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0 章 无意之中的营销
带饭是门学问,有些菜热一遍更入味,有些热一遍反而有剩菜怪味。
依祝明璃的经验,浓油赤酱的菜加热后更添香气;而清淡、讲究凸显食材本味的菜,就不适合再热。
最上层的保温效果最差,只放了个浅口小碗,盛着蒜末葱末。这类调味料若过早与菜混合,味道会走样,现代外卖就是分开装的。
大伙看沈令文好一番折腾,就拿个装葱蒜的小碟出来,顿时长松一口气:不过如此嘛。
他们却不知这提盒分三层,最上面一层极浅,与中空层一样,本是隔热用的,所以祝明璃不在其中放菜。
揭走第一层,蒸腾的热气顿时扑出来,沈令文用手碰边缘,烫得一缩,还是取了帕子隔着才拿出来。
那薄瓷碗一搁上桌案,立刻衬得公厨的菜色黯然失色。
好丰富的色彩!
祝明璃说不费事,就真不费事。昨晚她想吃干拌冒菜,多备些菜,今日沈令文的外带就有了。
时令蔬菜茄瓜,有什么切什么。汤底是慢炖骨汤,加入葱白、桂皮、白芷等入药香料,熬出的味道却是一绝。昨晚的汤,今早再煮开,香料的香气充分释出,再难吃的蔬菜都能被拯救。
蔬菜有了,肉也不能少。鱼丸、脆藕丁炸猪肉丸、新灌的火腿、虾丸……什么肉都来点,保证不吃腻。再用绿豆磨粉做宽粉,铺在最上面,以防被热得过烂,碳水也有了。
过于丰富的菜色,有些人觉得新鲜,有些人觉得牛嚼牡丹一锅乱炖,失了精巧。但对挑食者来说极其友好,喜欢什么吃什么,不怕不合心意。
中医讲,体弱气虚者吃辣可以提气,所以口味是酱香微辣,又特地加入了优质脂肪麻酱,柔和味道,增加醇香味,还能让食材更挂汁。
这么大一碗,就这了吧?
却见沈令文揭开第二层,用手帕垫着,又端出第三层的瓷碗。
这也是祝明璃今日午食的菜,鱼香肉末茄子,酸甜并重,可以盖过肉类的腥气,开胃下饭。
两个大碗往桌案上一挤,彻底没位置了。
主食就不用带了,反复加热的稻米并没有公厨现蒸的美味。
沈令文拾起筷子,不适地抬头,发现左右前排全在歪脖子看他。见他抬头,大伙儿唰地一下转头回正,假装很忙地挑米粒。
沈令文默默摇头,夹起干拌冒菜上面的脆藕肉丸。表面炸过,微韧,高温锁住了猪肉的汁水,藕丁清爽微甜,解腻去腥,配上麻酱底料,一切都是那么的完美。
他两口咽下,再夹稻米饭入口,好配。
可惜公厨的稻米饭也没家里的好吃。最近府里的米饭都是颗颗分明却不干硬,松散香软,不知加了何种工序。
再把筷子递向左边的大碗。茄子一挑就烂,忙不迭用稻米接住,酱汁就这么浸润了进去。混合入口,只有酸甜可口,油润鲜香,哪还会在乎稻米饭不够好吃?
平日里此人吃饭跟个猫儿似的,这舔一口,那抿一下,就搁筷子了,何曾如此狼吞虎咽过。
演的吧,有那么好吃吗?
大伙看着他吃,自己面前的蒸菜都香了点,鼻翼耸动,心里断定那碗鲜亮橙红的菜是酸甜口的。
平日也没觉得茄子这么下饭,回府得让厨娘试着加糖醋看看。
他们瞧热闹的功夫,沈令文用鱼香茄子拌饭,一小碗稻米就这么见了底。
他起身去添,左右两侧的人立刻抻长脖子看他的碗:“这道是酸甜口的,那道呢,这料汁颜色也奇怪。”
“这么大两碗,又吃不完,徒徒浪费。”
沈令文一往回走,两人立刻缩回脖子刨饭,待沈令文第二碗稻米饭吃完,终于坐不住了,开口问:“尔止,你府上为何让你带午食来学堂?菜色倒是稀奇。”
沈令文便又解释了一遍,惹得大伙啧啧称奇。不过他们自己府上的菜不带也罢,倒是平康坊有一家食肆的乳酿鱼不错,若是能带来……不知与眼前这菜孰优孰劣。
沈令文胃口小,再怎么馋,很快也吃不下了。一道菜剩半碗,颇为可惜。
此时流行分食制,没有后世聚餐时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习俗,所以他也未曾想过与同窗分享。
这个年纪的孩子正在长身体,大多与沈令文相反,食量惊人,一口能吃下一头牛。他前侧方的同窗便是出了名的大胃,每日都要嚷嚷公厨的午食不够吃。
此时见沈令文终于停筷,在“吃别人剩菜丢面”和“失节事小饿死是大”里纠结,很快做出选择。
“尔止,你那菜瞧着新鲜,不知口味如何?”
大胃王同窗为人大度爽朗,人缘好,沈令文跟他关系也不错,便耐心回答:“此菜酸甜咸鲜,茄瓜极其软烂入味……”
却不想人家就是想尝一口,不是让他讲解。对方听他这么说,越听越馋,受不了了:“哎,今日公厨午食依旧小气,我还未觉饱腹,就已吃光,看来下午又要饿得头晕眼花。”
好奇怪,沈令文觉得自己听出了他的暗示,但又不敢相信有人想吃自己的剩菜。他试探着问:“这半边的菜,我未动筷碰过,你要不捡一个尝尝味?”
话音没落,长筷已至眼前,夹起芥菜肉丸,留下一道残影。
好快的身手,难怪生得牛高马大,祖上能文能武。
新鲜的食物香,别人碗里的食物更香。也不知是调料还是肉的功劳,往日嫌弃的芥菜也沾光变得鲜香,比以前吃过的所有圆子都好吃。
本来就没吃饱,馋虫又勾起来了。
“再尝一口。”他道,筷子又来,夹走丸子。什么时候豚肉变得如此好吃了,难道沈府买的猪和他府上的猪不一样?
说是一口,实则面上的丸子全扫走了。
沈令文默默伸手,把碗往他那边推了点。
这样吃起来终究不过瘾,对方又吃了几口,索性把饭碗端来:“我再品品另一道菜。”
沈令文有些犹豫。冒菜他夹了一半,另一半没碰,但是鱼香茄子筷子一碰就烂了,很难干干净净取食:“这碗菜我都动过筷……”
“我俩之间,何必介意?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硬套了一句圣人言,便动筷刨走小半碗。
行叭……沈令文用目光扫过看热闹的人群,众人纷纷避开,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酸甜咸口很下饭,同窗很快就把稻米饭唏哩呼噜刨完,脚步轻快地跑去添饭。
一边让杂役多添点,一边嘀咕抱怨:“若是公厨能做到一半的滋味,也不至于每日剩这么多稻米饭了。”
杂役在心头翻白眼,公家管饭,那也是分级别的。政事堂吃得好,你倒是去呀。嘴上假尊敬地道:“等以后小郎君入仕做官,外放去富裕州郡,各种特色尝个遍。”地方拨款可不像京城那么严格,全靠刺史怎么盘算。
打完饭,把剩下的菜解决了,舌头和肚子都得到满足。对方和沈令文的关系迅速拉近,厚颜无耻道:“反正尔止你胃口小,吃不完也是浪费,明日用餐前先拨小半份儿给我,我替你解忧。”
沈令文委婉道:“……明日不是这些菜了,说不定不合你口味。”
“我不挑嘴的。”假装听不懂暗示。
沈令文还想说什么,对方已经搂上他的肩膀,一幅哥俩好的模样。一粗一细黏一块儿,活像一对碗筷。
傍晚沈令文回府,提盒是送到三房小厨房处理的。小厨房一看,谁说二郎胃口小,这么多都吃完了?!
祝明璃本来只是想问合不合口味,听到小厨房这么说,震惊地想,果然半大小子吃穷老子。
于是翌日,沈令文不仅带了提盒,还带了些面包和三明治,方便课间饿了垫垫肚子。
一下课,就有人黏过来了:“你这个竹筐里装的什么?”
行吧,这下甜糕是不能吃独食的了,离得近的一人一块。
大家那叫一个赞不绝口,问沈府是不是去苏杭找的糕点娘子。
沈令文想到昨晚和阿姐聊天时,阿姐提到三叔母要开糕肆的事,便道:“不是,是三叔母琢磨的食谱,说是过些时日准备在糕肆里卖。”
“哪个糕肆?”大伙异口同声道。
沈令文:“这倒是不清楚……”
把大家给急得啊:“你回府问清楚呀,你三叔母待你如此好,你怎么毫不关心?”
好大一口黑锅!
沈令文擦汗:“我晚上回去仔细问问。”
这个举动倒是帮祝明璃的糕肆提前预热了一把,加上沈令仪的好友们,第一波客源在还未开业前就已营销到了。
对此,祝明璃毫不知情,还在忐忑糕肆的开业。
她不能成日往铺面里钻盯装修进度,等到五日后绿绮汇报修缮得差不多了,她才换衣裳乘车过去。
店肆已焕然一新,朽木修补,墙面刷白,家具更换,全然认不出之前药铺的模样。后院按照烘焙小作坊等比例建好,房间也修缮完毕,方便值班小厨娘休息。
转了一圈,祝明璃心里有了底儿,站在门口抬头望向店铺上方:“再打块招牌,就可以开业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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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1 章 糕肆开业
忙碌了这些时日, 大伙儿才意识到,糕肆还没取名呢!
“娘子,打块儿什么样的招牌?”焦尾问。
祝明璃看着这间小小的铺面, 店头虽窄, 却挤满了独特设计的家具, 显得格外温馨。
她心里有了主意。
三日后。
天还未亮, 长兴坊一家小糕肆后院已经热闹了起来。
婢子们熟练地将烤好的面包从窑里面托出来,转身放在垫着油纸的木盘上。面包窑砌了五个,一批进炉,能出来几十份面包。
她们很早就开始准备了,惹得阿青和她阿翁也跟着起床。就算不起来也是没法睡的, 因为满院都是绵软甜香, 根本躲不过。
看着成堆的面包,阿青犹豫地和爷爷对视一眼:面、蛋、奶都不便宜, 做这么多, 能卖得完吗?
眼见着一个小丫鬟费劲儿地推着木车过来,阿青连忙上前帮忙。
这是昨日才到的推车, 样式古怪, 四个轮, 左边打了木把手方便推拉, 齐腰部位打了个木板, 前方盖布,下面放炭火炉。
对了,这个木车更是费钱。也不知祝家娘子舍下大价钱, 能不能回本。
这个木推车是祝明璃按照现代小吃摊推车画的图纸,形是到位了,但十分笨重。尤其是装上炭火炉和炊具后, 得三个小丫鬟一起推才能推动。
阿青热心,见她们费劲儿,便跟着出一把力,一直送她们到坊门口。
此时暮鼓还未响,坊门口的食摊已陆续到位,各自忙着摆放家伙什。
几个婢子都是第一次出来做买卖,说不紧张是假的。但娘子说,她们不用叫卖,也不用日后一直这么做。只用把名声打出去,后面就可以在店里等客上门了。
这个“岗”活儿重,月钱是最高,是她们主动请缨来的。
把炭火炉拿下来,再把炊具摆好,将早早准备好的肉饼和蛋拿出来,往铁板上一放。
滋啦一声响,脂肪香气飘散开来。
阿青常年生活在市井中,一点儿也没有丫鬟们的紧张,十分自在地在一旁瞧热闹。
“好香,闻起来不像羊肉,是豚肉吗?”
为首的是那个有强迫症的婢子,不爱说话,闻言只是点了点头。
阿青有些尴尬,摸摸鼻子:“要我帮忙吗?”
旁边的小丫鬟接话:“不用啦,我们都有分工的,妙娘负责煎肉,我负责待客收银,黑丫负责组装。”
阿青再次碰壁,退到一旁。
长安城渐渐苏醒,很快,街上便出现稀稀疏疏的人流,不一会儿,坊门前已汇聚了一大堆车马。
今日是参朝日,做官的一个比一起起得早。上衙可以迟到早退,上朝可不敢,仪容服制还有要求,不敢有差池。
起得太早,梳洗打扮,胃口还没醒,勉强塞点饼就得出门。
到了坊门口,天色透亮,稍微清醒了点,胃口也醒了,便琢磨着买点饼再垫垫。毕竟一站就是一上午,遭罪啊。
胡饼不行,掉渣。麦面蒸饼不行,不抗饿。得要有肉的,卖羊肉煎饼的呢?
一扫,发现今日食摊里多了一辆奇怪的推车。
还没来得及看在卖什么,目光就被推车下面的麻布吸引了。
只见上面规规矩矩写着三个大字:甄美味。
目光再下移,下面写着一行小字:早食·甜糕,最右方方正正画了个图,用红墨标注出了店铺位置。
此时商业并不发达,时人哪见过这种打广告的方式,一个二个惊掉下巴。
感受到他们的目光,两个小丫鬟还挺紧张,但强迫症厨娘毫无察觉,手上机械地动作,煎饼、翻面、煎蛋……
霸道的油脂香气扑面而来,隐约还夹杂着一股绵润甜香。
行人刚才还因为要腰酸腿疼站一上午而忧愁到没胃口,此时却下意识开始分泌口水。
明明大伙儿视线都在往这边飘,却没人上前。
小丫鬟更紧张了,双手按在台面上,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个木牌没拿出来,连忙弯腰将其取出。
这下大家的视线再也不能挪开了。
祝明璃知道丫鬟不会叫卖,也知道这些食客矜持,干脆省去所有推销,直截了当地做了个价目表。
本来祝明璃只是写了大字,标注食物名和价格,但见到在身旁瞧热闹的沈令仪,来了灵感。
沈令仪,三岁便开始学习作画的大家闺秀,画花画雪画秋风肃杀,却被祝明璃薅来画汉堡。
“不行,太写意了,线条实一点。”
“色彩再重一些,要突出,要乍眼,要俗!”
于是本朝第一张夸张营销图诞生了。极其浓烈的色彩,等比例出现的食品图,全是技巧,没有一点寄物抒情。
再看食品图,好稀奇的样貌,蒸饼的模样,煎饼的色彩。
老头们架子大,不好意思第一个过去,年轻官员就潇洒不少,驭马过来,下马。
祝明璃的目标群体一直都是这些贵族,此时麦面一斗18文,一 只羊约3100文,她的早餐就要65文。
但此时平民难出仕,当官的也不靠俸禄吃饭,平日里挥金的地方多的去了,不会在口舌上亏待自己。
“我要一份肉蛋饼。”他掏出铜板,丢在台面上。
小丫鬟顿时喜笑颜开,脆生生应道:“好嘞。”肉蛋堡灵感来源于麦麦猪柳蛋麦满分,只不过麦芬换成了汉堡。
话音落,旁边丫鬟抽出油纸,从身后的瓮里取出汉堡胚。瓮下方垫着木炭,让内部空气保持高温,和现代甜品店里用灯管加热展品台类似,既保持面包的温度,又不会让其变干或受潮。
盖子一掀,一股极其香甜的气味溢出。
小丫鬟把汉堡胚夹过来,旁边忙着煎肉饼的强迫症妙娘立刻把肉饼放上,又夹起煎蛋叠上,最后组装丫鬟自己放上奶酪片,盖上层汉堡胚,齐活。
这一套动作流畅极了,赏心悦目。
小丫鬟用油纸将其包好,递给年轻官员。
此时纸贵,讲究人才会用油纸包食物。官员更满意了,手指捏着汉堡,发现这饼极其柔软,和蒸饼一般,但表面却呈金黄色。
出了坊,边骑马边吃就有失容止了。官员便牵着马靠边,迫不及待咬下。
舌头还没反应过来,肉汁已绽开,然后才是奶香、肉香、芝士香在嘴里化开。肉饼软嫩丰润,一点儿也不油腻,口□□汁。
等他咽下了才反应过来,没有羊膻,没有鸡柴……难不成是豚肉?豚肉何时能这般好吃?
来不及想太多,他三下五除二把汉堡啃完,由于面包足够柔软,咽下去竟然一点也不噎人。
一大早能被富足脂肪填饱肚子,很容易产生幸福感。
年轻官员满意地擦擦嘴角,等到了长安街才回过味儿来:哪怕是上等猪肉,羊肉也比它贵三倍,羊肉笼饼才卖17文,这个豚肉堡居然要65文!
真是无奸不商啊……他砸砸嘴里汉堡的余味,不对,肉蛋饼这般美味,除了豚肉,必定还有许多珍贵食材,我怎能如此揣测人家?太不堪了。
明日我要买两份向店家以表歉意。
人们都是从众的,年轻官员作为第一个上前,且吃得如此狂放不羁(本人觉得在街边吃得很优雅矜持),定然十分美味。
上朝日,一旦没饱腹,上午必定头晕眼花。
于是大家一拥而上,纷纷购买。才开始负责组装的婢子还能忙得过来,后来数钱手忙脚乱,只得让阿青帮忙收银。
祝明璃在开坊后很快就到了长兴坊,没想到来的时候,竟已经卖空了。
长兴坊大,离皇城近,富贵人家不少。除了上朝上衙的官儿,平日里也有仆役出来替主子买早食,见到新鲜的,自然会买一个回去讨喜。
祝明璃来的时候,摊车旁边还剩几个人围着。她换了装束,看上去像个秀才娘子,走过去也不乍眼。
“郎君恕罪,今早买卖确实兴旺,一片也没了。”
“您明日请早,明日我们还来。”
还未走近,就听到小婢子在连连请罪。买客听了嘴上嘟囔一句抱怨,渐渐散开。
祝明璃快步走过去,见其他两个婢子已将炊具收拾好,正在往车厢里搬。阿青在一旁整理铜板,满脸是汗。
收钱看似轻松,实则是个累活儿,又要数又要整理,数量上来了,钱盒还很沉。
她提气用力,准备往推车下面搬,下一刻,手上重量轻了不少。
阿青心跳漏了半拍,虽是光天化日,坊里街角也有武侯铺,没有贼人敢作乱,但万一呢?
她抱紧钱盒抬头,对上祝明璃的脸,顿时松了口气,但很快又成了另一种紧张:“娘子,您怎么来了?”
听到阿青的声音,小婢子们连忙转头:“娘子!”
她们在小作坊里和祝明璃相处时日很长,早就不惧怕她了。祝明璃要帮忙搬钱盒,焦尾不可能让她动手,连忙抢过来收拾。
祝明璃揉揉小婢子的头:“辛苦了。”
她没想到能这么火爆,这么快就卖光了。今早坊门一开就出来了,还想着找个地方守着,免得出什么岔子。
“娘子哪来儿的话。”第一次做生意就这么成功,小婢子十分兴奋,赚钱的滋味儿可太爽了,“又不累的,这么快就收工了。”以前在厨房洒扫择菜帮忙,一上午不带停的。
祝明璃道:“是我考虑不周到,只想到你们的手艺,没想到还要体力,明日我寻两位仆役来帮忙。”
即使知道祝家娘子是位善人,阿青也没想到她会如此和颜悦色跟婢子们说笑,还赔罪说自己考虑不周。能想到这么多点子,或者说想出这些饼本身就很厉害了。
回到糕肆,祝明璃让婢子们先去眯会儿,又叫来掌柜的算账。之前药肆就是他在管账,现在还领着工钱,也就继续负责账务上的事了。
很快,进项就算清了,再把今日用的食材购置钱减了,掌柜惊讶道:“这么下去,没几日铺子的修缮钱就能回来了。”
以前药铺一直在亏损,哪见过来钱这么容易的?
他往账本上记着,手都有点抖:“娘子,今日这么快就卖空了,明日定然还有新客,多做些也能卖完!”
祝明璃笑道:“那得看厨娘们了,灶头上的活儿耗气力,不能累着她们。”
掌柜一怔,商人逐利,锱铢必较的占多数,体恤人力的极少见。东家说这话时,不像在虚假仁义,看来是真的良善。
阿青在一旁听着,却有了其他想法:如今我和阿翁只是在糕肆做工,做药的手艺用不上,工钱却依旧领着,这种日子能过多久呢?祝家娘子仁善,有些人一辈子都遇不到一位这样的贵人,老天把机会递到我眼前了,我得抓住。
他们这边在对账商量,那边朝会已进行许久了。
站位越前,官位越高,朱紫满身,是世人眼里无法比拟的荣耀风光。
确实是风光,除了朝会的时候。
站后面的还能活动活动手脚,前面的一点儿小动作也不敢有,老老实实站着,还全是一群鬓发灰白的老家伙。四十岁迈过五品,大家都会夸一句“年少有为”呢。
一般日头上来时,就开始累了,再过会儿,脚就开始抖了,然后肚子看早食具体情况,或早或晚都要咕噜咕噜响。
今日左右两边都开始了,大理寺卿却还没感觉到饿。
殊不知肉、蛋、芝士热量都高,饱腹感强,比吃纯碳水管饱多了。
一直到上完朝,廊下食时,他才终于感觉到了头晕眼花。
今日廊下食是饼子,大理寺卿忍不住开始忆汉堡,
面包蓬松柔软,却足够韧,能兜住肉汁,没有被浸润到软塌。奶香、麦香、黄油香,回味十足。
煎饼硬,抵着胃。蒸饼倒是柔软,却没有奶香黄油香,对牙口不好又馋的老头来说,汉堡胚十分完美。
今早朝会才说了秋收的事,去年天灾,收成不好,今年也没缓过劲儿。
上午圣上因为这事儿忧愁不快,大伙儿还歌功颂德哄了好一会儿。
现在终于可以松弛下来,吃点东西垫肚子,却见大理寺卿捏着个饼子,一脸深沉模样。
旁边尚书见了,在心里暗骂:呸,老狐狸,装什么悲悯百姓食不下咽的模样。
他讥笑一声道:“此膳乃陛下圣恩所赐,意在优贤养士,诸公箸下之食,皆化为明日匡扶社稷之力。若腹中饥馁,又怎能为圣上解忧呢?”别装了,好好啃饼,别浪费圣上的粮米。
大理寺卿听到声音,转头来看,只觉得莫名其妙。也不知谁又惹恼了胡尚书,让此獠叽里咕噜说一大堆。
他移开目光,继续琢磨着:明日非参朝日,也不用早起,就让仆役去街边买回府,买俩,老妻一个他一个,正好。
结果第二日,仆役去的时候,已经被抢光了。
官大的可以优哉游哉上衙,官小的怎么也得在上峰来之前赶到。于是之前那位年轻官员便早早买了汉堡,带着到衙门吃。
人人都带早食,就你的特殊,还吃得嘴角留汁的,少不得问两句哪买的。
清早嘛,人还没清醒,公务先放一边,先就早食长篇大论一番。
怎样的口感,如何的美味,以及肉量足,一直到午食都不会饿……闲话说得口干舌燥,直到上峰进衙,才作鸟兽散开。
大理寺卿见怪不怪,全当没看见。
第三日,大理寺卿特意吩咐仆役早点去买,却不想隔壁坊的同僚在昨日《论饼》后,特意来长兴坊买了汉堡,明明婢子们多准备了些,却还是卖空了。
第四日,不用等到敲鼓开坊,天一亮就让仆役去买,总能买到吧。
却不想,昨日年轻官员与其隔壁房的同僚都买了汉堡,在衙门里一同品鉴,把大伙儿狠狠馋了一把。他们住得离长兴坊远,便让这个年轻官员帮买捎带。
所以那位年轻官员一人竟买了足足十份。
吃不到的东西是最勾人的,连续三日的期盼都落了空,大理寺卿烦得没胃口,胡乱喝了几口粥,气呼呼地上衙。
然后就见到衙里的后生们几乎人手一个!
大伙儿聚一块,一边啃汉堡一边磨嘴皮子,同僚情升温不少。
大理寺卿当场脸就黑了,吓得这群人汉堡差点掉地,连忙乖觉回自己房舍,不敢再“聚众论饼”。
早食没吃饱,上午就饿了,中午公厨菜色不合口味,大理寺卿干脆出衙觅食。
在长安为官多年,哪里的食肆味道不错,适合午食溜出来吃,大理寺卿都一清二楚。
用完午食,驭着马,慢悠悠折返。
隐约之间,却闻到一股熟悉的甜香。他不知道什么叫黄油,什么叫烘焙,但是他却记得吃面包时那种特殊的混合香气。
大理寺卿沿着香气的方向走,越走越熟悉,这不是去往长兴坊的路吗?
然后他就在朱雀大街上遇到了自己的下峰。
“就是这家糕肆,天还未亮时她们会摆食摊在坊门口买,午食起会开始卖甜糕。”
“好浓的香气,其他糕肆为何香气不会飘得这么远?”
“行了别站这儿看了,赶紧过去瞧瞧,免得等会儿裴大理回衙了,逮住我们出来了。”
大理寺卿:……
从未觉得自己的下峰们如此讨嫌过。
他顺着他们走的方向看过去,惊讶地发现,远处竟有一个极高的招牌,上面如出一辙地写着鲜亮的三个大字“甄美味”。
*
祝明璃当时觉得药铺适合改为糕肆的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里地理位置好。
首先,它紧邻朱雀大街,后院的方向与坊壁平行,很适合让烘焙的香气散出去。
虽然酒香不怕巷子深,但前提是酒香确实能飘出去,若是太深了,无人问津也正常。
还有就是,此时的墙都是土夯的,不高,若牌子做得够高,就能被朱雀大街的行人看见。
多么熟悉,这不就是现代高速旁的广告牌位置吗?
所以祝明璃不仅让人打了招牌,还打了一个巨高的木杆,上面钉着广告牌,刷上朱漆。来来往往的行人,只要往这边瞧,就能看见这根突兀的广告杆子。
祝明璃明白,第一日卖早食,吸引的客流量并不算多,不会有太多人专门来糕肆看,所以并未正式营业。
直到第三日,她觉得火候差不多了,可以开始营业了,才让值白班的小厨娘们过来开干。
面包窑不再统一出品,而是每个窑出一款,数量不多,因为她的价钱不会卖得便宜。长安城里昂贵的糕肆不在少数,她不觉得自己比他们差。
现在开业不像现代那样,可以放鞭炮,叫卖也不行,长兴坊贵人多,扰民。祝明璃倒是想过发传单,可传单不一定能送到目标群体手上。
没办法,只能靠慢慢积攒名声。
所以第一日,她没什么信心,一样甜品就只做了一点。
此时没有玻璃罩用作展示,甜品直接放在台面上,又怕不卫生,落灰。
于是沈令仪又被薅来了,她对此十分情愿:“能帮上三叔母,我高兴都来不及,怎会怕累!”
然后她画了十幅极其精细的食品图就老实了。反正最近是不想作画了,没有一点悲秋伤春的文艺心情。
商品图挂在墙上,附上价目表。台子上摆上用作展示的甜品,只摆一个,其余的全放在后面,用粗麻罩着,既隔灰,又透气,可以很好地散发香味。
正式开业时,祝明璃又来了。
幸亏嫁进了沈府,郎君不在家,婆母不管事,要不然哪家娘子能这样三天两头往外钻,盯着个小食肆。
她不好露脸,只能在后院呆着,有什么事也能第一时间知道。
却不想沈令仪和沈令文早帮她营销了一把,许多小娘子和小郎君都在翘首以盼开业。前几日每天来店铺门口晃悠的,就是他们府上的仆役。
今日上午,终于看到甄美味糕肆在洒扫忙碌,进进出出的,像是要开业的模样,仆役们连忙在此蹲守。
掌柜一推门,吓了一跳,以为是之前在这买药的客人:“各位若是想买药,请到其他药铺去吧,本店现在已转做糕肆。”
“糕肆,没错啊。”他们不解,“开门做生意吗?”
掌柜有点懵:“做、做啊。”
“何时?”
“现在。”他手还放在大门上的,狠狠一推,里面甜品气息彻底溢出。
好香!
甜品的气息光是闻着就心情愉悦,难怪小娘子小郎君日日过问,生怕他们去错了地方,才迟迟没能买回甜糕。
进了门,就迷茫了。
好小的店头,长安最贵的糕肆他们常去,那叫一个阔绰,和这里完全不一样。
糕点也没有放在台面上,这怎么挑选,小娘子说了,要表面有金黄肉酥的糕点。
他们正想开口问,却发现墙上挂满了画。很奇怪的画风,作画之人必定功底深厚,可半点韵味也无,除了“栩栩如生”这一个优点,什么也没有。
他们很快找到主子吩咐的那款糕点,指着道:“我要这个!”
祝明璃向来都是有差错就改正的人,之前发现小厨娘们只适合做菜,不应当承担收银待客揽客的任务,所以她找来府内采买婆子们,有徒儿或干女儿,愿意干的,都可以报名。
小厨娘们地位水涨船高,连房舍都不再睡大通铺了,谁不心动?自然报名的婢子源源不断,不少塞钱给采买婆子让她们立刻认徒的。
总之,经过考核,两日的上岗培训后,她们站到了糕肆店里。
对她们来说,无非就是回答客人问题,介绍糕点,打包,活泼嘴甜就行。
肩负采买任务的仆役要买糕点,她们立刻问要多少,然后麻利开始打包,比想象中的开业还要简单。
很快,肉松小贝就销售一空,接着是各种蛋糕、面包,来迟了的只能遗憾离开。
有些小郎君心不够细,听到沈令文说长兴坊新开的糕肆会卖,连忙吩咐府里下人去买。
买多少,买哪种却是没交代的。
采买的下人过来一看,晕了头,只好回去等小郎君下学后细问,气得小郎君道:“你一样买一些回来不行吗!”
曲奇和饼干是新品,之前没人吃过,所以才开始没人买。等蛋糕面包售罄后,采买下人怕被训,便买了些回去,倒真交差了。
小郎君晚上美滋滋吃饼干看书,觉得比面包蛋糕更好,不涨肚子,能一直吃一直快乐。
这样的火爆场景是祝明璃没料到的,再加上之前早食引流的那一波,不到一个时辰,甜品竟快卖完了。
肉松小贝这种量小的,她让小厨娘做了二十个,大的面包蛋糕就只做了十个,虽然品类有十几种,但架不住人多啊。
所以等大理寺的官员们溜达过来时,就只剩饼干了。
不过他们没吃过蛋糕面包,没有执念,有什么尝什么,让婢子一样装几片试试味道。
等她们打包的功夫,他们还有闲心背着手评价:“这画技不错,只是走了歪门邪道。”
“用色太俗,鲜亮过头失了雅韵。”
等他们拿到打包竹篮离场后,大理寺卿才到。
店内早空了。
婢子歉意地道:“贵人,甜糕没了,下一批怕是要等上一两个时辰。”
大理寺卿:……
老头子牙口不好,想吃点甜甜软软的饼子,你们这些年轻后生为何要跟我争抢?!
老头心里苦,老头不说。
“那你这三个,那五个都给我提前留一份。”但老头混迹官场数十年,脑子好使。
第一份预定甜品单出现了。
*
第一日卖早食和第一日卖甜糕,都出现了提前售罄而手忙脚乱的场面,祝明璃做了总结,又把今日观察到的流程重新规划了一遍,决定再多培养一些小厨娘。
前面卖着,后面烤着,又有香气引客,又不怕断货。
只是量怎么都不愿做太多,一是来不及,二是万一卖不出去这些食材就浪费了。
她本以为面包蛋糕口感新奇,卖的更好,没想到曲奇饼干后来者居上,第二日竟最先卖完。
昨日一行官员提着曲奇回衙,下午看看卷宗,随口吃点饼干,配着苦辛厚重的浓茶,舒服。
和现在常吃的糕点不同,曲奇是浓香的黄油奶酪味儿,捻过以后,连手指都是甜香奶香的。
酥脆化沙,在嘴里化作绵厚浓稠的奶香,连吃好几个都不噎,不像有些糕点那般要一直喝水。
下午咔嚓咔嚓一下午,时间过得飞快,回家还饱着,连暮食也不怎么想吃了。寻思着明日让小厮给他买点儿末茶酥,奶香中透着清新茶香,回味无穷,很适合上衙打发时间。
末茶酥是简易版的抹茶曲奇,“末茶”的末是粉末的意思,绿茶做成茶饼,再成细粉,和后世的抹茶有区别,但用作烘焙也能满足基本要求。
第二日,小厮抢来了曲奇,官员十分满意。下午吃了几口,来活儿了,大理让他去刑部报送案卷以备复核,他顿时苦了脸。
最讨厌和刑部的人打交道了,偏偏他们之间有大量的公文往来和事务协调。
他起身,正准备出发时,突然看到桌上竹篮里的饼干。同僚之间送些糕点,免得办公时饥肠辘辘,既不贵重,也不惹眼。吃人嘴短,别再黑着脸对我了。
这么一来,渐渐的,五监九寺也知道了长兴坊最近新开了家糕肆。
太常寺可以说是其中工作氛围最好的,平日里探讨乐理,指导乐工排练新曲,闲暇无事时,还能溜达一下,磨磨嘴皮。
每个部门总能出些喜欢交友聊闲天的八卦小官,大理寺有,太常寺更有。
很快太乐丞祝源就知道了长兴坊新开了家糕肆。吃喝玩乐,他是不会落到后头的,不过这短时间他心绪不佳,没多少心思凑热闹。
友人道:“甄美味甜糕确实不错,尤其是蛋黄酥,口感十分丰富。”
祝源心不在焉应道:“嗯。”
“但我家娘子吃了,却更喜欢甄美味的奶酥糕。”
“哦。”
“不过他们生意太好,得让小厮提前去抢,等会儿下值,我同你一起走,给你指指方位,免得你找不到甄美味——”
嘚啵嘚啵的,祝源烦了:“好了好了,我知道美味了,你不用一直重复‘真美味’,有那么好吃吗?”
友人一愣,很冤枉:“什么呀,人家糕肆的名字就叫‘甄美味’。”
此时的糕肆的名字多半正经,要么朴实如某记糕肆,要么雅致如玉珍楼、八宝阁,哪有人取这般魔性洗脑的名号。
祝源皱眉:“为何取这种店名,太俗了。”而且不要脸!
这么自夸自擂,别人嘴里都道“真美味糕点”,旁人听了很难不误解是在夸奖糕点“真美味”。
也不知东家是谁,竟想出这种店名儿。不过友人既然推荐,他便去瞧瞧,买点儿回去给娘子尝尝。
下值后,他和友人慢悠悠沿着长安大街走,不一会儿,就远远看见了那个突兀的、极高的招牌,就这么直耸过墙头,吸引着朱雀大街行人的目光。
“咦,原来是这个‘甄’字。”祝源惊讶了一下,忽然对这家糕肆有了好感,“我阿娘也姓甄。”但他阿娘嫁妆里在长兴坊有一家铺子,他却是不知道的。娘的嫁妆都是留给女儿的。
提到了阿娘,他的心情又低落了几分:“也不知阿娘在天之灵,见到我与小妹反目,她会不会气恼心疼。”
友人长叹一口气,具体的不便对外人言,他只知道好友的阿妹是不愿出嫁的。但婚事是长辈定的,且撒手人寰前再三嘱咐。长兄如父,好友作为一家之长,最终还是违背了阿妹的意愿逼她成了亲。
这些都是醉酒后才吐露的,说是回门日因其夫家离京,没能回府看望,而后快两月了,竟一封书信也没来,怕是恨透了自己。
好友不想他继续消沉,连忙扯开话题:“走,去糕肆瞧瞧,是哪等厚颜之人想出这般主意。”
被好友这么一逗,祝源便笑了起来:“倒也是个聪慧之人,长安城这么多糕肆,就这个让人听过就忘不了。”
两人一同前往糕肆,不过理所当然的,早就卖光了。婢子们正在解释,现在连预定单也不接了,先到先得。
两人颇为遗憾,友人道:“我就说了要让小厮来抢,你还不信。”
听到声音,阿青转过头来,下意识“咦?”了一下。
掌柜问孙女:“怎么了?”
“无事。”阿青低声道,“那位郎君竟和东家有几分相似。”
他们说着话,祝源看了过来,好奇问了句:“你们东家姓甄?”长安城姓甄的人家,他倒是清楚,但能做出这等生意的,怕不是他认识的那些人,估计是外地来的商户。
掌柜给的答案是否定的,祝源也便没问了,转身与友人离开。
*
祝明璃知道糕肆生意火爆,每日都提前售罄,自己理应多做些糕点售卖,但她十分缺人手。
现在连府里的小作坊也跟着开工,白日做了立刻就送到长兴坊售卖。两个地方一起动工,才堪堪稳住客人。
当务之急,是要快点培养更多小厨娘上来。生意如此火爆,除了味道好,也有一点是长安人爱追新鲜,所以要想一直持续热度,就要不断推出新品,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而且她的野心不止在于甜品上。此时连“樊楼”那样的酒楼都没有,餐饮界商机巨大,她要做自然就要各项都尝试,做餐饮界的龙头。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她一头扎进了工作,培养厨娘、研发新品……忙得脚不沾地。幸亏焦尾绿绮可靠,能很好地接过大部分工作,保证沈府内宅正常运作。
小作坊日日开工,从早到晚香气四溢。
隔壁的崔京兆受不了了,把书房雅舍通通搬走了。
若是沈府几十年前的祖宗泉下有知,必定直拍大腿:当初自己怎么就没想到这个主意呢,日日吵架破坏墙头,最后也没犟过隔壁,落了下风,太遗憾了。
这阵热度一直持续着,直到半月后,才终于恢复到了正常客流量。
祝明璃总算可以躺下了。
但,到了月底,该发月钱了,于是她又爬起来。
掌柜的账、府里的“绩效”、奖赏、分成,所有的都要综合考虑,汇总到祝明璃这里,她再减去成本,算出总的盈利。
幸亏系统有计算器,倒也不算太难,就是累。祝明璃觉得这么干下去,她必须得找一个算账奇才来帮忙。
说来说去,还是差人手,沈府都给她薅成什么样了,就这还不够。
算出盈利,统计出每人应得的奖励,再加上原本的月钱,可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发月钱这日,全府上下氛围都变了,得到奖赏的,一个个激动到差点没晕过去。果然做下人的,还是得跟对主子。
其余没有参与食肆工作的仆役,月钱自然照旧。虽不清楚那群小婢子具体发了多少,但看她们神情,必然不小,大伙儿说不眼馋是假的。
祝明璃说到做到,从不食言,对有功之人还极其大方,小厨娘们一个二个恨不得为她抛头颅洒热血。只是祝明璃不需要,于是她们只好轮起袖子继续干,顺带年纪轻轻就开始带徒了。
在这种忙碌的日子里,祝明璃除了算账时用到了系统,平日里早就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月末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祝明璃正在规划她的下一步商业计划,脑海里突然弹出提示音。
【恭喜玩家名望度升级,解锁“名望lv2”,获得成就“烘焙行业领军人”。】
【您获得了五元购买力,可购买现代普通人可获取的五元内的商品。】
第23章 第 22 章 扩充店面
祝明璃等这一天等得太久, 在拿到一块钱奖励时,她就已经在考虑下一次奖励要买什么了。
她没有称霸世界的野心,也没有点亮科技树的拼搏, 她最关心的, 也是华夏人民千百年来最关心的:粮食。
五块钱买不到多少种子, 但祝明璃不知道下一次系统奖励是什么时候。才开始她努力整治沈府, 没捞到名望度提升,反而是误打误撞开食肆点亮了成就,也不知标准是什么。
她没种过地,只能照书行事。现在还能赶上秋播尾声,第一轮肯定是拿来试验的, 这样明天春季正式播种, 正合适。
在选种子方面她也纠结了很久,玉米和土豆各有利弊。在她的世界, 两者都是明朝时期传入中国, 一个抗旱耐瘠,从芯到秸秆都能利用;一个高产抗灾, 储存方便, 像去年年底闹荒这种情况, 若是有土豆就好了。
最后她还是决定选择土豆, 块茎繁殖, 收获播种都比玉米方便,更重要的是,它的模样很低调。成长的时候小苗和普通枝叶差不多, 不像玉米田那样显眼。
等种出来了,产量足够,她就可以找机会让商人散布来历, 说是偶遇海上商船遇难,漂流至海岸后他们寻来的。
不过这也需要人脉,她现在手下的人大部分都是沈府的仆役,难以操办。沈绩那边的人倒有点手段,但主母莫名其妙给他们一堆种薯,让他们暗中散布,他们不可能不告诉沈绩。
不过这也得等到后面再烦恼了,祝明璃先点了“领取奖励”,与系统讨价还价,卡着五块钱的限制,获得了一斤多一点的土豆种薯。
她做贼心虚般地把土豆往床下塞,又想起这些婢子十分勤快,每日都要打扫,只能把土豆塞到自己私房钱妆奁。把那堆信拿出来,勉强塞下,信嘛……烧掉吧。
她把焦尾和绿绮唤过来,两人现在成了二把手后,整日比她还忙,幸好带的徒儿机敏,已逐渐开始为她们分担琐务。
两人忠诚度早已到了100%,祝明璃可以绝对信任她们。
“烧掉?”焦尾一听这话,顿时喜笑颜开,娘子终于放下表少爷了!
管他什么要事,先放一边儿,赶紧为祝明璃寻来了炭火盆。
倒是绿绮十分担心祝明璃的心境,毕竟她和沈绩没有相处过,不可能移情别恋,现在这一出像极了忍痛断情。
“娘子。”她上前,担心地望着祝明璃,“您真要烧信?”
祝明璃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尴尬道:“是,前尘往事,就此作罢吧。“她迅速岔开话题,”近来我发现侍弄花草挺有趣的,你去花房为我寻点用具来。”
听在绿绮耳里却是另一种意思:难怪娘子嫁过来后生出许多稀奇点子,又是建作坊,又是开糕肆,原来是为了让自己忙起来。人一累,就没功夫哀愁了。
她连忙答应了,匆匆去办事。
等她把所有用具都找来,祝明璃已经把信烧完了。
三房全是祝明璃一手提拔上来的人,两个多月相处下来,这些仆役的忠诚度也升到了满值,所以她在院里做什么,都不会有风言风语流出去。
土豆实验基地一定要建在三房里,出府后任何地方都可能惹眼,祝明璃可不想被当做妖女烧死。
但祝明璃还是很忧心,万一三房里的人不小心走漏了风声呢?
她虽然现在食肆做得不错,但不意味着她是一个可以搞来稀有种子的大商人。
烧完纸,盯着绿绮推来的装满用具的推车,她有了主意。
——不过话说话来,搞来一推车用具来,是不是有点太实诚了。
绿绮:只要娘子能沉溺种花忘掉表少爷,让我跟着娘子日日夜夜刨地累晕倒都没关系。
推着木车,祝明璃一路往里,走到沈府防守最严密的地方。
“娘子?”邬七惊讶道。
祝明璃对他和善一笑:“我想在此处栽种些花草。”
邬七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沈绩书房不许任何人进入,平日除尘洒扫的活儿都是他们在做。侍弄花草费劲儿,没人擅长这个,因此书房院里光秃秃的。院外偶尔会有花房的人来打理,但由于总是被盯着,婢子们也不常来。
邬七委婉地道:“娘子,仆役们常打理小花园,那里更适合种花。”
“此处人少,免得有人踩坏我的苗儿。”祝明璃道,“再说了,我未曾侍弄过花草,若满身泥土、形容狼狈,被人瞧见不好。”
邬七半信半疑,但这种事他不可能写信给主子,也不敢拒绝夫人,于是只能让她进来。
祝明璃还是头一次进书房院子。里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清,连石板都铺得极少,只有几颗稀疏古树,透出一种肃静感,倒和她对沈绩的初印象对上了。
种植对土壤有要求,需要轻土,且要提前深耕过。没什么好说的,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祝明璃不敢假手于人,焦尾绿绮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她看重活,上前想要帮忙,祝明璃连忙阻止。
她掏出厚厚一本册子——这是之前系统奖励的资料,她全部抄下来了。
“翁翁临终前,留给我这本他多年游历的见闻心得,可惜我往日痴愚,沉湎于儿女私情,未曾研读。如今幡然醒悟,想要亲手尝试阿翁写下的耕种法子。你们不必陪着我,各自忙去便是。”
绿绮和焦尾顿时心软得一塌糊涂。难怪娘子能想出那么多点子,想必全是祝公生前所见所悟,如今娘子想要亲手耕值,应该也是思念祝公了。
她们自觉退去,留祝明璃独处。
只要她不推门进书房,沈绩书房的亲卫也不便持久注目。
等到祝明璃忙活一下午,收拾东西离去时,他们把目光投回院里,全部愕然。
本以为会是垂泪种花的伤情之景,就洒些花种、动动一小块地。谁知这一下午功夫,祝明璃沿着墙把泥全刨起来了,院里像被牛犁过一样,墙边都没法下脚了。
处理土壤后,土豆也要预处理。祝明璃来来回回好几次,总算把土豆种全部偷偷转移到书房院里。
对种土豆,她心里没底儿,只能按照书里的法子一步步来,倒也能沉得住气。
沈令仪知晓她忙于经营糕肆,这些日子都没来打扰祝明璃,于是祝明璃每日两点一线,未招人注意,悄然播下了土豆种薯。
她蹲在垄前,心想无论是种植成功还是种植失败,都有需要忧愁的点。
自从祝明璃在这里施肥后,亲卫们就已经麻木了。后来她每日过来查看土壤湿度,除草记录,他们连面都不露了,已习惯了祝明璃的存在。
祝明璃想,反正沈绩对自己印象不好,若是突然回来见到他书房院子成了这样,不过是更不好一点。虱子多了不痒,总比冒风险被外人发现她在培育奇异植株好。
就这样十日过去,她每日眼巴巴地盼着它们发芽,倒是先盼来了一个好消息。
“隔壁铺子要转手?”祝明璃听到绿绮来报时,手上还站着泥灰。
她一边净手一边问:“怎么回事?”
“那家本是做笔墨纸砚生意的,这些时日门庭冷落,店家年事已高,便想着将铺面卖了,留足一大笔钱,回饶州老家安度晚年。”
其实生意差,不是最打击人的。是好不容易来了些书生,本是来买笔墨的,闻见旁边的味儿,脚一拐,就过去瞧热闹了。
这种事屡次发生,店家心彻底凉了,干脆闭店算了。长安房贵,变卖的钱足够他带着一家子回南方了。
阿青一直想找机会证明自己的用处,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就给小厨娘们说了,让她们快些回府向大丫鬟禀报此事。
她觉得祝家娘子如此有经商头脑,必然不会只满足于这间小小铺面。如今隔壁空出来了,正是扩充店头的好机会。
祝明璃的想法和阿青不谋而后,第一反应就是:“那得赶紧去买下来。”
绿绮猜到了这个答案,也不惊讶,只是有些好奇:“都并入‘甄美味’糕肆吗?”
祝明璃却摇了摇头:“不一定,我得想想。”这次系统奖励是“烘焙行业领军人”,她再做下去名望度还能升级吗?按系统的逻辑,更像是要在各个层面扩大影响力。
长兴坊地理位置好,铺面本就昂贵,如今糕肆火热,附近愈发热闹,书墨铺子的价也跟着水涨船高。不仅祝明璃想买,许多商人也看中了这块儿肥肉。
祝明璃营销水平高,反倒坑了自己一把,想买下这个铺子,还真得大出血一把。
因为烘焙难度不小,人手不足,每日产量不高,糕肆才开业一个多月,扣去前期试验费用、仆役月钱、成本,盈利并不算多。
她虽然心安理得地薅着沈府的人工,但该出的钱都是从自己这儿出的,并未挪用府库中的钱物。
若是时间再久点,盈利上来了,她手里也会充裕起来,但现在……
祝明璃看着自己的妆奁盒子,只能用“空荡荡”来形容。银子少,可变卖的首饰也不多。
想到之前下面放着的信,祝明璃就难受:白月光表少爷,你能把钱还我吗?
糕肆掌柜屡次与隔壁店家议价未果,祝明璃又亲自出马,对方还是不肯降价。
眼看着其他商人快要和隔壁店家敲定价格,祝明璃心一横,没钱就借呗。
只是去哪借呢?沈令仪肯定愿意借,但小姑娘在她嫁过来前执掌中馈,垫了不少私房钱进去,想必现在也不是很宽裕。
沈母?她人好,大概是愿意借的,但祝明璃实在没那个脸。
她满面忧愁的回到糕肆,阿青她们正在等她,见她这副表情,便知道没谈成。
“娘子……”阿青快步上前来。
此时糕肆和往常一样,甜糕又早早卖空,来客只能失望离开。
今日是休沐日,出门溜达的小官不少,亲自来排队想要刷脸预定的也不少。
可惜刷脸无效,有人气恼地离开。
“每日都如此,就不能多招工,用大的铺子吗?”有人抱怨。
他旁边的郎君摇头:“此言差矣。这家店头这么小,想必店家并不阔绰,又是外来人,在长安做生意多不容易。只是不知到底是何人,能琢磨出这种吃食,若是能——”
他正说着,忽然见到店里的小婢子朝一个人走过去,口型做“娘子”状。
他的话顿住,看向这人的背影,钗裙素雅,却怎么看怎么熟悉。
友人见他盯着小娘子看,太无礼了,扯住他:“你做什么?”
祝源却跟没听见一样,大步朝店里迈去,难以置信地对着祝明璃的背影道:“小妹?!”
第24章 第 23 章 阿兄和婆母
祝明璃头皮都麻了。
她穿过来以后最害怕的事情出现了——遇到原身的家人。
婢子们与她不熟悉, 不能猜出她换了人,但从小相处的亲人肯定是能看出来的。本以为回门日躲过了就万事大吉,毕竟没有出嫁了的小娘子成日回娘家的, 谁能想到大街上也能遇见?!
她没回应, 祝源又往前走了一步, 直接绕到了她的面前:“果然是你!”
祝明璃只好抬头看他。
祝源风姿郁美, 皮相昳丽,约莫三十多岁,蓄着髯,更添几分清华之气。他的政治实务能力不行,但在音律方面造诣极高, 正是凭借容貌和音乐才华, 被先帝点做了太乐丞。
祝明璃小声地叫了声:“阿兄。”幸亏这个称呼可以通用,要不是“大哥”“二哥”的, 叫错排序也得露馅。
见她如此生疏的模样, 祝源皱起眉。
果然小妹还是在怪他。祖父去世,小妹本就悲痛至极, 哪成想她最敬爱的阿翁临终唯一交待竟是让她嫁人, 还是明知道她早已心悦他人的情况下。
祝源不愿违背祖父的遗言, 没有理会她的哀求, 万万没想到会闹到绝食明志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你还是恨阿兄。”
此时陆续有客进来, 店头本就小,祝源这样貌身段往这儿一杵,谁进来都要看几眼。
祝明璃只好道:“阿兄, 到后院叙话吧。”她故意乔装打扮,就是不想引人注意。
见她终于开口和自己说话了,祝源松了口气, 跟着祝明璃去往后院。友人想跟上瞧热闹,被婢子们拦下,只好在门帘处站定。
祝源这两个多月憋了一肚子的话,想问阿妹为何不来信,想问她在沈府过得如何,想问她为何如此执拗,想问她怎样才能谅解自己……到了后院,全给忘了。
“原来是用这些东西做出来的。”祝源震惊地看着小作坊,长安老饕多如牛毛,都在讨论甄美味甜糕是如何做出来的,有许多人猜到了“烘”这一手法,但想要复刻却从未成功过。
此时后院已进行了多次优化,面包窑上方搭了篷,下方划分区域。揉面、发酵、蛋白打发、烘烤、出炉切形……每一个地方负责的婢子都不一样,炊具也根据需求摆放得整整齐齐,已透出“流水线”的气息。
祝源是个靠脸和艺术天赋吃饭的家伙,被无数老臣批过“没正形儿”,性子十分跳脱,注意力就这么跑偏了:“原来如此,这窑的样式真新奇。”
此时正有婢子在清理炊具,他的目光又被吸引走,见到祝明璃设计规划的洗碗槽,啧啧称奇:“这个也没见过。”
祝明璃本来十分紧张,见祝源这般模样,顿时散了一半。
原身经历过生死,性子大变也不足为奇。也不知是身体本能反应在作祟,还是祝明璃占了别人的身体,理所当然地与她共情,看着祝源的“美髯公”面貌,火气渐渐上来了。
“阿兄若无话对我说,便自请离去吧,我还有事要忙。”她开口道。
见到主子说话,婢子们放下手中活计赶紧退避,
祝源立马从奇思妙想中回神,见到祝明璃的冷脸,竟觉得比生疏来得心安。
他暗骂自己一声贱皮子,道:“两个月过去了,你还没想明白吗?你和姬十三郎终究不是良配。”
祝明璃想,原本的小娘子不过是个高中生年纪,也没说要和小黄毛私奔,只是不想嫁给陌生人罢了。
她回道:“十三郎是不是良配我不知道,你们为我择的良配就是这般吗?新婚当夜弃我而去?”沈绩新婚当夜离京是大好事,只是现在正在吵架,自然是怎么占理怎么来。
这句话立刻将祝源的气焰灭了,他再也无法作出“长兄如父”的严厉模样,心虚道:“我也是依阿翁安排罢了。”阿翁身前最疼爱的人就是小妹,他和二郎就是摆设,所以他认为阿翁的安排自有其深意——虽然他中途几次心软,质疑过这个决定。
逝者已矣,祝明璃别开头。
祝源观她神情,小心问:“你在沈府过得如何?你也不写信,也不回娘家,若是你受了委屈,祝家都不知道。”
祝明璃其实过得很爽,但她不能这么回答,只是沉默着。
祝源尴尬地摸摸鼻头,没话找话:“这间铺子是沈府的吗?你来这里做什么,拿糕点吗?你想吃,沈府竟然不为你留一些?”因为婢子恭敬叫她“娘子”,那么她一定是这件店铺的主家,只是祝源根本没往“小妹竟是糕肆东家”上想。
眼见他猜着猜着要把自己猜怒了,祝明璃连忙道:“不是,这是我的铺子,所以我过来瞧瞧。”
祝源卡了壳,张嘴不出声,半晌,难以置信地问:“这是你的,这是……”
长安城最近最火热的糕肆,买糕限量,全靠提早来排队的铺子,竟然是我家阿妹的。
祝源脑子里乱糟糟的,想到同僚的夸赞,想到奇妙的布局,想到那副硕大招眼的招牌。
“甄美味。”他喃喃道。
祝明璃听他嘀咕了句什么,没听清,正想问,却见祝源颤抖地道:“甄。”
三十多岁,气韵不凡的郎君,竟然一眨眼,泪两行,哭得不能自已:“我早该想到是你,小妹,你想阿娘,我也好想她。”
祝明璃取这个名确实是为纪念原身母亲,但没想到祝源反应会这么大,她身上也没有手帕,手足无措,寻思着要不让他用灶台旁的干净抹布擦擦?
祝源越哭越来劲儿,颀长的身子卷起来,捂着面:“阿娘肯定会怪我的,可我有什么法子,那是阿翁的临终交代。”
然后是一些胡言乱语,“祝十三郎不是个好东西“”沈三郎长得不赖”云云。
祝明璃没招了,默默等他哭一会儿,勉强收住了才道:“阿兄去那边净面吧。”指向洗碗槽。
祝源也知道丢人,点点头,过去整理仪容。
他哭这么一趟,祝明璃也不好意思冷脸了。等他收拾完走过来,祝明璃还问了句:“喝些热水?”
祝源怔愣了一下,道:“小妹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心软。”但心软的人,往往底线很重。
他也没有奢求祝明璃的原谅,只是道:“你若是有难处,一定要来寻阿兄。”
祝明璃还真有。
但拿人手软,一旦向祝源要了钱,也就意味着原谅。她借原身的命重活一回,不能代她原谅任何人。
祝明璃努力按住借钱的念头,摇摇头。
祝源在心里叹了口气,知晓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今日偶然撞见,能说上几句话,缓和关系已是迈出了第一步。
“那我就先走了。”祝源道,
祝明璃点头,同他一起往外走。
祝源好友正在布帘处等候,听到两人走过来的动静,连忙站开。
祝明璃送到此处便不再往外走,吸取此次教训,自己不能再这么随便露脸了,万一又被人认出来,生出是非就不好了。
好友好奇地凑过来,见祝源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急道:“这是你阿妹夫家的铺子吗,你怎么不让她给你几盒呀!”每次抢都抢不到,终于可以靠人脉了,怎么空着手就走了。
他有些着急,音量便没压住,店里的人都往这边看。
祝源脸色微红,正想呵斥好友,却见院后钻出一个小婢子:“郎君,娘子说今日还剩些干饼,你带回去佐茶吃吧。”祝明璃刚才给自己留了点,也没胃口吃了。
祝源一顿,险些又滚下热泪来。
好友喜不自胜,连忙接过,抱着竹盒赶紧往外走。
到了街边,乐呵呵地对祝源道:“你也是心硬,瞧你阿妹多善解人意,你与她争辩,她哭成那般模样,到头来还记挂着你的甜饼呢。”他没听清在吵什么,但那一阵阵凄婉啼哭他全听见了。
祝源:……
他一把将好友手里的竹盒抢走:“拿来吧你!”
气呼呼地提着竹篮回祝府,自个儿跑雅亭冷静,越想越难受,寻来琵琶开始作乐,凄凉委婉。祝源轻叹道:“阿娘,儿无能,尽孝和做一个好阿兄,我只能选一样。我的选择是对是错?”
他的目光落到桌案上的竹篮,心想:临走前,小妹还是令人给我捎了甜糕,是不是意味着我俩之间仍有可缓和的余地?
打开竹篮,里面放着五个竹盒。用竹竿劈了五个矮盒,里面垫上油纸,并在一起,凑成花形。
此时坊市制度虽在逐渐崩溃,但依旧对商业环境形成了冲击,人们只注重产品本身的技术含量,不在意包装。手工业不发达的情况下,连“生产作坊”都没有,更别提从包装到产品营销这一整个流程。
所以祝源对糕点第一印象是,雅致。市面上对包装的研究太落后,盒子蛋糕更是没有的。还没吃上,就先从卖相上胜一筹。
“甄美味”糕肆的名头最近在长安十分火热,由于产量低,买客多,往往是住在长兴坊的人才能买到,饥饿营销从古至今都有用,所以名头越来越响。什么好吃,什么上新,平日里闲聊的时候都会说到。
这份糕点若是在糕肆售卖,平日定是会听同僚闲谈的。没听到,那就是新品。
祝源捂着心窝窝,眼眶红红:小妹她,如此心软,顾念旧情,还给我新品!
确实是新品,但不是祝源想得那样。重阳节近在眼前,作为“三令节”之一,堪比后世圣诞春节的流量,不蹭热度卖货太说不过去了。
只是从新品研发到包装,每一步都很困难。尤其是包装部分,根本找不到可以买现成的作坊,竹子靠沈府采买婆子购置,府上匠人又做了样板。
今日终于做出几盒成熟样品,祝源来了,她秉着“客来不能空手走”的礼貌,让婢子塞给他了一盒。
祝源沉浸在心如刀绞中无法自拔,拾起盒子里配赠的木勺,准备细致品尝小妹的心意。
第一勺是焦糖千层蛋糕,这个品只会在重阳节出售,因为技术含量并不高,其他糕肆估计能复刻。但只要上新速度快,她的糕肆就永远不会被替代。
千层饼皮极其柔软,层层叠叠中裹入奶油,轻盈绵软,配上焦糖的香气,光是口感上就足够让人惊艳。
时人嗜糖,贵族会用糖浆或蜜浇淋糕点,这份焦糖千层十分合祝源的口味。
他忍不住想小妹是如何琢磨出这样糕点来的。这么机灵、充满稀奇古怪点子的小娘子,理该独行己见,做不得乖顺模样。
祝明璃长年跟着祖父游历,他们岁数差别也大,兄妹之间算不上亲密无间,总是隔着一层。这也是为何后来矛盾爆发,互相试探,互相较劲,竟闹到不可调节的地步。
一边想一边把勺子探向咸奶酪爆浆蛋糕,这个是重磅新品,从味道到样式上都十分新颖。
勺子放下去,上层和蛋糕芯里的奶盖瞬间流动坍塌。没有海盐只能用食用盐代替,量少,只为突出奶酪浓醇,咸并不抢味儿。
这一口给祝源吃到怀疑人生了,明明心里是悲伤的,嘴巴上又无比欢喜,两厢冲击,最后化作了叹息。
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小妹的才华,憎他也应该。
这么想着,又忍不住想哭,连忙塞下几口蛋糕压下悲伤。
祝源的娘子听婢子来报,说大郎从甄美味糕肆提了甜糕回来,她久等没见他回房,只好来寻他。
于是就见到祝源一边抽噎一边塞蛋糕的画面。
她喜欢祝源的容貌,更喜欢祝源抚琴垂泪时的容貌,结亲多年,第一次觉得祝源落泪时这么欠揍。
祝源闻声抬头,看到自己的娘子,才猛然回神:对啊,我是为娘子买甜糕去的。
两人对视,祝源连忙放下勺子,这才发觉这个场景很容易让人误会,他连忙道:“音娘,你听我解释。”
王慈音冷静了下来,祝源偷吃蛋糕被好吃到哭的可能,虽不是没有,但很小。
她端坐下来,问:“怎么回事?”
“是小妹……”祝源用锦帕擦泪。
“小妹来信了?”
祝源摇头,说话不成句:“小妹在糕肆……我见到……她给了我一盒。”
王慈音蹙眉:“小妹也去抢甜糕了,抢到了还送你一盒?”
“不是,什么抢,小妹便是甄美味的东家,甄,甄啊,是阿娘的姓氏……”又自顾自地开始哭起来。
王慈音把竹盒往自己这边拖了点,防止被泪水滴到。她垂眸思索,当时小妹拒嫁这事儿闹得很难看,她理解小妹,也体谅祝源,所以一直在调和两方,并未插手。
而后小妹出嫁,相安无事,祝源这个倔驴又置气又想联络,她也只能从旁劝解。
看着哭成泪人的丈夫,王慈音心想,不能再让祝源拖沓了,得按着他的头让他去求小妹回心转意。
*
送走祝源,祝明璃心绪不佳,见到隔壁又有商户来议价,心情更不好了。
抛开系统奖励不谈,她是真的想把生意做大做强,让手里阔起来。
回府后,祝明璃几次想写信让祝源给钱,又几次按下。把自己的嫁妆单子翻出来看了好几遍,硬是凑不够数。
重阳节只要营销得好,糕点肯定能赚一笔,但就怕隔壁掌柜等不到重阳便将铺子卖了。
正在她纠结反复时,意想不到的人来找她了。
“老夫人请娘子过去叙叙话。”沈母院里的嬷嬷恭敬道。
祝明璃十分惊讶,沈母说不管事儿就不管事儿,给了她极大的自由,如今突然来找她,难道是身子不适?
她吓了一跳,连走带跑地赶过去。
进了堂屋,见沈母精神头尚好,才松了口气。
“阿娘。”祝明璃到她面前坐下。
沈母知道这个媳妇儿的性子爽利,直接开门见山道:“我听管事说,你想要买下长兴坊隔壁铺面,手里银钱却不够?”
祝明璃讲价本事一般,所以让沈府管事出面和隔壁东家聊过一次,那已是三日前。这几日她迟迟没买下铺面,管事心中早有猜测,想卖主母一个好,便有意无意将此事透露给了沈母。
祝明璃犹豫道:“……是。”
沈母摇头,叹道:“沈府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作为一府主母,哪需要紧巴巴过日子?”
祝明璃知道沈母大方,没想到她如此大方:“那是我的嫁妆铺子,怎能掏沈府的银钱补贴。”
“三郎的月俸呢?”
他俩连对方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祝明璃真不敢心安理得挪用他的月俸。再说了,她现在想有自己的立身之本,不就是为了万一与沈绩不和,她也有底气嘛。
沈母见她如此执着,神情更软了几分。别家妇人争抢中馈,就是为了从府里挪些油水走,其利益足够撼动人心,却不想自家这个如此中正老实,也不知该安心还是忧心了。无论是从婆母看儿媳,还是长辈看年轻小娘子的角度,她都很欣赏祝明璃。
“我都不在意,你在意什么。”她无奈道,挥退下人,“三娘,我不与你讲客套话,你性子利落直爽,我很是喜欢。当时你清理府中蠹虫,我就欠你一份情,而后你又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我更是感激。”三郎新婚夜丢下她,她不恨沈府都算好的,竟还这般对待他们,是个顶好的小娘子。
祝明璃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本来就是分内之事,再说了,这行商之事……”封建王朝向来都是重农抑商的,商人地位低,一个高门主母整日琢磨这事儿,不是件好事。
沈母确实不能理解祝明璃的爱好,但她并不排斥。
“我这把岁数,见过的离别太多,如今别无他求,只盼着身边的儿孙辈们,个个都能活得舒心自在。”她的眼神落空,陷入了回忆,“我的二儿媳,性情模样都与你相似。可自打二郎……她便一病不起,竟又让我这白头人送了一回黑发人。”
“外人都言,二郎夫妇伉俪情深,是我沈家的福气,我却不以为然。”她轻轻摇头,“人活一世,艰难之处何其多。万万不可将心神全然寄托于一人身上——或寄情山水,或沉溺书画,但凡胸中还有这口‘气’在,这人,就还在。”
祝明璃看着她,她的双目早已浑浊,可眼神却如此清澈慈悲:“我见你热衷行商坐贾,浑身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连我看着,也觉得豁亮振作。我常忍不住想,倘若当年二娘也能像你这般,心中有个痴迷的营生,或许也就不会早早凋零,留我……”
最后一句已是说不下去了。
祝明璃怔怔地看着沈母,她只以为是沈母财大气粗,为人大方,却不想有这么深的理由在。命运对她,确实太过残忍。
祝明璃轻轻握住沈母皱纹遍布的手:“阿娘。”
沈母摇摇头,闭上眼。
祝明璃只能活跃气氛,笑道:“那我就从沈府借点钱,到时候加倍还上来。”
沈母这才缓和了些情绪。
等祝明璃出了院子,还震撼于沈母的那番话语,心下有些愧疚。她把沈府当打工的地方刷经验值,结果人家却早将她当做自己人,心肠这般好,待她又好,她又该如何回报呢?
第25章 第 24 章 发展人才,提升居住环境
祝明璃一个脑子掰成三块儿用, 一边想重阳节怎么大捞一笔,一边想自己如何回馈沈母,还一边想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直觉。
穿来的第一日, 系统说未来沈绩阴狠毒辣, 自己要刷好感度避免被波及。但经过刚才的对话, 祝明璃对沈母的人品有着高度信任, 这样良善之人不会养出这种儿子,对名义上的妻子下狠手。
退一万步说,哪怕沈母去世,沈绩性情大变,祝明璃只要占着这个身份, 不可能过不好。沈府地位高, 她衣食无忧,又有沈母的临终交代, 和养老也没区别了。
而且她和原身兄长谈话时, 身体里残留的是愤怒,而不是悲伤, 也很奇怪。焦尾绿绮说她绝食闹过, 可她穿来那日, 身子却有力气得很。这两条线索拼凑起来, 更像是置气。
原身是个聪明的小娘子, 要不然也不会被其祖父带在身旁教养,真的会为爱冲昏头脑的事吗?明明在府里安心养老,后半辈子无忧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总不能是她满心满眼只有表哥, 婚后瞒着沈绩私相授受,沈绩被发现后震怒……想到这里,祝明璃本能恶心了一下。好恶俗套路的女配剧本。
“系统?”祝明璃叫。
系统没反应, 祝明璃又随便抽了个路过的丫鬟查看数据值,忠诚度100%,嗯,没有死机。
“为了更好完成任务,你帮我捋一下故事线呗。”祝明璃商量到。
系统并不是机械AI,当时选资料时还和祝明璃激烈商讨了很久,0.99元花得那叫一个值。
系统仍是没反应,祝明璃都走回院子里了,它才终于弹出聊天框:【抱歉,权限不够,暂时无法为您解锁。请宿主继续努力,点亮成就后有概率获取权限。】
至于怎么点亮成就,点亮什么成就,是一概不谈。毕竟前身是祸水系统,做任务这事儿还没祝明璃明白。
好了,抛开第三条。祝明璃目光放在第一条,重阳节糕点成品已经定下来了,口味没问题,但包装很难走量。
这又回到了人手问题上,沈府年轻能干的小婢子好多都她打包送去烘焙作坊了,想要找人批量制作竹盒竹筒碗还真是个问题。此时大作坊都是由官府直接经营,主要生产武器和供达官贵人消费的生活用品[1]。她的商业版图想要扩大,迟早绕不开官府。
祝明璃的脚步顿住,看向隔壁府邸方向。
只要崔京兆帮忙,一切好说。她得找一个非常能说服他的理由——要么孝,要么忠义。
第二条,回报沈母,倒是有点头绪。之前她做主母,只为做到“合格”。沈府能运作,且能让她舒服,她就停手不再努力,但离完美还差一点。
祝明璃前世看过英国管家自述,也刷到过豪门总管视频,清楚知道沈府还有很大提升空间。
除了衣食住行,沈母最在意的地方她也要盯紧——孙辈。
沈令仪、沈令文乖巧懂事,但一个性子过于内敛,一个身体差;二房的更别说,两个混世魔王,是时候直面他们了。
祝明璃并不着急,先回房把重阳节糕点营销计划写好,又叫来绿绮焦尾,让她们吩咐下去,“师带徒”计划该交成果了。
有天赋的徒儿,可以往上提一提,师父得到嘉奖。不过师父需要准备汇报,徒儿的优势在哪,不能你说做得好就做得好。心细、擅长算术、手脚利落,甚至过分喜洁都是优势。
特点分出来,人才库就有了,以后用人就不需要太紧张。
她野心勃勃,要让沈府成为比屹立几朝世家还要高效运作的地方,保证沈母拥有最完美的居住体验。
这不仅仅是因为沈母大方借钱,更是偿还情分。
不过在这之前,有最要紧的事。
祝明璃转身去找账房,支了银钱,让他挂在账上,记清楚,然后吩咐管事赶紧去把隔壁铺子买了!
食肆扩建第一步,成功。
*
暮时,沈令文轻快地迈步回到沈府。他最近吃嘛嘛香,瘦成杆儿的身体总算长了几两肉,如今上学放学都有力气自己提食盒了。
他像往常一样,将食盒送给固定婢子,让她送回三房。
却不料婢子道:“小郎君,夫人让您过去找她。”
“咦,三叔母有何事寻我?”沈令文自从和祝明璃见过一次后,再也没有对上话。一个上学,一个忙得脚不沾地。
提到祝明璃,他又感激,又心虚。他吃不了这么多午食,但每次食盒都是空的,因为出现一个讨饭的,就会出现第二个。
以往他在国子监学问做得好,友人却不算多。君子六艺是基本,能作诗又能提剑的文武兼备小郎君不在少数,他与他们话题凑不到一起,关系自然是泛泛。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大家话题出奇地一致:中午吃什么?
午食大伙儿围过来,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叽里呱啦讨论今日和昨日哪个更美味。
沈令文从前自带点愁郁,如今被一群大咧咧厚脸皮围着,性子都被带得活泼了些。
他便任由三房多装吃食,让他能维持午食时的吵闹欢乐。
三叔母如此机敏,总有发现的一天。只是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她如此忙碌竟还要抽空关照一下自己,实在是惭愧。
却不想婢子并未把他往三房带,而是绕了个弯儿,往演武场方向去了。
沈府家教很严,他很小的时候曾看见祖父鞭笞三叔,正是在这个演武场。
沈令文越想越不对劲,脸色都有点白了,一见到祝明璃,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错:“三叔母,是儿的不是,万万不该瞒偏长辈。”
祝明璃穿着一身利落的胡服,闻言仰头看沈令文,一脸惊诧:“你做什么了?”
沈令文满脸通红,把食量一事老实交代。
谁知祝明璃不解道:“我知道啊。”才开始以为他食量大,后来与在府中暮食分量一比,就猜出了真相。这个年纪的少年,嘴馋胃大,分享食物能很好拉近关系,所以祝明璃特意让人再加了分量,并且时常附赠小点心。
沈令文怔愣,忐忑道:“那……”他这才抬头望去,发现演武场不知何时搭了个奇怪的架子,上面盖着网,将场地隔成两半。
“你成日久坐,埋头读书写字,对颈子很不好。”祝明璃递给他一个羽毛球拍,“以后下学都来运动,我不在的时候你就和家僮打。”
“羽毛球?”沈令文望向祝明璃手里的球,那模样像缩小的蹴鞠上插了几根羽毛。
他还真猜对了,祝明璃就是找做蹴鞠的人做的,体积小,用边角料就能缝一个,试了一下,勉强能用。
反正是起抬头和锻炼肩颈的功效,手感不重要。
“站过去。”祝明璃挥拍,指向对面。
沈令文迷茫极了:“叔母,我?”
“是的,多锻炼。”祝明璃看向他脖子,小小年纪都有富贵包了,“先把活动量提上来。”以后身体好了点,再制定详细的健身计划。
忧郁可以,但要身强体壮地忧郁。
沈令文不敢反驳祝明璃,只好站过去,下一刻球就飞过来了,他手忙脚乱去接,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几次下来,总算熟悉,但动作仍旧笨拙。人又瘦,跑起来颤颤巍巍的,看得祝明璃直叹气。
难怪沈母发愁,这家里四个孩子,没一个省心的。
说曹操曹操到,沈令仪听说阿弟被叔母叫去了演武场,也以为他犯了错,忙不迭地跑过来,就见到沈令文被祝明璃狂杀球的场景。
祝明璃转头看向沈令仪:“你也上场打一会儿。”沈令仪太过怯懦瑟缩,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运动能分泌激素,让人更自信大胆。
沈令仪可不是沈令姝,连围观打马球都站得远远的,哪会打羽毛球。
但同样,她不敢违背叔母,只能硬着头皮上。
姐弟俩菜鸡互啄,倒是有来有回地打了起来。
祝明璃站着看了一会儿,身上热气散去,忽然冒出了灵感。
果然运动好啊。
她转身回房,绿绮焦尾忙去了,她们的徒弟在一旁候着以防主母有事吩咐。
祝明璃叫来她们,发现其中一个新小徒弟很眼熟,是她夜晚乘凉时,大胆过来向她搭话的小婢。
祝明璃查看她的数值,想要知道她的名字。
[杨喜娘]
[忠诚度:100%]
[已解锁“天赋社交”标签]
嗯?!
祝明璃猛地瞪大眼睛,最后一行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她假意需要纸笔,起身进了里间。等走到没人能看见的地方,才赶紧打开系统界面。
之前她刷名望度时,系统不停弹出【[xx]忠诚度增加】,全府上下那么多人,提示起来没完没了的,祝明璃干脆就把通知提示关掉了。
她重新点开通知界面,因大多数人的忠诚度都已满,系统最近提示不多。所以只往上滑了一页,便见到了那条极其重要的通知。
【恭喜宿主,点亮[作育人材]成就,主仆系统升级。现增加“天赋标签”,特定人物在合适的场景可触发天赋,以供宿主更好发培育人才。】
杨喜娘,小户出身,荒年被卖,本是粗使婢子,因嘴甜讨喜人机灵,新主母一来,便进了三房洒扫。“师带徒”规矩推行后,先拜负责打理衾枕的婢子为师,而后又一层层被推荐,短短时间内便成了焦尾的徒弟。
若是没有祝明璃,她现在还不知在哪个偏僻院落洒扫,被“干娘”压榨,熬上多年也无出头之日。极强的社交天赋会让她观察模仿,近墨者黑,自甘堕落,最终成为一个模板刻出来的恶奴,盘剥贪污。
但如今她显然不会再走向这样的结局。见祝明璃拿着纸笔出来,她抬头偷看,眼神一如初见时清澈赤诚。
“杨喜娘。”祝明璃唤她。
她惊喜抬头,没想到主母竟知晓自己的名字,忍不住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祝明璃也跟着笑了:“我有一个跑腿儿打交道的差事交给你,你可愿意?”——
作者有话说:【1】郑超,黄妍妍.论坊市制度与唐宋商品包装的发展【J】.包装学报,2011,3(03):79-83.
本文背景架空,不固定朝代,背景靠各种资料拼凑,经不起一点考据(贴参考来源是这句不好降重,怕被举报抄袭,但这句又应该写进去作为背景解释)
第26章 第 25 章 要建作坊,名头和情理都……
主母钦点喜娘做事, 一时间,众婢子羡慕的目光都落到了她身上。
杨喜娘也没想到自己的升职路可以这么顺利,忙不迭应道:“婢子愿意!”
祝明璃颔首, 很好, 市场部初步建立。
反正薅沈府羊毛不是一天两天了, 再多薅一个婢子也无妨。她提笔写下喜娘的岗位细则, 别的打杂活儿都不干,只替她做对外联络的事。
别的婢子眼巴巴看着祝明璃,她只好道:“去将负责抚恤照拂的兵丁家户管事唤来,我有话要问。”祝明璃一条一条吩咐下去,“另将发放钱粮的账目理一份明细呈上, 府里库房的支出单据, 也一并取来与我。
主母有吩咐,做就是了, 并不需要多问。
婢子们点头应是, 谨遵师父的教诲,手脚麻利地分头办事。
杨喜娘见大家都有事儿忙, 自己却干站在这儿, 激动的心情变成忐忑。但明白不该问的别问, 只是安静地退到一旁。
祝明璃出嫁, 嫁妆算不上高昂, 但陪嫁的婢子应当是祝家主母精心挑选过的。焦尾绿绮性子互补,能担事儿,祝明璃一来就能用, 而且短短时间内成长迅速。虽然没有点亮天赋标签,但两人都是均衡发展的人才。
而且仔细想一想,祝府的底子确实挺薄。祖父虽在文坛地位颇高, 但他去后,便无人可撑起门楣。大哥是从八品下太乐丞,二哥是正七品下的灵台郎,两人俸禄不高,都没什么大前途,能为她备下一份表面光鲜的嫁妆,已属不易。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祝明璃没和祝家主母,也就是她的大嫂碰过面,却猜她应当是个能干妥帖之人。
想到那个一言不合就哭哭啼啼的阿兄,祝明璃有些无奈。
嫁入沈府从各方面来说都是高嫁,但祝明璃却一点儿气也没受。不得不说,原身的阿翁确实给她定下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儿。
不多时,管事便到了三房。祝明璃在堂屋细问抚恤诸事,渐渐理出些头绪。
总的来说,沈府待人是极厚道的,可惜疏漏仍不少。朝廷抚恤不周,沈侯爷在世时就立下规矩,从府里出银钱抚慰战死兵丁的家眷,并安置残兵。
侯爷去后,此事先后由大郎、二郎接手,后来部分职责归入中馈,反倒交接不清、乱了章法。待到沈绩掌家,仍延续旧例,他有心做得周全,钱拨得更多,效果却一般。
如今祝明璃执掌中馈,虽可见到米粮支出的数目,抚恤了何人,却并不清楚这些人是何来历,又有哪些人被遗漏。
名单向来是由沈绩从军中定下。他能顾及到的,便吩咐手下记册照料。可身居高位者,很难事事妥帖。多少无名兵卒战死,连名字都报不到他跟前,更别说照看他们亲眷。
幸亏有负责分发抚恤金的管事,倒是给祝明璃整理了一份具体名册。其余的情况,全靠口述。
征兵多在边关州府,那些家庭往往不远迁,朝廷未尽到的职责,沈家会出银补上,但无后续关怀。唯有那些有军阶在身、长安籍出身、或愿随军回京安置的家属,才可以有后续补贴。
放在这个时代,已经是顶好的做法了,可和现代政府对士兵的抚恤政策相比,还是差远了。
事关军兵,没人敢贪墨,当初祝明璃整顿沈府时,这边账目并没有差错,祝明璃也就放着没管。如今她缺人手,又存了一份回报沈母恩情的心,便将这事单独拎了出来。
“近前来。”
杨喜娘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等问完话,祝明璃终于点到她,她连忙站过来。
知道她认字不多,祝明璃便一边写一边讲解。
首先把名单和单据对照,誊录在表格里,一眼便能看到疏漏和不公之处;又把库房和粮仓册子拿来,今年秋收产粮不高,但足够沈府嚼用,不用再购置囤粮。而旧年积存的陈米陈面,往常都是卖到市面上,今年祝明璃却另有用处。
杨喜娘神情认真,不敢放过一个字眼,等祝明璃说完了问她:“你有想问的吗?”
她便大胆开口:“娘子这是想抚恤残兵和死去士兵的家属?将往年疏漏处理了,重新分配补贴,并把没有照顾好照顾到的家属清点出来。”她犹豫了一下,“是要将陈粮发给他们?”
祝明璃点头,果然能在实习生里脱颖而出的,脑筋都比较灵活,一点就通。
富贵人家不吃陈米,但对寻常人家来说却是常事。新米价高,荒年后的新米尤甚,都能裹腹的情况下,自然会选择价更低的陈米。
陈米一般由能囤粮的大户售出,与其发钱让他们去市面上买粮,不如省去中间商赚差价,直接补贴到位。
沈侯到沈家三个儿子,全是忙得脚不沾地的男人,在操持家务上没有半点心得,更不会考虑得如此周到细心。
他们吃饭能吃出陈米新米的区别,却不会想到往年囤积的米粮如何处置,也不会联想到贫寒之家所食的是三五年的陈米。很多时候,家主更像个董事会成员,当家主母才是那个事事操心的总裁。
心里有了规划,祝明璃便朝沈绩书房走去。
她虽然忙碌,但每天都要来看看自己的土豆苗儿,亲卫早已习惯了她的存在。
平日里守着院子也无聊,她来栽种,大伙儿就看着学习,久而久之,自己也学到很多。
祝明璃不来,他们都会把苗儿照顾得很好。有时遇到夜间暴雨,他们比祝明璃还紧张,生怕土壤过湿而出现差错。
今天祝明璃来了,他们理所应当以为她是来看她宝贵苗苗的,面都没露。
结果祝明璃只是瞥了一眼土豆,就站在院中喊:“邬七呢?”
邬七没来由地畏惧这位行事不按常理的主母,被点名后,在同袍们关怀的目光下,默默现身。
“娘子有何吩咐?”他恭敬垂头。
祝明璃笑得很和善,根本没想到邬七更觉惶恐:“不是有事要使唤你,是想问问你关于沈府抚恤伤残兵士及阵亡将士家口之事。比如关于你阿耶的抚恤,你觉得是否妥帖?若你知晓其余将士或其家眷的难处,也可告知于我。”
邬七愕然地抬头,娘子这是想要改规矩?
“娘子,阿耶与我深受沈家大恩,然而心中常觉受之有愧。每月的药钱、药材,所费不小,阿耶与我都认为应该将份例分予更需救助之人。”
这事儿他给来送钱送药的管事提过好几次,管事每次都说“主家自有安排,你收下便是”。他无奈之下,只能禀报沈绩,沈绩深知这些将士与家眷都是忠厚质朴之人,只当他们良善推脱,所以也只是劝慰几句。
主子忙,邬七又不能老拿这事儿烦他,所以后来药费药材到手,都按照阿耶的意思,分赠予更困窘之人。一来二去,他对京畿一带伤残病卒与阵亡将士家口的情形,反倒比管事更为清楚。
如今祝明璃过问,他便明白,主母要插手此事了。
这一瞬间,他只有一个想法:太好了!
和沈府忠厚仆役感受一样,他觉得能盼来一个能管事且善管事的主子,说一句祖坟冒青烟也不为过。
祝明璃的能力有目共睹,自从她入主沈府,沈府是前所未有的好,规矩好,仆役过得也好。所以她还没开始做事,邬七已心潮澎湃。
祝明璃道:“我明白。药费和药材都需要重新核定,因为钱到窘困百姓手里,并不一定能买到最好的药材。除了这些,日常生活上的补贴也要考虑到,岂能只重医药,不顾生计。”事情理清了,宽慰也没落下,“你们不必觉得受之有愧,此事只因沈府考虑不周。”
邬七仔细听着,主母说话一点儿也不弯弯绕绕,听了他的话马上就能给出回应和解决之策。这感觉……难怪沈府仆役个个心服口服、赞不绝口。
原来主母们都是这般本事吗?只在内宅也太屈才了。若军中某些将领能如此体察下情、善于沟通,底下人也不会满腹苦闷了。
祝明璃说出了此行目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你们觉得光拿钱粮心中有愧,那我就替你们谋个差事,自食其力。往后这钱便是挣的工钱,并非白得的恩赏。”
“我已有了初步章程,但还需要当面和这些将士们商议,再作定夺。”
瞧,做事多么周全稳妥啊!
其余亲卫远远望着,只见邬七一幅激动感佩的模样,那副作态活像主母才是他的主子一样。
不过想想最近府里的伙食,月钱的发放,他们和邬七感受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几个对话来回,祝明璃就定下了需要慰问的三户人家,功劳从高到低都有。
她问完也不久留,抛下一句“帮我照看苗圃”就走。
回院,吩咐婢子准备陈米陈布。现代慰问士兵,都是要提点米面油的,祝明璃照学。
车马路线自有婢子安排。人手培养出来以后,现在祝明璃有吩咐,细节上已经不用操心了。
翌日一早,祝明璃就带着杨喜娘出发,出发时就嘱咐道:“抚慰之事,我只做今日这一回,你要认真记认真学,以后这事儿我都交给你办。”
杨喜娘年岁小,个头才到祝明璃胸前,容貌的青涩未退,却已经有大人的严肃沉稳神态。如此重的担子,她一点儿推拒畏缩的意思也没,闻言只是用力的点头:“娘子你放心,我定会做好。”
祝明璃很欣慰,轻抚她的发顶:“不必紧张,才上手肯定有差错,错了就改,不懂就问,我相信你。”
喜娘身子稍稍放松,对祝明璃灿烂一笑。
出了府,祝明璃撩起帘子,目光落到隔壁府邸上。
她想要建作坊,总要涉及到朝廷阻碍,不如一开始就选对名头。
缺人?残兵和阵亡将士家口正好补上——这借鉴了现代国家给退役军人、遗属就业优待的措施。
将士为国尽忠,朝廷却愧对他们,沈府出面抚恤是义举,占尽忠义二字。崔京兆作为父母官,本就悲悯百姓,京畿中没有妥善照应的将士和家属,她来照看,又占名又有情理,崔京兆不帮帮忙,说不过去了吧?
人手短缺、作坊涉及官府的问题,都解决了。还可以以此事回报沈府,顺便关爱将士做善事,一箭四雕,她可真是个天才。
第27章 第 26 章 收留老弱病残,找准时机……
此时兵将多为本地人士, 哪怕曾为长安人士,随着军职的稳固延承,家口随行, 更趋向“本地化”, 因此京畿中需要抚恤的将士不像其他州府那样多。
对残废将士, 兵法规定, “如但为敌所损,即随轻重优赏”,但若是普通兵卒,便很难照顾到。财政吃紧的情况下,病弱士兵放归只给程粮, 也就是返乡路上的口粮, 有些兵士甚至沦落到乞讨养病的处境,病死后, 家口更无人照顾。
对这些将士来说, 或许死在战场上更好,至少其随身资财及尸体会有同乡或临近府县送还。家口迁取, 所在州县也要配合接应。长安籍战亡的将士家属有万年县、京兆等照看, 给予三年衣粮, 三年后, 便无能为力了。
沈侯部下的将士多为边关州府人士, 有功的残废将士会随他回京,安置在老宅、田庄等各个地方,甚至门房还有一位瘸腿老兵。
病死、战死者, 他们也会尽力救恤,即便如此,也不能扶持一辈子, 家中老弱妇孺无劳动力只能紧巴巴度日子。
祝明璃先去看望的是邬七的阿耶。他本是队副,又是沈侯的亲卫,被照顾得周全,他的儿子邬七受荫庇,做了沈绩的亲卫。
沈小将军娘子亲自探望,邬父惊诧不已,翻腾着想要起身。
他受的是腿伤,因救治手段有限,下半身彻底瘫痪,行动困难。祝明璃本着薅羊毛的心来探望,见状也不免唏嘘难受。
“不必起身,我也只是代将军来看望一番。”祝明璃一边说,一边让仆役将米布放下。
“使不得,使不得。”邬父连连道,邬七也跟着推拒,“本就备受恩泽,怎能变本加厉索取米粮?”
邬七有月俸,能撑起家,但在古代将养一个截瘫老翁,药费是不低的。祝明璃只道:“也是有事想要问问你们。”
“娘子但问无妨。”邬父在邬七的举托下,勉强坐起来,忍不住红了眼眶,“能为沈家效力,何其有幸。当年回京时,就由老夫人关照,如今沈小将军娶妻,竟还惦记着曾经的老兵。”
一番承情倒让祝明璃有些心虚,她当然要打着沈绩的名头接触这些伤残士兵,但沈绩本人是不知情的。
他俩连对话加书信,也就说了五十个字的左右,但大家是不知道的。上次互传书信后,祝明璃将沈府打理得如此妥帖,邬七甚至以为二人早就情深一往,才换得祝明璃这样好的妻子在后方操持。
祝明璃没接茬,转而道:“朝廷给的救恤有度,若是在沈府有差事做,还能养家糊口,那些家中只余老弱妇孺的,想必生计困难。再加上京宅老宅田庄等地差事有限,许多白丁士兵并未被照及,我便想着,若是还有出力气的活计,便先紧着给这些人做。”
邬七猜到了主母有安排,却没猜到她会是这个安排。沈府仁义,能塞下的都塞下了,所以主母说的是往她手下塞?难不成是糕肆,可那里哪需要这么多人。
邬父没忍住落了泪,连带着老妻在一旁也啜泣起来:“能遇到这般好的主家,是这些士兵前世修来的福气。若阵亡将士的家口能被照看,他们在天之灵也能安息了。”糊口都是问题,退役老兵去门房、马房,也不存在折辱的问题。
祝明璃又宽慰了几句,才道:“如此便好,只是安顿人手有限,我得先紧着困顿者……”
邬父连忙道:“那是自然,我们得有优恤,但许多病死将士家口却在艰难度日,娘子有心,我们若是还争这薄利,岂不是愧对将军?”
祝明璃就放心了,她可不想好心办坏事:“那此事若定下,我顾及不周的,还得由老翁出面安抚。”升米恩斗米仇,以前沈府先照顾上层的,结果现在祝明璃从下开始安排差事,给这些人生计,万一有人不满就不好了。
邬父别的不说,在京畿返乡将士及亡兵家口里是说的上话的,自然应下:“有娘子用得着的地方,我必然倾力做好。若有人因此不满,狼心狗肺之徒,也就不配救恤。”
又说了几句话,祝明璃便告辞了,转下一家。邬家人一家七口全部出来行礼送客,这画面让祝明璃忍不住联想到前世政府慰问的新闻配图。
下一户是无差事的残臂兵卒,京郊人,是剿匪时受的伤,领了三年粮布后便停止了。长安居,大不易,残臂者务田艰难,脸上又有疤,很难找差事,便一直由邬家救济着。
祝明璃乘马车出城,到了京郊田庄时,此人正在田中劳作。秋收后,土地要养着,他单臂拿着锄头,很是艰辛。
听到车马声音,回头来看,见下来一位小娘子,便马上避开目光。这一避,就瞥到了旁边的邬七。
“邬郎君!”他放下锄头,激动地跑过来。
邬七赶紧制止他,给他使眼色,对着祝明璃道:“这位是沈小将军的夫人。”
断臂男人连忙刹住脚,磕磕绊绊地行礼,最后竟是干脆想跪下:“夫人。”
祝明璃给邬七使眼色,他一脸茫然,倒是杨喜娘利落跳下田垄,虚扶起对方。
“只是代将军过来看看,不必多礼。”祝明璃有些无奈,日头晒得慌,她干脆利落问,“家中可还有亲眷?”
对方这才收回神,道:“家中唯余一老娘,其余的都去了。”贵人来,在这儿一直说话也不像样,他回头把锄头拾起,艰难爬上来,带他们回屋。
村庄中屋子都差不多,勉强遮风避雨,进了屋,倒是打扫的干净。
听到有人进屋,布帘撩开出来一位老妪,双目无神,竟是瞎眼妇人。
连杨喜娘也忍不住皱起眉头。她家当年过得艰难,沦落到卖儿卖女求生的境地,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去。寻常百姓都过得艰苦,这些兵卒没得到妥善安置也正常。
“二郎?”老妪迟疑地问。
断臂男人赶紧上前扶住老母,低声解释了几句,对方立马要下跪,杨喜娘这次反应及时,堪堪拦住。
祝明璃让人把米粮提进来,他们犹豫了一番,胀红脸,还是没有出声拒绝。
哎,祝明璃开始理解沈侯当年的想法了。
这么多困苦百姓,朝廷难以顾及实属正常。兵部倒是会更关注伤残将士的救恤,却碍于财政吃紧,有心无力。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战场拼杀得来功勋的人,更能体会将士不易,沈侯自掏腰包也正常。
相信不仅是沈侯,各地州府的军官也会这么做。但抚恤由地方官府经手,这些返乡的,很容易被疏漏。
祝明璃问:“秋收收成如何?”
断臂男人摇头,人口足够的农户收成都低,别提他这个半残之人耕值的田地。
祝明璃点头,看向他存有的那半边手臂:“力气活儿做得了吗?”
断臂男人敏锐地听出了她言下之意,有些不敢相信,谨慎地回答道:“能,左手能耕田,自然能使力。”
祝明璃本来只是来初步了解情况的,此时忍不住偏离计划道:“既然如此,那就帮我做点力气活儿吧。”重阳节到了,礼品盒全靠自己手作,府里匠人产粮有限,劈竹子这个工序缺人。
“噗通”一声,断臂男人跪下:“多谢娘子!”
这下杨喜娘只是看着,并未上前扶他。她认为,这一跪理所应当。
祝明璃只好给邬七使眼色,邬七慢半拍反应过来,把泣不成声的男人拽起来。
不用对方问,祝明璃就先说:“你阿娘也跟着去吧,既然做工,吃住都是我出,但你要明白,一日两餐都是寻常饭菜,只够吃饱,多的是没有的。”
“能吃饱就足矣。”他这个样貌,有活计干已是幸事。阿娘为他劳顿伤了眼,田地无产,或许等不到明年,一家两口就饿死了。
下一家情况更差,家中男丁都无,只有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女儿,祝明璃见她们家贫,房宅漏风,但仍旧打扫得干净,便也偏离了计划,直接聘用,暂时安顿在她的田庄内。
杨喜娘看了一天,学了不少,祝明璃给的任务却是从入门到顶级的跨越:“今日看得如何?以后这种事就要让你跑了,虽要扶持困苦之人,但也要观察他们是否能用,性子不油滑,能做事愿意做事。”
杨喜娘相信自己识人的本事:“定不负娘子所托。”
太爽了,这种人才若是没有标签提示,她去哪这么快发掘!多么好的系统啊,拿来攻略男人实属暴殄天物。
现在选作坊工人有小经理出面,又省一件事情。
她的手工小作坊必须赶在重阳节前建立。说是小作坊就真是小作坊,不起眼,但日后总是要扩大规模,所以还得找京兆过了明路。
此时已经有了私人作坊的初步探索,比如卖豆腐这种力气活,一家七口齐上阵,怎么不算一种小作坊呢?坊市制度已开始受到冲击,不仅贸易不限于市内,崇仁坊有造乐器的,宣阳坊有采撷铺,长兴坊有毕罗店,手工业的发展只是早晚问题。
在江南地区,也已经出现了私人作坊雏形,纺织、木器、玉雕……长安商人的货源都来源于此处,只是在长安城,第一个啃这块肥肉的祝明璃总会惹来目光。
但丰厚的商利驱使下,各层官府官员、宗室都在加入了商人行列,她的行为倒也不算石破天惊。经济发展起来,私营手工业肯定是会蓬勃发展的。
“定州何明远,主官中三驿,家有绫机五百张”,一个主管驿站的小吏,又开设旅店,又经营拥有五百张绫几的大工场。祝明璃这种借“行善事”开口子的,即便因为触及利、兵,惹得封建官僚不快,她也可以说“我只是一个想要行善事的无知妇人罢了”。
将人带到田庄,又把沈府匠人派过去,许诺要给“差旅费”,就可以在田庄先为包装盒做准备了。
忙了一天回来,已近暮时,刚进门房,仆役便过来道:“娘子,严公两个时辰前进崔府了,现在还未出来,瞧着要闭坊了,怕是要在那过夜。”
祝明璃安排人手盯着崔府,就是等这一刻。
崔京兆虽仁慈,但也古板,从商、建作坊他或许会排斥。甚至说雇佣残兵做活计,这是做了他京兆该做的事,万一他有芥蒂就不好了。
如今祝明璃提前打招呼过明路,你得名,我得利,官府备案监督,挑不出任何差错——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说客了。
严翁生性潇洒,说话份量又重,如今其孙女还在为他编纂手记,相信他会很乐意参与这份手工业变革的前浪中。
“东西做好了吗?”祝明璃不着急,先去她的烘焙小作坊问厨娘。
研发新品,强迫症厨娘又被调了回来。她点点头,指向桌案上的食盒:“今日做的,成色、味道都比前日好太多,娘子要尝吗?”
祝明璃摇头笑道:“我不尝,但有食客尝。”
上门办事,只办一件就可惜了。
祝明璃虽然忙着建作坊、种土豆、监督大房姐弟锻炼、培养市场部人才,但扩大食肆版图的事儿也没忘。
重阳节新品营销是第一步,流量推到高峰时,就可以马上推出“夜宵”了,至此,不信销量不好。
一回生两回熟,祝明璃连帖子都没下,直接到崔府门房上。崔府门口求见的人永远不少,但门房却对祝明璃印象深刻,犹豫了一下,先替她通传。
果然,崔京兆还没说什么,严翁先拍板:“祝家小娘子?快让她进来,最近长安甄美味糕肆火热,我猜定有她的手笔。”他把面前茶汤一推,“马上要用暮食了,过来是为何?”最后一句当然是明知故问,嘿嘿——
作者有话说:想把背景写得严谨点,太啰嗦,又失去了趣味性两者平衡好难,大家忍一忍,这章写了后面就不写了基调依旧是经营日常、家长里短。
关于字数,作者是低精力社畜,上班打螺丝下班只能日三,燥候国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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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记得哪句是从哪来的了,统一贴上来,后面就不贴了:
【1】郭英斌.《贞观之治和唐朝社会经济的繁荣》一节教材分析【J】.历史教学,1983,(02):48-52.
【2】汪睿,张彧.从“坊里”到“街巷”——浅谈唐宋时期街区开放的影响和启示【J】.住区,2017,(05):150-154.
【3】盛会莲.唐五代时期政府对死亡将士的抚恤【J】.浙江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38(04):99-104.
【4】盛会莲.试论唐五代政府对伤残将士的救恤【J】.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6,(05):26-31.
【5】李鸿宾.唐后期幽州军镇员属本地化现象考索【J】.首都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24,(05):1-9.
【6】王旭.唐宋时期附郭地区的军镇与市镇【J】.河北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25,50(03):59-71.
【7】傅筑夫.唐宋时代商品经济的发展与资本主义因素的萌芽【J】.陕西师大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79,(01):50-61.
【8】叶玲.我国古代城市发展与唐宋城市经济的特征【J】.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2,(04):43-46.DOI:10.16348/j.cnki.cn61-1336/c.2002.04.011.
【9】凡丽.唐代市场的演变发展及其影响【J】.大理师专学报(社会科学版),1995,(03):89-93.
【10】吴晓亮.从城市生活变化看唐宋社会的消费变迁【J】.中国经济史研究,2005,(04):79-87.
【11】蒋铁初.唐代市场管理制度探析【J】.唐都学刊,2005,(06):19-23.
【12】高洁.唐宋民间手工业的品牌商标与广告【D】.河北师范大学,2020.DOI:10.27110/d.cnki.ghsfu.2020.000345.
【13】何岁利,盖旖婷.唐长安西市遗址制骨遗存与制骨手工业【J】.南方文物,2022,(04):139-150.
【14】黄慧怡.广东唐宋制瓷手工业遗存分期研究【J】.东南文化,2004,(05):44-49.
【15】金宝祥.唐代封建经济的发展及其矛盾【J】.历史教学,1954,(05):9-13.
【16】刘建荣.中国古代政治、经济文明【J】.试题与研究,2015,(08):1-11.
【17】孙明霞.论唐代的社会优抚政策——以对将士的优抚政策为例【J】.山东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学报,2007,(05):96-97.
【18】姜玉娟.唐代募兵制下士卒待遇问题研究【D】.四川师范大学,2015.
【19】于海平.唐宋时期江南手工业发展的原因探析【J】.东南文化,2008,(02):43-46.
第28章 第 27 章 消夜?“夜宵”!
祝明璃来过一回, 记得路。婢子在前引路,却和之前的路不一样,她奇怪道:“严公不是来了吗, 崔京兆不在别院与他对弈?”如果不在那儿, 怕是有正事商议, 祝明璃来得便不是时候。
婢子不认得祝明璃, 只当是哪家后辈。恭敬回道:“邻府日日飘香入院,家主不堪其扰,遂将别院搬离了。”
祝明璃脚步磕绊了一下。
崔府规格不小,别院搬得远远的,模样倒是和之前一样。祝明璃刚走过去, 严弘正已热情招呼上了:“三娘为何事而来?”
婢子暗想, 果然是某家的亲近晚辈,幸好自己礼数周全。
然而事实是祝明璃和严弘正只见过一面。
但祝明璃是个顺杆儿爬的, 仿佛自己祖父当年与严弘正是至交好友般, 指着身后婢子手上的提盒:“并无大事,只是琢磨了点新吃食, 想让人给点意见。不想严公也在, 岂不正好?”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撒谎, 明明就是盯准了严弘正才来的, 但没人说破。
气氛一片和谐, 严弘正朗声大笑:“来,不必拘礼,坐。”
“又是甜糕?”他先打趣道, “长兴坊那家糕肆是你的吧,我几次派仆役去都没抢到,你说说, 竟与我如此见外!”
祝明璃假装惊讶:“您要是想吃,来寻儿便是,何必特意去买?”这是客套话,但行动上多少要表示。
她掏出一个刻字木牌,上面写着“贵客”二字并附上序号“零壹”:“您下次让仆役拿着这卡去,一定先紧着您的量给你,哪怕当日售空,翌日一早也要给您送至府上。”
第一个VIP卡现世,木牌加店里的册子记着卡主身份,也不怕假冒伪劣。
严弘正没想到这小娘子如此上道,而且心思机巧,还琢磨出个“贵客”木片,颇觉有趣:“那老朽就却之不恭啦。”
严七娘在一旁看着,忍不住露出无奈的神情。阿翁年岁渐长,就好一口吃和酒,那些想讨他笔墨教诲的郎君,没一个抓住了他的喜好。
崔京兆手指动了动,其实也有点心动,老妻最近爱上了那口“蛋糕”配茶,却不是每日都能买到。
但他不像严弘正一样厚脸皮,终究没开口。
两人刚才在讨论朝政革新,严七娘在一旁记录总结。说了很久,正好感觉疲惫之时,祝明璃出现了,时机踩得非常好。
她让丫鬟把提盒放下:“倒不是甜糕,是一些杂嚼,想来佐酒消夜正合适。”
此时没有“夜宵”的一词,首先是只有贵族才能一日三餐,其次是“日中为市”,现在营业时间虽然延长,但还是在入夜前会闭市闭坊,想买也没地方。
灯火通明、买卖并朴,美食一条街的场景,至少要有宋代那样繁荣的商品经济时才会出现,时人是想象不到这种画面的。此时甚至连全日营业的食肆也没有,当然,祝明璃要做这第一个。
贵族日落后在家,想吃点什么解馋,多半是时果、蜜饯、糕点。本朝人喜肉食,会做干肉条,也就是“脯”来食用,鹿脯属于精品,但祝明璃实在欣赏不来。
她从他们简单的夜生活里,看到了巨大的商机。
猪肉脯可以做,且刷蜜烤制后带点甜,很符合现在的人的口味,可又太容易复刻了。这更像是和甜糕一样,适合日中解馋的零食。
她既然要做,就要做出特色,一战成名。“夜宵”的习惯从她的食肆传开,从此,消夜除了赏月吟诗品酒以外,还要吃“夜宵”。就算长安食肆跟着学也没关系,因为以后大家想到闭坊后在家中解馋的吃食,首先想到的是开创者,再是他者。
“肉脯、蜜饯?”严弘正猜测,后又否定,“值得你专门跑一趟,想必不是寻常杂嚼吧。”
祝明璃关子卖够了,把盒盖揭开。
提盒里摆放着五个小碗——和重阳节的五色糕一样。夜宵将在重阳节甜糕热度下,顺势推出,也能让人下意识跟着买套餐,多赚点。
和上次甜糕一样,要上新就要上新好几种。但太多了也不行,祝明璃曾看心理学家的果酱购买试验,结论表明过多的选择会让消费者决策困难,从而购买力下降。
五个,既有选择,又不会决策困难。若贵客实在选不出来,试吃拼装盒帮您解忧。
试吃拼装里分别有五种口味。热卤、冷卤、冷吃、蒜香、酸辣,这些口味都有一个特点,就是能添菜一锅出。
她不敢保证哪种销量最好,所以前期每个口味只做少量货,等到销量统计结果出来,再添菜色。
比如现在,这些口味就只做了豆干、鸡翅、鸡爪。其实做卤味,用猪蹄猪皮这种能出胶的食材打底最好,这样后续卤汤会有饱满的油润感,素菜也能增添荤香。
不过现在的人对猪肉接受程度低,烘焙里的肉松、汉堡里的肉饼好歹是肉,猪蹄猪皮这种的,不一定能立刻接受。再加上未阉割猪肉的荤腥味仍是一个问题,祝明璃不想坏了卤汤——此时香料十分昂贵。
幸好除了胡椒这种贵到能拿来贪污的香料,卤料包里一部分香料在此时是药材,食肆前身就是药铺,对上了。没清完的货,统统进锅了,反正不需要药效。
阿青在糕肆惴惴不安了许久,终于等到了安排。强迫症厨娘在祝明璃的指点下做“实验”时,因为缺少某些卤料而差点火候时,阿青居然根据祝明璃的口述,找来了相似气味的替代药材。
祝明璃反复查看她的人物面板,确认没有点亮什么“辨别药材”“药学天才”的标签,很是遗憾。
猪肉未阉割,养鹅多,养鸭少……祝明璃忍不住想,要是她能有自己的养殖场该多好。
行了,打住,小作坊还没开始呢。
把脑海里的计划撤掉,祝明璃收回思绪,看向正纠结先吃哪个的严弘正。
崔京兆倒是爽快,先夹离自己最近的冷豆干,豆干过油,边缘微脆,薄薄带嚼劲,一开始只品出鲜咸豆香,嚼着嚼着辣味上头,太适合下酒了!
严弘正最终朝热卤下手,刚出锅的,还热乎着,鸡翅已卤到软糯,一抿脱骨,肉质在嘴里化作醇厚油脂香气,吸饱了草本香气,一个接一个根本停不下来。
他立马转身对着远处的婢子道:“拿酒来!”
崔京兆没有阻止他,虽然二人本计划彻夜辩策,喝酒不是个好事儿,但……啃了一下酸辣鸡爪,鸡脚筋嘎嘣脆,还浸透了汁水,又酸又辣中还有淡淡的酸杏果香,谁能不馋酒水。
算了,一边饮酒一边论策,说不定能冒出什么奇特巧思呢?
香料贵,祝明璃不可能走批量薄利多销,她的客户群体就是这些有钱有闲,喜欢夜里喝酒消磨时间的贵族士大夫。
严弘正还在感叹:“这豆腐干做得不错,一冷一热,皆具草本荤香,却不是一种风味。”
现在已经有豆腐干的出现,豆腐店里就能买到。豆腐压制出水后形成的豆制品,更利于存放,但没人把它吃出花样,也就没人发现这东西嚼起来这么下酒。
“虽用料相似,做法却有区别,两种各有其味,便都难以割舍,提来让严公品鉴,望您老能指点一番。”她其实早就定好了,但好听话还是要说的。
婢子端酒而来,斟酒三杯,严弘正先咽下一杯,舒服得闭了闭眼,而后才回答:“要我说,都很好,难以论谁更胜一筹。不过,秋夜微凉,热食冷了,怕是风味会减少。”
祝明璃看他已经把小碗吃光了,道:“热食可以让厨房复热,复热后风味不减,反倒更胜。”更入味,油脂析出更多,也更醇厚,只不过东西都被他挑完了,“且这汤汁,放索饼煮一下,暮食也省了。”
严弘正不禁抚掌,笑啐道:“数你会享口福!”又吩咐婢子道,“快去灶房,与我煮碗汤饼来。”
祝明璃心想,还真不是自己会吃,全靠前世热卤冒菜下方便面得来的灵感。
包括夜宵的选择上,也是想着前世周五晚上大学生上班族会买什么配饮料看剧。古今喜怒哀乐共通,这些官员下了值闭坊回家后,肯定也想吃吃喝喝放松一把。
崔京兆话少,只顾着一边吃一边喝酒。祝明璃想,以他们的身份,藏酒必然比市面上卖的好酒还要好,于是也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品了一口。
……还是很难喝。
她默默放下酒杯,听严弘正问:“你打算何时放在你那糕肆售卖?”
严弘正很丝滑地接受了她的推销。此时虽然生产力和商业不够发达,但人们在美食的追求却是很超前的。甜品有芝麻奶油蜂蜜做的馓子,类似冰淇淋的酥山,肉食有生鱼片、红罗饤(油煎血块)……新鲜的吃食总是会引来上层贵族的大胆尝试。
祝明璃假意道:“本来琢磨吃食也是为了趣味儿,手下厨娘有限,怕忙不过来,还在发愁呢。”
严弘正摇头:“长安不缺厨娘,你招些便是。”供贵族消费的东市甚至能准备够三百人的宴请席面。
“有了厨娘,也不够呀。入口的东西,总是要精细些,从食材处理,到做盒盛装,都需要人手。”
“雇便是了。”
祝明璃就等着他引入话头呢,轻叹一声:“雇赁人手倒是可以,但雇哪些人却是个问题。前些日子我一时兴起巡看田庄,见到了当年祝家收容为佃户的流民们,尽是老弱妇孺,面含感激之色,令人恻然。于是我便想着,是否还能帮扶一些这般困顿之人呢?”她顿了顿,肃容,“比如,阵亡兵卒的家眷,无力谋生的残兵。”
严弘正蹙眉,崔京兆也搁下筷子。
严七娘从书册里抬头,来了兴趣:祝三娘终于抛出来意了。
第29章 第 28 章 主母高效率的一天日常
“这……你雇佣他们, 能得大用吗?”祝明璃是名年轻的小娘子,哪怕手下有一间名气不小的糕肆,在他们看来也像是琢磨吃食后, 想得到认可才拿去售卖。不像是掉钱眼儿里牟利, 而像是拿来解闷的。
他们想不到祝明璃的野心, 但还是肯定了她的善心:“仁言不如仁心之诚, 利近不如利远之博。能想到残兵、亡兵家眷,实属不易,你有这份心,是仁也。”
祝明璃有点意外,本来以为二人会从利益、税负、监管等事起头, 没想到竟是这个回应, 看来认为她的行为是纯发善心的小打小闹。
“伤残者也能出力,但他们形貌残损, 少有人愿雇其做工。”祝明璃解释道, “老弱妇孺更是如此,即使是无力老妪, 为求生计仍会做浆洗针线的活计(比如今日熬坏双目的老妪);女童看似柔弱, 但高门大族中不乏年幼婢子, 她们并非柔弱不堪用, 只是差一条活路。”现代工厂里, 女工可不少,甚至说上个世纪东北更是女工的天下。
明明既要耕田,回家还要炊爨洒扫, 伺候一家老小,为何一到论“做工”,便觉得她们是不可用之人呢?
她这样说, 严弘正端正了身子,酒意散了些,意外地看着她。
崔京兆本就严肃的面容,愈发深沉了几分。
京兆,京畿百姓的生计都归他照看。但哪怕是现代,扶贫仍是攻坚战,此时更是如此。荒年没过多久,流民带来的冲击才淡去,要照看更多的穷苦百姓,他有心无力。
按理说这些伤残士卒及亡兵家口都应该由朝廷照看,但这些人口都不在定例救济之内。像亡兵家眷能得到三年粮布,已是仁慈的厚待。后续她们怎么生存,是顾及不到的,毕竟底层百姓的生活都是极不容易的。藩镇往往能在营田、官坊、作院把他们塞进去,但京畿是很难找到这种位置的。
在这些问题上,高门大户会显示仁心与朝廷一同出力,比如流民至京郊,就有大户放粮救济,再仁善点的,会有像祝家那样将人口收留。至于伤残死亡将士的救恤抚恤,武将们也会出手相助,比如沈府这样的功勋世家。
“你想做善事,很好,但要有章程。”崔京兆思忖片刻,率先开口,“其一,若你和雇工匠,他们非你仆役,你当如何管束?其二,按日值计、按月值计还是按件?”
这些都是官营作坊里的规矩,那里的匠人有良有贱,他们本身手艺也过关,律法甚至对学徒年限有规定,技艺每季度还要考核,年终还要由监考试……祝明璃这样贸贸然开口,确实像小打小闹、异想天开了。
祝明璃闻言,装出一幅惊慌神色:“儿没想那么深,现在也只是雇佣人手,帮我砍竹子做竹盒罢了。”
先有“仁义”之举,后有“爽直”之见,现在再流露出一丝迷茫无措,严弘正和崔京兆都柔和了神色。
这样的小辈,他们是愿意多关照关照的。更何况,他俩与祝明璃的祖父虽无私交,但读过他不少诗赋,他本人一直有“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政治思想,崔与严都很认可。
严弘正耐心讲解:“你若是造出来的物件想要拿到市里买卖,就必须合律,不可行滥,不可短狭。市司也会估价,税赋也要如实缴纳。”
祝明璃其实已经有了初步准备,她的作坊一开始只是为她所用,今日缺竹盒你们为我做竹盒,明日我要干净鸡爪,你们便洗爪剪甲……然后再擦边,我做点批量吃食饮子调味料,这也不是作坊,是食肆吧?人手多了,再慢慢发展手工业,想必那会儿已经有人效仿了,路子也不会那么难走。
但面对严弘正的耐心指教,她只是点头,老实听着。
倒是崔京兆想得更远,若能收容老弱妇孺做工,他这个父母官是乐见其成的。所以他希望祝明璃的作坊能大一点,甚至说,最好京城那些富户都学学,帮帮贫苦百姓。
“步子不要迈得太大,我居于你邻府,有什么事不懂,可以来问我。”他接着严弘正的话道,“其实像编竹器、女红,这些都可以让他们试一试。”做法简单,但要人教。生计都艰难的百姓,更不会自己买材料来尝试,再运到城里叫卖。官营作坊也不搞这些小利,不起冲突。
严弘正也意识到了这点,很多事工序简单有力气就行,但底层百姓缺乏门道。能统一安排管理的地方,正适合他们讨生计,也能促进税赋。能混到这个地位的,多是集政治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为一体的能人,商业在极速发展,私营作坊的蓬勃发展只是时机问题。
他和崔京兆对视一眼,对这件事来了兴趣,今晚彻夜长谈的话题有了。
有酒,有杂嚼,有谈兴,还有比这畅快的事儿吗?
他一开心,就给祝明璃漏点好处:“你莫怕,只管去做,有疏忽之处谁会责备你一个仁善的小娘子。有事儿,尽管修书与我。”祝明璃有钱有闲有善心,想帮帮贫困百姓,谁都别来挡道。
严弘正又干了一杯酒,转头对严七娘道:“七娘,你要留意,若是有祝三娘的信或帖子,记得提醒我。”
又对祝明璃叮嘱道:“帮扶贫困百姓,初见成效后,也可来府上说与我们听听,我们高兴高兴。”这句话更像是晚辈对小辈的勉励。
最后他敲敲桌面,笑着打趣道:“来的时候,可不能空手而来。”
祝明璃也跟着玩笑:“那是自然,少不了您的口福!”
谈话到这,暮鼓开始响起,祝明璃也该告辞了。
她起身,严七娘不用严弘正开口,自觉相送。
祝明璃对她友善点头,严七娘略显板滞的面容挤出一丝笑意。
二人无话,踏着鼓声往外走。
还是严七娘先按捺不住:“你早就有章程了,不只是小作坊,做做竹盒而已。”话一出口,才觉冒犯。再一想,上次好像也是这般。怎么一遇到祝三娘,便总会出现这种场面?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祝明璃已经没所谓地回答:“是。他们的工钱可与佣作坊的佣人可不一样,价低,只够糊口。我可谋利,增添人手,他们可以有粮活下去,何乐不为?”
在暮鼓声中,严七娘顿住脚步,祝明璃只能回身看她。她刚才的话算得上“口无遮拦”,严七娘明显是个饱读诗书的娘子,若是性子古板守旧,这番谋利论恐惹她不快。
只可惜严七娘的面瘫脸没什么情绪流露,高度近视的眼睛也没什么眼神变化,只是定定盯着祝明璃,不知道想什么。
正当祝明璃准备继续走时,她终于开口了:“官营作坊,由工部下少府监和将作监监管。户部属官金部郎中掌两京市、互市、和市等,但太府寺亦掌贸易,又有立侯、平准署……州县上也有执掌贸易者,却无一既定官员职司手工作坊——你手下的佣人或月作人可算不上工匠。你这是开了个口,也有大把漏洞可钻。”
祝明璃惊呆了。
这下换严七娘缓步前行,留她在原地缓神。
“我自小跟在祖父跟前儿,论书,京中子弟怕九成九不如我读得多;论策,从相到县令,我都在一旁听过他们论辩。”自吹自擂一番,她耳根微红,终于抛出目的,“你以后若是有不懂之处,可来修书给我。我不懂的,便以思辨策论为由替你问,你就不必像今日这般兜圈子,多有顾忌。”
祝明璃盯着严七娘上方,非常想知道,她的头顶会冒出怎样的人才标签。
可惜,主仆系统不作用于她。
她一番动作弄得严七娘有些不安。祝三娘大胆,她便跟着大胆,难不成刚才一番话过于意气狂妄?也是,二人不过见过两面,凭什么信任她的本事。
却听祝明璃道:“好。”干脆利落,“但我没你想的那么锐意,也没有一颗兼济天下的雄心大志。”封建礼法虽然干涉管制工商业者,但制度的缺乏也给了他们大把自由,此时比同一时期西方国家更适合扩大经营规模。但这都是很远很远的事了,目前她的小作坊还没起头呢!
严七娘忽然爽朗地笑了,非常不适合她书呆子的气质:“我明白。”
祝明璃觉得这个小娘子很是古怪,加上三百声暮鼓马上要完了,她只能对严七娘点点头,匆忙告辞,快步离开。
严七娘却又往前走了几步,一直目送祝明璃离开。
她手不释卷,因为书中有深文大义。她也喜欢观察人,人如书册,充满奥义玄机,这也是她一直为祖父撰写手记的原因。
祝三娘,明璃。温润而泽,仁也;缜密以栗,知也……她又是怎样的一本书册呢?
*
踏着暮鼓尾声,祝明璃匆匆回到沈府。
杨喜娘一直在等她,见她回来,连忙跟上来。
祝明璃却没什么安排,道:“累了一天,你去歇着吧,作坊招人还要等段时间,不着急。”
杨喜娘有些紧张:“娘子,我可以尽早开始。”
祝明璃脚步带风,裙摆也跟着飘扬,背影看上去十分飒爽:“着急办不了事。若你明日开始替我寻佣人,遇到合适的,怎么与他们签文书?多遇见几个,又怎么安排吃住?他们由谁安排由谁管?掌柜、庄头都不合适。如今田庄的几人由沈府匠人暂管,多了就不行了。”
祝明璃噼里啪啦说一大堆,把杨喜娘砸晕了。她在社交识人上有天赋,但在管理上却没什么经验。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话,缺人手。
但祝明璃已经有安排了:“包括你,每日去哪,见哪些人合适,是残兵或是妇孺,他们能安排在哪做什么活计,这些都要有人定。我需要找一个能安排的人来辅助你。”
杨喜娘点头,努力跟上她的脚步。
一路回到三房,婢子们早接到门房传讯准备好了浴汤。她想,娘子忙了一日,理当歇息了。
于是便准备行礼告辞,却听祝明璃安排道:“我尽快为你选出人来。”
婢子们准备吃食、换洗衣物、点香……绿绮抱着本月账目过来,焦尾在一旁提点徒弟。
祝明璃目光落在焦尾身上:“焦尾,你吩咐下去,明日叫所有管事、带徒者来我这点名问话,最近有何不懂之处,又有何想法,都可提早准备着。若手下有婢子干活儿突出,也要报于我。”
作坊第一步已经开始,食肆的重阳节、夜宵已定下,这是提前了两步。所以现在“寻找人才”、“提高沈府居住舒适度和效率”、“大型节日的节前安排”、“秋季工作安排部署”的进度该推推了。
正好,这四者可以一起办。
沈府第一次季度汇报开始啦。
看着丝滑安排、毫不费力的主母,杨喜娘目瞪口呆。
第30章 第 29 章 沉浸式体验沈府季度汇报……
天将破晓, 晓鼓声从皇城到里坊依次响起,唤醒长安城。
绿绮快速浏览了一下手上的册叶,确认今日任务后, 抬臂准备敲门。
焦尾低声道:“娘子昨日劳顿, 万一想多睡会儿呢?”
刚说完, 祝明璃的声音就从里面传出来:“我醒了, 进来吧。”
二人连忙收敛神色,推门而进,见祝明璃已起身慢慢醒神了。
绿绮和焦尾进去了,就意味着沈府三房的新一天正式开启了。负责洗漱、梳妆、更衣、理被的婢子们见状赶紧进门,各司其职。
祝明璃虽具有现代思维, 但她并没有阻止婢子帮她打理日常起居, 她省下的精力需要用到更有用的地方。
身后婢子专心绾髻,侧边婢子递来漱盂, 祝明璃接过, 将嘴里牙粉吐掉,仔细听绿绮汇报“日程安排”。
“诸管事已在院外等候, 婢子已交代过择要而陈, 每人半刻即可。管事问完话, 带徒者紧接着禀事, 其徒弟在院外候着, 以防娘子有话要问。”
绿绮道:“这两轮后,娘子先用午食,小睡两炷香, 便叫所有人至演武场听吩咐。娘子只需总揽,其余细务、需要再三叮嘱的,用完暮食后再吩咐婢子与焦尾, 婢子二人明日朝会安排交代。”
祝明璃点头:“下午集议往后推些,管事们需要休息。你们徒弟能用了吗?”
焦尾和绿绮齐声答道:“能。”
“那便让三人在院外负责协调,免得等久了,禀事者疲倦,不好答话。剩下四人在旁边听我分派,选记性好的。若是害怕记不住,也可以带册叶记要点。”她眼神落到绿绮的小笔记本上,“绿绮就做得很好。”
虽然已是成熟稳重的副手,绿绮听到祝明璃的肯定,仍喜形于色。
再继续安排:“今日来答话的午食多加荤腥,虽只是问话,但他们必定颇为紧张,耗神费力,若饮食不周,午后恍惚会误事。”
时间紧,祝明璃在梳妆上的时间不多,让婢子简单梳拢便好,几句话的功夫,已完成一半。
祝明璃又道:“拿个夹饼给我。”夹饼是糕肆做的三明治,吐司夹了蛋、火腿和菜叶,碳水少,不容易犯困。
梳头婢梳剩下一半的发髻时,祝明璃匆匆吃早食。
吃完,梳头穿衣已完成,她起身,快步走到铜盆旁再漱了一次口:“沏盏浓茶来。”
现在大家都明白主母口里的“茶”是什么都不加,只用滚水烫过的茶叶。掌膳婢立刻应“是”,转身去茶水房。
祝明璃来到厅堂,吩咐道:“把门窗都打开,可以叫第一个管事进来了。”保证通风,氧气充足,免得开一天会头晕脑胀。
绿绮犹豫了下:“娘子,先让大管事进来?”
祝明璃摇头:“让账房管事先进来。”看一季度的成果,不需要扯虚的,看钱就行。手下人拿到多少,总共又进账多少。如果成效不错,她在后面一一问话的时候,也能估量着每个人的奖赏份额。
账房管事战战兢兢地进来了,虽然他觉得自己做得不错,但面对主母,总是畏惧大于自信的。
昨晚三房管事婢子吩咐今日点名问话,要准备小半刻的禀陈,他们却足足准备了几个时辰。想要详细点,不被主母认为懈怠,时长就控制不住;时长控制住了,又觉得说得太少,敷衍。
于是账房管事拿着手卷进来了——这是跟焦尾绿绮学的,这两人腰间总是挂着装着笔贴的布袋,写写记记个不停。
他偷偷瞥了一眼祝明璃,祝明璃也不介意,语气很温和:“开始吧。”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快速念着自己的手卷。
听了几句,祝明璃便道:“奉承的话不必多说。”
管事有点汗流浃背:“是。”然后跳过这部分,开始说成效。
主母沉默听着,就当他以为自己准备得还不错时,她突然出声打断道:“二房进项为何比我接手的第一个月减少,仆役的月钱本月为何增多?”这几个月仆役的待遇都有提升,但论功行赏,多是小作坊、厨房、三房的婢子拿到的奖励最多。
管事只是动嘴皮念念数目,没想到主母却清楚记得每房的情况,连忙道:“二房娘子的嫁妆铺子本月出了状况,进项大减。至于月钱,是合了二房小郎君小娘子发下的赏银。”二房夫妻留下的东西沈府不会动,但由于双子年少,铺子一直暂挂在中馈里,只不过二夫人的嫁妆铺子都有信任的掌柜掌事,所以中馈也只是核对监管其账目即刻。
“为何赏银?”祝明璃又问。
管事磕磕巴巴:“这就不知了,都是二房管事报给奴,奴只是将账目理清。”
祝明璃也没想为难他,点头,让他继续。结果因为刚才的打岔,加上后面汇报的内容都是一些有疏漏的地方,管事念得很不顺畅。
祝明璃无奈:“把手卷给我。”
管事吓得脸都白了:“都是一些零碎的数目。”
但婢子已至身前,他只好交给对方。对方又递给祝明璃,祝明璃一目十行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伸手拿起毛笔,在上面写写画画。
很快,她就看完了,管事一颗心七上八下地生怕主母恼怒,却听她很好说话地鼓励道:“能想到写手卷是很好的,只是你也是初次写,内容详略不得当,我给你标注了一下,下次便知道怎么写了,咱们也可以多省点时间。”
管事连忙俯身应是,接过婢子递来的手卷,只见上面各处都有批注。有划掉的“略”,有圈出来的“详写”,还有具体的勾出来“此事理清后择日回禀”、“恐有误,再算”……
管事汗流浃背,婢子示意他可以退下了,他小心看了眼主母,见她确实一点恼怒也没有,才敢退下。
祝明璃确实一点也不生气,瞧瞧,大伙儿进步神速啊,都学会写报告了,只是第一次做,确实生疏。
于是她转头随便交代了个婢子:“安排下去,让绿绮和焦尾定下以后禀报样式,何者该详、何者该略,如何总括要务,紧要事务、日常事务、进益所长等——按照她们平日对我的禀报来定即可。还有就是管事们若有所呈、所求,皆应趁此禀明。”
她语速快,身后四个婢子记得也很快。
记完了,婢子问:“娘子,接着传哪位管事进来?”
祝明璃喝了口浓茶:“二房的总管事、账房管事、嫁妆管事一起进来,再去二房让贴身婆子和掌事婢子过来,随时准备询话。”
院外,气氛十分紧绷。
见到账房管事出来,大伙儿莫名松了口气,果然如主母所说,不过小半刻,想必也问不了什么。
却见账房管事瞟了几眼二房那群管事,默默离开。
主母看来是终于决定插手二房事务了,之前无为无过之辈,怕是要换下去了。
很快,二房的一群管事进去,接着婢子、婆子们依次被唤进去。等他们全部出来,也不过一炷香的功夫。
主母没有细问,却让他们忐忑不安。
只因主母一边问一边转头对身后婢子吩咐细则,全是之后要过问的事。现在不问,只是不想打乱既定安排、耽搁时间罢了。
一个半时辰很快过去,也不过巳时(早上九点多)。明明只进去了一小会儿,管事们却个个精疲力尽。从沈母到二房夫人,都没有问话时这么洞彻的,他们在沈令仪接手时还松快了好一阵,如今忽然感觉本事不足胜任,随时都会被下面的有才干者顶下去。
比如眼前这群跃跃欲试的带徒婢子和她们神采飞扬、满眼憧憬的小徒儿。
主母在问话后,紧接着安排这些人进去听训问话,难道是马上就想找人接手他们的位子?管事们不得不多想。
下面的进程就轻松许多了,看到上进的师徒总是让人欣慰的。
祝明璃不再坐着,而是站起来活动活动,免得坐久了脑子僵。
谁知她这样走来走去的,反而让师徒紧张了起来,汇报学习成果也有点心虚。
祝明璃认真听着,时不时提问提问徒弟一句,再夸奖夸奖,让她们放松一些。最后再问一句:“可有难处、想法,或疑惑?”
无人答话。
可惜了,祝明璃查看他们的属性,没有再看到人才标签,但这不意味着这些人不是人才。一是技能一般都要靠“触发”,一个一辈子只做茶饮的婢子不会发现自己擅长农耕,一个守库房的婢子也不会发现自己在烹饪上得心应手。
祝明璃看看天色,到午食时间了。
她便一边往外走,一边梳理道:“负责采买的焦大娘、杜六娘怕是有些力不能及,她们的徒弟要减少两名,花姐儿、寿娘换到叶阿婆手下。再帮我记一下,以后徒弟也每三月考核一次,免得师父光得赏,不尽心。”这是从官营作坊学徒那里得来的灵感,又说了几人的名字,“这几人慢慢轮换一下,她们的性子并不适合所学之事,要换到合适地方才好。”
“还有这几个。”祝明璃想了会儿,又点了好几个名字,“在本次问话中表现最突出,而且听其所报,不仅擅长所学事务,也在学习他务。便提到你们这边来,继续学习。”这是全面发展的后备役。
最后综合所有问话和回报成效,从高到低估了几队师徒,依次给了奖励。
她走路带风,婢子们紧跟着她,边走边记。经过绿绮和焦尾的重重审核选拔,这四个都是识字且手速快的年轻小娘子。
到了厢房,饭菜已上桌,祝明璃坐下道:“你们也去用膳吧,好生歇息会儿,上午累着了。”
婢子们连道:“不累的。”她们有什么好累的,一上午一直没停止动脑思索的娘子才累吧!
祝明璃却不觉得。有人适合决策,有人适合执行命令,对于她来说,安排比听令更省力,但婢子们却觉得娘子的吩咐细致可落地,她们很多时候都不需要思索,执行就是,反而比以前干活省力多了。
用膳、午睡,起床洗漱醒神。
下午的大会到了。
祝明璃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把令仪给我叫来。”小姑娘胆气不足,还是阅历太浅。多参与、多学习,底气足了人也会自信。
祝明璃忙着准备“节前大会”、“秋季动员会”,也没有忘了教育照看小辈的任务。
沈令仪被薅过来时,管事、婢子们也休息足了,已在演武场列队站好。
他们看着祝明璃过来,却和上次开大会不一样,身后的仆役竟然抬着一个巨大的木架子。
主母往台上站定,绿绮和焦尾紧跟着将卷轴展开,往木架子上一夹,一幅放大PPT呈现在大家面前。
祝明璃开口道:“先说一下重阳节的诸事安排,一是针对食肆的安排,庖厨婢子须谨记。二就是针对重阳节沈府的安排,众人皆要注意。”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向轴上分为两部分的文字。
左边,“食肆”下写着:人手分派,每日时辰安排,若遇意外及备案,奖赏……
右边,“沈府”下写着:上房,大房二房,节庆外出(家丁、车马房),节礼置备(库房、总管)……
这些中字下面又有小字,不成句,全是提要,看一眼就明白什么是重点。
祝明璃开始讲解前,先说明道:“我这回也是给大家示范一遍,以后禀事便可仿照我这般写下重点,交给我,省时省力。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也不要紧,细细听着,也能明白以后该如何答话,详略得当了。”
行吧,这是工作安排和汇报教学一起进行了,又合并了一项事物。
沈令仪在一旁看着,生出巨大的挫败感:我以前执掌中馈时,竟连叔母发丝儿都摸不着,但、但……其余府上也是这般做主母的吗?不仅是我一人驽钝吧。
仆役管事们也心情复杂,有的跃跃欲试如饥似渴地想要学习,有的头昏脑涨觉得自己能力不足该下位了。
不管下面作何反应,祝明璃指着“食肆”“人手安排”下方的小字,开始安排:“第一,住宿。重阳节需要用到的人手多,食肆值夜需要挤一挤,我会给你们补贴。其余的在府上好生休息,按时轮替,在此期间仆舍周遭须保持肃静,不要打扰她们。至于具体分派、每人职守,事后焦尾会与尔等详议……”
无论如何,大伙儿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和沈令仪一样接受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