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0 章 新进奴仆,问话,出城
府里新进了奴仆, 要是其他府,主母必不会过问的。毕竟有管事在,何须操劳这些小事?
奈何祝明璃是个想法很多的实干家, 她告诉严七娘府里有事, 是真有事。
翌日一早, 她又进入了工作状态, 准备抓一下“新进员工”的培训。若是系统能再高级一些就好了,躺在床上就能查看人物属性多好。
孩子们进来先分派些打下手的活儿,各方面都学学看看,这是主母的要求。进府后环境生疏,他们度过了忐忑的一夜, 第二日就适应了不少。
对于底层漂泊的孩子们来说, 适应能力差的,早就被世道淘汰了。
早食用了一顿热乎乎的羹, 把碗底都舔干净后, 便已彻底适应了新生活。
有婆子过来领人,见他们收拾得还算齐整, 勉强没有挑刺。
“走吧, 今日就要在府里正经做活了。”昨日管家按照祝明璃的要求, 给“新员工”们讲了一堆规矩, 从基本要求到晋升制度, 听得他们头晕眼花。
跟着婆子绕到大院里站好,又是新一轮的交待。
祝明璃说要让这群仆役们轮着做事,管事们便照做。定下谁去哪, 做多久,下一次怎么轮,训了一番话, 便又被领走了。
这次是陌生的面孔,“师带徒”效果很不错,每个地方都培养出了几名出色的仆役,可以继续带徒。他们带徒过程中,需要仔细观察新仆役的情况,谁脑子好使,谁干事利落,都要一层层往上报至“教习婢子”那里。
这是新设的名目,听着十分威风。毕竟在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时代,沾一个“教”字,地位可不一样。
就这样边听边学边做,新仆役们心里的担忧彻底散去。进府时主母说得严厉,但其实并没有那么劳累,完全能够应付。
直到清晨的活计干完回到仆舍,发现主母正带着一名婢子站在院中。
仆役们吓了一跳,连忙学着管事的教导朝主母行礼。仆舍在大多数贵族面前都属于脏污地,不会轻易踏足,不知主母为何亲自过来?
祝明璃正在和自己选出来的“培训专责”沟通。她是焦尾的徒弟,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据焦尾禀报,她是一名十分肯学爱学、进步飞速的小娘子。再兼幼时也是读书认字过的,家道中落后不得已卖身为奴,各方面都很适合做一个小老师。
“这里,我给你弄块沙盘。”祝明璃一边规划一边道,“时间要挤出来,白日要紧着让他们习字,暮食后再讲道理。”晚上光线不好,又不可能点满屋子的油灯。
小老师点头,问:“娘子,讲什么道理?”
“都可以。你幼时读书时从书上看来了哪些道理,如今又悟到了哪些,哪怕是你在做活计时有什么心得体会,都可以讲。”
小老师若有所悟,心想这哪能是奴仆的待遇,寻常人家的孩子都没这条件呢。
祝明璃说到这儿,又有新的灵感冒出来:“以后每半旬,或者每旬,都可以让做得好的奴仆来分享一下,讲得好的,加月钱。”这不就是现代的优秀职工经验分享大会嘛,借鉴成熟的管理体系准没错。
这边交待完了,又进去看了一下仆舍。每日要自行洒扫叠被,这是规矩,今日他们按规矩做事,还不错。
再看看被褥厚度,窗牖是否漏风:“天气越来越冷了,可不能病着。”才进来身体肯定都不好,万一感冒发烧,在此时的医疗条件下,死人都是常事。人命分高低贵贱,但祝明璃做不到把人命视作草芥。
娘子一向心善,跟在她身边的婢子倒是不惊讶,可新仆役们却十分吃惊。
光是主母来到仆舍就够罕见了,还关照这些细节,有些济慈院都做不到如此体贴。
他们本能地感到惶恐,又觉得自个儿莫名其妙。主母身份如此贵重,此举断不可能是为了收买小小奴仆,她又不需要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思来想去,竟只可能是出于仁善二字。
然而祝明璃态度却并不温和,她看完以后,将刚才商议出来的学习时间安排宣告,强调道:“才进府,你们能上手的事儿不多,即便是洒扫,府内一向洁整,也不可能将你们累着。所以这段时日,你们要抓紧一切时机学习,白日、晚上,一有空闲就学,不要想着偷懒耍滑。每十日教习都会考问,每月也会根据你们的情况定下月钱。”
能跟上的,以后或许能跟着她做事;跟不上的,只能在沈府老实干活一辈子。
奴仆们签了契,就归到主仆系统里了。祝明璃把他们属性看了一遍,忠诚度平平无奇,人才标签也没有,这很正常,她也不气馁。
这边安排完,祝明璃不久留,她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的,还得见各位掌柜呢!
紧赶慢赶来到中堂,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已在此等候。
祝明璃也不客套,直入主题,询问胡商有关的讯息:“你二人平日生意往来,可有相熟的胡商?”
二人担心了半宿,谁料问话竟和自己担心的毫无关系,不由得面面相觑。
车马行的先回答:“买马倒是会和他们往来,但也仅是他们来长安时才会相见,平日里不联络。不过十几年前有胡女来长安结亲,后来返回草原,其夫倒是学会了治马的手艺,平日里马匹有个什么毛病,都会请他来瞧瞧。”
祝明璃记下这点,听香料铺掌柜答:“相识的倒有,但论不上相熟,平日香料很多从贩商那里买。”回纥和西域的胡商往往深入内地,海外而来外商大多只停留里在贸易港,这其中商机很大,丝绸之路上、南北间来往交易运输的商贩不在少数。
“那你们帮我留意着,若是有品行不错,可长期交易的,报于我。”
他们的对话很快,没用多久就结束,上午还有时间,便将下午会面推到上午来。
帛肆掌柜和江南商贩来往密切,且行商频次也高,祝明璃就拜托掌柜让这些商人留意稀奇种子作物,尤其是岭南那边的。
帛肆掌柜只当她是个爱收集稀奇花草植株打发时间的贵人,也不多问,应下去办。
下午的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还有木材铺的掌柜们更好问话了,祝明璃需要手艺人、工匠,他们店肆里都有。
前三者归属于沈府,祝明璃可以随意差遣,但木材铺属于二房,她不好挖墙脚到自己手下做事,只能让他问一问匠人手下是否有徒弟,或者有没有做散工的可靠匠人,帮她掌掌眼。
这些事儿都好办,找人也是立马就能找到,几人立刻给出了答复,并道:“娘子若需用人,遣人来说一声就行。”
祝明璃很满意,笑道:“我明日就需要用人,你们回去后帮我说一声,明早让他们在坊外等我,随我出城。”
四人讶异,这么快,还要出城?
但也不敢多问,点头应是。
倒也不是祝明璃着急,还不是因为严七娘催得紧嘛。祝明璃也不明白枯燥的办事流程有什么好看的,或许是严七娘生在高门,没见过实地办事的。不过跟在她身后看看瞧瞧,她有问题也能随时问,挺好。
见完掌柜们,祝明璃便把明日出城的事宜吩咐下去,婢子们自去安排人手、车马。
*
天色还没亮,祝明璃就被婢子唤醒。要出城,便不能睡懒觉了。
简单吃过,装上三明治和速食粉丝,祝明璃带着家丁、婢子、厨娘还有不轮值的亲卫,浩浩荡荡出行。
路上遇见了早起上学的沈令文,见到这阵仗,他不由得讶异道:“三叔母,您这是?”
祝明璃简单回答:“有事出城。”
“原来如此。”沈令文感叹道,“叔母真是辛劳。”他又想起了才回府时想要拜见祝明璃却见不到人的情形。
才开始他还很疑惑,难道别府主母也是这般忙碌?后来他就明白了,不是的,只有他们府上是这样。瞧瞧府里的井井有条、食肆的热闹,叔母不是寻常主母,自不能这般比较。
出了门,到达坊门口,等待开坊的时间,祝明璃顺道就把沈令文关心了一遍:“最近身体如何,较先前可有变化,学业如何,同窗如何,平日可遇到甚难处或不解么?都可以给我讲,不要客气。”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正在啃早食的沈令文差点噎着。
他把美味咽下,仔细回答:“身子好了不少,食量渐长,颈子也没那么酸痛了,夜里睡得也好……各方面都比先前好。学业、同窗都很好,叔母您放心,并无难处。”
祝明璃打量他,瞧着确实胖了点,但也只是和之前相比,在人群里还是个瘦子。
天气转冷,羽毛球也不能一直打,此时洗头不方便,出了一身汗冒着寒风回院里,万一感冒了就不好了。
祝明璃颔首:“行,那我就放心了。过段时日就不用打球了,换个强身健体的法子。”太极金刚功可以安排上,对于体弱之人,冬天更需要“养”。
他俩的对话节奏很快,说敷衍吧,话里话外都是操心;说关心吧,简单几句话又说完了。
弄得旁边竖着耳朵听闲的路人琢磨半晌,不知他们究竟是何种关系。姐弟?不像啊。
对话的功夫,坊门终于开启,祝明璃转身上马车,抛下一句话:“天凉,不要边走边吃早食,喝了寒风容易胃痛。”
沈令文连连应是,三下五除二把早食塞完。
大伙儿更费解了,贴心的同时又很公事公办,到底是为何?
不管路人怎么想,祝明璃也不会多停留片刻。
出坊,转弯,到达约定地点,车马停下。很快,严七娘到达,精神奕奕。再过片刻,赶着驴车的匠人们也来了,大部队终于汇合,浩浩荡荡往城外的田庄赶去。
第42章 第 41 章 小作坊动工
到达田庄时, 日头已高悬。
工匠们都很迷茫,说跟过来做活计,怎么到了田庄?秋收过后, 正是农闲时刻, 难不成是来修造农具的?
祝明璃也没有立马解释安排, 她许久没来田庄, 得先视察一圈再行定夺。
这一群人动静不小,庄头们听到车马声急忙迎出,祝明璃先问他们庄子上的事。
“近些时日都在翻土、施肥,好生养地。”总的来说,不似耕种时节那般繁忙。
祝明璃站在田垄上看佃户们劳作, 耕牛不多, 翻土还是得依靠人力。明明是秋季,佃户们全都身着薄衫, 几人合力推犁, 将土壤深翻。
佃户们在此安家,孩童也跟着住在田庄上, 长到能出力的年纪, 也会帮衬一下。比如现在, 天气不晒了, 他们就跟着推推犁, 翻翻土。
见到田道上来了这许多人,他们都停下动作,略带不安地看过来。
祝明璃感觉自己像添乱非要下基层的领导, 连忙对庄头说:“让他们忙吧,不必在意我。我们先走,去屋里谈。”
此时还是用的直辕犁, 祝明璃知道江东犁、犁刀更省力,但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头,具体什么结构,她并不能画下来让工匠改造。
包括施肥也需要重视,她从系统那买的农书上讲了许多,但和现在的材料都匹配不上。此时延续“多粪肥田”的思想,并没有合理施肥,过量施肥反而会损害田地和作物。
但具体怎么改进,以她现在具有的农业知识可不能贸然进行指导。
进了屋,庄头请她坐下,她摇摇头:“我瞧着犁地费劲儿,若是在上面加装点铁具,或改一下形状,会不会好一点?”
说完往后看,后面的工匠不在主仆系统内,看不见属性。祝明璃心想“吸引人才”技能万一能吸过来个超强匠人,一点即通,改善农具呢?
可惜说完后,后面的人只是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在异想天开什么。
好吧,祝明璃在心里叹气,只能把自己从书上看来的知识,规整后给庄头讲一遍:“江南一带农耕技艺优于北方,我曾听闻他们那边基肥、种肥和追肥都有讲究,近些时日一直在翻看农书,觉得田庄里的施肥方式和肥料都可改善一下。”接着把知识说了一遍。
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惊天动地的大改变,但她说完,满屋寂静。
一个从未事农的贵人,插手农耕之事,未免太过傲慢。农耕乃百姓命脉,什么都能动,折腾农桑可就不好了。
庄头涨红了脸,不知如何劝主家:“娘子,农耕之事这些年已有惯例,京兆府每年都会派人来巡查指点……”
祝明璃知道他们会是这个反应,也不气馁,道:“这样吧,你给我辟一块地儿,按我说的来办,春播用我给你的种薯。”
她并没有觉得这些人不听使唤,反而很理解他们的担忧:“人手也给我选点年轻的,我看有些孩子们也大了,来我这边干,挺好。”少年们初生牛犊不怕虎,让几十年如一的老农来跟她这个娘子学,他们会顾虑重重,耽搁她做事。
这些话在别人听来,简直就是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人,闲着没事儿,折腾田地来了。
祝明璃也不在乎他们怎么想,该说的都要说到位:“这块地不算在佃户份内。不产粮,算我头上;地折腾坏了,也算我头上。佃户来做工,一日两餐,都和往常一样,到了收获时机,若是不成,按其他田地的产粮给他们。若成了,我有赏。”这样说来,来耕作的佃农无须担半点责任,反是赚了。
佃户耕田,最后拿到手里的和田地产粮息息相关,年轻人再怎么也不可能和老农地里的产量相比。主家这般说,除了她和可怜遭折腾的田,没有人的利益受损。
她心意已决,庄头也不再劝了,虽然面上尽是心疼,但还是恭敬道:“是,娘子,我等会儿就去挑点勤快踏实的孩子来,您过过目。”
“不急。”祝明璃阻止他。她现在资料很缺,贸然指导也是个麻烦,想要东西,就得去系统那里兑换。
想要找系统兑换,就先去作坊刷分吧。
“我之前送来的人现在在哪儿?”
庄头弓腰道:“在后面干活,娘子请跟我来。”
工匠们还是没懂他们来干什么,见祝明璃动身,迷茫地跟上。
相比于佃户,这些妇孺兵卒们更熟悉祝明璃一些。
其中有些人是她亲自雇佣的,有些是杨喜娘后来招的,即使没见过主家,也从其他人口里得知了祝明璃,自然对她感到无比亲切。
京郊的地不像长安城那样金贵,能修屋舍的空间较多。他们住的是之前佃户空出来的,挤一挤,能遮风避雨就行。
人多起来了也不要紧,紧挨着继续搭茅草屋。若是农闲有时间,自个儿也可填泥添木修缮结实,让主家给他们建泥砖房是不现实的。
屋舍后面是一块空地,招募的佣工正在劳作中。食肆曾遣婢子指导,他们对处理食材已经上手了,每日就是重复性工作。
杀鸡拔毛、清洗蔬菜等,每一项流程都有专人负责。
祝明璃一行人过来,他们立刻停下了手上的活计,又惊又喜地道:“娘子!”
“你们忙,我就是来看看。”这话说出口,领导味儿更重了。
祝明璃咂咂嘴,把背着的手解开,放到两侧。沈府的工匠已经离开,此处并无管事者,幸亏当时招的都是朴实勤劳之人,并没有人偷懒,每日交到食肆的食材数量和质量都合格。
“娘子,他和他老娘现在做竹盒也上手了,虽瞎眼,但也能拼装,我想着既然二人干的活并不止一人口的,每日的食量就给他们分多了点儿。”庄头小心翼翼地禀报,“还有那家娘子,虽带着幼童,但平日杀鸡取内脏极其麻利,她幼儿的饭食,也包了。”
粮食总是敏感的,尤其是在分饭食上面。少了,苛责佣工,没力气干活;多了,又是拿主家的粮发善心。
祝明璃听罢顿住脚步,打量起庄头。
从第一回碰面,他解释佃户不易,到现在关照这些新来者。每一回,他都给祝明璃留下了“善”这个印象。
庄头被她一看,冷汗都要冒出来了,却听上方飘来主家的问询:“你可有子女?”
啊?庄头没跟上,愣了下,才道:“有、有的。一儿一女,大儿才结亲,小女刚及笄。”
“他们本事如何?”
庄头虽不解,仍老实答道:“算不上天资聪明,但也是读书认字的。”
“你觉得他二人暂管佣工,如何?”
庄头猛地抬头,讶异地看着她。
祝明璃倒不是随手就指人当管理。庄头忙着田庄的事儿,还能有余力管这边,说明能力是够的。现在太缺人了,让庄头两边都管,不合适。让他带徒教导,又没合适的学生。
既然如此,那就自己的孩子上吧。教肯定是尽心尽力的教,就算他们做不好,庄头也得擦屁股。这样干下来,也不会因祝明璃让他担两份责累坏了,而心生埋怨。
庄头缓过来后,结结巴巴道:“娘子,此事、此事他们二人未必能胜任。”
“既然如此,那你就一边教一边管,何时能胜任了再放手。”祝明璃道。
别人听不出她的小算盘,严七娘怎会猜不出来。她话音一落,一直沉默的严七娘就忍不住笑出声。
祝明璃闻声转头看她。
严七娘摆摆手:“你忙你的,别在意我。”
祝明璃只好回头,看向犹豫的庄头。
“田庄里还有人能暂管这边吗?”
田庄里管事有,但都能力平平。佃户里有聪明的,但管事和佃户素来有别,他们再机敏,也局限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很难有上位者的管理思维,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栽培出来。
像阿青那样的管理天赋,和从小跟在掌柜身边耳濡目染离不开关系。
庄头想了一圈,确实无人,要不是也不至于他两边跑着忙了。自己的儿女虽然算不上大才,但他教一教,也能行。
于是他应下,恭恭敬敬道谢:“谢娘子赏识。”
赏识倒谈不上,这边管起来也不算难。只是作坊搭起来后,便会有些混乱,也需要阿青过来指导一下分工、轮班这些细节的东西。
还是人才最好用,什么时候能再掉一个给她呢?
工匠们跟着她晃了半天,没等到安排,热闹倒瞧了不少。
正乐得清闲时,祝明璃的视线落到了他们身上。
“场地你们也看到了。”她伸手,婢子递给她一摞图纸,“接下来要造的东西,我已经画了下来,不难,想必费不了多少功夫。只是你们要互相商量一下,如何配合,如石磨这种造了以后也很难移动,要留好位置。”
她把各自的图纸分给每个人,又对着空地另一侧比划:“这边要搭一个棚,三面封木板,日后若是要扩建,也能拆下。”
“这边离水井近,搭锅灶。这里再单独圈出来搭建屋舍,专做晾晒。”她心里有了主意,说话跟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工匠们差点没跟上,连忙翻看图样。
她忙着吩咐不说,心思还能分一半给工匠们的分工配合上:“你二人一人擅大木作,一人擅小木作,几张图纸正好配合,漏瓢、细木箩、条盘皆应一同制作。”
二人连忙翻看自己手里的图纸,祝明璃贴心提醒:“右上角印了红泥的。”
又对着另一边负责打灶、引水的匠人细细吩咐。
这么一通安排下来,匠人们总算理清条理。
祝明璃指着家丁道:“工具他们给你们带上了,各自去丈量吧。”又指着从沈府调来的采买婢子,“有任何缺的、需要采买的,都报于她。”
人手散开,只留下一名工匠茫然的看着她。
祝明璃并没有忘记他,这是首饰铺推荐的散工匠人。准确来说,是曾经某个首饰铺闭店后,被迫自寻营生的手艺人,有时铺子出货紧张时他会来帮工,并未长期雇佣。这种境地的工匠,往往很难找到长期营生。
他专干精细活儿,这些木啊泥啊,半点不会。
如今站在这里,非常怀疑是娘子寻错了人。
祝明璃却问他:“你觉得这里如何?”
他愣愣道:“很、很好。”之前庄头驳了主家的想法,娘子并未生气,还提携他的后辈。对妇孺贫苦者仁善,安排起人手来又井井有条,各方面都很好。
“那你可愿意跟我签一份契。”祝明璃把图纸递到他面前,“这些图纸不能外传。”她刷系统分值,以后学到的东西越来越多,简单大块的木工能找人,精细的零件却不想用外人。
不过此人是否可以一直用,还要先经过这次的考验。喜娘四处走动,这段时日也可多与他接触,观察其品性,
匠人接过图纸,上面的东西着实精细,却和首饰毫无关系。
“这……”
“这是一把刮皮刀。”祝明璃接话。
食肆要走量,就必须做不占肚子,能一直吃且口感上瘾的零食。思来想去,那必须是超薄薯片无疑。
土豆还没大批量面世,也很简单,现代人为了健康,发明了很多薯片替代品。超市最常见的就是芋头片和山药片。
没有现代的工业机器,要做到极薄,找个好刀工的厨子固然可以,但效率太低。
刮皮刀只需要两片平行的薄片就可打造,祝明璃不懂此时工艺,只能提供图纸:“铁片能造这么薄吗?”
匠人点头,时人在首饰上的工艺很超前,像簪钗上极细微的花蕊也能做,只是用料为金银铜,铁不在首饰行当里。
匠人之间自有一个人脉网,倒是能打听,不过他还是诚恳道:“娘子,若用铜来打造,更简单一些。”
内行人的事儿,祝明璃不会插手:“那你先试着做一个出来,送到沈府上。”
匠人应下,隔一旁观摩图纸去了。
现在各自有活,家丁们也去帮忙出力气,就剩下祝明璃和严七娘闲站着。
严七娘在一旁瞧着祝明璃办事,不想打扰她,但是一直都有话想问。
“这边是要做什么?”
祝明璃便给她解释:“我想做粉丝和汤块,哦,等会儿午食咱们就吃这个。”又指着另一边道,“那边是烘焙作坊,不过不生产甜糕,而是一种杂嚼。比炸过的馄饨更薄、更脆,味道也更丰富,不过不是白面做的。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有吃的我第一个送你府上。”
严七娘又被她逗笑了,这些吃食自然是给自己那个馋嘴的阿翁的。
“人手呢?”她继续问。
“调味、烘烤,这些难度高,还是需要厨娘。府里厨娘一直在带徒,新买的婢子们也会去厨房打下手学习。等这边来了厨娘,便是领队了,可以接着带徒。”她一直很注重人才培养。
严七娘想到沈府那群精神奕奕的活泼小娘子们,神色柔软了不少:“其余的呢,还是从亡兵家口和残兵里找?”
祝明璃点头,视线和严七娘一同落到处理食材的佣工上面:“这些人日子难,我不帮一把,说不定冬日都熬不过。七娘,我明白苦难者众多,京城里比比皆是,但我力有未逮,只能从身边做起。”她既然要用沈府忠义名声给自己规避麻烦,那么也该延续沈侯传下来的理念帮助这些人。
严七娘拍拍她的肩:“何苦苛责自己。”她所了解的士大夫里,尸位素餐的不在少数,吞军粮、贪军饷的风气更是从未根除。远的不说,就说近的,连崔京兆那般能臣也没能面面兼顾。
她和祖父不同,祖父阔论天下,主张变法,而她只是从旁观察记录。有时候道理听得太多,池子搅得太浑,反而让人心里空落落的。跟着祝明璃出来一趟,放松许多,心里也不自觉温暖一些。
祝明璃可没有苛责自己,她只是有点着急。作坊建起来,不知道系统能不能给个名头,什么“聪明的作坊主”“手工业开拓者”之类的,刷点奖励。
要什么呢,农具资料?肥料资料?冬天要来了,药材药方?也不知道南下的商人能不能找到玉米棉花种子,找不到她还不是得从系统进货。这样会不会太惹眼了呢?
实在不行升级一下系统也行,现在功能太单一了。
她的目光落到一旁山脚的荒地上:“买地贵吗?”
严七娘飘忽的思绪被打断:“嗯?”她随着祝明璃的视线看过去,“荒地倒是不贵,只是开垦艰难,所以朝廷才会放置。每年的徭役,也有被派去开垦的,不是个轻省的活计,你若是想买地,还是买良田更好。”
祝明璃:“可是我没钱。”小小食肆,赚的钱可和买地不是一个量级的。
严七娘沉默片刻,道:“沈府祖上富裕。”
祝明璃惊讶:“你可别带坏我,我是清廉的主母。”
严七娘猛地笑出声,吓了祝明璃一跳,这个玩笑有那么好笑吗?
不管如何,严七娘是很开心的,一直到了吃午食都很开心。
祝明璃对她的初始印象是面瘫冷淡的书痴,如今看来,只有部分正确。面瘫是真的,书痴也是真的,但其实她性格里有活泼的那一面。
泡个粉丝,她频频揭盖,观察其形态,然后感叹:“原来美食如此有趣,我竟是错怪阿翁了。”
等揭开盖子开始品尝后,她忍不住赞叹道:“口感真新奇,长安人好新鲜,想必能掀起风潮。出城或是赶路,这可比热干粮好吃。上值公厨口味欠佳,带上这个也能改善一下伙食,再加上能久放,平日里也可多买些囤在府里,以备不时之需。”
祝明璃十分唏嘘:“七娘,你已经染上我的铜臭味了。”
吃过饭,也不急着回城。
田庄里不缺木料,工具也有,许多匠人已经开始做活搭灶了。
祝明璃简单看了两眼,也没什么需要指导的,便和严七娘绕着田庄转。有些卖身给主家的佃农,祝明璃能查看他们的属性,而签契者是良民,不算“仆”,便不能查看。
她沿着田垄晃了一圈,发现这些人忠诚度都还挺高,普遍在80%以上,想来都源于祝家的善举,而不在她身上。
天赋标签也是没有的,一个一辈子地里刨食的人,也不能指望他发现自己是个医学天才。
府里新进婢子是试验田,若是效果不错,以后田庄上也要开课,势必培养出具有扎实农业知识的农民们。
田庄的事暂时告一段落,接下来就是回府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烘烤方式和口味。
下午时候差不多了,祝明璃一行人打道回城。有些匠人打算在这边住下,祝明璃便让驴车送他们来回搬行李和工具。
回到城里,严七娘还有一堆手稿待整理,信件文章也需替祖父先批阅,先行告辞。
祝明璃倒不急,慢悠悠地回府,却不想有人在等着她。
一进沈府大门,迎接她的居然是焦尾:“娘子,二房的小娘子不知怎么了,今日一整日不吃不喝的,又不让医人进屋。婢子们怕老夫人担忧,先报我这边了。”
一府主母,除了钱财上要操持,府里孩子们也要照看。只是她一直在关照更懂事可爱的大房,二房多多少少有点放养。
祝明璃道:“走,去看看。”
到了二房,沈令仪竟然也在这儿,想必也是接到了消息。
可是屋里的沈令姝并不让她进去,虚弱地道:“大娘,若是疫病,过了病气给你可不好。”
门从里闩住,沈令仪推不开,十分无奈:“到底是何症状,你给我说说。医人也在,也可及时救治。”
里面沉默。
两姐妹平日看着生疏,关键时刻却又很亲密,活像是要从此天人两隔一般。祝明璃过来,沈令仪闻声转头,两眼红红,快急哭了。
祝明璃一来,她就有了主心骨,两步并作一步,先冲到祝明璃怀里:“叔母!”
祝明璃揉揉她的头做安抚,镇定地问医人:“长安城最近可有疫病?”
医人摇头:“并无听说。”
“嗯。”她点头,环顾四周,指了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给我踹开。”
慌了神的沈令仪猛地收住悲春伤秋的情绪,一脸震惊:欸,还能这样?
第43章 第 42 章 少女心事
婆子们自然不敢直接用脚踹, 只是以肩背撞击。数回下来,门闩略见松动。
这动静太大,把里面的沈令姝吓到了, 她想下床打开门闩, 却一点儿力气也没有。
祝明璃看婆子们撞得辛苦, 叫停她们, 把沈令仪轻轻推开,大步上前,抬起脚猛地一踹。
“嘭!”受到最后的重击,木屑纷飞,房门敞开。
奴仆们不敢动, 祝明璃率先走了进去。
屋内过分寂静, 她径直走向里间。至于染病什么的,完全是无稽之谈。京城无疫, 婢子又说她昨天上午还活蹦乱跳的, 怎么会突然病倒?
进了里间,果然瞧见沈令姝缩在床角, 睁着大眼瞧她, 裹着被子, 蜷住一团。
“好了。我既已进来, 你总可以说说你的症状了吧。”
沈令姝难以置信地瞧着祝明璃, 不敢相信她会冒着染病的风险进来,结结巴巴道:“我、我……”
难以启齿?
祝明璃有了猜测,但又觉得不太可能。
她往前几步, 在床边坐下。凑近了看,沈令姝脸色惨白,额有薄汗, 侧睡着蜷着腰,明显在忍痛。
她说出了自己的猜测:“可是月事来了?”
沈令姝呆愣愣地望着她,没有回应。
祝明璃原以为沈府这般门第,沈令姝又读书习字,断不会不知道基础生理常识。转念一想,她们和现代女孩不一样,“正经”书上不会细讲,平时也没有网络科普,一切的生理常识全靠女性长辈、姐妹、婢仆口耳相传。
其母随军,自小就不在她身边,她也与老夫人也不亲近。母亲去世带给她了极大的创伤,对此她建立起了应对机制,将身边所有人推开。大姐沈令仪,不亲近;玩耍的小娘子们也只是玩耍,无交心;婢子们更是冷淡以对,在房中常年寡言,不和她们交谈。
“月事”这个词,沈令姝听过,但不详知,也不知腹中绞痛、白日呕吐都源于此。
祝明璃见她这般迷茫,只好解释道:“是否身下见红,腹中绞痛,且一直持续?”
沈令姝把仅剩的力气拿来惊讶,看着祝明璃活像她是个神医一般。
祝明璃无奈摇头,起身走到房门口,对外面站着的婢子道:“打热水,取月事带,再让厨房做碗热羹来。”说完又想起,“对了,屋内的兽子(便盆)也清理一番。”
站在房门外的沈令仪胆战心惊了许久,竟然等来了这么个结果。
“月事?”她懵然。
祝明璃回一个哭笑不得的表情。
沈令仪张张嘴,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没往这边想,毕竟大部分小娘子都早有准备。她与阿娘的陪嫁婆子亲密,婆子闲话时会告诉她这些事情,以前和小娘子们聚会时,也会偷摸着说体己话,谈论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事,自然而然便知晓了。
但四娘不同,她阿娘去世后,她性子变得古怪至极,不与任何人亲近,婢子们平日里都不会往她跟前凑。她更不像自己那般有许多好友,平日打马跑马,想来只是为离府散心,并无挚交。
“四娘她……”沈令仪不知该尴尬还是该无奈,“叔母,她并无长辈教导,所以才会闹出笑话。”她替沈令姝做解释,毕竟今日兴师动众闹一回,到头来只是月事,万一惹了叔母不快就不好了。
祝明璃哪至于跟小娘子置气,更没想到沈令仪会觉得这是“小事”,是“闹笑话”。
她拍拍沈令仪的脑袋,示意她不要胡思乱想:“走吧,进去看看她。”
屋里的沈令姝正埋在被窝里不肯露面。
她昨夜腹痛,发现身下流血,是真心实意觉得自己要命不久矣。得病之处又不体面,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便锁了门。岂料夜间腹痛加剧,整夜难眠,白日又呕吐不止,连胆汁都吐了出来。
她甚至想过,母亲最后时日,是否也得了此病,才撒手人寰,离她而去。
沈令仪戳戳被衾包:“四娘?”
沈令姝不动弹,但祝明璃不想她这么捂着,直接上手将她拽出透气,无半点柔情。
被子一拉,才发现小娘子满脸的泪。
“叔母,是我不对……”
祝明璃真是弄不明白小娘子在想什么,笑道:“你何错之有?”
沈令姝摇摇头,觉得太丢人,说不出口。
祝明璃在床边坐下:“你身下可垫了东西?”
沈令姝尴尬点头:“昨夜取了汗巾子垫住。”
正好打热水的婢子进屋,祝明璃便道:“行了,你随婢子们去,擦洗身子,把月事带换上。这些被褥,我也让她们给你换了。”
沈令姝头都快抬不起来了,支支吾吾应是。起身,又毫无力气,软趴趴摔在被子上,带着惶恐问祝明璃:“叔母,我为何会毫无力气?”
祝明璃很无奈:“是谁一整日都滴水未进?”
沈令姝慢慢反应过来:“可是我腹中绞痛,白日吐了好几回。”
沈令仪终于能插上话了:“许多小娘子都这般,还有人每月会请庙上姑子到府里开方调理呢。”
沈令姝似懂非懂。婢子们走过来,搀扶着沈令姝去擦洗换衣。祝明璃又出屋唤婢子进来,让他们把被褥换新,熏燎柔软。
二房不似三房,很多事都是喊一下做一下,反正两个主子也不会不满。
等沈令姝干净清爽地回到里间,发现祝明璃和沈令仪还在等她。
紧闭的窗扉被打开,新鲜空气钻了进来,她忍不住想,是不是自己有血味?
祝明璃没想过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沈令姝也会有这么敏感的心思,只是问她:“饿了吗?总不能一直不吃,好歹垫点。”
沈令姝煞白着脸:“胃里难受得紧,咽不下。”
祝明璃以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但现代人健康意识比较重,及时不吃饭,也会补充一些营养。
“甜甜热热的牛乳,喝不喝?”补充蛋白质和糖分,而且月经期许多人都会喜甜食。
沈令姝犹豫了下,点头。
祝明璃便想起身去吩咐,被沈令仪摁住:“叔母,我去。”自从上次小宴喝了黑糖奶茶,她就念念不忘着,时常去茶水房要她们煮一小碗。
沈令仪一走,屋里少了联络二人的纽带,气氛安静下来。
沈令姝捂着腹部走到祝明璃跟前,手脚僵硬地坐下。沉默一会儿,忍不住问:“叔母,你若是讨厌我,又为何要帮我?”
祝明璃轻笑道:“我不讨厌你。”
肯定也是谈不上喜欢的,但这样已经够好了。沈令姝垂头:“为何不讨厌我?”
祝明璃只好反问:“你讨厌我吗?”
她摇头。
“这不就对了。你为何会觉得我讨厌你呢?”
她不解答,只问话。沈令姝顺着她的思路走,窥见了自己心中拧巴的狼狈心思,这些心思以往连她自己都理不清。
她很害怕,害怕新主母来了,旧的那位就会永远被人遗忘。可她又必须承认,她不仅思念阿娘,也有一丝丝不敢承认的怨怼,怨她丢下自己离开。她怕旁人也会如此,独留她痛苦,于是将所有人推开,将哀怨撒在别人身上。
沈令姝这么想着,一眨眼,豆大的泪珠啪嗒啪嗒往下掉,瞬间打湿了才换的干净衣裳。
沈令仪吩咐完回房,就见到沈令姝坐在床沿儿边哭得直抽抽,而祝明璃只能无奈地看着她,给她递手帕。
“这是怎么了?”她小心翼翼地问。
祝明璃并没有往创伤那边想,只是以为小娘子被她揭破了拧巴的心思,感到羞耻而已。
“月事时,心绪起伏是常事。”她这才意识到,连同沈令仪在内,都没有受到非常严谨的生理知识科普,于是正色道,“时而泫然欲泣,时而心躁难安,皆属正常,只因你身子里面正在变化。”
沈令仪还真没听过这个说法,也跟着坐下来:“那该如何是好?”
“你只能接受。双乳腰背酸痛,说明月事将至。若是整日愁苦忧虑,会引起其变化;若是米面食得少,它会迟来;若是期间跑跳劳碌,更是会引起血流增多。所以到了这个时期,你就知道平日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借此期间休养休养。”
沈令姝又问:“那腹痛会散吗?”
现代有许多人吃药数年,也没根治,祝明璃遗憾道:“人人体质不同。”
沈令姝神色郁郁:“听上去真可怕,为何要遭这罪?”
祝明璃耐心解答:“这意味着你的身子正常健康地成长,与初次掉牙一样,无须负担。一月一回,从此你的身子便和高悬明月一般,有盈缺周期,这样听来可会好些?”此时都不能说是月经羞耻,是月经憎恶了。
祝明璃既然当家,那么她照看的小娘子便不应有这些不正确的认知:“而且你想想,不仅是你,这世间所有的女子都和你一样,感知你的困顿痛楚,明白你的不便忧惧。你刚才不解明明你此前对我无礼,我却依旧细心对你,不正是因我亦经历过此刻吗?”
沈令姝呆呆地望着她,眼眶泛红,眨眼间蓄满泪水。
她总觉得阿娘离开后,世间便是空落落的,哪怕是阿兄也在痛楚不已,他们也算不上亲密无间。她好似孤舟飘零,世上无有依凭。如今叔母却告诉她,原来她天生便与许多人有着自然而隐秘的连线。
祝明璃也没想到两三句话又把小娘子惹哭了,生理期果然是脆弱。正想安慰几句,另一旁的沈令仪忽然抽搭了几下,猛地泪如雨下。
祝明璃傻眼了。
沈令仪解释道:“我、我只是想阿娘了。”叔母这般温柔洞达,是她想象中阿娘还在会有的场景。沈令仪一时哭得喘不上气来。
祝明璃没想到科普小课堂以此起彼伏的哭声结尾,轻拍沈令仪后背,她便顺势挪过来,钻进了祝明璃的怀里。
早就想这么做了,今日总算找到机会。
于是祝明璃就只好抱着她任她发泄,直到两个人都收住了,热奶茶也来了。
祝明璃松口气:“好了,都去净面吧,泪水渍久了,脸皮会疼的。”
二人哭完,神智回笼,多少有些难为情,连忙点头。
祝明璃也没有给出过多的柔情,她到院里把婢子婆子唤过来,仔细交代了一番。虽然她说二房需要整治,但一直没找到切入点,再加上这些人见风使舵老实很多,不再偷懒耍滑,她便没有插手。
如今多交代几句,无非是让他们上上心:“有事不去打扰老夫人是对的,但也要往我院儿里禀报,焦尾、绿绮若是不在,院里的其他婢子也可。我知晓四娘性子独,不喜你们近身,但你们平日里也应多留心一点。”
她看着二房夫人当年的陪嫁婢子和幼时带她的婆子,她们在二房地位颇高:“你们看着她长大,也算半个长辈,多少有些情谊吧?”和大房曾帮忙主持中馈的婆子比,这边的可要显得无情多了。
婆子们连称不敢,哗啦啦跪了一地。
祝明璃道:“起来吧,日后不要三天两头提起二夫人,拿她做挡箭牌,反反复复勾起他们伤心事。你们是真伤心还是以此躲懒我不知,但人心都是肉长的,何苦作践失去双亲孩儿的心?”
几人本要起身,听这么一说,又跪了回去。
本以为二房双子无礼不驯,主母才不想理会他们,乐得看他们笑话,没想到主母竟一直知晓二房情形,果真是个厉害的主儿。
祝明璃打量着他们,视线又在院里其他心虚婢子的脸上划过。话说多了就没威慑力了,她不再言语,出了院门。
屋内,沈令仪和沈令姝洗完脸,坐到桌案旁,气氛有些凝滞。
沈令仪指着瓷壶道:“四娘,还热乎着呢,喝点会舒服些。”
沈令姝应下,斟了热牛乳,捧着茶碗小口小口地喝。
沈令仪也该离开了,但她反复纠结,还是坐了回去:“四娘,我知晓你心中难受,故以冷面拒人,甚至言语刺人,但你万万不该这么对叔母。我接下来这句话说得重,但也是真心话。”她顿了顿,“你这样,便是不识好人心了。”
沈令姝今日理清了自己拧巴的心思,如今又被她点破,十分难堪,并未反驳,只是垂着头。
半晌,她闷闷道:“大娘,你变了好多。”以前的沈令仪唯唯诺诺,胆怯柔弱,哪会说这些话,更别提在她面前拿出长姐的架子。
沈令仪被她说得一愣,眉眼不禁柔和下来:“叔母待我极好,教了我很多。”她年岁也不大,悟到的道理很少,但有一条必须教给阿妹,“你莫觉得是叔母偏袒我,或是我巴结她。真心换真心,你待旁人如何,旁人便待你如何。”
沈令姝抬眼看她,似懂非懂。
若真是这样,那为何当初她在床前苦苦哀求阿娘,阿娘仍是拒绝喝药呢?阿娘思念阿耶,想随阿耶而去,那她和阿兄呢,他们就如此无关紧要,担不得一点分量吗?
“我明白了,大娘。”沈令姝闷头回答道。
心里的疑惑,她问大娘,大娘也不能解答。但大娘能变得通透,她或许也能改变。总有一日,她能自已寻得答案。
沈令仪抬头看看天色:“好了,我要回房了,你若是还有事,就遣婢子来寻我。”
沈令姝点点头,忍不住感叹道:“你这些时日忙碌许多。”
两姐妹终于把话说开了,关系莫名亲近几分,沈令仪话也多了点儿:“是呀,叔母食肆又有新筹划,今日我正在帮她作画。”粉丝晶莹剔透,沈令仪总是找不到合适的法子体现,画像总是差几分味道,这两日正在琢磨呢。
“哦,哦。”沈令姝抠抠衣袖,“那你快去忙。”忙点好,忙点就不会想伤心事了。她跑马、打球,都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
沈令仪对她笑笑,转身离开屋内。
独留沈令姝看着院外的天空,叔母说月事时不能跑跳,她没法出府跑马了,注定不能让自己忙起来。
第44章 第 43 章 初来乍到作坊主
接下来的七日, 和无所事事沈令姝相反,祝明璃依旧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
索娘被召回,和祝明璃一起研究芋头片山药片的口味。阿青和喜娘作坊食肆两边跑, 盯着作坊修建进度和人手调配。
有她们的帮助, 祝明璃确实省了不少功夫, 但关键之处还是需要她亲自把控。
擅首饰的匠人很快将刮皮刀打造了出来, 送至沈府上时,祝明璃正在和索娘研究芋头片的口味。
烘烤芋头片和其他吃食的调料不一样,用得是撒粉,比熬制汤底更费脑筋。
祝明璃把常见的调料都买了回来,小火烘干, 碾碎成粉, 凭手感添加调配。试了一上午,到后面味觉都不敏感了。
索娘在美食方面算不上有天赋, 但心细如尘, 在品控上很能出力,每一次口味配比都用心记录, 册子上写满了笔记。
没有食品添加剂, 鲜味儿只能来自纯天然的食材。虾皮、紫菜、干香菇烤干后碾磨成粉, 味道比不上味精鸡精, 但用作替代也是合格的。
只是南货运至长安, 价高,祝明璃还想加点用作药物的干贝,成本又上来了。她心想沈府掌柜与南商有交情, 日后这些东西倒可以走批量直接供货的路子,省点成本价。
芋头山药本身不贵,秋日柴价也低, 祝明璃用计算器算了好一会儿,还是加了些许干贝进去。有人评价其“食后三日,犹觉鸡虾乏味”,这一加,风味顿时提升不少。
配上其余调料,复合风味极其浓厚,祝明璃又有了信心。
接下来就是火候的把控了。
刮皮刀送来时,索娘还很疑惑:“娘子若是想去皮,倒不用使这贵物。”整日听祝明璃念叨花销,索娘也学会了“缩减成本”思维,二人在小作坊里谈话充满了精打细算的气息。
祝明璃拿起芋头,道:“用法在这儿呢。”
薯片让人上瘾,薄脆的口感是关键。此时刀工精湛的厨子,工钱也极其高昂,且若是能做到将芋头山药快速切成薄如蝉翼的水平,也不至于来祝明璃这个小小食肆谋生。
刮皮刀精细度足够,祝明璃拿着轻轻一刮,就得到了一层薄片。
索娘接过,忍不住感叹:“若是使刀切,得多厉害的刀工才能做到。”
祝明璃笑道:“有了刮刀,人人都能刮出薄片,且速度极快。芋头片烘烤要走量,若是进窑的数量太少,出来只能凑一点儿,那就太浪费柴火了。”
索娘感觉自己又学到了:该省的地方要省,哪怕是城外价更低的柴火;不该吝啬的地方也别吝啬,哪怕要用首饰铺的工匠来打造刮刀。
面包窑的搭建祝明璃没有依托请的匠人,依旧是让沈府的工匠去做。他们做惯了,手熟,且知道府内小作坊面包窑的规制,这样府内研究的配比火候,到时便能直接用于作坊了。
府内的面包窑足够大,祝明璃将芋头片揉上油,铺开到托盘上,再将其层层摞起来一同送入面包窑。第一炉毫无意外地失败了,下面的过干,中层还是湿润的。
她明白试火候是最难的一关,也不气馁,接下来的几日全在试验火候、时长、何时开窑换层。
试到最后没耐心了,心道不若索性油炸,但又想想油炸的容易腻,吃一点就够了,可起不到她走量谋利的效果。
第五日,她和索娘终于试验出满意结果,二人都已累得无心庆祝。
此时作坊的搭建已进行了一大半。木具最先完成,城郊风大,泥砌的干得也快,搭棚子有佃户帮工,现在只剩大的物件和房舍未完工。
粉丝和调料包的制作,小厨房的厨娘已于前几日教授给食肆厨娘,祝明璃想着作坊的人没接受过系统性的培训,得提早一些让厨娘过去教。
于是喜娘也被薅了过去,招工她早就看好了,负责精细活儿的都是些勤快能干的妇孺。力气活靠残兵,虽然他们外形慑人,但做力气活确实是一把好手。
屋舍还是凑合挤着住,他们也不挑,能有口吃的就已感激不尽。
祝明璃好好歇息了几日,才乘车去往田庄。
这一次是作坊初入职讲话,下一次再去,就是看他们首次成品。剩下的她也不能事事操心,总要放手让下面的人干。
祝明璃工钱给得大方,匠人们一个比一个肯干,许多人直到日暮也要趁着昏暗的天色抓紧做,祈盼下一次还能得到雇佣。
所以祝明璃到达田庄时,进度又往前推进了很多。
这次她轻装简行,只带了亲卫,动静太小,以至于热闹的作坊都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邬七正好轮休,所以抢了机会跟着主母来看看。一是为了护卫祝明璃周全,二也是想来看看这些军卒和家口们。
他以前常帮着阿耶将沈府赏的米粮分于此类人,有些能顾及上的,瞧着面熟,还有许多顾不上的,便十分陌生。
妇孺们正在收拾物什。对于她们来说,家当用一个包袱就能装下,如今挪到田庄住,需要收拾的只有屋舍本身。
“真好,这屋子竟然一点儿也不漏风。”妇人在屋内感叹,又出来感受了下萧瑟的秋风,面上的喜意掩饰不住。
他们穿着单薄,衣裳全是补丁,面黄肌瘦,和此处佃户的差距很大,一眼便能分辨出来。
佃户们离生活富足还远,但日常充饥的米粮还是有的。
这些人才进庄时,打头的是那群面带煞气的残兵,吓了佃户们一大跳,随后看到他们身后的妇孺,才意识到这是主家又招工了。
因着前些年祝家收容了些流民,他们瞧着这群人日子困难,难免联想到了自己当年,大伙儿七凑八凑,也给他们凑出了些旧衣,让他们拿去缝被。
热闹便是因此而起。
“布贵,这些个衣裳还能穿,你自留着,我怎可厚颜收下?”有人推却。
“夜里凉,你能受,你家稚子可能受?”这些衣裳确实算不上什么好布,但打打补丁又能穿个三五年,“你去寻点干草,缝个草褥,夜里就暖和多了。”
邬七看得直叹气:“娘子家的佃农也和娘子般心善。”
再往后走,正是每日放饭的时刻。一日两餐,早食吃得迟,吃完后午食便省了。
庄头不在,祝明璃一眼就看到了和他容貌类似的儿女。
他们在庄头的教导下,尝试着管理作坊。初来乍到,凡事皆亲力亲为,包括打饭。
庄头儿子和他很像,看上去温和敦厚,女儿却是个泼辣性子,叉着腰强调道:“你们过来,还未开始做活儿,本不应有粮。但主家心善,故上工前的米粮也会给你们,但可不是白得,都要从日后的工钱里扣。”
战场横惯了的兵卒面对这么个小娘子,也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
庄头女儿见到他们的相貌,也不怵,只是念叨道:“日后做活要勤快,可不能忘了主家的恩德。”
队伍里的人连连道“不敢”“自然是”“多亏了娘子”。
邬七咂咂嘴:“这小娘子,是个厉害的。”
祝明璃很满意:“一刚一柔,配合得倒好。我原先还忧他二人能力尚浅,管不住这群人,如今见到这位小娘子,就放心了。”
他二人在此处站着,不算显眼,却有些突兀。
队伍里有人注意到他们,小心看过来,慢慢地,庄头儿女也朝这边看来。
他们之前没见过祝明璃,但见到她的穿着气度和身后的亲卫,哪还猜不出她是谁,连忙放下碗勺,朝这边跑过来行礼。
祝明璃拦住他们:“我只是来瞧瞧。”
好嘛,这一瞧,就瞧到他们提前舍粮。小娘子更是面色涨红,生怕主家觉得自己“狐假虎威”。
祝明璃却完全没提那茬,这些小事完全在他们权限范围内,她该放手的绝不会多问:“人数都凑齐了?”
阿兄答:“喜娘交接前说人数足了。”
喜娘送完人就离开了,和祝明璃恰好错过。
“屋舍可还够?”
"挤一挤还行,许多人都是一家搬来,一张床睡着也暖和。"说完,又怕娘子心善大手笔花销,补充道,“等赚了月钱,自己便能添置点家什。实在不行,吃饱了有力气,也能自己做。”现在可没钱没力气顾那么多。
祝明璃点头,工匠们正在配合着砌屋舍,瞧着快要完工了,整个作坊已初具雏形。
她问话的功夫,邬七已看得眼花缭乱,要不是不敢离开祝明璃,早凑上前摸索去了。
刚才还热闹着的作坊很快安静下来,分食一碗热羹的妇孺们也小心翼翼放下碗,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
管事对她毕恭毕敬,祝明璃的身份不言而喻。
祝明璃视线扫了一圈,心想这里看上去不像作坊,倒有点像流民营。
两个小管事瞅准这时机,开口道:“这位是田庄主家,祝娘子。”
也不知道是谁先跪的,接二连三的,哗啦啦跪一地。穷困人膝盖下可没有黄金,一碗豆羹的份量都比这重。
眼看着半瘸的兵卒也准备跪下,祝明璃开口道:“都站着。”
邬七眼力见不行,要是喜娘在身旁,早开口阻拦了。
“你们到这来,想必管事或是庄头也交代过规矩。”四周太安静,她不需要太大音量,人人都能听见,“做工要勤勉,收拾要整洁。你们以后做的都是要入口之物,‘洁净’是第一要紧事。”
有几个兵卒应道:“是!娘子放心,我们都省的。”行伍之常有训话,见惯了这种场面。
“接下来会有人来教授你们如何做,难度不大,但都需细心。每人只负责一桩事,力求专精。”这些人神色看上去都挺老实,但不妨碍祝明璃语气严厉,“师父、管事都是年轻小娘子,切勿轻视她们。招你们是体谅你们身世不易,但进来以后,皆会一视同仁。偷奸耍滑者、心术不正者、以下犯上者、愚钝不堪者、不尊规矩者,皆不留用。”
她说完,众人静了一会儿,确认她说完了,才接二连三应“是”。
管事小娘子本以为自己刚才的泼辣相会惹娘子不快,如今见娘子也十分严厉,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决定以后要继续这么管事。
雇工文书有喜娘盯着,倒没什么问题。祝明璃转头问管事二人:“名册可登记妥帖?工钱按件值计,你们每日辛苦些,在名册上记下明细,月底才好算月钱。这些后面会有一名叫阿青的小娘子来教你们,事细,务必学好。”
二人点头,道:“娘子,名册都记好的。”之前做竹盒处理食材的那帮佣工就是按照这个法子来的,只是人少,工序又不繁琐,所以很好管理,现在却不一样了。
祝明璃又交待了几句,瞧着一切还算井然有序,稍微安心了些。
他们在一旁说话,匠人们手脚也没停,从房顶上翻下来,将木梯挪走,拍拍灰,小心翼翼过来:“娘子,活计都做完了。”
祝明璃有些惊讶,这比食肆做活的那批还要麻利,看来真是越缺活的人越拼命。
她绕了一圈,确认一切都符合标准后,才对在一旁候着的工匠们道:“做得不错,自去沈府结工钱。”
匠人们松了口气,连连道谢。
祝明璃站在院中,环顾小作坊,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谁能想到短短数月,她能从改药铺为食肆,一步步拓展到初建小作坊呢。
正思忖间,眼前忽然弹出提示语。
【恭喜宿主,点亮[初来乍到作坊主]身份,现增加作坊系统,您可在此查看作坊属性。】
【获得奖励包*1(包含任意图纸*3,薄本书籍*1)】
第45章 第 44 章 书肆
万万没想到, 作坊能激活另一个系统。随着分值的增加,系统也在不断优化进步,如今已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攻略系统了。
祝明璃表面镇静, 再三确定作坊没有疏漏点后, 才上马车回府。
一进马车, 她就迫不及待地点开了作坊系统。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20%(上手真难)】
【作坊隐患:黄灯】
祝明璃点开作坊隐患, 发现是【居住条件差,雇工易感病】,这点只能慢慢改善。
系统下方还有个【查看雇工属性】,点开和主仆系统类似,里面写着姓名和忠诚度。目前忠诚度都在90%上下, 这个数值可不低。
祝明璃猜测, 一是因为杨喜娘挑选得好,二也是因为这些人苦了太久, 如今能有人愿意拉扯他们一把, 他们自然会感激不尽。
这个系统倒是挺有用,田庄离沈府太远, 祝明璃往返费时。有这个系统在, 足不出户, 也能简单查看作坊情况。
再点开【奖励礼包】, 里面的图纸和书籍可太有用了, 祝明璃反而不敢轻易使用。她现在缺的知识很多,光是“犁刀”“铁搭”“江东犁”都能兑换三个图纸,解决开垦荒地的困难。
但她已被商人思维浸透了, 十分精打细算,每一项都想用在刀刃上。
书籍也是,前面还加了个定语“薄本”, 想要个百科全书是不可能了。这些礼包既然和作坊捆绑,祝明璃猜测系统是借鉴了某些经营游戏,图纸应当是作坊用于生产的图纸,书籍应该也是什么某某木制品制作与拼装说明书。
不过既然到了她手上,怎么用可以灵活变通一下。
今天完成大事一件,祝明璃心情愉悦,回到城内,没立刻回府,而是先绕到长兴坊视察一下食肆。
两间窄小的铺面,却是祝明璃的主要来财路子。只是如今买香料、请匠人、修作坊又砸了一大笔银钱进入,林林总总的加起来,她的资产又快要归零了。
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投入就没有收获。
两件铺子在坊内算最热门的点,客流量还不错,旁边的铺子沾了光,也有客人顺道买点东西,只是和食肆比起来,生意便显得有些惨淡。
之前那样捡漏一个店肆全靠运气,想要继续扩大食肆店面比较难。
如今食肆已走上正轨,她没以往那么操心,精力多出来,就可以朝别的铺子下手啦。
手下的书铺、布帛肆入账平平无奇,和经营不善的药铺相比,账面还算好看的,所以祝明璃一直没有分出心神经营这两家。
她吩咐车夫,先去书铺看看。
祝家是清流,实在是算不得富裕,留给她的嫁妆铺子确实不多,和沈府产业比起来不值一提。但祝明璃到了书铺才发现,此处地理位置极好。
长安地价昂贵,好的位置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想想自己那位名满天下的阿翁,祝明璃心想,我祖上也富过啊。
书铺不在东市,更不可能在皇城脚下做生意,但它却在国子监与学馆的必经之路上。国子监分六学,像太学和四门学这种对生员出身要求稍低的,人数便稍多一些。国子监占了务本坊一半,生员数加起来有几千名,堪比一个初中学校了。
不仅有外地学子进京学习,就连高昌、吐蕃等地也有子弟来求学。家里有钱的会在此租赁房子,但长安总归是长安,租房子也不容易。近的,高门大户占了;远的,上学麻烦。
久而久之,合适的坊里便住满了生员,而后朝廷官员上议,将此处接管下来,辟为学馆,专为外地学子住宿。当然,不免费。
书铺能赚钱,多亏了这些“走读生”。
祝明璃走进书铺,店面依旧不大。不过长安城内大型书肆也不多,毕竟此时纸贵、印刷难,书籍品类也不多。
或许是生意还凑合,书肆掌柜和药铺掌柜的精神面貌大不相同。他见人三分笑,祝明璃一进门,他就先迎了上来:“娘子想买些什么书?”
“我不买。”祝明璃也不来“微服私访考验手下”的那一套戏码,“我姓祝,行三,这是我的嫁妆铺子。”
掌柜愣了下,也不尴尬,毕竟她从未见过这位东家,反应过来后立刻行礼:“见过娘子,不知娘子为何事亲至?”
“我只是来瞧瞧,你忙你的。”她不摆架子,毕竟这些掌柜都是祝家老员工了,不像沈府那样刁奴横行,需要整治。
掌柜稍作犹豫,最终还是行礼,往柜台后自顾自忙去了。
先看书籍,没有落灰的,想必客流量还行,总是有客人来翻翻看看。再往里走几步,有一摞书吸引了她的注意。
这竟然是她祖父写的书,有些是文章合集,有些是经世之论,不过由于此时还没有活字印刷术,雕版印刷的书版费时费力也难以长久保存,所以印刷的多为一些常见经史,冷门的书不多。
祝明璃拿起面上的一本,问掌柜:“这些书卖得好吗?”
也不知掌柜是体贴娘子怀念阿翁,还是实话实说:“尚可。祝翁声名在外,有许多学子慕名而来。”
只是他离开后,终究有些人走茶凉。加上祝家也不爱争名,雕版也早已腐烂,这些书便不再印了。
祝明璃摸着封皮,心绪复杂。身体里残留的感情,有怨,也有深切的怀念。
算了,她现在食肆进账不错,作坊又搭出来了,日后一定会成为小富婆一枚,奢侈一把又怎样?
“掌柜,你可知晓这些书籍从何处印刷装册?我看年份也久了,未再版了。烦你去询个价来。”
掌柜有些惊讶:“娘子,雕版……”
“你先去问价。”祝明璃咬咬牙,“钱不是问题。”她现在手里人手有限,更不是一个大的作坊主,想要发明活版印刷术大批量制书实属异想天开。既然有成熟的印刷行,何不用它,左不过是出钱罢了。
掌柜面上露出感叹神色,恭恭敬敬应:“是。”
想想两个小官员阿兄,祝明璃也是头大,这俩人真是把清流践行到底,指望他们为怀念阿翁出一份力也不可能了。
她放下书,又在书肆里绕了一圈。
还有些空间,这么好的地段,可不能浪费了。
“得琢磨些别的营生。”她嘀咕道。
掌柜年岁大,耳背,半点没听着。
祝明璃觉得店肆配老头掌柜的搭配很熟悉,走到掌柜跟前:“你可有孙女或者外孙女?”说不定能再给她掉个阿青呢!
掌柜都要怀疑自己听错了,见祝明璃在等他的答案,不确信地回答:“有倒是有,只是长女嫁到洛阳,家口不在京城。”
祝明璃略感失望:“那你在此操持数十载,可有人帮衬?或是有儿女在跟前习学?”退而求其次,如庄头儿女那般也行。
提起这事儿,掌柜布满皱纹的脸露出几分愁苦:“曾有的……前些年染病去了。后来也招过人手帮工。至于儿女,并未随我习这商贾之事。”
祝明璃只好再问:“招工几人?”
“两人。一人搬书洒扫,干些力气活;一人帮我待客理账跑腿,我年岁大了,有时提笔手抖,眼神也不太行,记性差,与人打交道难免有些疏漏。”最后一段说的有些犹豫。他怕东家觉得自己雇人太多,浪费,长长地解释。解释完了,又觉得这话显得自己无用。
祝明璃觉得掌柜和他们的店肆还挺像,药铺的掌柜柔善温和,如药材般温养后辈。书肆的掌柜,就多了几分书生味,说话有些绕,气质也带点落寞。
越解释,越心虚,祝明璃摇头:“雇得可是亲眷?”
掌柜忙不迭摇头,摇头完又小心翼翼回答:“倒和我无关,是之前老友……娘子刚才问过的,帮衬我的伙计,当年也算半个掌柜,勤勤恳恳为祝家做事。其女在夫家受欺,竟被强行休弃,去岁千里迢迢回了长安,孤苦无依,我便想着帮衬一把。”
他顿了顿,补充道:“娘子放心,老友之女绝非因我顾旧情才来店肆做活,她嫁给南商多年,操持家业,本事不差的。”
祝明璃没忍住,拍了台面一下——就等这句话呢,果然,人才的气息呀。
掌柜不解地看着她。
祝明璃道:“她人现在何处?”
“书肆来了一批次品书册,她去交涉去了。”
“等她回来,你往沈府递个信儿,我寻个空见见她。”太快了也不行,就算对方真是个天上掉馅饼的人才,她没想好怎么拓展书肆营生,也不行。
严七娘书痴一个,拉她入伙?不妥,人家太忙,也不缺钱。
严弘正的手记总想传给天下士子吧,放她此处售卖?需要的情面又太大。
她一边思索着,一边被忐忑的掌柜送至马车旁。
书肆又得有事儿忙了,祝明璃便没去查看布帛店,让车夫调转车头回了沈府。
回到院内,有婢子上前:“娘子,大房那边来人,说是图样已绘成,看您何时有闲,请您过目。”
祝明璃现在还比较闲,虽然脑子里转着各种生意事儿,但身体是闲的。
于是她对婢子道:“令仪在府内吧?我自去寻她,不能总让小娘子来回跑。”
到达大房,却并未见到沈令仪。
“大娘去花园了。”婢子们答道。
祝明璃又绕到花园去,总算在那里见到了小娘子的背影。
沈令仪坐在石桌旁,拿着一摞纸,正在苦思冥想中。
以往她很爱来此处作画,被绿树花影包围,更易绘出柔美意蕴。但自从被祝明璃影响后,她的画风开始不自主跑偏,从写意到写实。
之前的画还能凑合,但这“粉丝”之形,想要画得逼真,着实太难。
她拿起自己以前的画作,花、鸟、戏水鸳鸯,寥寥几笔,栩栩如生。但用在宣传海报上,却怎么都差了口气。
“虚实相生”、“以形写神”在这儿用不上了。她困惑不已,却又无人问询,只能自己琢磨,对着扯下来的花反复描绘。
祝明璃走过去时,她正处于崩溃阶段,听到动静,回头看,眉眼立刻染上点撒娇:“叔母,我画不出来,画不出来!”
好家伙,祝明璃没想到自己拜托她做事,能把小娘子折磨成这番模样,赶紧上前安慰:“没事儿,画不出来咱们就不画了。之前画得已经很好了,何苦把自己逼成这样?”
祝明璃很愧疚,拿起沈令仪才画的几张,这一看,惊了。
这几幅画,一一幅比一幅写实立体,竟然已隐约抓到了透视、解剖、光影的感觉,颇有几分中西合璧的味道。
祝明璃看看画,又看看沈令仪。
在沈令仪疑惑不解的注视下,她眨眨眼,打开了沈令仪的人物属性。
[沈令仪]
[好感度:100%]
最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小字[“画作天赋”待解锁]。
祝明璃目瞪口呆地捧起沈令仪的脸:“你缺什么画册工具老师,叔母都给你去寻!”
第46章 第 45 章 新品售卖提上日程
沈令仪任她碰着脸, 眸中满是不解:“叔母,我作画不过消遣时日,天资平平, 并未想成为大家。”
祝明璃不敢揠苗助长, 但还是很不服气:“谁说你天资平平?”
沈令仪坦诚道:“我年岁轻, 阅历浅, 画作空洞无物也正常。”虽然她自认常怀愁思,但融于画中时,总显得有些稚嫩生硬。
祝明璃在美术方面实在没什么鉴赏能力,只能干巴巴安慰道:“画得好就行,你看看你这几幅画, 花朵格外逼真。”
沈令仪也挺满意的:“练多了, 总有新的体悟。”
祝明璃感觉沈令仪可能更适合在写实方面发挥天赋,如果可以, 她都想给沈令仪兑一本素描写生教程书。但实体不可能拿, 电子书她又没本事一比一画下来,只能作罢。
有祝明璃在, 沈令仪心态稳了不少。
“对了, 叔母, 您要的画, 我只能做到这般了。”她叹了口气, “再精进的,我确实画不出来。不过我已窥得一丝灵光,假以时日, 当会好些。”
祝明璃还没看到画,光听她这么说,就已经十分欣慰。
短短数月, 小娘子改变不少,现在更自信了些。要是以前,才不会说这么励志的话语。
等到沈令仪拿出画作,祝明璃发现自己错了。
她还是不自信。
“画得这么好,为何妄自菲薄?”祝明璃拿着宣传画啧啧称奇,此画用深色汤底衬出粉丝剔透之感,看画便能想到实物的模样,祝明璃一点儿刺也挑不出来。
沈令仪耳根泛红:“叔母过誉了。”
祝明璃又夸了几句,想到沈令仪未被点亮的灰色标签:“你说你阅历浅,所以画作空洞无物?”
沈令仪点头。
祝明璃隐有所悟,这可能就是画画界的“为赋新词强说愁”?
她道:“那开春后你就跟着叔母多走动,看得多了,阅历就不浅了。”这套画法,光用来画宣传图实属浪费,祝明璃想到了一个绝佳的安排。
沈令仪似懂非懂,不过叔母无论怎么安排她,她都没意见,所以并不细问:“好,都依叔母的。”
祝明璃得了宣传画,杂嚼铺子的安排也该跟上了。
之前卖卤味,开门时间较短,如今要整日售卖零食,人手又不足了。幸好之前新招进来一批奴仆,暂时可以顶一下。
卖货不需要手艺,只需要脑子灵活,会说话。祝明璃找来负责教习他们的婢子,询问具体情况。
经过这些个月的改进学习,婢子们在禀报上不再像以往那样抓不住重点,三言两语便能将事说清。
“每日午食后都会教几个字,大多数孩子都跟不上,少许几个孩子较为聪慧,人又勤勉,闲时会用手指写写画画,这么下来,倒记住了些许。”点了几人的名字,总结道,“都是踏实肯干的,四处打下手,规矩学得扎实。只是要送到厨房做工的话,只能择菜烧火,上灶还是需要日积月累的功夫才行。”
祝明璃点头,让她把那几个聪明肯学的婢子唤过来。又问焦尾,如今府中可有口齿伶俐却没担事的婢子,一会儿召过来问问话。
如果新进府的婢子过关,那就让她们直接过去。如果老人更适合,那就让这些踏实肯学的孩子顶她们的位置,老人调到食肆。
进沈府日子不长,这些孩子们已改头换面,祝明璃全靠主仆系统才能将她们的相貌和名字对上号。
人牙行吃不饱饭,进了沈府每日都能饱腹,虽不能说长了多少肉,至少看上去不再面黄肌瘦的,精神头大不一样。
“不必紧张,听闻教习婢子说你们勤勉肯学,便唤过来瞧瞧。”祝明璃对年岁还小的婢子们说话总是要温和些。
她们有些发懵,但好歹没那么忐忑了。
祝明璃便说起了自己的打算:“我在府外有一间食肆,如今缺三名待客的帮手,去那儿,月钱自然见涨,日后走得路也更广。你们可有意?”
有人犹豫,有人立刻点头。
祝明璃又道:“若是想去,还得胆气足一些。每日面对的客人里总归会有胡搅蛮缠、以势欺人的。你们经历得多,想必也清楚。虽不至于大闹食肆,但待客者多少会受委屈。”服务业不好做,总要笑脸相迎。
“娘子,我们明白。”婢子们道。
“好。那我就考考你们,能过关的,才能到食肆做工。”
祝明璃考了几个算数题考她们的反应能力,当然,也只是最基础的算法。她们非商户出生,寻常人家也接触不到算科,但日常生活中买菜买蛋也会数铜板,脑筋转得快的,答得也快。
算数考了,又让她们设想身处其境:若是面对某种刁难该如何应对?遇见犹豫的客人,又该如何耐心推介?
有些孩子苦思冥想,有些孩子想也不想就能回答,后者显然更懂市井生活之道。
几回下来,祝明璃定下了两名婢子。待焦尾唤人来后,再定下了名沈府旧婢。
沈府现在运转得十分流畅,若不是缺人,祝明璃也不想从中拆一人离开。
定好人,通通打包送到食肆接受阿青和喜娘的培训。
阿青和喜娘岁数不大,担的事儿越来越多,祝明璃既欣慰她们的成长,又担心累坏了还在长身体的她们。除了给她们加工钱,也时常叮嘱她们要多多带徒,让旁人分担些许。
人手的事儿安排完,就是营销策略了。
祝明璃拟了一份单子,均是甜糕、杂嚼的老顾客们,从订货多到少排列出来,准备依次送点试吃装。
随便扯点名头,什么小雪将至,下元节将至。以后节令也要继续送,笼络好客户,
在她拟单子的时候,还收到了一封来自严七娘的信。
信中话语很模糊,除了问作坊的事,还提了一嘴最近她多有参加宴会,祝明璃的事儿她多少会无意提起。
祝明璃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是说的“宣传她和沈绩感情恩爱、互传书信”一事。
这个队友可太靠谱了,祝明璃回信解答她的好奇,末尾不忘打蛇上棍,让她帮自己想想粉丝、汤块和芋头片山药片的名字。
虽然祝明璃本人觉得“粉丝”等名形象易懂,但目标客户一直是有钱的上层人士,“雅”可不能少。
严七娘翌日回信,给了她许多选择,祝明璃最终给速溶粉丝定下“银丝玉汤”的名字。但山药片和芋头片,最终还是走朴素路线,取了“山药酥”“芋酥”。
此时菜名许多都很文雅,比如雪婴儿,谁能猜到是青蛙裹豆粉呢。但也有朴实易懂的,祝明璃觉得“云母”“冰绡”都能体现芋头片的薄透,但听名儿有点不太好下口。
万事俱备,只差时间了。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查看作坊属性。
【作坊等级:lv0(草创未就)】
【作坊人数:35(劳动力低下)】
【生产效率:40%(勉强上手)】
【作坊隐患:绿灯】
生产效率不断波动,有时38%,有时能飙到50%,想必是人手轮换的原因,相信再过一段时间就能稳定下来。
作坊的烘烤窑烧起以后,院里温度大幅度上升,所以隐患暂时解除。但夜里停止劳作,温度低,长安的冬说来就来,每年都会有大批贫民冻死,但作坊内的人不能因为这个丧命。
她在心里核算了一下,虽然建作坊和雇人把她资产清空了,但食肆每日都在进账,杂嚼上心后,入账金额也会增多。
书铺在学子必经之路上,打着夜里温书能速速充饥的名号,应当也能卖一些,这样钱有了,居住环境也能改善。
田庄的屋舍和寻常村落农户的屋舍一样,不能独砌成泥砖房,太显眼,但改改内部总是可以的。此时已有土坑,称之为土床,“炽火其下”能取暖。
每日烧窑用的木柴多,无论是缺氧形成的木炭还是留有余温的灰烬,用来夜里暖坑正合适。至于为什么不从被褥下手,实在是布帛太贵,哪怕是最便宜的布价格也不低。粮布粮布,其地位和粮一样。
在棉花推广前,百姓们仍靠细稻草御寒,这个是社会性问题。城里人□□动多,温度更高些,城外的百姓就有得熬了。
想到冬日,祝明璃就叹气,希望今年是个暖冬。
如此又过上三日,生产效率提到了55%,成品运到沈府,祝明璃品尝过关后,便开始分装出货了。
装货不再使用竹盒,而是用油纸糊成袋,印上“甄”的字样,麻绳系口,快捷省事。
反正最近在琢磨书肆的事儿,脑子转着手闲着,祝明璃便加入打包大军里,很快堆起一批货来。
闲了许久的兼职跑腿仆僮们再次出发,先送至消费最多的那批和严家、崔家,再依次送至其余客人府上。
一回生二回熟,车夫已跑出了经验。什么时辰哪里人多,什么时辰贵人多不敢疾行,都记得很清楚。这样下来,效率大大提高,到了快要闭坊时,名单上的府邸都送完了。
仆僮年纪小,性子活泼,乐呵呵道:“希望以后这样的活计还有许多。”当书僮固然体面,但出来跑腿有赏钱,还自由。
车夫也跟他熟了,苦口婆心道:“伺候郎君的活儿多好。”
郎君?三郎沈令衡不知道又跑哪儿去打马了,说下元节有赛事,整日都见不着人影。
书僮感叹沈令衡整日不着家,祝明璃作为掌家人,自然也知道了这事。
沈令衡日日早出晚归,有时一整日都不在府上用膳,绿绮禀报时便说起这事儿。虽然娘子对小郎君并不怎么管束,但他成日在外疯跑,万一惹事或染上了什么索骰子赌酒就不好了。
祝明璃倒不担心这个,沈令衡十分叛逆,越拘着他他恐怕越要惹事,至于“赌”更不用担心了。他和现在的祝明璃一样,兜里没几个子儿。
寻了书僮来问话,才知道下元节有打马赛。
祝明璃瞬间来了主意,大型体育活动,正是打广告带货的好时机呀——
作者有话说:忘了设置定时了天啊睡醒才看到
以及前面一章关于住房那段已修改。之前看到评论说救济兵卒比较敏感,名声太好可能让世家和朝廷不快,所以写这些情节不自觉拧巴,再加上想塑造女主嘴硬心软,还在初始发展期,基建放到大后期写,所以那段写得很不合适。熬夜写的有点昏头,白天再看才发觉不对味,抱歉抱歉。
第47章 第 46 章 新人物登场
天光还未亮, 京郊某处田庄已渐渐热闹起来。
长安的秋凉得极快,夜里的寒气隐透出几分早冬的残酷。堆在屋角的木炭与灰烬的余温散去,即使现在不醒, 过一会儿也会被冷醒。
阿八很警惕这种感觉, 前年冬日, 她阿娘便是在这样一个清晨再未醒来。
阿耶在她幼时便离开了家, 直到她长大还未归来,音讯全无。娘俩早有猜测,可直到阿娘去了,也没等到信儿。直到前些时日有位小娘子来她家,她才确信阿耶早已战死, 只是朝廷的救抚一直没到家里罢了。
阿娘去后, 家中只剩她一人,全赖堂兄接济。堂兄在城里给人做力气活, 满手粗茧, 每月才回村一次。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阿八想着自己大了, 也该去寻些活儿做, 但她见识浅, 连去哪寻门路都不知道。
小娘子说将军娘子怜他们孤苦, 要招佣工, 她想也没想就应了。到了田庄,竟分到了一间屋舍,与两位年岁相仿的小娘子同住。
她起床的动静将二人惊醒, 她们睡意朦胧地爬起来:“这草褥太软和,竟睡得这般沉。”
又一人跟着利落起身,一边穿鞋一边道:“屋子不漏风, 夜里一次也没醒。若是今年冬日也能住在这儿就好了。”穷苦人家的房屋多有破败,家里没有青壮年劳动力,连修补的木材都置办不起。要自己伐木,得去无主的深山,那里只有猎户才敢踏足。
阿八也是这样想的,她比所有人都害怕冬日的来临,但她不会埋怨叹气,力气只用到实处,努力挣表现留下才是正经事。
不用走很远去村里井台打水,作坊不远处便有井。有汉子早打了水过来,大伙儿正排队净手洗脸。
冰冷的井水泼在脸上,瞬间便清醒了,阿八对站在此处盯着大家洗漱的汉子道谢。他缺了一只手臂,脸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对着阿八挤出一个骇人的笑。
阿八笑着跑开,先到作坊里做准备。
前些时日她被分到做“粉丝”,一开始只做洗豆的活儿,再帮着一位阿婆烫豆。活做完了,便自己凑去帮着采芡、理粉,后来来了一位叫阿青的管事,瞧她麻利肯干,便让她去烤窑那边做活。
烤窑那边的活分两种,一种是简单的洗芋头、去皮、刮薄片,一种是需要手艺的烤窑旁的活儿。后者是分不到她们头上的,是食肆来的沈府婢子在做。
她们瞧着白净,穿得也好,阿八嘴笨,不敢往跟前讨巧,直到昨日听到她们说什么“培养徒弟”“总不能一直在这儿”“当领队”之类的话,阿八便硬着头皮去跟前打下手。
婢子们见她一看就会,铺芋头片、上油都比自己快,便跟作坊管事要人。
阿八高兴极了,一早就来到烤窑前,先把窑“预热”。婢子们还未起,她等着也是等着,干脆先去老位置,把芋头清洗去皮,等做这活儿的阿婆来了,她又去另一边的作坊,帮忙烫豆。
不是她一身力气没处使,是她不敢停下来,怕被送回去,再次独自面对冬日。之前祝娘子来过,阿八远远瞧了一眼,估计很难再见第二次了。她挣表现挣不到贵人面前,能让管事或是婢子们看见,她就能稳稳留下了。
一边做活儿,一边惦记着早食。作坊最边儿上是处理食材的地方,每日杀鸡去骨,骨头留下来熬汤,所有人的羹里都能蹭一口荤腥味——这等饭食,怕是村长家也未必常有。
只可惜那名叫阿青的管事说,冬日“冷吃”量要减少,让那里做活的佣工逐渐往其余两处挪人,也不知这羹能吃到何时。
*
祝明璃起床后,也感受到了秋日的萧瑟寒意。
她有些担忧,先去看了书房的土豆,确定再过几日便能收成,稍微安心了些。又想到即将来临的冬日,她荷包还未充盈,不免着急。
点开作坊系统,发现生产效率竟高达63%,十分吃惊。她吃早食时,效率依旧在这个数值波动。等到用完早食后,作坊里的佣工开始吃早食,效率就停到了15%,应当是烤窑还在工作贡献的数值。
昨日闭坊前,书肆掌柜递来口信说那位好友之女回来了,祝明璃打算今日去见见。
带上薄册出府,到达书肆,下马车前,祝明璃再次点开了作坊系统——生产效率变到了54%,再无波动。
祝明璃难免好奇,为何一大早反而生产率更高一些呢?系统又是如何判定的?
京畿的另一边,阿八停下一切活计,认真地站在窑前听两位婢子讲解。
“烤芋最重要的是火候。添多少柴,烤到何种成色翻面,何时撒料,都要拿捏准时机。你未做过厨娘,要上手怕是很难,不过若是多看多记,总是能学会的。”
“正是。比如现在,你瞧这色泽,便该撒粉了。这香料粉是索娘配的,乃秘方,我们无需操心,但粉料昂贵,撒粉要确保不浪费,每一片都要均匀。”
阿八仔细观摩她们动作,心想,似乎也不难?
祝明璃没猜到生产率降低的原因,一心祈祷着在书肆再捡一个管理人才。
下车入内,掌柜正在掸灰,见祝明璃来了,连忙放下,对着里面喊:“秀娘!”
有小跑声接近,掀开帘,一位气质利落的娘子走了出来。容貌大约二十上下,衣着简素,神色上看不出掌柜所说的“被休弃后的凄苦”。
秀娘自小被阿耶带来书肆,知晓这里的东家是祝家。后来她嫁到洛阳,几年后被休,掌柜雇她来做工,她才知晓这间书肆今岁有些变动,东家依旧姓祝,只不过换成了要出嫁的祝家三娘。
她不认识祝三娘,但祝家人长相一脉相承,气质也独特,如今一打照面,立刻就认了出来:“娘子。”
秀娘是雇工,不属于“仆”,祝明璃无法查看她的属性。
虽然她最近有点沉迷于在作坊系统看数据,但并不代表她是个过度依赖系统的人。她来之前就已做好准备,和这位明面上说“帮衬”实则为“二把手”的娘子好好谈谈。
两人来到后院的屋舍中,掌柜提来一壶茶后便去前面看店了。
祝明璃见秀娘面上精神气十足,便省去委婉,直接询问:“听掌柜说,你曾嫁于商人为妻,跟着操持了几年?”
秀娘也没想到祝娘子如此直接,她出嫁见过来书肆的祝二,说话十分委婉弯绕。
“是,恩爱之时跟着他南来北往地跑货,后来腻了,便让我在家中侍奉婆母。再后来纳妾了嫌我碍眼,便以无子为由将我休弃。”
祝明璃惊讶于她的坦诚,对她颇有好感:“如此说来,你与商人往来的功夫,便是前几年跟着他学的?”
秀娘啐了一口,又想起面前人的身份,连忙收住:“他算什么,没本事的家伙。我幼时就跟着阿耶学,出去跑货好几回都靠我谈下生意,他后来厌弃我,怕也是自尊作祟,觉得自个儿没本事罢了。”
祝明璃被她的劲头逗笑了:“你这样,很好。”这爽利泼辣的性子,不管有没有天赋标签,用起来都很好。
“掌柜也夸你有本事。”祝明璃道,“书肆地段好,国子监学子每日都常经过,我想着扩大书肆的营生,你可有什么想法?”
秀娘有些犹豫:“娘子,书肆在此多年,一直做此营生,贸然更改怕是不好。再者,买书贩书,根基在书册本身,孤本难寻,冷本妙书更是难以分辨,要扩大,怕是难。”
祝明璃并未因她的反驳而不快,只是解释道:“我并非想改换门面,也不是想从书上下手,我只是想,能否捎带着卖点其他货物呢?我在长兴坊有一间食肆,某种吃食泡于烫水中便能食用,与索饼类似,我想着学子们下学捎带买点,也是条路子。”
秀娘蹙眉思索:“倒是闻所未闻,书肆与食肆混为一体,会不会惹读书人不快?”士农工商,行商的排在最后,秀娘自觉低人一等,怕猜不透他们的心思。
祝明璃笑道:“又不是一分为二,起灶烙饼,若真觉得有辱斯文,那便不是我们的目标客人。再说了,若真辩起来,严翁也爱吃,他们大可去严府门口骂去。”时人对美食的兴趣浓烈,倒没那么文雅,不像爱吃素的宋人。
“目标客人?”秀娘疑惑。
秀娘行商经验丰富,祝明璃多说几嘴,她说不定能有什么好主意呢。
“每间店肆都有其固定的客源,比如我的食肆,定价高,自然是售与长安高门,而非寻常百姓。再具体些,夜里佐酒的杂嚼,客人多为京中官员,喜夜里赏月慢品。”秀娘认真听着,祝明璃便说得更加细致,“再说书肆,大部分来买书的都是国子监生徒,其次才是附近居住的喜书之人,他们闲时来逛逛,平日也可打马去其他书肆。这些生徒却不同,起得早,下学迟,落坊前大多不会四处闲逛。”
秀娘越听越惊讶,最后看祝明璃的眼神都变了:此人莫不是假冒的,为何如此通晓商贾之道?但谁家大户娘子来小小书肆消遣人玩乐,更别句句在理,她的面容又确实是祝家人的长相无疑。
祝明璃说完,见秀娘惊疑不定,眉头能夹死苍蝇,不解道:“你可是不赞同?”
秀娘忙摇头,把脑海里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摇走:“非也,请娘子赐教。”
“知道哪些是你想要卖货的客人,接下来就要看卖什么了。书,当然是第一位。但除书以外,还有什么他们下学时想要买,却来不及去东西市,或者平日没想起要用的物件呢?”
秀娘咬着唇,思索一番,苦恼摇头:“娘子,我想不出来。”
“你不是国子监学子,想不出来也正常。平日里可有那等爱闲聊、平易近人的书生过来买书?旁敲侧击的时机不就来了,平时多听多聊,一来二去就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了。”
笔墨纸砚当然不会在这儿买,时人对文房四宝要求极高,东市有专门的笔行,书肆也没有机会得到上好的文房四宝进行贩卖。术业有专攻,卖货同理,像这种早已形成规模的生意,祝明璃抢不来的。
秀娘听罢不断点头:“娘子所言甚是,只可惜以往我却没有留意。”
“以往东家也不是我,你再如何留意,也没用。”这间铺子以前属于祝家,并不是食肆那种由阿娘嫁妆传下来的,自己那两个阿兄在这上面多半和常人一样,只要没亏损就做个甩手掌柜。
东家既有本事,人又和善,秀娘很难不对她生出好感:“娘子,我日后会多留意的。”
“你就在柜台旁放一个木架,写上夜读良伴,热汤暖腹之类的字样,把货物摆好,先试试卖得怎样,不必刻意推介。”
秀娘应下。
“若有想法,就写信递到沈府。”祝明璃又交待了一番,确认秀娘可用,便放心离开。
寄给各贵客的粉丝芋片广受好评,很快就有仆役来食肆询问,幸好前些日子备了货,倒不至于紧缺。
只是祝明璃想要趁打马赛大肆营销一把,若效果不错,货物怕就不足了。未雨绸缪,小作坊的生产率必须提上来。
她先前计划招人后去一次,出成品后再去一次。现在想来人员都已上手,流水线初具雏形,她便可以动身前往作坊,看看流程可有改进之处。
第48章 第 47 章 流水线的异常
今日是个阴天, 并不像重阳节那般秋高气爽,掀开车帘,满目皆是萧疏景象。
祝明璃又开始盘算:土豆马上收成, 全用作种薯, 早春精心地种下, 能收获更多的土豆;书肆有一个能干的秀娘, 以后有主意她能帮忙实施;食肆客源稳定,新品不断推出,账面还算不错;沈府运转良好,没有什么需要操心的……
数了一遍,她心里踏实多了。
到达田庄, 佃户依旧在勤勤恳恳翻土养地, 再往里走,温度渐渐升高, 是小作坊的炉窑散出的热气。
祝明璃进来, 先看到两位年轻管事站在一旁监工,心里更踏实了些。只要用人可靠, 她就能少很多担忧。
大伙儿在流水线干得正忙, 按件值计, 干得越多拿得越多, 只恨手不能再快一些。
祝明璃点开作坊系统, 生产效率竟已飙到了67%。她就让数值在右上角挂着,时不时瞟一眼,主要观察佣工们的工作状态。
只是一个大活人站这儿, 怎么都有些显眼,先有人注意到了她,投来眼神, 手上开始忙乱,于是生产效率降低一点。
这样一个受一个影响,效率低到了52%。
祝明璃只好走出来,无奈道:“你们莫怕,我只是来看看罢了。”
随便选了离她最近的阿婆问:“住得还习惯吗?每日干活累不累,吃食补足力气了吗?”
见她问些闲话,阿婆逐渐放松下来,结结巴巴答:“习惯、习惯。屋子不漏风,草席也软。吃饱了,有力气。”
两位管事走过来,小声问:“娘子,过来有什么事儿吗?”
祝明璃老实回答:“再过几日,估计能卖起量,想多产点货。”说完看向一旁的作坊和棚架,“这一波多挣点儿,有了余钱,便赶在落雪前将工坊修缮一番,棚架四面围起来,屋里也砌上土床。待真落了雪,窑贴着屋子烘烤,里面暖和,沾水的活儿也不冻手。”
管事们点头,他们根本没有想过冬日停工的事儿。再冷的天,还不是得讨生活,河面只要不结冰,浣衣的妇人比比皆是。若是作坊围起来,窑气烘着……那光景,不敢想有多暖和。
只是……管事担心涉世未深的贵人想一出是一出,提醒道:“娘子,虽是农闲,但快入冬了,砌炕补屋的匠人可不便宜。”
“我晓得。”祝明璃解释道,“哪怕不冻,若是有人染病了,也不好,整个田庄怕是都遭殃。再者,若是手僵,一日下来也做不了什么,不若一早做足准备,管他今年暖冬还是酷寒,都不怵。”
管事一想,也对,只是习惯性地心疼银钱,却没想过冻着了,反倒误工。
二人对话也没避着人,耳朵灵的,多少都听到了些字眼。
断臂军卒犹豫地望向管事那方,坐立不安。
管事小娘子感受到了他的动静,奇怪地看向他。这一眼,仿佛给了他勇气般,他对在一旁磨毛刺的老娘耳语几句后,便壮胆上前,老实一揖:“娘子,砌炕的活儿,我能干。”
祝明璃回头,见是熟面孔,并未如军卒所料那般计较其唐突,只问:“砌一铺炕,通常需多少时日?”
“手快,砌得简易些,一日便成。”他先回答,怕祝明璃不信,又补充了句,“参军前,阿耶常会给村里村外的人砌炕,我从旁学着,上手没问题。”一般人对技艺要求不高,暖和就行,不需要美观。
祝明璃正要点头,兵卒忽然改口:“不,一日不成。如今我缺了条胳膊,怕是要两日了。”
管事们年纪小,面露不忍,但祝明璃依旧用平常语气同他对话:“两日也成,配些人帮你打下手,能否快些?天儿冷了,杂嚼卖得不多,食材用量须降七成。余下的人手,分两人帮衬你,其余的调到作坊这边。”也就热卤还有人买,只是再冷些,送到府上也会凉下来,哪怕厨房加热后,佐酒也会凉,她要寻新的吃食售卖。
“有人帮衬的话,自然能快。”此时并不像后世那般,学什么都有人共享,哪怕是最简单的技艺,也要收徒才能传下去。徒弟学会了,日后得赡养师父。只不过他断了手,又遇到贵人,这份儿看几遍就能上手的手艺就不需敝帚自珍了。
“好,外面什么价,我便给你们三人什么价,你看如何?”
兵卒喜不自胜:“好,多谢娘子。”三人干一人的活儿,自然拿一人的钱。只是三人干起来更轻松,白日有饭,夜里有床,砌好了自己也享受,一点儿也不亏。
祝明璃想着,日后总要扩大,不能一直在lv0的作坊打转。兵卒带出俩徒弟,到时候用人也方便。
兵卒也是这么想的,学了他的手艺,也算半个徒弟。日后若他走在老母前头,他们也能因情分照看一下。
两人一拍即合,都十分满意。
安排完此事,就剩优化生产线流程这件大难事了。
祝明璃撇了一眼挂在右上方的数据,发现稳定下来的数据,猛地降了6%。
她环顾一周,并未看到有何不对的地方。
被人遮住的阿八正停下手上的活儿在思考。
芋片入炉,她们只需守着便是。但阿八停不下来,总觉得身后有什么在追赶自个儿,夜半也会惊醒。
所以她要一直努力干、努力学,才能寻得一丝安心。
于是入窑后,她往另一边来帮忙。大多活儿都不难,毕竟每人只专一事。可有些阿婆年岁大了,动作迟缓,她便帮一把,速度提起来后,后面的人忙不过来了,她又去后面帮忙。
刚刚她站在最边上,将娘子和 “独臂”的话听了个真切。她想学手艺,太想了。万一哪天这好日子没了,又回到村里,有个手艺还能谋生,也不必再拖累堂兄。
只是村里砌坑的不多,隔壁村倒是富点,会要她这个小娘子做活计吗?若跟着他学,这边又落下了,婢子们不满可怎么办?
她被满腔思绪阻碍,停住了手上的事儿,久久没有动作。
祝明璃让管事们继续干活,别理自己,开始在流水线上转圈。她对每一项制作工艺都十分清楚,明白哪道工序简单只需一人,哪道工序复杂需要多人配合。
她行过处,有人因紧张而动作滞涩,有些则沉浸在自己的活计里,无暇顾及周遭的变化。于是祝明璃便看着生产率上下波动,但也就是2%左右的波动,并没有太大影响。
直到走完一圈,绕到初始点,换了个方向,她终于看见不对劲的地方。
理粉是一个人的活儿,怎么下面还藏个小娘子?
阿八想了会儿,最终决定两边跑。入窑等待的时间,她就过去瞅两眼,帮帮忙,“独臂”只是看着凶,应当不会不满。
可惜她的盘算落了空。
祝明璃站在她背后,问一旁的老妪:“理粉派了两人做吗?”
老妪一愣,看向对面被线遮住的阿八,道:“娘子,是一人。阿八有时候会过来帮衬一下。”
听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八猛地回神,抬头看向一旁,刚好和祝明璃对视。
这一下,她差点要急哭了。
明明四处忙碌,就是为了挣表现,让上面的人看见。婢子们、管事们或许看见了记下了,但娘子一来,她居然在发愣,什么也不做,一切皆付诸流水了。
“我、我本是烤窑那边的,芋片进窑,我便来帮帮阿婆。”这样解释也不通,因为娘子来时,她并没有“帮”。
阿八吓得魂不附体。温暖的屋舍、不是稀汤的羹、力弱小娘子也能干的活计还能去哪儿找?一旦她被娘子遣走,这个冬日,真的还能熬过去吗?
祝明璃还没说什么,她先自己吓自己,好险没立刻跪下来让娘子收留。
祝明璃端详着阿八,皮肤黑,瘦瘦小小的,一看就是个不善言辞的。她道:“你一人做多人的活儿,也不嫌累呀?按件值计,顾着窑上的活儿,才是正经。”
阿八已经吓坏了,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听到“窑”“才是正经”几个词,以为是责备,立刻道:“我这儿就回去。”
小豆苗般的个头,一溜烟似的就蹿走了。
祝明璃话还没问完,无奈地笑了,大步跟过去。
回到窑边,婢子们奇道:“还没到时候,怎的回来了?我们自会唤你的。”
阿八心神不宁:“虎娘,求求你,帮我在娘子面说说情。”
两个婢子对视一眼,不懂发生了什么?她们跟娘子没说过几句话,不是师父索娘那般得脸。但阿八手脚麻利,一人帮忙,烤出的吃食能比以往多五成,她们很想她留下。
说话的功夫,祝明璃也赶了过来,二人立刻收敛神色:“娘子!”
祝明璃点头:“在田庄住得还习惯吗?等这一阵子过了,教出来徒弟,便能回城了。”
婢子们并不想回去,在这儿他们的地位仅次于管事。若是干得好,以后也能像索娘那般独当一面。
“回娘子,很是习惯。庄上总需要懂厨事的人手,我们留在这儿,终有用处。”
祝明璃还想再继续问,却瞥见阿八煞白的脸,只能中断话题。
自己这般可怖吗?以前的婢子没有一个会害怕的。
她却不知,不是她可怖,是阿八曾经的日子太可怖。阿八心神不安,耳鸣阵阵,忽听婢子们道:“可以撒粉了。”
连忙打起精神,冲到跟前,提起木瓶开始抖粉。即使魂儿不在,手上的动作却不会生疏。她长这么大,没人夸她有一双巧手,而其余人都以为她知道,所以也不曾特意点出。
祝明璃一头雾水的时候,忽然见到右上方数值变动到了67%。
原来如此。
前后线索一串联,祝明璃心下豁然。
一窑接一窑,打开第二个窑时,祝明璃忽然开口:“且慢。”她查看了阿八的属性,知道了她的名字,“阿八,你过来。”
阿八没想过娘子会知道自己的名字,现在也无暇细想,只是觉得天都要塌了:干活儿中途被叫停,怕是……
她双腿如同灌了铅,艰难地走过来,垂着头:“娘子。”
祝明璃问:“除了帮理粉,你是不是还帮过其他人?”
阿八脑子嗡嗡的,只知点头。
忽然,头顶落下温柔的手掌,轻抚过她枯黄毛躁的发,上方传来尽量放轻的语气:“莫怕。”
阿八呆愣在原地,不敢抬头。
娘子满面无奈,顺势摸了摸她粗糙的脸庞。娘子手心的触感温暖又柔软,有着极为干净的气味:“我又不是青面獠牙的恶鬼。等这一阵儿忙完,我给你寻个师父可好?”若是阿八是系统吸引来的人才,一个师父怕是也不够,好几个都能学。也不知她的天赋会是什么样的形容,手艺天赋?制作天赋?灵巧天赋?
阿八脑里的嗡鸣停息。
娘子不是要将我赶走吗,怎么要给我寻师父?师父,意味着她能学好多本事,意味着她不会走了。
阿八止不住点头,望向祝明璃,难以置信地想:我能活过这个冬天了。我还能活过很多个冬天。
第49章 第 48 章 下元节(上)
人在担忧受惧的时候, 是很难全神贯注做好一件事的。
阿八自从得了祝明璃的许诺,再不做被无形野兽追赶的噩梦了,也再不用对着日日渐寒的天儿祈盼垂怜, 每日只需做好手上的事便可。
大家对她的印象一直是“麻利但嘴拙”, 但自从娘子来那一趟后, 她开始展现出这年岁该有的鲜活气, 话多了,笑也多了。
她仍同往常一般在各处帮忙穿梭,只不过现在会多嘴几句。
“阿姊,这样刮会慢些,还容易伤着手, 你微微斜一点, 用盆抵着使力便好。”
“阿婆,你不必一根一根理, 你这般……”
“你二人换换位置可好?这样你刚好丢进盆, 她顺势就能取。”
指点完旁人,算准时辰回到窑边, 裹上厚布头, 开窑门, 取盘轮换。
别说窑旁站着的婢子啧啧称奇, 作坊里所有人都忍不住感叹, 有了阿八的帮忙指挥,干活确实要轻快省事不少。
于是祝明璃就见到生产效率从67%一点点往上爬,一直爬到了77%。到这个数, 她已心满意足。又不是机器化流水线,指望100%实属异想天开。
一批又一批的货品从城外运至作坊,头先只需一辆驴车, 后面增至两辆、三辆。
沈府车马行的掌柜颇为无奈。行里的好驴子被主母借走了多半,除了城里城外运货物的,还有各个坊内四处穿梭送货的。
不过由于驴车上的书僮人小嘴甜,坐在车上乐呵呵的模样招人喜欢,有人瞧见便上前打听这好驴子是哪赁的,倒给行里揽来几桩生意。
在这样紧锣密鼓的送货卖货中,下元节终于要到了。“三元” 节源于道家,十三日至十五日,禁断宰杀渔猎。
行呗,不宰杀。一顿素尚可,喜肉食的许多人第二顿便馋了。
于是便想起了甄美味里的那碗“银丝玉汤”,汤鲜味美,一口气能咕噜咕噜全喝完,腹中熨帖。吃荤不见荤,喝点汤水,不过分吧。
于是十三日暮食前,熟客们纷纷前往食肆购买粉丝。仆役们排起了长队,前面待客的婢子忙不过来,还从后院调来了一个。
一家几口人,都想解解馋,隔壁房的阿兄阿弟,也可以送几包。反正耐放,万一以后还遇到这种情况呢?算了,再多要一点。
到最后阿青也跑过来了——买的量太多,有许多客人便定下明日一早送货至府,需要能写会算的人来招待。
如此忙碌下来,仅十三日暮间,堆在后半店面的粉丝就去了三成。阿青把定下送货的粉丝再清出来,如此,又去了三成!
跑完最后一单回来的书僮牵着驴车进了后院,见到阿青理着一摞纸张,高兴地蹦起来:“明日又跑!”
负责赶驴的车夫是个老翁,虽心头高兴,但也不至于像书僮那般外露,只是道:“明日一开坊,我就来接你。”
食肆宅子住的都是小娘子,且人手太多,她们都靠轮班,仆僮们自然只能住沈府。
“行,您可得麻利点,这么多家呢。”
他开始掰着指头数赏钱,被阿青狠狠戳了戳额头。
“这些府邸可都认得?有些是熟客为娘家、外家订的,万万不能送错!”
书僮连忙道:“这些坊都跑数了,您放心吧。再不济,送上一家时,我顺道问问门房,街里街坊的,他们肯定熟。一回生两回熟,下次我就晓得了。”
阿青肃了面容:“好好做。这回万一送错了,或是得罪了客人,可没有下次了。”
书僮这才收起兴奋的心,老老实实听训:“阿青姊,我明白的。”
幸亏作坊生产进度快,第二日驴车拉走大部分,城外的驴车又拉来了新的一批货。
阿青光是理货就理得头晕脑胀,以前开药铺时,一百一十三种药材都能熟记于心,哪批才到,哪怕久了该弃了,从不需要纸笔。
如今只有“银丝玉汤”这一项吃食,她竟然有些忙不过来。
和隔壁杂嚼铺子比,甜糕的客源就不够看了。阿青的阿翁见状,只能从后院小门过来帮阿青算账清账,直至午食,才终于清顺。
阿青看着量极少的粉丝,再看看堆满货架的芋头片山药片,不禁忧心:“‘银丝玉汤’卖得好,可这些又堆起了。索娘说香料可不便宜,若是卖得不紧俏,岂不是白砸一堆银子听个响儿。”
掌柜心想阿青着实成长了不少,作为一个前日才刚从“暂代掌柜”变为“掌柜”的人,操的心不比当年管药铺的他少。
“你信不过自己,还信不过娘子吗?娘子让人做这么多出来,定是想好了法子的。”掌柜语重心长地劝道。这可与往昔不同,或者说和长安大多数掌柜都不同,一切自有东家出谋划策,掌柜只需按部就班做好自己的事便可。
这么一劝,阿青果然神色不再忧愁。
到了十四日下午,粉丝的销量开始下滑。毕竟该买的都囤货了,只剩零散新客,明日就是十五日,大伙儿都开始准备过节了。
每岁“三元”节,天官、地官、水官赐福赦罪解厄。上元为元宵节,张灯、观灯;中元节也是佛教的“盂兰盆”节,设水陆道场、诵经法会;下元节在其中,就显得平平无奇了。
没有统一的民俗活动,百姓就自个儿寻乐子过节,马球、蹴鞠、百戏、斗花斗草……这种活动,自然少不了精力旺盛的少年们。
像马球这种,不仅需要球技,还需要马术的活动,观赏性高,观众自然很多。公众多处建有球场,甚至连王公贵族家中,也会专门修建球场。
球场平坦,占地大,有高台看台,可容纳的观众多。
长安城一茬茬郎君长大,这一代的赛事尤为精彩,许多人都相约着来观看他们的赛事。
比赛者不是圣人和羽林军,看客们格外松弛,也不管是谁家的郎君,打得好的,都要高声喝彩,热闹至极。
一年比到头,这样大型的比赛还是比较少的,小郎君们都十分严肃,场中隐有剑拔弩张之势。
沈令衡沉默地坐在一旁,精心地擦拭着鞠杖。
队友看看陆续入场的看客,又看看沈令衡,同周遭几人使了个眼色。
他清清嗓子上前:“平清,今日来者许多,连我阿娘也来了。”
沈令衡抬头瞥他一眼,只觉得莫名其妙,那眼神分明就在说:你阿娘来了干我何事?
对方也觉得这个话头没起好。众所周知,沈令衡这臭獠一身倔脾气,最不能提的便是和他阿娘有关的事儿。
许是祖上征战的缘故,他生了一双长手长腿,灵活有力,球技在众人里十分突出。可打马球从来不是一人之功,讲究个配合,这人一上场,就自顾自地击球、争球、截球,满场跑,仿佛这是他一人的赛事般。
所以即使有时一场下来,仅有他入球,招致的埋怨却比赞誉多。毕竟一人进球又如何,人家队伍配合得当,你一球我一球,累加下来就是比他们这队多,照样赢你。
一开始有人骂他怪他,他便与别人扭打在一起,后来大伙儿吃了亏,就学会忍了。
只因这混账仗着自己身世凄惨,打遍长安无敌手,管你是谁,打就完事儿。哪怕纨绔,也讨不到好处。
毕竟回府告状,长辈一听是沈府,只会道:“哎,想当年……”
于是白听一耳朵唠叨,半点公道没讨着。哪怕是郡主的儿子被打了,也会叹息一声道算了。
沈府只有一位沈老夫人,其地位可是实打实的。沈候跟着高祖打天下时,就赞过她。高祖仙去,沈家依旧凭忠烈赢得敬重,若因儿郎间的打闹上门“欺辱”沈老夫人,御史的唾沫能把人淹死。
就算不为了名声,光是想想这家子的故事,也觉得没有必要上门给一位丧夫丧子的老封君添堵。
长辈觉得只是少年间的口角打闹,可挨打的人确实结结实实痛了一回,只想着有一天能治治这人。
沈老封君不能叨扰,行。今年沈府进了新主母,瞧沈令衡还挺忌讳提她的,想是关系恶劣,毕竟正常人都不能忍受他。
今年再打起来,大伙儿就团结起来上沈府讨公道去。那位不喜他的叔母,一定会借题发挥,狠狠请家法,压压这厮的盛气。
借着这一茬,大伙儿胆气便足了起来,开口道:“打马球二十余人,皆讲究配合,你今日注意点,别又像往常那般满场抢球。”
沈令衡皱起眉头,还没说话,另一队友又嘟囔着抱怨道:“你以为你是谁……”又不是圣上,整个球场都要配合着你行动。
你想出风头,我们不想吗?
沈令衡听他的语气,火气瞬间上来了,停住手上的动作,看向那人。
偏偏这一抱怨,队友们都止不住了。
“我今日府里人都来了,你能不能收敛点?”
“我还不是,外祖回京叙职,整个外家都来,表妹也在呢。”
“我也是,好不容易说服我阿妹来观赛,做阿兄的怎能不威风一把?”
你一句我一句,说个不停。
忽然,也不知谁插了一句:“就是,反正你府上也不来人,你何必抢这风头?”
沈令衡本来只是不耐烦地压着火气,这句话一出,整个场地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面上露出惊诧,这可是沈令衡最大的霉头,激他作甚?若开赛前打一场,也不用比了,根本上不了场。
却见往常一点就炸的沈令衡只是僵硬了下身子,很快反应过来,将手里的锦帕往地下狠狠一掷。
众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怕被波及。
他握了握拳,却是平静地道:“你说得对,反正无人在意我是输是赢,今日我不争球。”沈令姝近日都窝在屋里,不爱出门。
嘶——
原来这话这么管用,早知道就早说了,何苦受气这么久!
气氛陡然热烈起来,其乐融融,仿佛无人观看沈令衡赛事是一件极盛大的喜事般。
在场所有人,包括沈令衡本人,也没有想到那位“叔母”今日会到场。
祝明璃正在食肆紧锣密鼓地安排着。
她要去球场,当然不是为了给沈令衡加油打劲,是卖货去的。
“糕肆、杂嚼铺子,各抽调两名婢子,在鞠场外四角设摊。字牌写好了吗?我看看。”
看完字牌,又指挥兴奋的书僮们:“你们要随时待命。一来一回取货时间长,分四队,分批取货。一开始,摊位上的芋头片山药片少了三成,便可以回去取货。若客人依旧陆陆续续,第二队便不用出发;若客人多,二队便出发。看着形势来,必要时都出发。”
说完,又叮嘱阿青:“我一直在看台上,若是拿不准的、有麻烦的,都来寻我。”
阿青点头:“娘子放心。”
看着时辰不早了,祝明璃便道:“出发吧。”
第50章 第 49 章 下元节(中)
马球场看客众多, 不拘身份,许多坊里的百姓也过来凑热闹。只不过高门贵族排场大,看台自有属于他们的场地。
祝明璃很少参加宴会, 贵族们看她并不眼熟, 无意上前攀谈。
这正合祝明璃的意, 她就是来宣传打广告的, 若是人人都知道她是祝三娘,甄美味食肆的东家,那效果就不太好了。
此时还未开赛,各队正在热身商量战术,但场外早已热闹起来。不仅祝明璃瞅准了这个商机, 许多人都在此处摆摊。
大多为饮子、酪浆, 少许也有垮着篮子卖枣、甜豆的。祝明璃进来时还看见几个卖茶汤的,冲面成糊撒上红糖, 这些吃食的统一特点就是:甜, 且不占肚。
进场选好位子,吩咐婢子出门买点饮子, 自然而然地就捎带进来两包山药片芋头片。
冷吃量减少, 竹盒的量也要减少, 富余的人力便着手做竹夹。虽说现代吃薯片的一大乐趣, 就是独自在家时偷偷嗦手指, 但芋头山药片价高,配上竹篾做的小夹子,显得更用心些。
有些被家人硬拉来的小娘子, 还未开场就已不耐烦,甜果摆了一排,还在吩咐婢子:“给我去买些酪浆来。”
她离祝明璃近, 祝明璃便刻意拆油纸袋的声音弄得很大。从小纸袋里取出竹夹,夹起山药片入嘴。索娘果然可靠,口味和她们研发时分毫不差,即使她是来打广告的,也忍不住一口接一口吃起来。
看台这边皆是高门,比较安静,无人说话时,这“咔嚓咔嚓”声就很明显。
小娘子往这边瞥了好几眼,瞧着这吃食极薄一片,很是新鲜,难免有些好奇。
此时沈府买饮子的婢子正巧回来,祝明璃回头时,目光顺势就和小娘子对上了。
两人皆为一愣,小娘子尴尬地红了脸。
祝明璃却毫无所察般,十分自然地扯出话头:“外面的饮子你都买了一遍吗,哪个摊子卖得好喝些?”
对方瞧她年岁和自己大姐相仿,态度随和,张嘴就是问吃的,立刻得出结论——是个嘴馋的。
同好之人,是没有坏人的。
小娘子立刻绽开了笑容,一一点评:“这家太淡了,这家倒是好喝,但若是加点冰更美味。若是想解渴,那就挑最左边那个摊子。”
祝明璃若有所悟地点头,又对婢子道:“去外面最左边的食摊给我买一碗。”
小娘子觉得这人能处,彻底放下戒备,好奇地问:“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我竟不曾见过。”
祝明璃也不解释,而是直接伸手递到她面前:“你尝尝。”
小娘子乐开了花,接过祝明璃婢子递来的新竹夹,先是啪啪两下试了试竹夹,再将竹夹探进油纸袋里,夹起一片芋头片。
近距离看,芋头片更薄了,似纸般,让人忍不住感叹厨娘的刀工。
怀着这份惊奇,小娘子将芋头片放入口,接触到味蕾的瞬间就脑里就炸开了花。
众所周知,薯片第一口最惊艳。轻轻一咬,咔嚓作响地碎在口里,上面的粉料足够鲜咸,毕竟是能模仿科技活儿的纯天然味精,复合芳香直接让小娘子惊诧地发出:“嗯??”
这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这么鲜?
鱼片?也没吃过这种味道的呀。吃完以后那股香味还在嘴里久久不散,偏偏足够薄,又感觉跟没吃过似的。
她瞪圆眼睛看向祝明璃,祝明璃晃晃手,示意她再来一口。
小娘子实在是太费解了,于是又夹了一片。
这一次有了防备,便想着细细品味。不嚼,就放在口里,感受到了芋头片上均匀洒落的香料粉,有鲜味、花椒胡椒的麻味、隐约还有回甘,最重要的是,这些香料有种炙肉时才会散发出的香味。
祝明璃也没想到第一个推广就遇到了行家,见小娘子一脸严肃,颇为不解。
她犹豫地把油纸袋收回来,就听到小娘子猛不丁蹦出一句:“娘子,您在哪儿买的?”
祝明璃一颗心顿时落地,笑道:“就在外面往南的方位,有一个很高的木推车。”
小娘子便转头对婢子耳语几句,不一会儿,婢子就抱着两袋芋头片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婢子端着两碗茶汤,是给祝明璃买的。
祝明璃也不推辞,笑着谢过。
人和人相处就靠投缘,小娘子觉得和祝明璃颇投缘,本想打听打听,聊上两句,但一拆开油纸袋就停不下来。
一口接一口,直到浓烈的风味在嘴里变得麻木,便喝上一碗清爽解腻的饮子,再吃,又恢复了。
很快,大半袋就下去了,腹中却感觉跟没吃似的。那没法子,只能把一整袋解决。
吃完了,见到自己因梳妆打扮而姗姗来迟的嫂子,立刻道:“再去买两碗饮子,对了,这个也要买四袋。”
今日府中来的人多,三房四房的女眷不少,一人吃一点儿,正好可以熬过赛事。
这边安利成功,祝明璃便寻思着找下一个目标。左边却来了几位郎君,不好搭话,只得作罢。
算了,等赛事开场,看哪里买吃食饮子的多,她就往那边晃。当然,美名其曰是找最好的观赛视角,理由也很正当——沈令衡在里面比赛呢
想什么来什么,终于热完身的郎君们悠着马入场,着胡服,分二色。祝明璃前世也看球,对比赛还是挺感兴趣的,只是……
“诶,令衡是哪队?”她伸长脖子看。
身后的婢子也伸长脖子,努力虚着眼调整视野:“那边那个,看着个头差不多。”
“不对,是右边那个吧,三郎肤白。”
其实他们说得都不是,沈令衡坠在最后面,懒散地驼着背,一幅无心赛事的样子。
队友刚才还高兴,现在又有些担忧:“沈平清,你不会恼了吧?”
沈令衡立刻怒道:“你这什么眼神,不会以为我会因你们几句话,就来添乱?”
眼见着又要吵起来了,大家都习以为常:“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还是按刚才商量得来,修仁、元真主截球,文远、士昌进球,其余人等配合行事。”
大家齐齐应“好”。
对面也在强调策略:“平日训练良久,就为了今日赛事,一定要赢。还是按昨日商议那样来,大伙儿多盯着沈令衡那混账,把他拦下了,那队就散了。”
没太多功夫再重复细节,赛事正式开启。
珠球忽掷,伴随着马啸,双方球员策马直冲,进入了激烈的争夺赛中。
祝明璃第一次见打马球,群马奔腾,毫不减速,地面似乎都在为之震荡。就这么横冲直撞地闯入中心地,多马并驱,手臂交叠,远看着就像要撞一起一般。
她倒吸一口凉气,这力道速度撞上,不敢想会是个什么后果。
不过球员都训练有素,擦边而过,鞠棒堪堪擦过对方的脑袋。她看得心惊肉跳,但其余人都习以为常。
左边那群郎君开始点评,祝明璃听了一耳朵,才知道他们曾也热衷打马球,后来成亲入仕,体力渐渐不支,便将场地留给了更年轻的小郎君们。
“沈令衡这厮今日怎么这么规矩?”忽然,祝明璃听到关键词。
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果然在球场边缘看到沈令衡。他并未懈怠,只是和寻常配合的队友一般,老老实实打配合,好几次都抢到了球,但又运给了队友,而不是自己一股脑冲入敌方阵营。
“这家伙,不会是在哪里赌了球吧?”
祝明璃立刻警惕起来,任性没问题,可不能染上赌!但她仔细观察着,没觉得有左边这群人说得那么严重,不就是正常打球嘛。
她也没看过沈令衡之前打球,不知道他有多狂,只看着那颗涂红漆、加彩绘的木球不断在空中翻腾跳跃,久久不落地,局势就这么焦灼地僵持着。
旁边的女眷们习以为常,知道这个时候就该吃吃喝喝了。
拉开油纸袋,你一口我一口品鉴起来。
“咦,虎娘,这是什么?口味真稀奇!”
“外面食摊买的,是不是很美味,嫂嫂,你也来一包!”
叽叽喳喳的,跟踏春似的。
左边郎君们也“啧”了一句:“没看头,散乱无章。要狂不够狂,要规矩也不够规矩。也不知外面有卖酒水的没,走,出去瞧瞧。”
祝明璃便拿着油纸袋往左挪位,左边正好是一群年岁稍小的小郎君们,早已就着甜枣米糕吃开了。
祝明璃吃得咔嚓咔嚓的,她右边那群女眷们更是大赞美味,这群小郎君便转头看向自家祖母:“祖母,我出去买点吃食进来!”
祖母也看得很无聊,点了几名婢子:“你们陪他们去。”
前世看球赛时,卤味瓜子啤酒必不可少,看来无论在哪个时代,这个行为都共通。
眼见着左右都安利上了,祝明璃清清了嗓子,欲盖弥彰地对婢子道:“怎么看不清令衡,这边不太好,我换个位子。”
便同婢子们往另一边去了,继续当人形招牌。
看台上走动十分正常,但拿着吃食,一边走,一边将油纸袋捏得咔咔作响的,实在不多。
本来有人走动,就很容易吸引目光。大家一看,顺势就看到纸袋上的“甄”,立刻就想起了前一阵子风靡长安的甜糕。
“专门从长兴坊买来看赛事?”有人嘟囔道。
有婢子回答:“娘子,刚才进来时,看着南边有一个很大的食摊挂着‘甄’字呢。”
“那你去买一袋回来,一袋就行。”
就这样来回走动,又营销了一波。
祝明璃在看台绕了一圈,走到另一头,停下。
此时赛事进行了这么久,还是一颗球未尽,所有球员都出了一身汗,感到了疲惫。气氛从一开始的剑拔弩张变得有些疲倦焦躁、
沈令衡很少做配合。才开始对方还一堆人来拦他,后来见他今日果真老实,便分走注意力,不再理会他。这么好的时机,他很想要不管不顾冲进去,干脆利落地进一颗球结束这场,又想起赛前的承诺,心烦意燥地将鞠杖收起,绕到赛场边缘观察局势。
他喘着粗气,汗水流下,刺痛眼,忍不住翻了翻眼皮。
这一翻,视线就扫到了看台上。
骂声、叫好声混在一起,有激动指点的看客,有无精打采的、专注吃喝的……嗯?
为何吃喝正酣的队伍里,有一人长得如此像叔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