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0 章 休息休息,开始重阳节
这一日忙完, 该交代的大事都交代完后,祝明璃进入了休息阶段。
好好睡觉养神,日上三竿才起, 偶尔答疑一下, 剩下的都交给婢子们放手去做。闲着没事儿, 见下午天气不错, 祝明璃便交代婢子不必跟着,她自己在府里散会儿步。
进入秋季,沈府景致又是一番气象,只是她四处走动,惹得其他地方的仆役心惊胆战, 倒让她有些无奈, 只能晃到演武场去。
一去,就见到沈令衡在此处习武。祝明璃为沈令文搭的羽毛球场似碍了他的眼, 他练完剑后就朝那方向死死地盯着, 不知在想什么。
祝明璃在一旁静观,见他又拿起长枪, 练到薄衫湿透, 猛灌凉水, 忍不住出声提醒:“大汗后贪凉, 小心风寒。”
演武场平日没人来, 祝明璃又是一人出行,悄无声息的,沈令衡被她猛然出声吓到, 水囊险些脱手。
他神色染上难堪,朝祝明璃的方向看来,恶狠狠道:“与你何干?”
非常叛逆, 不识好人心。
祝明璃一点恼怒也没有:“你若是风邪入侵,口眼歪斜,不能自理,我作为一府主母,少不得为你寻医问药,安排人手照料日常起居。”
被人这么平静地诅咒“中风面瘫”,沈令衡气了个倒仰,想要反驳却又说不出话来,只能默默将装了冰块的水囊放下。
他偷瞥祝明璃好几眼,见周围没人,犹豫片刻,从兵器台上跳下来,朝她这边走来:“昨日,你唤了我院里阿婆和婢子去问话……”
祝明璃皱眉:“你又不在府中,为何知道?”
当然是阿婆回来哭哭啼啼诉苦了。她是二房夫人的陪嫁嬷嬷,地位很高,只要开口一句“夫人当年……”,谁都拿她没办法。
沈令衡也是。
他避而不答,只是道:“他们的赏赐都是我给的。”
祝明璃轻笑一声:“你倒是大方。”昨日她已知晓大概,无非是换了主母,定了新规矩,二房的人被迫好好做事,免得被扣月钱。但沈令衡却觉得院子终于被洒扫干净了,衾褥熏得软了……于是大方赏赐。
她这副态度弄得沈令衡质问也不是,解释也不是。
“下人做得好,我自然有赏。”
祝明璃一直和他井水不犯河水,平日里懒得计较。但如今想回报沈母,少不得插手二房的事,因此提点道:“先不说做得好不好,单论赏赐,全府上下,仆役月钱都由中馈支派,你的赏赐只能走你私账。二房的店肆进项减少,你毫不上心;仆役扫扫地,你却大手一挥给赏,数目竟比我掌事婢月钱还高,你私账很丰厚?”
沈令衡从小到大就没为钱财烦忧过,父母留下的钱财也不在意,被祝明璃这么一训,顿生窘迫感。
“我……”他反驳不了,余光瞥到羽毛球场,话锋一转,“你管管沈令文那病秧子就行,插手二房的事做什么?”
“你不让我管?”祝明璃也反问。
沈令衡实在是呛不过这位叔母。她嫁进来后,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本事。别的不说,近日打马球,总是有人来问他叔母糕肆的事。长安就这么大,同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他也听到了国子监最近的趣事儿,说沈家的小郎君每日带饭上学,引得同窗好奇,关系融洽不少。
从前是个同窗疏离,没阿娘照顾的小病秧子,转眼间成了块儿宝,沈令衡听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无名火。
他的狐朋狗友倒是不少。自己马球功夫好,有的是人跟他勾肩搭背,可每日玩乐后回府,却仍旧感觉空落落的。当见到仆役们规矩干活,院落焕然一新时,他总恍惚觉得阿娘回来了,故而忍不住慷慨赏赐。
他是个混账,但不笨。
他知道这都是新主母的功劳。
祝明璃插手,他的日子过得好,却又别扭得很。
沈令衡硬呛道:“你若是不想管,可以不管。”
祝明璃差点没翻白眼,她用下巴点沈令衡:“你赏赐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做到了本分之事,没有光拿月钱不干活。你却没有想过,他们从前懒怠,整日只知哀悼哭啼,就因为你好拿捏。”
沈令衡瞬间被刺痛,冷笑一声:“我好拿捏?长安城——”
祝明璃直接打断:“你爱马球,好与人争强斗胜,为马球昼夜苦练,想必非只愿做一纨绔子弟。以后想做什么,带兵征战?禁军翊卫?日后你麾下兵卒,也只需从怠惰耍滑做到寻常水准便可?”
一句句劈头盖脸砸过来,沈令衡完全来不及顶嘴,他满脑子都是:她为何知道?她怎么看出我心思的?我确实没有想这般深远……
自小阿耶在边关,阿娘随行。长大后阿娘回来没几年,阿耶就牺牲了,很快阿娘也跟着去了。没人在他跟前说这些话,也不会有人在意一个小混账心里其实藏着远大前程。
“就算你不在意,也为你阿妹多想想。”祝明璃不想和他多说,转身就要走。
沈令衡与她初次交锋惨败,还没回味过她话里的意思,就见她甩给了自己一个背影。
他不甘心,追了几步,换来祝明璃轻飘飘一句:“一身汗臭,去洗洗吧。”
再次把沈令衡气了个倒仰,真是牙尖嘴利。
他抬手闻了闻自己,没那么大味儿啊。又想到现在回院子里,想要沐浴随时都能有热水,还是祝明璃定下的规矩,心情很复杂。
*
走出演武场,祝明璃犹豫了下,还是往沈母院里去了。
她不是一个会撒娇讨巧的晚辈,往沈母面前一站,明明心中感激,说话却硬邦邦的,怪惹眼。所以她总是行动多于陪伴,不爱往沈母跟前凑。
如今重阳节有活动安排,府上虽无饮宴,但总要登高游玩的。沈母身子不好,很难外出,但祝明璃觉得出去透透气反而会对她身体有点帮助。
进了院,不停有婢子行礼,行至屋外,马上就有婢子想要进去通传。
不过也是等到祝明璃对她点头示意,她才掀帘子进去。
里面的谈话声传出来。
沈令文已下学,以前下学都是来祖母房里问安后,便回房看书,很快就乏了。最近胃口好了,营养也跟上了,每日还要被逼着打球,精力好了很多。再加上同窗关系融洽,他也认识了新的好友,心情好,整个人状态都不一样了。
如今再来请安,话题也多了。
“……昨日还在问我重阳赛诗,我道不知安排,又问我府上可有饮宴,最后硬是要问我去哪游玩,说人多热闹,家里全是姐妹,嫌他说不上话。”沈令文的声音传来。
沈令仪自然不会缺席:“章四郎竟是这般性子,难怪章十一娘嫌弃这个阿兄。”
沈母被逗笑了:“章家家风中正,他家儿郎肯定不会差的,当年他家祖父……”不禁追忆往昔。
祝明璃正想着要不别打扰她们谈话兴致,然而婢子已进去通传,很快出来:“三夫人,老夫人有请。”
祝明璃只好进屋。
一进去,沈令仪沈令文就立刻起身行礼。沈母今日看上去精神头稍好,笑着问祝明璃:“三娘,有事么?”
祝明璃有些尴尬,自己确实是个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要是放在别的府上,少不得被说“不孝”。
她道:“想要问问您重阳的安排。三令节理当依山游水、登高赏菊才是。”重阳节是极盛大的节日,从天子到百姓都要欢庆,没有哪家不参与的,沈府自然不能免俗。
她却不知道,这几年沈府丧事连连,还没从阴霾走出来,别说重阳,就是连元正也没有参与到长安的热闹中。
不过沈母自然不会纠正她,有这么个能干的媳妇儿带着小辈游玩,驱驱府中沉闷之气再好不过:“那是自然,只不过我身子不好,若要人抬轿出行,未免兴师动众。你们去就行了,替我采菊、插茱萸。”
知道她不是客套,小辈们也不劝。沈令仪接道:“若是登高看到美景,我就画下来给祖母看看。”
沈母拍拍她的手,表示欣慰。
祝明璃也拍拍沈令仪的肩:对了,这个小画家不能忘,还找她有事呢。
沈令仪背上一寒。
说到重阳,沈母便道:“三娘,节礼……”
“都备好了。阿耶阿兄们生前的同僚好友,上峰下属,节礼循旧例再添点新物件,沈……三郎的也同样,不过往年他会给京中救恤的兵卒发点礼钱,今年我换做米粮布帛了。阿娘您娘家的节礼单子,我让管家拟好了,明日给您过目。”
见大房姐弟目不转睛盯着自己,祝明璃补充道:“你们阿娘的娘家、二夫人的娘家,我也没忘,放心吧。”
二人连忙解释不是那个意思。
沈母也道:“瞧我,你办事向来妥帖,我何必多问?”太省心了,人情往来繁琐,以往她总要操点心的,今年竟忘了执掌中馈的人大不一样了。
又说了几句闲话,沈母开始呵欠连连,大家便行礼告退。
出了屋,祝明璃问:“你俩去打球吗?”
沈令文怕祝明璃以为自己懈怠锻炼,赶紧解释:“今日不行,还有课业要完成。”
“阿弟不去,那我也不用陪着了。”
祝明璃顺理成章接道:“很好,我有事拜托你。”
重阳节前三日,长安已进入氛围,大家都在为节庆做准备。西市、东市行人络绎不绝,各坊也有人家在备置节礼单子。
长兴坊的甄美味糕肆热度不减,许多人都想着“七月刈禾伤早,九月初吃糕正好”,九月九,自然是要“食蓬餌”的。长安糕肆众多,最近最新鲜的就一家,长安人最爱追时兴热闹,于是都来排队采买。
到了长兴坊,就见到长兴坊糕肆前立了一张巨大的粉牌,上书“新品预热,重阳日邀君共品,即日起可预立。”
右边挂着一幅栩栩如生的画作,和店内画风一样,明明用笔精巧,却俗气至极,但又让人见了直流口水。
重阳节的营销,至此正式启动。
第32章 第 31 章 重阳节
提前三日预定是祝明璃考虑后的结果。第一二日, 看客流量如何,更好安排人手做足准备;第三日凌晨便开始动手,这样重阳节前一日交付一批, 当日再交付一批, 免得手忙脚乱。天气转寒, 时间短, 也不怕蛋糕坏。
这是糕肆开张以来祝明璃最重视的一次,能用的婢子都上了。
粉牌写上预立字样后,掌柜就做好了口干舌燥的准备。果然,长安富人追新鲜的劲头还没过,来买糕的客人一眼就被海报吸引。
指着“五竹糕”道:“这是新品?”
掌柜连忙笑道:“是, 贵客您若想尝尝, 或买回去作重阳糕,现在就可预先定下, 重阳当日或前一日给您送至府上。”
“这都是什么糕, 价几何?”
掌柜一一解释,看热闹的、想买的、点评海报的人越凑越多, 人多了, 又有新的人挤进来:“前面怎么了?”火爆的店肆只会更火爆, 只因从众心理在作祟。
排队买面包的仆役眼珠一转, 赶紧回府禀报主子。
另一边, 位于田庄的小作坊早早地开始动手,从早到晚都在锯竹子、拼竹盒。主子说了,按件值计, 这种事做一次少一次,自然是能做多少做多少。
沈府的匠人常年在府里悠哉值工,很多年没见过这么拼命干活的人了, 但想想这些人的身世来历,只能叹口气,认认真真教习指点。
断臂兵卒在一旁锯得卖力,眨眼间就锯完一根竹竿。
其瞎眼老娘在跟前配合,竹筐里掉下来一个竹筒,她便摸索着拿起来,放入缸里淘洗。
匠人走过去:“欸,你——”
老妪一颤,连忙道:“我洗过手的。”怕因自己无用而拖累儿子,她着急解释,“洗的时候也能摸一遍,有刺儿的便让阿生磨了。我以前做绣活儿的,手细。”
见断臂兵卒也停下动作,紧张地看着自己,匠人无奈道:“我只是让你找个坐物坐下淘洗。”
这俩母子只分得一人的饭,匠人怕他们没力气,出个什么好歹,娘子还得受人非议。
母子俩松了口气,连忙道不用。匠人摇摇头,另一边监工去了。
他一走,二人又立刻开始卖力干活,做得多赏得多,娘子是好人,不会闲着没事儿骗他们这对瞎子废人。至于饭食,有的吃就已经很好了,若是平白无故分给他们二人的份量,反倒叫人不安。
如今这般,靠卖力气挣口粮钱,很好。
长安像他们的贫苦人不少,富得流油的也不少。
第一日糕肆的预订单子数量正常,在掌柜估摸范围内,没想到第二日量一下子上来了,光是他与孙女阿青写名记书都忙不过来,只能让客人排起长队候着。
还好厨娘领队在活动前就给他们说了娘子的“备策”,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不要吝啬,赠客人点饼干以赔罪,倒真是将众人安抚住了。
第三日,有些人听到大伙儿在说甄美味可以预先定下糕饵,连忙过来瞧瞧,来了一看,竟然关门了!
开玩笑,限定如果不限量不靠抢,那叫什么限定?
还有一点就是,小厨娘们忙不过来了,面包窑都快要烧烂了。
重阳节前一日,停止制作一切甜糕,全部人手都用于制作拼装蛋糕。在这之前,作坊产出的竹盒就已经运进城内,放在屋内以供使用。
值夜的小厨娘们第一轮起来上工,这个时候也不必可惜油钱,点足了灯,手脚麻利开干。
一批又一批蛋糕坯子出炉,她们的轮班到点后,下一批厨娘起床干活,打发奶油、装裱、放置……各司其职,在后院上演流水线。
沈府的小作坊也没闲着,同样高效率进行产出,到了晌午,第四批小厨娘刚好把今日定下的糕点做完,下午便可以开始送货了。
这倒是不用劳累婢子了,沈府的家僮终于可以参与大事了。面善的、机灵的家僮乘坐驴车,穿梭在长安各个坊内送货。
这个活儿不累,但需要读书认字,所以七人里,有四人都是书童。反正沈令文不在,沈令衡出府玩儿去了,他们出来挣挣外快,搭上主母的“大业”也没人发现。
两个时辰后,第一批货送完。明日的蛋糕份额开始出货,出一点送一点,到暮色时分,只有六家没有送到。
再严格控制时间安排,也不能完完整整卡得正好。
幸好主子提前料到过这种状况,也在开大会时告诉过他们解决之策:别担心,重阳节当日坊门一开,就分头乘驴车送货,能赶上。
要一大早就出行的府邸,不会预定当日将糕点送至府上,都是让前一日就送到府上的。今日要货的,估计都是留在府里吃。
好一通忙碌,所有人都绷紧了弦,送完后,一切完毕,终于可以松下来了。
主母体贴,重阳当日并没安排他们的活计,只让他们在仆役房舍里好生歇息。
他们歇息了,阿青和掌柜却还不能歇息——理账、清单子、核对数目……经营药铺几十年,哪怕是接手了糕肆体验了宾客盈门的感觉,也没这三日的账目让人头晕眼花。
不愧是宝马雕车香满路的长安城,平日追新鲜瞧热闹不差钱,逢节庆更不惜财。
连轴转的仆役婢子们可以休息了,休息了好几日的祝明璃却开始行动了。
一大早,沈府上下便热闹了起来。
祝明璃虽是轻装上阵,却也难得细致打扮了一回,小辈们更是如此。重阳节众人皆外出游乐,对他们来说像一场大型的春游一样,多年不曾参与这场热闹,今年终于可以驱驱沉闷之气。
至于有何安排,不重要,跟着三叔母走便是。
反正长安附近登高就那些去处,不登高纯览景的,数来数去也还是那些地方。
祝明璃也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能打探到小众美景,只是问绿绮焦尾祝家往年去哪儿,今年就定了哪儿。
小辈们收拾起来快,祝明璃更快,几人汇合出发时,日头还没上来。
一出门发现,已经堵车了!
沈令姝当场就毛躁了起来,从马车里跳出来,想要自己驭马出京,被祝明璃给点了回来:“回车上,平日里想怎么跑马怎么跑马,今日不行,道上全是贵人,万一冲撞了谁如何是好?”
沈令姝被阻拦,很不服气,偏偏祝明璃说得又有道理,无奈之下朝自己阿兄那里投去目光。两人心念一致,都想给这位叔母找不痛快,阿兄你快支持我两句。
谁知沈令衡纯当没看见。前几日落了下风,他终于明白自己嘴皮子不如才学出名的祝家人厉害,今日在大街上,万一顶嘴时遇见熟人,多丢人。
沈令姝白使眼色,败下阵来,钻回马车。
祝明璃绝不是信口开河,车马继续前行,眼见着要上朱雀大街了,果然遇见熟人。
那在高头大马上的儒雅中年男子可不就是崔京兆嘛。
崔京兆是个爱民的好官,自从他接手京兆以后,长安里小偷小盗骤减,连纨绔子弟欺霸百姓的事儿也变得少见,因此深受百姓爱戴,这一路都有跟他行礼的百姓。
崔京兆自然不可能冷淡,一路都在笑着回应,颇有种与民同乐之感。
所以更堵了。
祝明璃也等得难受,探头了好几次,没忍住,眼见着崔京兆四周的百姓散去,总算有了空档,赶紧下车走过去。
崔京兆还没出行就已疲倦,见到祝明璃,有些惊讶,正想开口问好,就听她道:“崔京兆,您还是进马车里吧。”
他露出不解的神情,祝明璃侧头,用眼神示意后方拥堵的车马。离他不远处的沈府马车上,沈令姝已经和沈令衡已经吵起来了,火气旺得很。
崔京兆略一思忖,恍然大悟,略有愧色:“是我考虑不周了。”
于是下马,躲进了马车里。
祝明璃转身准备回去,车帘却撩了起来,是崔京兆的夫人,面容温婉:“是沈家的三娘子?你的节礼有心了。”
是的,沈家的熟人要送礼,自己的熟人祝明璃也没忘。
满打满算就自己娘家、崔府、严府,后两位可是人脉,少不得巴结着。礼单不厚不薄,是寻常后辈的礼,但偏偏塞进去一张“贵客卡”,可以预定可以打折,不贵重,却显出一丝亲近。
崔京兆夫人是江南人士,就好一口精致的甜糕,对祝明璃印象不错。
祝明璃对她行礼,此时车马长队开始动了,她见状也没有留下来搭腔攀关系,利落地告辞回自己的马车,崔家二人对她印象更好了几分。
进了朱雀大街,总算顺畅起来,一众马车浩浩荡荡出城。
出城后,各有路线,再不拥堵,沈令姝也可以放心出来跑马。祝明璃没管她,反正她跑一会儿又会回来催她们快走的。
沈令仪与她性子相差大,所以即使沈府就两位小娘子,二人的关系也不远不近的。
但或许是难得全府出行一次,二人下意识亲近了几分,说话口气也变成了寻常姐妹的模样。
“你别着急呀,平日里跑马还没过瘾吗?”沈令仪笑道。
沈令姝摇头:“你也该学学,骑马的乐趣可不比写字作画少。”
沈令文也和沈令衡也聊了起来,不过沈令衡却不像他阿妹那样与自家人亲近,他竖着眉毛,一幅酸唧唧的模样。
“……所以我和章二郎说好了,等我们府上一起插完茱萸,便可与同窗们汇合。重阳节各府长辈都会出行,能碰上的,自是前去拜会一二,再同好友玩乐。”沈令文絮絮叨叨自己的安排。
沈令衡却没什么安排,也没和谁提前约好。他们这一堆人,碰上了就一起玩,碰不上的也不会想着对方,也不知平日打马球的那群人是不是去同一个山头。
几人各有想法,思绪伴着秋高气爽的天飘得很远。
等到了目的地,祝明璃还是按照习俗,把大家归拢着,先登高采茱萸。茱萸在早些朝代有着很强的禁忌色彩,多为“消灾辟恶”,但到了现在,更多的是看在其药用意义,起一个“吉利”作用。
跳跳闹闹的小辈们难得安静,重阳在别的府上或许热闹,在沈府,怎么都抛不开那层“思故人”的意味。
登高途中没一个说话的,祝明璃也没有活跃气氛,任由他们沉溺在这股情绪中。情绪理应得到宣泄,总有日子是可以放纵自己难过的。
登顶后,视野开阔,心境也敞亮了不少。站在高处眺望远方,笼罩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似乎轻了些。
祝明璃采下茱萸,这才终于开口打破沉默:“佩茱萸,健康长寿。”
她转身,离得最近的是沈令姝。
对方没觉得祝明璃要为她插茱萸,所以下意识后退半步,给沈令仪留位子。
却见祝明璃靠过来,在她未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为她轻轻插上了茱萸:“健康长大。”
沈令姝怔愣在原地,本就思念亡母,此时突然被她轻飘飘一句砸过来,竟然有些鼻酸。在沈府,这个祝福显得尤为珍贵。
她垂下头:“多谢叔母。”
祝明璃拍拍她的肩膀,又接连为沈令仪、沈令文二人插茱萸,他们与祝明璃关系亲近,自然笑着道谢。
沈令仪阿娘去得早,情绪没二房那么沉重,此时已恢复正常:“叔母也要健康长寿。”说着,踮起脚为祝明璃插上茱萸。
二人亲密,阿妹也没被落下,沈令衡浑身刺绕,站在这像外人,走吧,又突兀,自暴自弃地想着:实在不行眼睛一闭跳下山崖还离开得快点。
胡思乱想中,见祝明璃看向自己,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表情极其不自然。
祝明璃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没那个功夫孤立沈令衡,也为他插上了茱萸。
沈令衡悄悄地长舒一口气,面上不自觉地和大家一起带上了笑容。
“行啦,统一安排就到这儿。剩下的,要会友的,要赏景的,要歇息的,皆可自便。只是记住时辰,得一同汇合回府,切勿迟到,我们今日可不在京外落脚。”
她跟老师带队一般,四个人老老实实答“知道了”“明白的”。
只不过现在这个点儿很尴尬,早上起一大早梳洗准备,赶路登高,折腾到此时,还没到午食时间,已然腹中空空。
于是祝明璃又补了一句:“各自安排前,若是想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的,就随我来。”
这下好了,身后四个人跟了一串。
幸亏祝明璃出来郊游,雅兴不足,食兴颇高,什么都缺就是不缺吃食。
蛋糕面包可以塞肚子,但不常用作午食。所以时人会带上干粮,如胡饼、糗(炒熟的谷物粉)、肉脯之类的。提炉必不可少,煮茶、温酒、热饭都要靠它。
但沈令仪相信叔母不会凑合吃一顿,于是大胆问:“叔母,吃什么?”
“粉丝。”
她走到亭中,此处已被人布置好,婢子已将提炉备好,烧着热水。
沈令仪凑过去,瞧着透明的绿豆粉丝:“这个怎么吃?”
“热水泡食便行。”
这也是祝明璃未来作坊打的擦边球,不在食肆生产,由作坊制造,能放很久,配上浓汤宝块儿,当生活用品卖,专卖富人。
龙口粉丝在明清时期才出现,此时并没有类似的食物,但已有索粉,所以制作流程所需的工具都能找到替代。祝明璃之前就打算制作米粉,因为忙碌一直搁置计划,重阳节前几天闲着也是闲着,就和小厨房的厨娘鼓捣绿豆,遣人做了小孔漏瓢,捶打出了粉丝。
现代速食有两大天王,方便面和粉丝。之所以不做方便面,是因为需要油炸,此时荤油不便宜,面过油,成本大大提升,愿意用荤腥钱买面食的人肯定有,但一时新鲜劲儿过后,长久的售卖是个问题。
所以祝明璃转向了粉丝。
丢进热水碗里,放入熬制好的汤底块,盖上,很快就可食用了。
闻着汤底的鲜香味儿,四个孩子坐一圈,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作者有话说:不做方便面的还有一个原因是我在第一本美食文写过了
第33章 第 32 章 小辈们的朋友很多
祝明璃没和他们一起吃过饭, 也不了解他们口味。
揭开放调料块的提盒的第二层,问:“酸辣、香辣的谁要吃?”
沈令仪被投喂惯了,立刻道:“我要酸辣的。”开开胃, 才能吃得爽。
沈令文养了一阵, 脾胃好了不少, 不用再吃清淡的, 犹豫了一下,也道:“那我要香辣的。”
祝明璃给他们一人夹了一小块料包进碗里,继续盖着:“茱萸驱寒祛风,增年益寿,重阳节吃再合适不过。”此时没有辣椒, 辛辣味全靠茱萸来提供, 平日里其实也吃得不少。
剩下沈令衡和沈令姝不好意思开口,平日在府里自然是想吃什么吃什么, 出来跟着祝明璃, 不能那么自在了。
浓汤宝是猪骨汤熬的,有荤油, 凉下来便结成块。料没少加, 清淡的同时保证醇厚鲜香, 不加酸辣料也好吃。
山上清风徐来, 带起阵阵汤香。五人虽算一家人, 但各有各的不熟,坐一圈,也没必要没话硬讲。
于是就沉默着等着粉丝泡开。感觉时间差不多了, 祝明璃揭开自己的盖子,用筷子搅搅,见粉丝已变得晶莹剔透, 柔软无比,便道:“可以用膳了。”
不过这也算不上“膳”,出游吃点速食,只能算垫肚子。
但对于其余四人来说却不是这样的,一揭盖,香浓的蒸腾水汽直往脸上扑,汤面上飘着油花,看似平平无奇的汤底,其实加了二十多种大料熬制而成,清汤汤底上还能看见红枣干。
反正也没话说,各吃各的,婢子递来筷子立刻就埋头吸溜。
也不知这清淡透明的汤底藏了什么,醇厚道像在吸猪骨棒的骨髓般,鲜到余味发甜,粉丝滑软,吸饱了汤汁,每口都入味。
几口下去,胃里温暖,心里也舒坦了,再加上粉丝的新鲜口感,让人忍不住喟叹。
酸辣底更是如此,红油提味,热辣的感觉滚到喉咙里,一下子身子就热了起来,醋底的酸爽又很奇妙地压下了这股燥,吃起来只有过瘾形容。
四人也饿着了,再优雅也吃得窸窸窣窣的,很快下去大半碗。
祝明璃下午倒是没什么活动,就纯赏景,不费体力,所以吃得不急不慢的,等她吃了小半碗,那边沈令衡已经吃完了。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挑了好几次,愣是没捞起漏网之丝,像没吃似的。
没吃饱,但馋虫被勾上来的感觉是最难受的。他犹豫地看向沈令文,见对方胃口小得吃一碗刚刚好,十分丧气。
厚脸向祝明璃讨食,还是等会儿找祝明璃的婢子讨食,都很丢人。
正纠结着,祝明璃终于看不下去了。沈令衡把汤底的红枣干都捞起来嚼了,一幅窘迫样,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亏待侄子呢。
“没吃够?还有干粮。”祝明璃突然开口,吓了沈令衡一跳。
他还在想她是怎么看出自己心思的时候,婢子已取来煎饼。
这是仆役们在街上买来的,和葱油烧饼有点类似。此时已经凉了,时人出游带上干粮,若想热着吃,会用提炉煮水熏一熏。
沈令衡接过,拿着就准备啃,祝明璃无语道:“你用热汤泡一泡。”
“喔。”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尴尬什么,支吾道谢,把煎饼丢尽了汤里。
两面焦脆,一按,煎饼吸饱汤汁充满鲜香,外皮又保留了油煎的酥香,去腻饱腹,是品味汤汁的绝佳法子。
叔母果真会吃,难怪听闻她的食肆在长安风靡。
反正也不差这口矜持劲儿了,沈令衡吃完饼,又把汤底喝得干干净净,终于吃够了。
即使他和祝明璃别扭相处着,吃了人家用心准备的东西,也该道谢一句。
谁知祝明璃根本不在乎他的态度,她吃饱后,往垫了软垫亭栏上一靠,优哉游哉开始喝酒。
重阳节代表物,菊花、茱萸、酒,都和延年益寿有关。这个时节不喝菊花酒,就太不应景了。既然是药用,味道算不上顶好也没事,反正佐景喝,也差不了多少。
几杯下肚,心情甚好,开始闭目养神。
沈令衡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这位叔母不会已经喝醉了吧?
其余府上出行,女眷众多,只有沈府是仅仅一位娘子带着。兴师动众的午食没有,浩浩荡荡去寺庙吃素膳也没有,简单美味吃过,别的娘子讲佛吟诗思故,祝家娘子小酒一喝,睡会儿先。
沈令衡觉得有点怪,又觉得这很适合沈府,也不往祝明璃跟前儿凑了,随要去与同窗汇合的沈令文一起往外走,找人玩去。
走到分叉口,两人便分头行动。
沈令文很快找到同窗,有的府在庙里住下,有的府设帏帐,在亭内布置一番,给自己画出一个地界。见了面,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好友长辈的。
先去庙里,蹭了顿茶水,而后再去亭内,里面姐姐妹妹太多,不好久留,空嘴而归。
最后,就剩下沈府了。
大伙儿本已有些疲惫,此时却来了精神:“尔止,你府上有哪些长辈出行?”他家人口简单得过分,沈老夫人身子不好,能出行的长辈,怎么数都只有一位。
沈令文知道他们在明知故问,无奈道:“自然是我叔母。”
“叔母啊,那自然是要去拜见一下的,否则太无礼了。”
“正是正是,正好登山爬梯的,腹中有些空了。”最后一句不小心说出了心里话。
咦?沈令文感觉哪里不对,不知是不是听岔了,想细问,已经被人搂着朝前走了。
祝明璃闭目养神片刻后睁眼,心情甚好,果然人还是要多多散心。
她坐回去,将放杂嚼的提盒拿过来,抽出各层,把零食摆满石桌。
接下来就边品酒边吃杂嚼,都是辣味的,加了茱萸就不算贪吃,是为了合重阳节的习俗。
吃过后,绿绮与焦尾也吃完午食过来了,三人便在附近散散步,聊会儿天。
虽说出来散心,但话题总归那些。
祝明璃问他们近来如何,可有累着,还打算收徒吗,问多了,又怕二人压力大,干脆闭嘴不谈,默默散步。
散完步回来,却听凉亭周围有喧闹声,祝明璃脚步一顿,身后家丁立刻开始警觉。
虽是京郊,但仍在崔京兆的治下,不应该会有人生事。
她抬手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小心往前走了几步,借着树丛遮掩看到了凉亭附近的人——个高人瘦的沈令文在里面很显眼。
虚惊一场,祝明璃放下手,大步走了出去。
沈令文和她视线对上,立刻拍了拍身边闹腾的同窗,让他们不要再嘻嘻哈哈讨论吃食了。
大伙儿接到暗示,朝这边看过来,一眼看到一位年轻的娘子,愣了下神,才反应过来这居然是那位传说中的叔母!
也太年轻了,还没有些人家中阿姐年长呢,一点儿也不像想象中那样有经商手段又能照顾小辈的沉稳贵妇。
再加上沈令文整日一副敬重的模样,众人还以为他叔母年纪和大家差着辈呢。
众人站好,纷纷行礼。
祝明璃对他们点点头,态度很温和,毕竟这些人里许多都是她糕肆的常客。
“总听二郎提起你们,今日一见,果真都是俊秀小郎君。”她一边说一边往亭内走,这么看,又和府上的沉稳当家夫人很像了。
大伙儿神色稍微严肃了些,按照先前的礼节,依次报上自己的名字和家中排行。
报完了,就等着长辈问话,或看眼色告退不打扰长辈游玩。
如果让走,还是不甘心的。大伙儿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希望她能懂。
不用读眼神,其实从他们出现在这儿的那一刻,祝明璃就知道他们是来做什么的了。
她微微一笑:“今日早起登高,又四处拜会长辈,想必各位小郎君都有点乏了,不若在此歇一歇,吃点杂嚼茶点。”
一瞬间,所有人眼睛都亮了。
这个年纪正是一口吃下一头牛的阶段,再加上活泼爱动,消耗大,才在寺庙讨了点甜糕还不够,一过来,又饿了。
反正祝娘子如此善解人意,年龄又相差不大,全当阿姐般的同辈人相处,也不会拘泥。
章二是曾经第一个向沈令文碗里动筷子的,如今也是第一个开口的:“那就多谢娘子啦!”
反正他脸皮厚,也不怕丢人。他一开口,大伙儿就立刻跟上,七嘴八舌的“多谢娘子”“正觉腹中空空”“劳娘子费心”……
婢子们也十分机灵,立刻在亭子下方搭起桌案,将提盒的各层抽出,流畅地摆成一列自助餐。
生徒们看得目瞪口呆,这动作也太麻利了点,都不用主母吩咐。殊不知她们在沈令仪邀请小娘子们入府一聚时就练出来了,驾熟就轻。
竹筷也是早有准备的,这些东西不重,和提炉一样都是必备品。
既然如此,也就不客气了,猪肉脯猪肉条卤味冷吃,通通进肚子吧。
也不知道沈令文叔母究竟是怎么琢磨出这些食谱的,从未吃过,味道新奇,而且很上瘾,本来饿,吃几口后又变成了纯馋。
祝明璃其实想过会有人带玩伴来,比如沈令仪带上次小聚的小娘子们过来,她作为长辈少不得要照顾一下,喂点吃的喝的,讲两句话,顺便给糕肆未来的夜宵打打广告,没想到率先来的是沈令文的同窗。
这个小侄子看着温文尔雅,十分内敛,没想到会交到这么多朋友。
也就是几句话的功夫,食盒里的零食下去一半,剩下的全靠抢,筷子快飞起来了。喂到嘴边的不稀罕,抢起来吃才够香。
最后时刻堪堪想起来礼貌,犹豫要不要留点。
祝明璃尬笑两声:“看来确实是饿着了,今日府上还带了点粉丝汤饼,若是——”
“那就多谢娘子了!”台阶还没递完,就已经一个健步跳下来了。
好吧,祝明璃自认是个准备充分的人,也没料到会有这么多脸皮厚食量大的小郎君,反正也是目标客户群体,那就都来点?
竹碗是现成的,都是小作坊出产的,价低量大,一次性也不心疼。
祝明璃坐亭上,他们不好上去,就一人端着个碗在下面吸溜。恍惚之间,祝明璃好像看到了现代中学旁放学边走边吃的学生们。
对小郎君们来说,虽然丢人,但美味是值得的。反正踏青在河边,不也是盘腿而坐,在提炉旁进食,无需优雅讲究。
在山上能有这么一碗热辣鲜香的速食粉丝吃,滋味别提多好了。
吃饱了,汤也喝干净,把空碗交给婢子,再假装惭愧:“实在是腹中饥饿难耐,若有失礼之处,请娘子见谅。”吃饱喝足,馋鬼下身,变回人形。
祝明璃也很配合:“不碍事的,正是长个儿的年纪。若你们觉得味道不错,以后还想吃,也能去长兴坊的糕肆买到。”广告也打了。
双方目的都达到了,愉快散场。
刚走没多久,沈令仪又带着小娘子们来了。大伙儿都记得上回的完美宴饮,还想再来府上做客呢,少不得过来讨好弄乖,刷刷存在感。
小娘子们是最忠实的客户,又都是女郎,说话也亲近许多。
“五竹糕实在美味,本想尝一尝,结果忍不住吃了许多,午食都吃不下了。”
“是呢,不过寺庙里的素斋我吃不惯,以往都是吃甜糕,今年有五竹糕,倒不必吃寺庙里的糕点了。”
一般话头到这儿,就该自然而然说,甜糕吃多了,要不要喝点饮子,吃点咸的换换口味呀。
但祝明璃只能无奈道:“本想着糕肆过几日要卖新吃食,让小娘子们尝尝,哪知准备不足,刚才二郎带同窗过来,已经吃尽了。”
大伙儿自然无比失望,紧赶慢赶的,还是赶不上那群小郎君的脚快。
其中最年幼的小娘子忽然问:“其中可有章家郎君?”
祝明璃点头,那个最先动筷子的高大个就是。
小娘子当场眉头怒竖:“好哇,阿兄竟然如此无耻!”还是她昨日与阿兄言谈时,提到今日准备跟着仪姐儿过来拜见其叔母,说不定能蹭点好吃的。
阿兄当时表面十分平静,原来在暗自谋划窃取她的点子,还赶在她面前将吃食扫荡一空!
她当即提起裙子就往外赶:“我要去教训这群蝗虫。”
小娘子们赶紧拦下:“十一娘!”
又是一阵闹腾,连追带跑地走远了。
祝明璃忙不迭地在后面提醒道:“令仪,记住准时汇合!”
沈令仪远远地应了一句,是什么也听不清了。
祝明璃摇摇头,转过身来让婢子们收拾一番,心想不会有人再来了,便道:“我们先下山等他们。”
等沈令衡被打马球的队友连推带绑架地赶过来时,只有一个空荡荡的亭子在等他。
众人无比失望:“哎,没见着呢,早知道就提前跟你相约了。”半路偶遇沈令衡,呼朋唤友的过来拜访,终究是没赶上趟。
下山的祝明璃打了个喷嚏。
第34章 第 33 章 初创团队
劳逸结合, 松弛有度,这是祝明璃对自己生活的规划。
谁知重阳日刚过,门房就通传, 糕肆的小娘子求见。
需要通传的小娘子, 只有阿青了。祝明璃让人领她进来, 在堂屋相见。
糕肆若是有什么麻烦, 也不会只派她一人来找她,想必不是什么大事。果然,阿青进来后,虽然极度紧张,但面上的神色不像是慌乱, 更多的是喜色。
“娘子。”阿青只在糕肆见过祝明璃, 娘子亲和,打扮也低调, 故她一直没有深刻意识到祝明璃高门主母的身份。如今初进沈府, 金门绣户,画阁朱楼, 再见娘子, 心境便不一样了。
她开始后悔贸然拜见的决定, 但来都来了, 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底。
阿青下意识行了个大礼后, 将账册捧起来:“这是重阳节售卖‘五竹糕’的账目。”
这动作把祝明璃吓一跳,赶紧让婢子将她扶起来。
她不会苛责一个年岁尚轻的小姑娘,无奈道:“重阳节刚过, 就将这些理清了?也不用这么着急。”
祝明璃居然被自己手下卷到了!
从婢子手里接过账册,祝明璃先是大概扫了一下,随后惊讶地看了阿青一眼。
她手下的店肆, 必然不能有混乱的帐目,所以她写了一个类表格的章程交给掌柜,让他以后按照这个记账,务必细致。
每种品类制作多少,售出多少,每日进账……看着繁琐,然而只要熟练起来,做了几十年生意的掌柜并不会手忙脚乱。
但只有前几页是老练字体,后面却变成了清秀小楷。
阿青紧张地看着娘子,她明白自己的行为有多大胆。但她实在是忧心忡忡,糕肆里的厨娘们都是沈府的婢子,唯有她和阿翁是雇的人手,阿翁年岁大,已无心气,但她不一样。
她看着小厨娘们劳作越来越有条理,上工井井有条,有能者被提拔……自己参与不进去,只能每日给阿翁打下手,担忧哪日被解雇。
所以这次重阳节,阿翁做了一部分账目后,她便接手来做,力求又快又严谨,最后熬夜赶工将账册做了出来。
厨娘领队是个极为严密有条理的婢子,每日拿着册叶记录,哪个炉窑用时短多少,哪盆面浆重几何,就这么看着,阿青模模糊糊悟到了些东西。
祝明璃看着自己账册里夹的飞页,此次轮值厨娘分四批,里面详细记录着每一批有哪些婢子,这一批做出多少蛋糕,用时约摸多长等等。包括重阳节前三日,什么时间段的订单最多,送货的仆僮谁最利落快速,都写了下来。
这是她没有交代过的东西,但阿青自己悟到了,且十分大胆的,将这些交给自己过目。
祝明璃翻看着,抬头,看向阿青。
阿青大气也不敢出,不知道娘子为何盯着自己。
其实祝明璃是在查看她属性。
[阿青]
[身份:糕肆杂役
忠诚度:100/100]
奇怪,没有天赋标签。可祝明璃认为,阿青确实是一个人才。她又想起了自己的推论,天赋是需要触发的,一个“杂役”真的能触发“管理”天赋吗?
“啪”地一声,祝明璃合上册子,吓了阿青一跳。
接着就见到东家起身道:“行吧,开始干活。”然后风风火火地吩咐下去,“备马车,唤匠人,遣家丁,随我出府。”
食肆隔壁的装修应该提上议程啦。
重阳节这三日销售的节日限定糕点进项很大,扣去人工费、材料费,加上之前赚的钱,可以把挂在沈府帐上的银钱结清了。
这一次的销售计划表明长安人就爱追新鲜,那么趁着这波热度,夜宵也要赶紧推出。
到长兴坊时,糕肆门前的客流量不减,隔着马车祝明璃听到有人问“五竹糕”,掌柜回复只在重阳节售卖,那人只能遗憾离开。
绕到侧方,从后院侧门进,祝明璃看了一眼忙碌的小厨娘们,示意他们不要停,鼓励道:“重阳节大家都有功,赏钱少不了你们的。”
然后转头吩咐家丁取银钱,回沈府还账。又叫来强迫症小厨娘,问她:“婢子们对夜宵的制作上手了吗?”
强迫症小厨娘回答道:“差不多了,目前有三人熟练上手,可以带着婢子们一起做,只是场地有限,炊具也有限,处理食材、分拣大料药材都需要人手……”
祝明璃笑道:“不用担心,都可以解决。”
“首先,这面墙要拆了。”祝明璃指着两件店肆的院墙道,“装上木门,本店仍旧做甜糕,隔壁做夜宵。”以后熬制浓汤宝也是在这里,互蹭热度,也不会影响两件院子的人手烹饪。
阿青在一旁认真观察学习,忽然祝明璃转头来问她:“你知道我在田庄有人手做东西吗?”
阿青不应该知道的,但她太想证明自己的价值了,所以见到竹盒进场,也会打听由来。这种乱打听,无论在哪儿都是大忌。
她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老实回答:“知道。”
祝明璃看着她,满意地笑了。
是她执相了,总想着像捡杨喜娘那样,靠系统提示再捡一个人才,却忘了千里马也是需要伯乐的,自己也得好生栽培手下。
“很好。”祝明璃转头指向杨喜娘,“这是喜娘,你与她常作商议,缺人手、不知如何用人的,都可以和她商量。”
阿青和杨喜娘诧异地互视,脆生生道:“是。”
“食材处理、料包制作,都需要人手,这部分我打算放到田庄制作,每日开城门后运送自此。上午中午做了甜糕,下午便倒换人手开始制作夜宵。”她对阿青交待道,“你要合理安排厨娘,轮班分细一点,切不可让她们累着。与烹制有关的大事小事,你都应和索娘商议。”索娘是强迫症小厨娘的名字。
阿青不知道娘子为何交待自己这么多,她的心脏砰砰直跳,有个猜测,却不敢细想。
“喜娘,重阳节你四处分派米粮,可有遇见忠厚老实,可去作坊做事的人?”
杨喜娘立马回答:“有十三人。”
如此,人手短缺的问题解决了。
剩下的夜宵铺子装修、木具的打造就得靠她自己拿主意。
一行人绕过后院,来到了闭门的隔壁食肆。开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但洒扫得很干净。
手指往柜台上一摸,灰都没有,祝明璃问阿青:“你来打扫的?”
“是。”阿青回答,“糕肆每日不到暮时就会闭坊,剩下的时间儿也无事,便过来洒扫一番。”这是一个非常上进,甚至可以说殷勤的小娘子。她想留在祝明璃手下干事的心十分强烈。
祝明璃轻抚她的头,道:“以后这等事倒不必做了。”沈府的婢子被她薅了不少,不能再薅人来打扫了,“如果缺洒扫的人,可以向喜娘讨,喜娘多留意家中贫苦但干净整洁的妇孺。”
喜娘应是。
祝明璃又从袖子里扯出自己规划的布局,叫来匠人:“这边打成一排高台,与后面隔开。前头的店铺用不着这么大地盘,中间用竹帘隔档,后面放货物、竹盒、油纸等物。”这样后院的房间也可以空出来了。
员工这么多,总得有地方住,糕肆那样每日运输小厨娘不是长久之计,总要给她们两边都歇脚的地。
后院本就有厨房,里面有两个灶,祝明璃一边比划一边道:“再打三个灶,挨着这里就行。”
这间店肆和祝明璃的糕肆不一样,面积更大一些,也是她当初不能一口气砸钱买下来的原因,价高。
她对着后院道:“剩下的地儿,统统搭房子。”
员工宿舍必须要有!
此时平民造房多为土木混合结构,寻常村中都有人会造房,市面上匠人不少。祝明璃用脚丈量了一下尺寸:“这样横着修三间,和仆舍类似,床、柜、洗漱用具都要买来……”
匠人听得头晕眼花,阿青在后面奋笔疾书。
“再则,这口井也要修修。”祝明璃摸了一下井绳,“换新。”
匠人忙应了声,祝明璃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那话明显是说给阿青听的嘛。
但在匠人眼里,一个十三四岁的小婢子,怎能堪大用呢?娘子身边的绿绮和焦尾倒是合适,但她们太忙了,整日见不着人影。
祝明璃完全不知他心中所想,又接着看自己写的计划书:“还有这边净手台要打一个,做食肆,必然要干净。每日上工的,都必须要净手,阿青你要盯牢。衣裳我来安排,等人手定下来后,再做。”
又这样杂七杂八安排了一些,想要事事具备总是很难的,以后祝明璃手下的营生只会越来越多,若是细节也要她来盯,迟早累死。
适当放手,也是培养人才的一大策略。
祝明璃安排完,把自己的图纸交给匠人。匠人接过,立刻就准备去市面上找人手买材料,却被祝明璃制止:“先不急。”
她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安排。
此时隔壁强迫症小厨娘盯完了这一批烘焙流程,只需等蛋糕面包出炉,小厨娘们也都闲下来了,正适合开会。
祝明璃回到糕肆后院,给强迫症小厨娘介绍喜娘:“以后和人手有关的事,都找她。”能者多劳,人资的事,就安排给喜娘了。
至于强迫症小厨娘,那就很简单了,技术部门小经理:“关于糕点、夜宵的制作,都得听索娘的,切勿妄自尊大,插手烹制一事。”
喜娘应是。
阿青在一边站着,不知娘子的交代是不是包含自己,她该不该应“是”,毕竟她现在也只是个糕肆的杂役……
却见娘子突然转身看向她:“这是阿青,以后措置、统摄上的事儿,都要依她。隔壁店肆修好后,所售之物不同,糕肆掌柜年事已高,恐怕忙不过来。”祝明璃终于问出了那句,“阿青,你可有信心暂代隔壁掌柜之职?”
巨大的喜悦涌上心头,阿青几欲窒息,她颤着声音道:“娘子请放心,阿青必竭力做到最好。”
很好,一个年轻小娘子挑大梁的团队,初步成形。
匠人看呆了,闻声赶来的阿青阿翁也傻眼了,唯有祝明璃看着阿青头上的属性和系统通知,欣慰地笑了。
[阿青]
[身份:杂嚼铺子掌柜]
[忠诚度:100/100]
[解锁“天赋管理”标签]
【恭喜宿主,点亮[慧眼识金]成就,现增加“吸引人才”属性(前身为“魅惑众生”,专为吸引男配让男主吃醋),有能之士与宿主相遇的概率提升,以助宿主招贤纳士。】
第35章 第 34 章 赚钱了发奖金
食肆渐入正轨, 祝明璃心情大好,回府后并未径直回房,而是先绕到沈绩书房看自己的宝贝土豆。
才入院, 便见邬七罕有地候在一旁。
“娘子。”这一声可谓是情真意切, “结果了!”
结果?
祝明璃看向苗圃, 在本院亲卫的精心照顾下, 土豆苗茁壮成长,已正式步入开花期。
别说邬七激动,亲卫们各个都很激动。他们守着这个院子整日无事,自然而然地开始照料起土豆,才开始祝明璃还每天来, 一边照顾苗儿一边大声念叨注意事项, 然后就是两天一来、三天一来。
因为忙着重阳节的事情,这一次愣是许久都没露面了, 土豆苗也开出了并不算好看的花蕾。
在书房种花这事儿, 大家都认为这是夫妻之间的雅趣,必是主母见郎君书房院落光秃秃的, 想要为他种满花植, 待其归家时做惊喜。
虽然说沿着院墙把泥全翻起来, 着实难看了些, 但终归是一番心意, 等开花了一定会好看的。
精心侍弄着,终于开花了。嗯,不好看。
然而这花儿倒是稀奇, 以往没见过,莫非是从何处觅得的异域花种?大家依旧按习惯照料土豆苗,直到有名亲卫发现有茎块拱起薄泥, 若隐若现。
怀着好奇的心,大家把面上那层泥轻拨开,发现了泥下拥挤相生的小土豆们。
没见过土豆还没见过萝卜嘛,这苗儿,显然不是用来种花观赏的。
大伙儿急得不行。又不能因为这事儿擅自去找主母,毕竟说到底他们只是沈绩的亲卫,不应和任何人有接触。
千盼万盼,主母终于来了!
感觉到邬七,甚至说院子各个角落投来了隐隐埋怨目光,祝明璃一头雾水,快步走过去观察土豆状况。
涨势喜人,从叶到茎,各方面都是教科书级别的好状态。
一是因为系统买的是精挑细选的好种薯,二就是因为院里亲卫们日日夜夜的精心照料了。
“很好。”祝明璃又拨开泥土查看了几株苗的状态,“多亏有你们的照料。”
邬七跟在沈绩手下干活,从主到仆的风格都十分冷硬,猛然被夸,还挺不习惯,悄悄红了耳根:“娘子过奖了,只不过平日里多关照一点,保证泥土干燥适宜便行。”
追肥、培土、剪芽这种事都是祝明璃来做的,他们只需要时刻盯着以防万一。
他却不知这是祝明璃一向的行事风格。在她手下做事的人,哪个不被夸得心里流蜜,尤其是涉世未深的小娘子们,别说主子奖励多、敢提拔,就是光靠祝明璃的夸夸,她们也会心甘情愿一直跟着她。
“此物稀奇,烦请各位保守秘密,哪怕是亲人妻儿也不能相告。”夸完,正事也不忘强调。
邬七立马肃了神色:“娘子放心,兄弟们都省得。在郎君手下办事,牢守口风是最紧要的。”他们守卫书房,干的本就是机密差事。
祝明璃便又笑了,语气和缓:“若是能种成,院里亲卫都有功,年底的奖赏定然少不会忘了各位。”要给的奖励,先声明。
等邬七准备开口委婉拒绝时,祝明璃又接连用夸奖堵住他的嘴:“各位办事着实让人安心,苗圃就暂时交给你们了,有任何不对之处请尽快来寻我,或报于焦尾绿绮。三郎有你们这群手下,是他的福气。”
夸一句,安排一句,再夸一句。
一套丝滑小连招给邬七哄得一愣一愣的,等祝明璃离开后,他看着她的背影十分疑惑:嘶,我怎么就听了娘子的吩咐,担起照看苗圃之责了?
按理来说,这绝非份内之事,但……夫妻一体,娘子的事儿,就是三郎的事儿,若苗圃出了问题,派个不轮值的弟兄去向娘子汇报,也不算玩忽职守吧?
*
土豆长得好,祝明璃心情更好了。
回到房间,让婢子准备一壶热茶,往书桌前一坐,摊开账册,开始计算本次重阳节奖金。
她的想法很简单,重阳节婢子们都辛苦了,必须有厚赏。有一才有二,奖赏够,下次才会再尽心效力。
这种算奖金的活儿,祝明璃都是亲手算。沈府账房的年纪较大,按祝明璃给的“绩效规则”算月钱,还算得心应手。但一旦涉及到奖金这种非固定的、灵活的计算方法,就比较吃力了。
幸好有系统的计算器,算起来也不费劲儿。
约摸半个时辰,从小厨娘们到送货的仆僮、车夫,包括沈府小作坊内临时调来洒扫打杂的婢子,都能得到奖赏。
还是富人的钱好赚,发完奖赏,仍有一笔剩余。
祝明璃自然可以放入自己的腰包内,毕竟她的小金库所剩无几。但“夜宵”即将上市,接下来入账的机会多得是,再加上她吃穿住都走沈府的帐,现在没急用的地方,那就庆祝一场。
要做好领导,就要多下基层。
用过午食后,祝明璃拿着绿绮给她做的册页,往仆舍方向走去。
此时上午轮值的糕肆婢子们都回到了沈府,正在吃午食。她们吃的东西必不可能和主子吃的一样好,但自从换了新主母,她们又升了品级,吃食方面提升得可不止一点半点。
沈府正儿八经的厨娘们年纪都不轻,岁数最小的那个,是祝明璃小厨房的厨娘,算起来也能当这些小厨娘的阿娘了。
她要建食肆,不可能把沈府的中流砥柱抽走,只能从小培养。虽说这个时代的女子们都是早早成长,村里的五六岁就得跟着父母下地干活儿,七八岁做婢子的不在少数,但她还是担心影响她们的发育。
所以在饮食方面,她也有上心。做不到顿顿荤腥,骨汤熬粥总是可以的。
哎,若是她能搞点畜牧方面的书,再收集点人才,建个养殖场……
她在脑海里畅想着,正好等到婢子们回仆舍休息,撞见她,吓了一大跳。
“娘子。”纷纷止步行礼。
她们与祝明璃相处久了,虽十分恭敬,但畏惧不多,好奇问道:“娘子来此是有何吩咐?”
祝明璃摇摇头:“我就是看看。”婢子们来了,她才进仆舍,“天气转凉,被褥可够,以往冬日会不会冷?”
婢子们七嘴八舌的回答:“不冷的,以往在家里哪有厚褥,杂草也能塞一塞。”
“大雪的时候,倒是有些,但挤一块就不冷了。”
有婢子这般回答,被旁边的婢子打了下手臂示意。她立刻闭嘴,懊恼地想自己又是嘴比脑子快了。
祝明璃察觉了她们这些小动作,只当没看见。
“食肆那边后院,我打算再修点房间,你们也不用来回折腾,多个歇脚的地儿。就按照仆舍这样来,如何?”大通铺是肯定的,除了高等婢子,很少有独床的。
婢子们高兴应道:“多谢娘子。”
食肆早晚做强做大,员工的住宿不能苛待。祝明璃在心中记下,冬日来临要多加被褥,这又是一笔大的开销。
此时棉花的种植还未普及,黄河长江流域更适宜种植桑麻,吐蕃地区、安西都护府或许已有西域来物,但大多当做观赏用途。棉花真正被用作纺织防寒的时间节点比较迟,在祝明璃那个世界,还是从宋元时期开始的。
边疆……不知镇守边关的沈家人可有听说过,如果没有,从系统那里也能兑换,只是种植气候不合适。
又多问了几句日常生活上的问题,婢子们一一答了,祝明璃心中有数,也不久留,再留她们多少会紧张的。
这也是从现代学来的习惯,走访视察、下基层关怀员工,无论从实效还是从收拢人心的角度看,都是很有用的。不过她手下的人忠诚度都是100%,不必再刻意收拢人心。
祝明璃效率很高,算完账、走访完,下午就把明细交给了账房。
主母现在是沈府最说的上话的人,亲自来办的事,账房出不敢懈怠。记账、留明细、与管事交涉、开库房……
暮时还未到,一切流程都办妥了。
能发赏,账房们自个儿也是跟着高兴的,自从主母来了以后,这已经是第二回似年节般喜庆了。
等那些下值小婢子们回府,指不定叽叽喳喳欢呼一场,府里真是越来越有活气了。
果真如账房预估的那般,大管事交待小管事,小管事交代掌事婢子……一层层传下去,等婢子们回来时,都知道有赏钱了,晚上就能发到大伙儿手上——以前各位管事夜里是不会忙活计的,但发钱的事儿,等不了一点。
全府欢呼,这简直跟做梦似的,主母进门也才仨月左右,日子怎么能好成这般模样,越过越有盼头。
由于烘焙准备时间长,早食也要提早做,所以轮夜值的婢子们需要去食肆过夜,等不到夜里发赏钱。
她们不免有些失落:“恰好轮到今日值夜,只能明日早上回来见赏钱了。”
旁边的婢子还没来得及安慰,就见有跳脱的婢子风风火火跑过来:“快!暮食有肉馒头!”
咦?大伙盯着她。
她上气不接下气:“娘子说了,大伙儿重阳节累着了,这三日都有肉馒头,补一补!”
这下值夜的婢子一改丧气,满脸喜悦道:“走,还等什么,别耽搁了。”
“哎呀,别着急,一人一个顶大的肉馒头。还记得主母新嫁那几日吃的肉馒头吗,就是那个,大厨房给做的呢!”
婢子们快步朝外赶去,府里上下一片热闹,连沈母院里都听到了这则信儿。沈母院里的婢子都是年长的,伺候沈母多年的,倒不至于羡慕这些小恩惠,只是被这喜庆感染,脸上也不自觉带了笑意。
情绪很能传递,院里的情绪高起来,沈母也能感受到那股能量,问了几句,听人回答后感慨:“三娘是个宽和大度的。当年侯爷为三郎定下亲事时,可想到过襁褓中的小童能成长为如此厉害的娘子呢?”
吃完扎实的肉包,婢子们心情雀跃,上工也很积极。
赶着暮鼓敲响前半个时辰就要出发,一路说说笑笑,到宽街上正巧遇到严府进来的马车。从沈府方向出来的年轻小婢子,嘴里都是“食肆”“仆舍”“娘子”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马车停稳,门房迎人,牵马……严七娘在一旁侧耳听着路过婢子闲话,没忍住好奇,唤了她们:“你们娘子为何发赏钱?”
即使面生,也明白面前的娘子是贵人。知晓娘子与邻府有来往,婢子们收敛神色,斟酌地回答了几句。
不过正在兴头上,也没藏着掖着,把今日发生的好事儿都说了一遍。
言毕,严七娘未再多问,放她们离开。
严弘正也听了一耳朵,笑道:“这祝家娘子,倒是会御下,恩惠施得不少,又恰到心头上。若是男子,少不得收服大批手下效忠。”
严七娘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无视阿翁口里的“若是男子”。官场浸淫,天下大事,他们站得角度总是很高,恩惠也要计较得失:“或许祝三娘除了御下以外,也是怀有善心,想让大家都过得欢心些呢?”
严弘正没听到,已大步流星地进了崔府。
倒是严七娘盯着沈府的高门,心想,不在她身边的我,只是听了她许多事,亦觉得心头自在欢欣。
“祝三娘,你为何还不写信给我呢?”她对着沈府大门,轻叹一声。
第36章 第 35 章 带徒,休息,开业预热
不是祝明璃不给严七娘写信, 是她没有要紧事询问,“宏图大业”连个开头都还没呢。
只要想,事情是永远做不完的。夜宵铺子虽然有了三位小娘子辅助, 但前期还是需要祝明璃引导她们。
员工宿舍、铺子还在进行改造, 此时施工只要人手够, 速度是可以很快的, 只需要等风干。长安的秋,空气十分干燥,不会耗时太久。
在等待匠人建造的时间段,夜宵铺子的人手、章程、轮值都要定下来。
人才是祝明璃自己挖掘的,教导之责就不应假手于人。
现在糕肆运作已十分流畅, 客流量也逐渐减少, 稳定了下来,阿青和索娘便不需时刻盯着了。
祝明璃自己先捋好了思路, 再将她们三人召集到三院开会。
说是开会, 也没那么正式,祝明璃只是让她们围在她身旁, 听她讲解。
“做杂嚼, 上午就应准备好食材料包、熬煮汤料, 这样到了下午东西也入味。”这个时候养鸭的人很少, 但鸡倒是常见禽类, 所以荤腥只用鸡这一种食材,“鸡不要买太多,前几日试探着做, 食材的处理都交给田庄。喜娘,你物色的人手里,定有持家的妇孺, 想必杀鸡处理不再话下,但鸡爪、鸡翅的处理便需要费心了……”
三人仔细地听着,时不时发出疑问。
索娘道:“我需要去田庄盯着他们处理食材吗?”
祝明璃摇头,提点道:“你如今身上的担子重,若是事事亲为,必然极费精力,反倒误了正事。”
索娘似懂非懂,阿青便开口道:“第一批轮值厨娘里有个叫阿桃的婢子倒是稳重,你夜间不在糕肆,都是她在管事,若是前几次怕田庄的人处理不好食材,可以让她去。”
索娘点点头:“好。她跟着我们做过五次,也上手了。”
田庄的作坊若是作为后备力量慢慢发展壮大,迟早也需要个管事的。庄头的职责是管理佃户,两边都操心的话,也不合适。
幸亏现在人还少,暂时不急用。不过祝明璃还是交待喜娘道:“你平日也可多去田庄走动,看看那里有什么人得用,无论是佃户、其家口还是雇来的妇孺残弱,为人要沉稳机敏,也要诚朴。”
随着升级奖励越来越多,以后少不得干点什么不便对外人言的事儿,凡雇佣者,祝明璃都要过一遍属性,确认忠诚度100%才好。
“田庄那边屋舍多,虽简陋,但能歇脚。”杨喜娘是跟在祝明璃身后的婢子,庄头们都极有眼色,自会看顾她。
就这样细细教导了一个时辰,祝明璃才停了下来。
三人皆是感激不尽,只可惜忠诚度上限只有100%,否则数值能一直爆表。
绿绮和焦尾忙完回来见着这一幕,都有点艳羡,但想想这些婢子的年岁,又不禁感慨道:“我们像她们这般大时,娘子也还小呢。”
“那时娘子跟在家主身边,见多识广,才有了如今的娘子。”她们口里的家主就是祝明璃的祖父了。
因为有着这段背景,所有人都非常顺畅地接受了祝明璃合该有本事,就连她的亲哥哥们都没有惊讶。
小婢子们散去后,焦尾和绿绮上前禀事。
管完自己手下的营生,就该管沈府了。
之前季度考核有人不合格,祝明璃让二人去那个地方多巡查、考核,挑选出候选人。祝明璃面试过,确定能力还行,就让他们暂代一段时间,若无差池便正式提拔。
本来府里做事也是有定则的,按规矩好好管理,出不了差错。如今一切运转如常,焦尾和绿绮便来请示安排。
“没有差错的话,下月初就提拔上去吧,这样月钱也好算一些。”祝明璃扯来人口簿册扫了一圈。
府里不缺仆役,但机灵的婢子全被她薅走了,以后做大做强,还得薅。
本来仆役是处于冗余状态的,有些人甚至分不到什么活儿。现在人人都有职责,一切都刚刚好,但若是还想增添点什么,就有点混乱了。
冬日要到了,长安雪一落,沈母的身子就要开始遭罪。
从居住环境来讲,湿度、温度、光线都要合适。烧炭暖和,但空气流通不畅,室内又会太干燥,年纪大的人会很难受;整日窝在土床,也就是炕上,倒是暖和,但老年人久躺又对身体不好……方方面面的,要用心照顾,必然缺人手。
更别提煨汤、熬药、准备精细吃食。
先指着名簿道:“茶水房、厨房都得多添点婢子,库房、粗使可以减少点,药房的李娘子带出徒弟了吗?也得替她寻点机灵的小徒弟。”李娘子的祖父是沈侯手下的军医,有家学传承,平常开点化痰健脾的药没问题,气血瘀滞时也能简单推拿。
调整了一番,看着合适了,祝明璃才道:“府里该添点新仆役了,把管事唤来。”高门买卖奴婢,都是有专门的人牙子。
祝明璃想得很好,她现在正缺人,无论是婢子还是仆僮,进来一批,合格水准的留在府里老老实实干活,超出平均的派到府外干活。
反正进了沈府,都是主母的人手,她能查看属性。
一个主母买一大批奴婢到自己手下干活,很奇怪,但为府里买就不奇怪了。
别人洗钱,她洗人。
解决完沈府的事儿,又到下一个任务。
祝明璃自个儿的营生可暂松一口气,终于有时间看顾沈府的营生了。
沈府比她嫁妆铺子好太多,每月都在进项,即使有些进项不多,但至少没有亏本。
她之前不想插手太深,这其中的贪腐勾结揪出来后,交给沈母,便再未过问。
要梳理,还是得从账目做起。
祝明璃吩咐婢子让账房带账本过来,本意是想一点点上手,先看看情况,却没想到账房直接唤了十几名仆役,把账本全扛过来了。
祝明璃顿时头都大了。
她理解为什么从之前的二房夫人,到后来的沈令仪,皆无人插手这些铺子。
实在是太多了!绸缎庄、首饰楼、车马行、香料铺……
还在赚钱,有进项,那就别管了——即使里面可能存在贪污。
祝明璃抽出车马行和香料铺,这里面都有胡商、胡人的身影,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和这些人搭上线呢。
无论是以后土豆的来源,还是寻找尚未引进、发掘的种子,都要靠他们往西北去探寻。
车马行里有胡人在养马。不过规模不大,马匹不多,驴也是有的。那些外地来长安的士子,若手里拮据,租不起马,租头驴也是可以的。
祝明璃当时让人送重阳节的限定糕点,就是用的驴车。
即将推出夜宵,祝明璃相信那群热衷吃喝玩乐的富贵人家,定会预定第二日的夜宵。送货上门,更显诚意,高门大户一定会喜欢这种做派。
她把车马行的单拎出来:既然要帮忙照看铺子,总得分点利。
以后“外卖”发展起来,驴车就从沈府薅了。
至于铺子营生本身,还得慢慢来,祝明璃不会给自己太大压力,先从账目上来拉拉表格,看看总体运营情况。
这一看就是三日过去,祝明璃看累了就去看看土豆,再时不时去探望沈母,询问大房二房近况。
这是属于她的“休沐日”。
三日后,食肆来人,说工匠已完工,木器也进场了,请东家过去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需要改善。
趁着泥土还没干,没砌好的还能推了重砌泥。
祝明璃便乘马车前往长兴坊,因为紧邻糕肆,紧闭的店肆一开门,就会引得行人好奇的围观。
短短几日不见,里面已改头换面。
抄袭了现代xx鸭脖等卤味店的造型,店肆只有外面极窄一部分用作做生意。客人甚至都不能进入店内,被展示柜隔开了。
没有玻璃,祝明璃又不想像长安某些蜜饯铺子那样,直接把食物摆出来,容易落灰不卫生,就只能让人打了抽拉的样式,把几个大盒子摆在台面上,盒子旁再用小碗乘一点做展示。
招牌图还是让沈令仪来画,乖巧能干的小侄女昨日已开始动笔。
前面看了店头没问题,就要绕路从后院进——打个木门或可抬起木板不难,但祝明璃为了节省成本,也为了防止有客非要进去瞧热闹,干脆省了。
没有甲醛,院里也打扫得很干净,除了有些泥土刷白味,没有其他问题。
房子搭得很简单,墙不厚,遮风避雨足矣。祝明璃在外面扫了一眼,大通铺也摆好了,每个房间都备有木柜。外院留下的空间不多,净手台也砌好了、灶也修缮增加了,不对外,也不需要做到美观。
不得不说,只要砸钱,此时匠人装修施工的效率确实高。
祝明璃转了一圈确认:“等糕肆闭店后,便可打通院墙,修个门。婢子们的用具都要购齐,被褥、木盆、刷具等等。做杂嚼的炊具从府里取用,都是她们惯用的。”
阿青一一应是。
运气很好,接下来的七日秋风刮起来,却滴雨没落,墙体一干,就可以盖茅草安窗棂了。
这边收尾,杂嚼铺子的预热就该开始了。
和以往一样寻常的日子,众人来糕肆买甜糕,却见隔壁闭门修缮的店肆终于有了动静。
挂出了一幅巨大的简画,和糕肆那种栩栩如生但用色鲜艳俗气的画不同,这幅画竟然是有意境的!
明月、竹影,几笔勾勒出的二人正在对酌,只有背影,无正脸,但从他们的姿态上能看出来极为放松畅快。
一切笔画皆极简练,但桌上之物却是细细描绘,色调略有不同,在一片黑白中很突出——是吃食。
右边六个大字:消夜,当食夜宵。
与此同时,官员们下值后,晃着马从长安大街过,只见日日熟悉的“甄美味”招牌旁,又竖起了第二个大招牌。
不过这次低调平实许多,或许也知道之前的招牌足够夺人眼球,仅是规矩地写着“杂嚼”二字。
第37章 第 36 章 杂嚼铺子开业啦
自从之前甜糕风靡长安, “甄美味”的名头打得极其响亮,这回把隔壁店肆盘下来做新吃食,众人自然心生好奇。
杂嚼?还是赏月对酌时的杂嚼。
“左不过就是些肉脯烤栗。”富家的夜生活比寻常百姓更丰富, 但也只有他们能享受, 所以在吃食上面并没能整合广大人民的智慧成果。
若是饿了, 就叫厨房做点汤面馎托;嘴馋了, 那就随便吃些糕点。饮酒饮酒,重点还是在酒,配一碗嘎嘣脆的炒黄豆、馓子也能美滋滋下酒。
一旦发现了在这上面能花样百出费心思,想必不用多久,长安食肆必争相效仿。
“‘甄美味’所售糕点别出新意, 指不定在杂嚼上也有什么新玩意儿, 难不成是咸口糕点?”
虽不至于像后世科技产品发售前顾客提早排队,但平日里遇见, 当个闲话顺嘴儿提一句的情况却不少见。
至少三日后, 糕肆、早食的熟客们都知道这里要开家杂嚼铺子,这就足矣。祝明璃做的零嘴, 每一项口味都是经过无数次研究配比做出来的, 保证足够上瘾。
即使是尝遍全世界美食, 吃过各种添加剂的现代人, 在x黑鸭、xx鸭脖才出现的那几年, 也是经历了一阵热潮,更别提在夜间会闭坊,没有夜宵文化的本朝人。
而食肆这边, 匠人们加急收尾,“员工宿舍”终于建成。
他们忙着铺草安窗,婢子们也忙着收拾洒扫。不用阿青安排, 她们自个儿先把宿舍布置了起来。
在府外拥有属于自己的仆舍,这种感觉十分新鲜。
这里没有管事,没有多嘴的婆子,只有平日一起做工的同龄婢子,好像拥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一般。即使是轮宿的大通铺,她们也依旧是唯一的拥有两处宿所的婢子。
“管事的宅子也买不到长兴坊呢。”婢子将梳子放进自己的那层木柜,兴奋地与旁边人讲悄悄话。
对方嗔怪道:“你想什么呢,这是仆舍,可不是你的宅子。”
“若我一直在食肆做工,一直在这落脚,这可不就是我的宅子嘛。”
“瞧你那点儿出息。娘子这般聪慧,手下的营生肯定越做越大,说不定哪日换更大的食肆,更好的地儿,更大的仆舍呢?”又一个婢子凑过来,“再说了,你就想一辈子做个小厨娘,不想成为索娘那般管事儿的人物?或是阿桃那样的也好呀,她今早还乘驴车出城去田庄教人做工 ,多自在。”
在婢子们的兴奋畅想中,日头渐渐落下,伴随着早食烘焙的甜香味萦绕鼻尖,新的一日到来,杂嚼铺子开门迎客。
天光还未亮,一辆装满食材的驴车就已在城门口候着。
这并非稀罕事儿,一日之计在于晨,要进城交易买卖、办事的百姓们也是一大早就排在了城门口。
待城门开启,驴车驶至长兴坊时,糕肆的早食生意早已做完,第一批甜糕正热烘烘地出炉中。
此时,负责做杂嚼的婢子们到达长兴坊。
第一日虽不至于手忙脚乱,但多少有些紧张。
索娘不在糕肆坐镇,而是穿过院墙的小门,来到杂嚼铺。五种口味,正好五名婢子分管,她们再各配一两个打下手的,就差不多了。
值夜婢子们兴奋劲儿还没过,都没回府,就在宿处休息。她们的位置被阿青贴心安排在最里面,隔着几道墙,厨房有动静也不打扰歇息。若是人手不足,她们睡醒后吃了午食,正好过来帮忙。
看着面前婢子们或生涩或激动的神色,索娘下意识学着娘子的神情,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可以开始了,有不会的、没把握的,尽管问我。”
谁能想到三个多月前,她只是个大厨房帮工的粗使婢子,不够伶俐,也不够讨喜。反倒是因为每次烧柴都想挑齐整的柴火,淘洗菜苗也要摆得严丝合缝的,被其余人嘲笑。
如今做活,事事都要精细,配料包少几两都不行,正合她心意。
后院门口,阿青正在清点豆腐干,对着送货的汉子道:“这次太晚了,下次若是还这样耽搁,就不从你们家买货了。”
豆腐坊的男人擦擦汗,赔罪道:“实在是要的豆腐干太多了,平日还要卖豆腐……”豆腐干要压出水分,颇费工夫,一家子齐上阵,才堪堪赶上。
阿青倒也没苛责对方。他们平日卖豆腐都有固定的量,如今食肆要的豆腐干量大,相当于这家人得花两倍的功夫,才能赶上送货,确实有些吃力。
她交了银钱,让大伙儿帮忙把豆腐干搬进后院,想着若是豆腐干卖得好,日后不能指着一家订了。做豆腐的人家多,但离长兴坊近的不多,还得好生合计合计。
……
说是今日开业,一直到午食后,店肆的大门仍未开启。
等到末时初,值夜的婢子们起床洗漱后,杂嚼还没全部做完。
她们把床褥收好,过来问索娘是否要帮忙,索娘便让她们帮忙把先做好的端过去,反正都是冷食,泡久了更入味。
热卤费功夫,娘子吩咐要最后一个做,汤要狠狠地熬煮,直把香料味全析出才行。
索娘不用琢磨,反正都依照娘子的吩咐来就好。
一个时辰后,小火煨煮后的卤汤香慢慢飘远,越过土墙,似有若无地散入朱雀大街。
此时正好是下值时分。每日长安城要闭坊,想装勤快的也不能加班,所以一批又一批的官员们从朱雀大街路过,闻到这香味,抬头便看见了那个大招牌。
上值这种事儿,哪怕再闲,坐一下午也是耗神的。本来午后用了些糕点,肚子不空,但闻见这咸香味儿,馋虫又被勾起来了。
马头一拐,自然就进了长兴坊。
熟门熟路的,利落得很。
最早溜的,往往都是一群闲适度日,很会照顾自己的饕客。平日里都是自个儿来买糕挑选,和婢子们都混成熟面孔了。
一过来,就见到隔壁杂嚼铺大门开着,布置极其新奇,竟不能进客。
他在门口停下,先看一下下方的画帖说明,每种口味依次标出,滋味如何,价钱如何。再抬头看向旁边的宣传语,画报上营造出的氛围如此闲散安逸,立刻就上钩了。
背手晃近,见五个大盒子依次摆开,旁边有小碟放着成品,和糕肆一样,很是熟悉。
“嗯……”每种吃食卖相都极好,色泽鲜亮,一时不知如何下手。
婢子见状便道:“贵客若是难以抉择,可试品一二。”
有些蜜饯铺子也是这样揽客的,官员倒不惊讶,接过婢子递来的竹签。试吃装都切得很细,正好尝个味儿。
先吃冷吃豆腐干,小小一口却很耐嚼,辣香十足,正要再感受一下,没忍住,咽了下去。
官员指指冷吃口味:“这个给我装些。”熟客,和买甜糕一个流程。
又吃酸辣鸡爪,这口更小了,鸡爪肉独特的口感又韧又脆,酸辣味刚刚包裹舌尖,又没了。
这下好了,真饿了。
官员放下试吃竹签,本着对食肆的信任,直接大气道:“一样来一点。”
竹盒是作坊做的,分大中小三种型号,婢子们用小号比划:“这样手掌大的一盒行吗?”
官员点头,婢子便给他装好,又道:“若是以后还想吃,贵客尽可遣人来铺子说一声,届时我们给您送至府上。”
官员很满意这种服务态度,提着五个摞起的竹盒优哉游哉上马回家。
热卤的那个竹盒还在冒热气,挤着缝隙也要钻出来,怪馋人的。出了长兴坊,加快速度,返回朱雀大街,正巧遇到了太常寺的熟人。
今日溜得这么晚,看上去心绪不佳呀。他上前打招呼,晃晃自己手里的竹盒:“甄美味的杂嚼,今夜去我府上小酌几杯?”
对方欣然应下,二人相携而去。
……
靠着卤味的香和提早三日挂出来的营销画,今日引来不少熟客购买,索性做的不多,很快就卖完了。
时人好酒,关于酒的诗占比极大,每日饮酒都正常,所以看到杂嚼,买一份很是顺手。
即使是这样,杂嚼和旁边糕肆的销量比起来,完全不够看。
婢子们有些担心,阿青见状,摇头道:“第一日卖,多为熟客,这个时辰买吃食的本就不多,隔几日再看。”她提高音量,“快把东西收拾了,炊具都要仔细地刷过呢。”
杨喜娘招来了一对母女专做洒扫,但要打扫的东西太多,二人是忙不过来的。再多招人,仆舍又不够了。
待食客回家,又是一番景象。
有官员提着食盒一路回厢房,见到自家娘子:“五娘,我买了些杂嚼,晚上吃索饼正巧搭着。”
也有官员在吃过暮食后再拿出来佐酒,也有和友人、兄弟共饮的……
章丞正是今日第一个来买杂嚼的官员,回到府上,邀友人共同入别院,又转到厢房对其夫人道:“我今日邀了子况饮酒,暮食少食一些,让厨娘简单做两小碗就行,垫垫肚子。”
章二正在阿娘院子里请安,闻言搭话道:“龚伯父来了?我得去拜会一下。”
倒是个知礼的,其父颔首,与他同往。
一进去,章二一眼便瞧见桌案上高高摞起的竹盒,上面印着“甄”的红泥,奇道:“阿耶,你买这么多糕点做什么?”
在此处等候的友人先接话了:“这不是糕点,是你阿耶在甄美味买的杂嚼。”
自从上次重阳节吃过,章二一直念念不忘,又由于被妹妹训了一顿,不敢在家里念叨,整日就在沈令文耳旁暗示。
沈令文不像沈令仪那样整日在府里,知道食肆动向,所以每次章二念叨,就只能多给他分点饭堵上他的嘴。
以至于今日开业,他完全没听到风声。
他幽怨地道:“阿耶,你怎么不给我也买点回来?我整日苦读,也需要祭祭五脏庙。”
章丞觉得儿子随自己,总馋,挺丢人,嫌弃地抬手作打。
章二人高马大,跑得快,一边跑一边说:“您慢慢享用,我还吃过沈府上的粉丝汤呢,那叫一个美味,您却是吃不到了。”
把章丞气得直骂,友人在一旁笑弯了腰。
章二没跑远,转头去找到章十二娘:“阿妹,你还记得重阳节那日你没吃到的——诶诶,别动手,甄美味杂嚼铺子开了,阿耶下值回来买了不少,可完全没想着给咱兄妹俩买,你瞧瞧。”
于是章十二娘又气鼓鼓地去找阿娘撒娇,晚上章丞喝完酒回来洗漱安寝,被娘子一番念叨。
行呗,明日多买点,一家子一起边吃边聊,也挺好。
他与友人许久没喝得这么痛快了,那幅画果然没错,消夜还得靠夜宵。
他回味无穷地嘱咐娘子道:“今日那个婢子说可以提前去食肆说一声儿,午后他们做好了便送上门。你明日唤个仆役去跑一趟,也不用等我下值买了。”
……
类似的情景还在其他府上上演,次日午后,便有多家仆役代主家来买,更有仆役早早地来预先定下送货上门的杂嚼。
书僮们重阳节跑那一趟赚了赏钱,一直摩拳擦掌等着机会再次降临,今日接到讯,立刻动作,爬上驴车满长安地送货去咯。
这回不用租驴车了,都是沈府自家车马行的车,又省一笔。
另一边,章二到了国子监,先把沈令文埋怨一顿,又大嘴巴说一圈,之前吃过杂嚼的、没吃过却听他们念叨的同窗们全知道了。
下学,要么去瞧瞧买点,要么回府找阿耶阿娘,消息又传开了。
第三日,客流量彻底起来了。
小厨娘们经过两日训练,已成为熟手,一切都如此地恰到好处。
糕肆、杂嚼铺子唰啦啦地进账中,祝明璃甚至完全不用操心,全靠之前班底打造得好。只可惜系统没有金币统计功能,要不是她能坐在府里看涨钱,想想就开心。
不过食肆忙忙碌碌,她也没闲着,和管事商议了一番,定下人口缺数,人牙子便领着祝明璃要求的孩子们进府了。
能进府的,个个五官端正,但瘦骨伶仃的,怎么都说不上好看。
一群瘦小的孩子们瞪着大眼,小心翼翼地望向祝明璃,眼神里充满了不安和憧憬。薄衣在秋风中一吹,本就紧张的他们愈发瑟缩。
嫁入沈府这么久,祝明璃头一回感到发愁。
面试童工,真难。
第38章 第 37 章 买人,新的计划
这次买奴并非只有祝明璃在场, 焦尾、绿绮两个掌事婢子必然要参与婢子买卖的,杨喜娘作为兼职HR,也要到场。
沈令仪闲着也是闲着, 也跑过来观摩学习——她年岁渐长, 需要学习如何做好一府主母。
祝明璃沉默的模样落到她们眼里, 各有解读。
焦尾、绿绮心道娘子心善, 对下人极其宽和,这群孩童看着一个比一个可怜,万一娘子心软,会不会悉数收下?
杨喜娘则一直观察着人牙子和奴婢们神态,试图辨察这些人的心性。她比自幼在祝府长大的绿绮焦尾更硬心肠, 天下困苦之人何其多, 若只倚仗他人善心,盼人拉拔, 那可是大错特错。
包括管事在内, 都在担心祝明璃会心软。即使她当时整治沈府时可谓雷霆手段,但之后对待仆役们都很宽和, 多劳多得, 赏银丰厚, 是极其难得的主家。
终于, 祝明璃开口了:“我只要十五名奴仆, 你带了四十名来,会不会有些多了?”
人牙子马上露出讨好的笑意:“娘子要人,定然是要给最好的。这四十人皆是按娘子要求, 挑的年幼机灵老实的孩子。”
“我挑了十五人,剩下的人是什么去向?”祝明璃没接触过人牙这一行,好奇地问。
这在所有人眼中都透出一个信号:娘子果然心软了。
三教九流之辈, 有时比长安城富贵人家消息还要灵通一些。人牙早就知道长兴坊那家火热的食肆是沈府产业,里面全是年少婢女不说,前几日竟然还找了一群匠人进店肆里给她们修建仆舍。
这可真是稀罕事儿,这么舍得,必定是个和善的主家。
也是个必宰的肥羊。
“娘子,这些孩子许多都是荒年卖身的可怜人,许多人家宁愿被官府惩戒,也要鬻卖子女,实在是因为不卖就活不下去了。”他瞥了一眼祝明璃的神色,又道,“能入府做奴婢,是他们最好的归宿。若娘子没挑中,那……只能看命了。唉,这么多口人,张嘴吃饭的,哪能久留?”
他这么一说,许多孩子都露出恐慌的表情。宰相门前七品官,能到大府做奴婢是贱籍者最好的出路,他们从进来就瞧见了沈府的阔气,又见到祝明璃身边婢子的穿戴气度,心中怎能不期盼?
祝明璃看着人牙子,心里想的却大不同:这人说了跟没说一样,不是个诚心做交易的。
她收敛神色,看着将哭欲哭的奴婢们,只是道:“我先把丑话说到前头,沈府人丁不多,但活计可不少。重活脏活累活,都有。不仅如此,还要动脑子,要肯学,脑子、身子都会累着。这世道你们也清楚,正如人牙所说,艰难。进府做奴婢,断不轻省,做不好的,我绝不会留。”
话音落,众人面面相觑。
这……不对啊?
祝明璃一直很清醒,她想做善事,没错,但她能力有限。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仅是个封建社会的主母,还是个“奴隶主”,但“奴隶主”之上还有“奴隶主”,若不是沈母宽和,沈绩不管事,她自身也不会活得多好。
夫家门第高,娘家靠不住,手上没钱,若是个本事平平的小娘子,怕只能困在府中不得自由。
她能靠本事赚钱,无非是有着不一样的经历。没有见过蓬勃商业、发达经济的妇人,除非天赋异禀,很难有思维手段将店肆经营得风生水起。这也就是为什么店肆掌柜本身十分重要,从商之事还是商人更在行。
害怕她的话还不够重,祝明璃索性又补了几句:“我手下的人,夜里不睡觉、学手艺整日苦干是常事儿,不会认字儿的,也要硬学。今日在府上干活,明日也可能就会被派去田庄。”
人牙也傻眼了,还是头一回遇见这么挑选婢子的主母。
婢子和管事们也说不出话来,你要说主母在危言耸听吧,却也是实话,但……不一样的。
沦为贱籍的孩子,什么苦没吃过,挨打挨骂吃不上饭是常事,但满怀希望地进府,撞上个毫不和善的娘子,让有些人略生退意。
杨喜娘在心中叹了口气。她是明白的,牙行里常有人议论“哪家主家和善”“谁谁去了哪家做奴,好歹熬出头了”,这种话听多了,总是会有期盼的。
娘子的话甚至都算不上“吓唬”,但很多人过得太苦了,不想再苦了。
祝明璃扫了一眼,觉得自己的话奏效了,便道:“来吧,我一个个问话,想偷懒耍滑的、愚笨的,我都不会要。”
这语气跟答辩时难缠的老师一样,刻薄气十足。
这样一来,挨个问话时,能不磕巴,流利答话的孩子不超过十人。
人牙想解围,被祝明璃一个眼风扫过去:“我不想知道他们凄惨的身世,我只看人。”
人牙只好闭嘴。好一个泼辣的娘子,怎么和坊间传言不一样呢。
有着杨喜娘的配合,祝明璃很快筛出十几人。可以大胆活泼,可以害怕胆怯,但必须淳朴肯干,和他们救济兵卒一个道理。
选完人,人牙带着孩子们准备离开,被祝明璃一句“下回不必刻意挑长相端正、价贵的人来,我只是买干活儿的奴婢而已”吓得背生冷汗。
人一走,祝明璃便长叹一口气。
一旁看呆了的沈令仪才缓过神来:“叔母?”
祝明璃让管事带新买的奴婢们下去,起身,终于露出愁容:“我得想想。”
沈令仪想问她,想什么呢?
但观其神色,又不敢开口,只能默默告退,留叔母安静思考。
祝明璃觉得这些孩子可怜吗?非常可怜。作为一个红旗下长大的根正苗红好青年,她慈善没少做,但现在,她不具备做慈善的条件。
她经营商铺,是需要钱;收服手下,是需要人心;结交严崔二人,是需要人脉……她不能指望沈母或那个没见过正脸的夫君。说得难听点,既然都穿过来让改写命运了,必然不是个轻松的活儿,她不觉得自己比大儒手把手带出来的孙女强多少,万一沈绩在战场上杀红眼变态了呢?
她太需要资本了。
现在食肆能来钱,但还不够,商业版图必须进一步扩大。吃食不能丢,其他的也要发展。
她看着桌上摊开的账本吩咐绿绮:“叫沈府香料铺、车马行的掌柜明日上午入府,我要问话。”这是和胡商有交集的。
“帛肆的掌柜下午入府。”这应该在江南有门路。
“鞘辔行、首饰铺、油靛店的掌柜随其后。”祝明璃稍作犹豫,还是说出口,“还有二房夫人嫁妆铺子里的木材铺掌柜也请来。”这是和工匠、技艺有关。
商业发展第一步,收集足够的讯息。
商业过后,必不可少的是农业。
自己的田庄她看过了,暂时没什么问题,是这个时代的普通农耕水准。但祝明璃不可能让他们一直这样下去,春播还有一段时间,有的是时间教导农业知识、施肥、改善农具……
至于沈府的田庄,她很是犹豫该不该插手。自己的田庄,她低调管治,一旦多了,总会乍眼的。
“喜娘,最近还在走动吗?”
喜娘答:“回娘子,时不时会去,想着即使娘子暂时不需要人手,我也可以先留意着。”
“那以后也要多留意点有种过田的妇孺兵卒。田庄也可以去看一看,问问,物色点人手,要么有头脑,要么有经验本事。”
农业过后,便是手工业。
作坊那边还没成型,只是给食肆打下手,做些什么祝明璃还在斟酌。要形成正规作坊,匠人、商路皆不可缺,这要得问完话后再做决议。她现在的讯息还不够多。
劳动力暂时不缺,不用操心。
知识的传播也是个问题,“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工、农、医都不可能让目不识丁的庄稼汉突然上手。小孩体力不多,脑力却是充足的。
“师徒相授进行得还不错,新入府的,也要带上。认字识礼是基本,但再多的,却需要一个教导之师。”她转头问焦尾,“你与绿绮不同,是从粗使婢子做起的,是如何识字的?”做事不能空想,也要借鉴经验。
焦尾愣了一下,瞧娘子无比严肃,便认真回答了一下自己的经历。
总结就是三个词:肯学、挤时间、机遇。
“你手下有似你这般的婢子吗?”
焦尾点头。
“明日,不,等新一批婢子先安定下来,再提拔她。”喜娘是HR兼市场部经理,不能再逮着她一人薅了,祝明璃需要一个培训专责。肯学的婢子们拢一个院儿,没有时间机遇就创造时间机遇。
这几条计划安排下来已经够多了,再多一点,就要沦为空想,难以落地了。
祝明璃告诉自己不要急,她只是一个高门妇人,条件实在是有限。须一步步走,想太远不是好事儿。虽风气开化,女帝在前,她也不能过于惹眼。
所以还需要一位深谙封建社会背景、通晓规矩的法务咨询,像谋士一般纵观历史,横览天下,告诉她怎么才能计划安全落地。
“备些礼,下帖子给严府,说我诚邀严七娘过府一叙。”
第39章 第 38 章 七娘过府
祝明璃想着严七娘收到帖子后, 定会回商定具体时日,你来我往推拉几次,按照此时贵女们的效率, 怎么也要几日后了。
今日的天色不是很好, 似乎有雨要落下, 她老实在房里窝着, 捋捋账本,翻翻抄录的农书。
一个时辰后,天色果然转灰。
祝明璃不让婢子跟随,自己撑了把伞,跑沈绩书房看土豆。
土豆已经结出茎块了, 只是比较小, 再过一段时间,天彻底寒下来, 估计就能收获了。
这么大一堆土豆, 想想就开心。就算没能成功推广出去,自己吃也是好的。明日一定要和掌柜们好好说说胡商的事儿, 最好是能认识些汉胡通婚的, 方便日后行事。
只是怎么低调不惹眼地让土豆在民间流行是个问题。她可以经营管理, 却不擅长谋略。哪怕是市面上胡商开始贩卖土豆, 百姓误食发芽土豆、不知如何种植, 都是个问题。
“等会要落雨,你们留意一些。”祝明璃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交待院里的亲卫。
为了这些宝贵苗株, 她特地让人送了一块油布过来,土里插上杆,斜着搭上油布, 便能避免雨水流进垄里,以防土壤湿度过高。
亲卫现身,应是。
“这些植株既没有长虫,亦未染病,倒是稀奇。”平日里杂草一露头,就被亲卫们给拔了。有几人身体里的老农基因还因此觉醒了,思索着日后解甲归田了就在家里种种花养养菜,也挺好。
祝明璃客气道:“全赖你们悉心照料。”实则是系统买的种薯太好了,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提前做好了预处理,土壤又悉心施肥,附近没有可染病植物,真放到田地里养,指不定是什么情况。
亲卫忍了又忍,终是委婉地打探道:“娘子,这芋结得多,又易种,若是能广种,冬日也不怕挨饿了。”
是啊,这么好的东西,为何以往没见过?为何一个内宅主母却能有种薯,还知道如何种?
祝明璃抬头看他一眼,眼神有些锐利,对方心里一顿,立刻垂头。
“此物乃故交相赠的偶得之物,本以为是稀奇花草。种植之法,也不过是只言片语的道听途说,误打误撞,刚好用对了法子。听说此物若是放久生芽,食用会中毒暴毙,想必正因如此,才一直没有流入中原。”再多解释,就显得遮遮掩掩了。
故交是谁,怎么得的,猜去吧。
亲卫知道自己多言了,恭敬应是。
说话间,毛毛细雨已变成大雨,祝明璃不再停留,撑伞回房。
这场雨来得又急又猛,短短一段路,手臂和裙角都湿了。回到房,婢子们见状为她打来热水,让她稍做擦洗。
祝明璃简单洗漱,换了身衣裳。瓢泼大雨也不想点灯看书,干脆就在廊下观雨。婢子们也不必冒着大雨干活,院里难得透出一股闲适悠然的氛围。
正当祝明璃观雨观得昏昏欲睡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闯入廊下。
“娘子,严娘子来了。”
祝明璃猛地惊坐起:“什么?”
这么大的雨,严七娘?!
难不成有什么急事?祝明璃连忙起身相迎,顺着廊下急走,一转弯,正好和踏入院门的严七娘对上。
她举着伞,批了一身蓑衣,大雨下丝毫不显狼狈,反而一扫以往书痴气,浑身都透着“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潇洒。
严七娘视力不好,大雨如珠帘,愈发看不清人,往祝明璃这边扫了一眼,顿了顿,继续前行。
祝明璃赶紧把她叫住:“欸,七娘!”
严七娘这才停下脚步,再次往这边看来。
认清人后,她步入廊下,收伞卸蓑:“三娘。”
祝明璃急道:“有何事这么急?”
严七娘茫然:“我不急啊。”
祝明璃疑惑:“那你这……”
“你给我下帖,我便来了。”就这么简单。
祝明璃傻眼了,半晌不知道说啥。
严七娘却毫无所觉,好像这场雨一落,除尽了她心中的灰霾般:“你有何事寻我?”
果真是个“怪”娘子,祝明璃只好道:“并非急事,何必冒着雨来。七娘,先进屋,喝杯热茶暖暖身子,衣裳要换吗?木屐也除了吧,热水洗个脚,换上新鞋。”
她絮絮叨叨的,着实像一位将家里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妇人。
但严七娘却没有回应她的关心。
因为她的注意力全被小院中婢子们的行动夺走了。
祝明璃一开口,甚至还未开口时,她们就已经以其为中心开始行动了。整个院落如一张棋盘,牵一发而动全身,精细地运转起来。
左边有两名婢子见到来客就先往小厨房方向走;中间有婢子进屋,将刚才提来的茶壶拿出来,准备温水;廊下候着的婢子扫到她的衣裳,也立刻行动,为她取衣。
祝明璃说到“木屐”后,身后的婢子也动了,跟着刚才的婢子朝某个方向疾步赶去。严七娘猜,那个方向是放置新衣新鞋的小库房或某间厢房。
等她同祝明璃走到厢房门口时,新一壶热茶已经提了回来,房中候着的婢子接过、斟茶,递到了她面前。
面生的小婢子们端着木盆过来,身后跟着拿布巾子、澡豆的。另一个转角,托着新衣裳、新鞋的婢子们正列成一串赶来。
各司其职。
“七娘,七娘?”祝明璃提高音量唤了几声,严七娘才回神。
她对祝明璃笑了笑,端起热茶,加了姜,一口下去立马暖了起来。喝完,端糕点的婢子也到了,轻轻放到到她茶盏旁。
严七娘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天下大事、朝堂博弈、经史子集,都很有意思。但她却从不知道,后宅里小小一个院子,也能如此意趣横生。
婢子们像伺候祝明璃那样,让严七娘换衣擦洗,严七娘颔首,跟着她们进了里间。
然后全程盯着婢子们动作,害得婢子们胆战心惊,手脚愈发麻利。
配合得当、速度极快,还在细节上极其妥帖。严七娘心想,以前去博陵崔氏、清河崔氏时,也难这么合心意。
体验过顶级管家服务过后的严七娘,出来以后,脸上罕见露出了松闲之态。
祝明璃紧张地打量严七娘,生怕她淋雨吹风发烧了,要不怎么会这么奇怪?
坐下,喝口茶,再吃口甜糕,严七娘收敛表情,看向祝明璃:“好了,你有什么想问我的?”
祝明璃见她终于恢复正常,松了口气,利落切入正题:“是有一些事不解。”
话音落,婢子们立刻轻脚退出,四周只能听到廊下落雨滴答声。
严七娘嘴角又露出笑意。
祝明璃后半截话噎了下,清清嗓子:“昭明?”这是严七娘的字。
唤字和唤排序不一样,严七娘端直身子:“请讲。”
祝明璃想要问的可太多了,只能从很小的切入点讲起:“我想把营生做大,但行商一事多少会受人诟病,更何况我想与胡商、南商往来,于身份上,多有桎梏。”
严七娘便问:“你为何喜欢营商?”
祝明璃理所当然:“赚银钱。”
“那你为何要将赚来的银两分作赏钱给婢子,还给他们在店肆中修建仆舍。”
祝明璃被她问得一愣:“你如何知晓此事?”
严七娘避而不答:“三娘,商人重利,侵占、欺诈甚至掠夺,然亦靠走商沟通起了中原南北。若无行商之人,丝绸纸墨珠宝怎会大量贩入长安?你和他们不同,你非不事生产、只夺利赚利者。范蠡三迁皆有荣名,福泽乡民,名垂后世,名声有碍吗?”
祝明璃忙道:“我可没你说的这么好听。”
严七娘又换了个说法:“你行事谨慎是好事,但切勿因此绊住脚步。你祖父素有怜恤百姓的贤名,你又嫁入本朝最负忠臣之誉的沈家。沈侯、沈家大郎二郎皆为国捐躯,留下高堂幼子,你辛苦操持,谁敢对你泼洒污水?”
好犀利。祝明璃看着严七娘的脸,她的眼神没有聚焦,看起来人畜无害极了。
祝明璃确实考虑过现在的大环境。商业正在蓬勃发展,波斯、南海诸国的货物都能贩卖到长安来。她用人谨慎,虽然行商,但沾点“义”“仁”,不一定那么不合时宜。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想到沈府会成为她的幌子。
严七娘是个纯正的古人,比她更懂“名声”,沈家世代忠将,战死到就剩个沈绩,她作为他的新妇,自然可被纳入“无可指摘”的保护范围内。
名声,真是把双刃剑啊。
“那我可以和胡商联系,拥有自己的商队?”
“自然。”
“那我也可以买地建作坊,造货卖货?”
“可以。”
“收拢工匠,教习幼童,攒钱买地?”
“是,与官府打交道的事儿你无需担心,我可为你斡旋。京中人言,往往不过一句话的事。”譬如若是严弘正赞她,士子们就算不满,也不会驳斥;若是公主夸她,长安贵妇淑女也只会附和。祝明璃没有进入这种社交场合,严七娘可是靠才气混得如鱼得水。
祝明璃应了声,陷入思考:“我明白了。”
“砰。”茶盏落到桌案上,严七娘笑道,“那就走吧。”
祝明璃一头雾水:“走哪儿去?”
“做事,你说的这些事呀。我跟你去,瞧瞧。”严七娘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要跟祝明璃呆着,就觉得特别有趣特别闲适。不像名公巨卿那般高屋建瓴地看天下,她做的事很小很小,小到一内宅,一食肆,但严七娘却觉得前所未有地开阔。
祝明璃汗颜:“呃……七娘,现在下着暴雨呢。”
严七娘屁股落回来:“那何时去做?”
祝明璃心想,我这只是创业初步规划,还远得很呢!怎么严七娘已经感觉她的公司要成上市大集团了呢:“慢慢来,我现在手里就一间小食肆而已,那些事或许要载二十载才能做成。运道不佳,或许一生亦难成。”
严七娘终于冷静下来,心想也是。她太着急了,如同得了一卷残损孤本般,只想废寝忘食、通宵彻夜将其修复读完。
“好吧。”她又恢复了正常,看着院内大雨,“今日真是好天气,令人心中闲适透彻。”
祝明璃看看灰沉沉的天、连绵不绝的雨幕,再看看严七娘:“我让人给你熬点驱寒的药汤吧。”
严七娘摇头:“不必费心。”
祝明璃无奈点头,继续思考。
严七娘看着她思考。
祝明璃受不了这种沉默,有点自暴自弃地道:“七娘,若有一件难以明言之事相询,你可能为我保守秘密?”
严七娘端正身子,前倾:“三娘,我以严家列祖列宗起誓,定守口如瓶。”
祝明璃便道:“若我偶得一西域稀奇种,竟发现其结出的根块可饱腹。但种薯却极少,再寻亦无门,且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从何得来,我该如何?”
严七娘簇起了眉头。
祝明璃一个闺秀,自然不可能有什么惊天大秘密,严七娘做梦也不会想到“系统”“穿越”这种事。
她自然而然地想到了一件事,一件祝明璃忽略了的事。
“天下才子辈出,听闻有一郎君名唤姬诤,周游四方,才气纵横,所作诗词歌赋甚佳,近两年在边关游历,颇具才名,甚至连胡人也会背几句他的诗。”严七娘顿了顿,很不习惯这个话题,“郎君有才名,惹人倾慕是常事,只是腌臜之人甚多,好揣测诋毁他人情誉,若私下交好传信,瞒下来是对的。”
祝明璃等她说完都没反应过来,足足看了她好几息,才从记忆力捞出个人来。
姬诤,“她”的白月光表哥?
第40章 第 39 章 扫平一切顾虑
事情的走向变得奇怪了起来。
祝明璃担心自己步子太大, 行事太张扬,被古人视作妖异。结果落在别人眼里,竟然歪到“私相授受”上面去了?
她的哑然在严七娘看来, 愈发论证了自己的猜测。
姬诤此人, 确有才气, 更有野心和算计。世间有才之人何其多, 他先前在江南道、长安都呆过,最后选中边关,着实是个扬名的好去处,赋上“外族钦仰 ”的名头,皇城根儿下的士子们很难比过。
严弘正乃天下文宗, 能将文章递到他眼前的士子, 要么极有才华,要么极有心机手段。
严七娘觉得姬诤更偏向于后者, 他的文章讲得是民生疾苦、边塞安宁、雄心壮志, 但总暗藏着一股因出身衰落旁支,怀才不遇的燥气。严七娘喜欢聪明人, 但不喜欢汲汲营营的聪明人。这种人自她出身以来, 在祖父身边见过太多太多。
祝明璃这样的, 却很少见。
她与她表哥, 表面很像, 但严七娘觉得他们不是一路人。一个为名望为出人头地,一个落脚却极其细微。
“我……姬诤乃我表哥。”祝明璃索性直接点破,“许久没听闻他的消息了, 他最近怎么样?”管他什么私相授受、见异思迁的腌臜揣测,能用来扯大旗的,她都要评估一下。
祝明璃演技不算好, 幸亏严七娘看不到微表情,只能听到她试探的语气。
她在心中叹了口气:“前几月,就连祖父也听到了他的名气,这般下去,日后定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或许再过一两年,就会返回长安。”严弘正如今精力不济,关注年轻才俊的心淡了许多,倒是严七娘每日手不释卷。听到“姬”姓后,自然而然分去一些关注,将他过往之作拢起来读了一遍。她读出了此人早些年几首诗里的幽微情意,故对二人关系有了猜测。那些诗词倒是难得诚挚,只是后来再也不作了。
祝明璃松了口气。
不是个丢人的凤凰男,太好了,原身不是个傻笨的恋爱脑,眼光不错,那砸的银子也不算白费。
若是表哥真成才了,不求千金回报,还钱也行。
严七娘在“情”字上面毫无参透,想劝慰几句,半晌没挤出什么来。还是回到了自己的老本行,出谋划策上:“三娘,你真是明珠在掌却舍近求远。胡商、边关游历者固然经验多,能偶得宝物,但真正根基深者,是世辈驻扎在此的将门啊。”
祝明璃:“嗯?!”
嘶,还真别说。
“七娘你或许不知,我与沈绩,咳,沈将军,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并无情谊。”祝明璃解释道。
严七娘根本不觉得这是事儿,她奇道:“夫妻本为一体,利害相系,无需情爱缠绵,只需同盟之谊。”无情又如何?长安城有多少恩爱夫妻,世家大族联姻比比皆是。
祝明璃被她说得愣怔,这便是不同时代的观点冲突了。
这么想,这桩婚事还真给她提供了庇护,只要利用得当,她就是“沈家人”,许多事便可以便宜行事。
原身祖父在临终前,非要逼嫁,大概也是这种观点在驱使。只不过原身的自主意愿被忽视了,这种“家长还不是为了你好”的观点从古至今都存在。
祝明璃摇头道:“即便如此,我也要与他通个气,他真愿意替我遮掩吗?若是逼问我真相又该如何是好?”
这下换严七娘愣住了,她迟疑道:“你是真的在指种子,还是……”
祝明璃:?
好吧,原来俩人脑回路就没对上过。
反正现在的情况是七娘觉得一切和表哥有关,不便多问,不明白的只能自己脑补解释,祝明璃也不用怕圆谎出现纰漏,便干脆点头:“是。”
严七娘惊讶地看着她:“所以刚才说得话,皆字字属实?”
祝明璃:“对啊。”
严七娘猛地站起来,来回走动,恨不得下一刻就冲进雨里:“真可饱腹?”
“仅是猜测。”看她如此激动,祝明璃连忙打补丁,“具体如何,还得等其收获再论。”这样一无所知,才符合逻辑。
严七娘也冷静下来,西域的东西多种多样,真能用于中原的,也要经过长时间的验证。
就算祝三娘真发现了种子,献给朝廷,朝廷会在意吗?如何种,如何用,耕地不可占用,农耕不可耽误。大人物忙得团团转,五谷都已让司农司足够烦心,还能腾出手管他们吗?再说了,此物很可能不是什么奇种,毕竟久久未流入中原,或许连种植甘蔗也比不上。
她硬生生把自己对祝明璃的莫名冀望剥离,认真分析此事:“此事怕不能像食肆那般,放手做就能成功。”就算给祖父和崔京兆说,他俩大抵也不会当一回事儿,毕竟口说无凭,论证更关键。
“你觉得此种粮食如何?”她问。
祝明璃半遮半掩:“看着倒是不难种,只是不知是我运道好,恰好乱种对了,还是其本身易产。”
“你得费心。”严七娘最后还是觉得这事先自个儿琢磨比较好,“看看究竟如何,种法、产量、食用……喂给牲畜,断不可人尝。”
祝明璃:“放心吧,我又不傻,怎会乱食不认识的东西,都是喂鸡的。”嗯,等土豆收获,她肯定第一个吃。
有些东西还不能乱种,可能会毁掉田地,殃及粮食。严七娘在这上面的知识不多,没什么建议可给:“严家在河南道田地颇多,我去信问问。”每个朝代都很重视农业,但经验并不算丰富,尤其是书籍方面。
农、商、工的发展都与经济息息相关,此时生产力水平更接近于祝明璃世界的唐初,从春秋战国到唐代以前,农书就只有30多本,到了宋元的认知水平才飞跃提升,数量增加近四倍。
祝明璃不会驳了严七的好意,她手里那本书的知识很超前,但可不敢拿出来,这比土豆种薯还要奇异。
她所有的忧虑,都得到了严七娘的解答,剩下的就是落地了。
目前两个大目标:赚钱、刷系统功能。
“植株的事儿,我自己先琢磨种着。若是有人问起——”
严七娘答:“沈三郎不知何时归京,是好事。我近日参加宴会时,会无意提及你二人琴瑟和鸣。”人们的想法自然会往沈绩头上偏,而不是姬诤。严七娘很明白引导舆论的重要性。
祝明璃想的更深一点:纵使被发现有所隐瞒,大伙儿揭开沈绩这层幌子,发现真相是表哥的话,便会停留在“情事”这一层面,很少继续深究怀疑。毕竟八卦是消解严肃的最好方式,这就是祝明璃的千层套路。
她却没有想到严七娘套路也很深:小将军发现西域植株,却不能慧眼识珠,以为是花草千里赠予娘子讨欢心,却不想娘子费心费力种出了可食之物,功劳全在祝明璃头上。
“多谢。”祝明璃放松下来,“接下来就是慢慢经营手头营生了。”
夜宵的销量渐渐打开,但怎么也比不上甜糕的火爆。作坊现在负责食材的简单处理,一切刚好运作。
早食、甜糕,甄美味在长安食品行业分一杯羹;夜宵暂时是独一份,这还不够。
祝明璃开了夜宵铺子,系统并没给奖励,说明分值没达到。
杂嚼铺子地面那么贵,不能只做晚上的生意,祝明璃之前准备把它转型成零食铺子,现在可以开始了。
早食夜宵特点是保质期较短,即做即吃,甜糕倒是少了以上缺点,却和他们一样,有一个致命缺点——占肚子!
所以走量起不来。
她有了灵感,看着书桌,很想开始动笔写计划,又怕怠慢严七娘:“七娘,专程请你过府,却仅为小事,实在是愧疚。”
严七娘虽然看不清她的神态,但能看出她左顾右盼的姿态,哪还猜不出她想做什么:“你忙你的,我也是忙中偷闲,难得松快。”
祝明璃见她说得真情实意,不像是在客气,便起身来到书桌前,洋洋洒洒记录下一堆灵感。
严七娘晃到她身后看热闹,祝明璃写一点,她就虚着眼睛凑近读一点。
思维导图在她这里又是新奇的东西:“如树根般层层发散,很适合理清思绪,真有趣。”祝三娘是怎么想到这么多点子的呢?
祝明璃有点不好意思:“也是从他人那学来的。”至于是谁,还没出生。
说完这句话,她意识到不对,立刻转头看严七娘,生怕她又想歪了,给花钱如流水的便宜表哥加高光。
严七娘疑惑地看着她,眼神模糊,但纯澈。
看来没有想歪,很好。祝明璃继续书写,补充说明道:“我与表哥之前有通过书信,但都是他讲述见闻,抒发才志,我赠其财物以便他游历,并无其他。”可不是他教的。
严七娘不知道她为何说这些明显的事儿:“那是自然。”姬诤若是有三娘这股机灵劲儿,也不至于在长安时无甚名气,如今才终于发迹。
写完计划,墨还未干,严七娘就迫不及待捧起来细细看。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不知如何形容祝明璃带给她的感受,奇思妙想、风趣横生、足踏实地……
为何世间没有能带给她这般感受的书籍呢?
她虚指第一条:“作坊扩建。你准备何时开始?”
祝明璃发现别人一靠近她就很容易热血沸腾变成卷王,这是为什么?
她回答道:“呃,后日吧,明日府里还有事。”她的首要身份还是“主母”,不是“商人”。
严七娘:“后日啊,那我得赶紧回府,把前几日的手稿整理誊抄,留出空来。”
祝明璃:啊?
严七娘依依不舍放下思维导图,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后日来寻你。”
就这么取下门边蓑衣,穿上廊下木屐,一眨眼,没了人影。
留下祝明璃仔细看着自己的细碎计划,琢磨半天到底有趣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