既然是沈府的关系, 那去不去露脸, 还得老夫人决定。


    帖子理出来, 送到老夫人那边让她定夺。


    老夫人或许确实是想在府内办宴, 犹豫了一番, 最终还是告诉祝明璃:“冬至忙,你若得闲,便可去坐坐。待过几日松快后, 再议办宴之事。”


    她身子不行了,祝明璃终归是要以沈府的名义步入各大社交场合。但沈母想得更细一些,祝明璃对京中不熟悉, 若是在沈府办宴,先由她把祝明璃介绍给这些人,能轻松不少。


    不管如何,冬至总是有人上门拜访。


    客院全部打扫出来,被褥、熏香、用具等等,按照祝明璃定下的规矩来提前备好。她的院子在日常起居这方面早已形成了完美流程,逐渐推行到各院,如今沈府对这些都是熟手。


    若是有客上府暂住,即使说不上宾至如归,也能算个四星级酒店居住体验了。


    平日府里人少,大厨房并无太多忙碌机会,甚至还比不上食肆的出餐效率。若某日客多、东西南北饮食口味差别,这些都需要考虑到。祝明璃写了个单子,将口味囊括遍,若有客至,就不会手忙脚乱不知如何准备了。


    重阳节也没过多久,诸多事项仍有章可循,她便不再召集众人训话,只让焦尾、绿绮叮嘱各位管事务必谨慎,不得出错。


    说实话,沈绩不在家,她的工作量起码少一半。


    男主人休沐七日在家,来往客人必定极多,光是洒扫就得让婢子们比以往多轮一班。如今他不在,上门者会少很多。毕竟府里只有些女眷,总不能把沈令文沈令衡这种小郎君推出来应酬——诶?也不是不行。


    下人安排了,小辈也得管束。大好节日,可不能乱跑惹祸!


    祝明璃让婢子去各房询问小辈冬至安排,哪日出府玩,哪日赴宴,哪日好友来府上,都要提前报备。


    沈令仪这种乖巧的很快就递来了安排,祝明璃便让婢子提前和车马房沟通;沈令文也很快回复安排,说每日都要出门,以及叔母问好友过府是何意,是府上要办宴吗?他的同窗们其实一直想来聚聚……可能人有点多哦。


    祝明璃无视了他的试探,又听到婢子们回报:沈令衡说没计划,到时想出去就出去。反正就一个词,纯添乱;沈令姝前几日要出去,后面要在府上等阿翁。


    她既如此说,想必与外家有书信往来,大致知晓行程。祝明璃心中有数了,吩咐后几日多安排些人手,排定轮班。当然,用不上最好。


    如此一桩桩将府内细务安排稳妥,已是暮时。


    祝明璃将自己计划表拿出来,反反复复确认事情都安排好了,才终于安心。


    还有什么比把计划一项项完成,只需等明日正式过节、财源广进还要更爽的事吗?


    她浑身舒畅,站在廊下看夕阳。


    完美,完美。


    再对着各个方位拜一下:祈祷沈绩不要突然回来。


    心情大好,吃过暮食早早睡觉,精神抖擞迎接冬至的到来。


    *


    长安城早早苏醒,晓鼓还未被敲响,坊内就已热闹起来。


    节庆第一日,总是最热闹的。各府厨房不仅要把府上早食准备好,还要提前把午食食材准备好,以免手忙脚乱。


    不仅他们起得早,府上主子也起得早,无论是今日有娱乐安排,还是赴宴走亲戚,都得提早出门。


    出迟了,坊内坊外都堵。


    贪睡的也得起来稍微垫吧垫吧,以往那样在街边买早食倒是可以,但人太多了,还是在府里凑合两口。


    出行靠走的话,未免有失身份。所以即使明知要挤,也只能忍着。


    起太早了,人还迷糊着,饭食已摆上案头。


    粟粥、醋芹……熟悉的菜色,愈发思念红发胡人烙的羊肉饼,直到右上角忽然摆上一笼屉,主人的瞌睡醒了。


    “这是?”


    婢子答:“昨日甄美味食肆送来的新品‘角子’,说冬至食此物,有今岁不被冻耳的好寓意。”当然,最主要的原因是人家送来时说只需上锅蒸熟便可,瞧着和馄饨差不多,想来有肉,总比厨房自个儿费事多准备一道菜好。


    再加上甄美味的吃食有口皆碑,府上常唤人去买,想必节庆吃食也差不到哪儿去。若主家吃得满意,他们也能讨点巧儿。


    果然,听到“甄美味”三个字,主家便颔首道:“小本食肆,十分用心。”节庆吃食、新品尝新,不贵重,但心意足。“贵客”木牌上的贵客二字,绝非虚言。


    再瞧笼屉里的角子,个个精致饱满,围成一圈,恰好二十四个,正巧应了二十四节令。


    一早上就把节庆的氛围拉足了,主家来了胃口,拾起一枚角子入口。


    刚蒸出来的角子皮薄而韧,咬开后汁水充盈,肉馅鲜嫩,其间还能嚼到弹牙爽滑的虾仁。食材本身的鲜味唤醒了味蕾,也唤醒了昏昏欲睡的食客。


    他对着馅儿仔细瞧了瞧,心想虽然像缩小的精美馄饨,滋味上却美味甚多,在馅料上可谓是别出心裁。


    配上一口清淡的栗粥,整个人都活络过来了。


    真舒服,过节就是好。


    胃口起来了,人也有劲儿了,连忙伸筷子朝下一个角子。本以为还是那口鲜肉虾仁,却不想吃到的是甜口。


    咦?看来刚才那句夸赞还说早了,馅料上不仅别出心裁,更是玩出了花样。


    抱着下一个是何口味的好奇心,一口接一口,转眼便将二十四枚角子尽数吃完。早上吃得又饱又好,心情甚好,起身匆匆往外赶,上午得先去老师府上拜会一番呢。


    走到院门口,拍拍脑袋,回身交代道:“暮食也吃这个。眉娘洛奴那儿也各送一份去,口味新奇,他俩瞧着好玩,兴许能多用些。”


    至于甄美味送了几份,府上是否还有剩余,主家是不会过问的。


    仆役们习以为常,郎君吩咐,照做便是。没有了,去买便是,只是……今日无论是哪儿的店肆,想必买卖都很火热,少不得要排上一阵。


    商议一番,干脆等开坊后半个时辰,路上稍微松快些后,就赶紧去排着。


    却不想走到阍室给门房一说,对方先笑道:“厨房那边没和你们说吗?昨日送提篮的仆僮说了,若是府上还想吃,可去坊外西边的石墩旁找到甄美味食肆的人,说一声便是,无论是生食还是做好的,都能立刻送到府上呢。”


    仆役十分惊讶:“此话当真?”这间食肆可真是奇了,节日送吃食就已经妥帖至极,没想到连订食上府也愈发贴心。他走到长兴坊一来一回的功夫可不少,若是食肆把这活儿接过,他乐意至极。


    于是连忙朝坊外走,到达“接单点”,已有两人在此询问,他连忙过去排着。


    听到对方讲食肆不仅可送熟食,还可分煮、蒸、煎三种做法,啧啧称奇。


    “那你们送过来,岂不是早凉了?”他忍不住插话道。


    在此接单的车夫已熟背话术:“瞧您这话,我们架驴车的,脚程快。若是府上主子想吃,厨房现做也得费时,有这功夫,不如来我这说一声,我赶紧送过来,味道可比灶上做得强。”


    仆役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道:“你还是先给我送三份过来吧,等前三日过去,坊内没那么堵了,郎君还要,我再来寻你。”


    离得稍远的坊是这般光景,近的却干脆许多。


    “你那边手脚可够麻利?现下就送五份过来,待府上老夫人和娘子们梳妆妥当,也该用早膳了。”


    厨房做肯定没有食肆做的好吃,胡饼也吃腻了,若是送过来的让主子吃得开心,他们还能趁节庆得一份赏。


    这样的景象在各个坊上演,大多数仆役都选择了省力的方式,有些甚至不仅要角子,甜糕也让他们顺带捎过来,不过也有少许自个儿跑来长兴坊买,食肆前店后院人来人往,络绎不绝,热闹非凡。


    他们忙碌,祝明璃也没闲着。


    虽然男主人不在府上,挡去了许多拜会的男宾,但也有许多想要趁节庆拉关系的,将女眷派出马,一早便在府门等待。


    这些人家身份不高不低,又多有千丝万缕的关系牵扯。祝明璃作为上峰娘子,不好让人吃闭门羹,少不得请入内堂,奉茶一盏,稍坐再送走。


    她也只需摆出得体的态度应酬即可,送走一家又来一家。在此坐镇也好,万一食肆那边有何急事,婢女也能立刻寻到她求助。


    第一日平安无事地度过,第二日便不能窝在府上了,宴请的帖子太多,总得选一个去露露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