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番折腾了一日一夜,叶沉璧浑身骨头像散了架,眼皮重得撑不开。趁天边还糊着一层墨色,她一把扯过布衾,蒙头沉沉睡去。
半日无梦无忧无扰,再醒来时已是午后。
外头天光大亮,明晃晃的光线涌入房中各处。
叶沉璧从混沌中苏醒。
一线天光刺过来,她下意识抬手挡光。
可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手轻覆在她眼前,将刺向她的天光悉数拦在他的掌心之外。
她循着那只手望去,一阵穿堂风倏至,将帷帽的轻纱掀起来,露出一张苍白俊美的死人脸。
又一刹,轻纱重新垂落,人面俱隐。
“你戴帷帽作甚?”叶沉璧不解。
“唇上有伤口,我怕解释不清。”江近楼稍稍低头,好让她看清唇上的暗红伤口。
“你下回再敢伸舌头,我还咬。”叶沉璧恶狠狠地警告。
“不会了。”江近楼一脸正色。
“什么时辰了?”
“走吧,我已查清两具干尸的身份。”
*
一个时辰前,江近楼本欲好心提点苏洄去查骗财骗色的案子。
不料,他从禅房走去主殿的路上,竟与一个从狗洞钻出来的男子撞个正着。男子眼眶浮肿,眼下凝着两团暗青,明显是一夜未合眼又落泪所致。
四目相对,男子拔腿就跑。
他心觉有异,飞起一脚将男子踹翻在地,三两句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叶沉璧随他前往关押男子的静室,边走边问:“你的意思,那具女干尸,是男子的未婚妻?”
江近楼抿唇不语,直至她与自己并肩,才慢慢道出实情:“官府早查清了,他那个未婚妻,其实是个专行燕门术的骗子。这伙人一旦骗光书生的钱财,便会销声匿迹。”
男子名池景。
一年半前,他携半数家资,赴京应试。
行至岐山城外,他从一伙泼皮无赖手中救下一名女子。
女子自称罗妙才,说是被狠心的叔父一家卖到此地,幸得池景搭救。
为答谢救命之恩,她跪地叩首,发誓愿终身侍奉池景左右。
罗妙才容色绝丽,兼通琴棋诗赋。
不消四日,池景便不顾礼法,与她暗许终身。
因罗妙才要在岐山城等舅父送嫁妆,池景便陪她在城中住了下来。
转眼两月枯坐,舅父未至,罗妙才却自言已有身孕。池景原想送她回乡,再北上赴考,可架不住她说嫁妆殷实,劝他来年再考不迟。
待来年,先得弄璋之喜,后获鹿鸣之喜。
届时双喜临门,诚为一桩传世佳话。
经罗妙才几番劝说,池景答应留在城中,等她口中那位送嫁妆的舅父。
有一日,他从一场沉梦中挣扎醒来,却发现罗妙才与他藏在床底的银钱,一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不信罗妙才会丢下他,疑心是其舅家人棒打鸳鸯,故意把人劫走了。为了等回妻儿,他只好一边在岐山城谋了一份私塾先生的差事糊口,一边日日苦等,盼着罗妙才回来找他。
昨日,他得知阿兰若寺惊现两具干尸,认定其中一人是罗妙才。
整整一夜,他以泪洗面,悲痛欲绝。
天未亮,他便跌跌撞撞跑到寺门,却被几个衙役横刀拦住。
情急之下,他从墙角一个覆满枯草的狗洞匍匐钻入,执意进寺认尸。
听完这个漫长的故事,叶沉璧只觉好笑:“他还未认清罗妙才的真面目吗?”
江近楼:“色令智昏,美色迷人眼。”
*
阿兰若寺的静室,四四方方。
四壁悬四帖,笔走龙蛇各书一谛:苦、集、灭、道。
池景坐在正中的矮凳上,蓬头垢面。
叶沉璧与江近楼甫一入内,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声嘶力竭地问:“何时带我去认尸?”
江近楼剑锋一横,封住他的去路,逼得他只能踉跄跌回那张矮凳上。
未及问话,池景便呜呜咽咽地哭起来:“妙才不是骗子……”
江近楼自门外搬来两把椅子,与叶沉璧分坐左右,沉声问道:“你被罗妙才骗光钱财的事,还有谁知晓?”
闻言,池景双目赤红,嘶声吼道:“我都说了,妙才不是骗子!我怎会四处乱说?”
叶沉璧盯着他的眼睛:“一年前,你没来过寺里?”
池景面色如常:“来过,为妙才与大郎祈福。”
叶沉璧半眯着眼打量他:“只为祈福?”
她咄咄逼人,池景火冒三丈:“我入庙不为妻儿祈福,难不成咒他们去死吗?”
叶沉璧听着听着,忽地勾唇一笑,眼底是一片洞彻的寒光:“我明白了,你咒他们去死。”
池景眼神闪躲,梗着脖子反驳:“没有。”
叶沉璧:“可你的眼睛说,你做了这件事。”
“是!”
“我诅咒罗妙才那个负心骗子死无葬身之地!”
*
池景恨透了罗妙才。
恨她骗走了他的真心,又卷走他全部家当一走了之。
她消失当日,他赤脚出门寻她。
碎石硌得脚心生疼,他却顾不得停步,一路跌撞闯进县衙报官。
可惜,他在城外破庙枯等一月,最终等来的,只有衙役的一句讥讽:“瞧,又是一个被燕门女子扒光了皮的蠢书生。”
雁门术,美人计。
罗妙才是假的,腹中孩子也是假的。
一场骗局,从头至尾,独独他捧出的那颗真心与散尽的家财,是真的。
此后,他身败名裂,再也不敢回乡,如同过街老鼠般,苟活在他最痛恨的岐山城。日复一日等待罗妙才出现,等待枕下那把刀捅进她心口的机会。
昨日午后,他路过阿兰若寺,偶然间听见衙役在说:“里头那两具干尸,血都被吸干了。”
仅一瞬,他便断定其中一具干尸必是罗妙才。
无他,一年前,他曾持香入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一遍遍叩首立下毒誓:“菩萨在上,信男要罗妙才血肉消尽!魂魄无处可依!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得超生!”
干尸不得入土、不得腐朽、魂魄永世困于枯形之中……
如此死法,一字不差地应验了他的诅咒。
他狂奔回家,抽出枕下的刀。
昨夜,他时哭时笑,一夜未眠,手里的刀始终没有松开过。
池景咬牙切齿地道出原委:“是,我是咒过她死。可她的死,与我无关。”
*
叶沉璧怔怔盯着池景。
他神情怔忡,整个人宛若被抽去了筋骨,眼胞赤肿如桃,眸中白睛遍布红丝。袖口一片深一片浅,全是泪渍晕开的痕迹,想来是反复拭泪所致。
每次嘴唇翕动,喉间只滚出破碎的粗粝沙音,半句半句地往外挤。
叶沉璧猜,他昨夜真心实意地哭过一场。
无关恨,出于爱。
他对着同一尊佛,一面祈福,一面诅咒。
同时,对着同一个人,一面怨恨,一面深爱。
他的哭声断断续续,叶沉璧耳根刺得难受,开口打断他:“你入寺当日,可曾遇见过什么人?”
池景抬起袖口胡乱一抹,“没遇见人。我怕旁人笑话我,专挑人少的日子入寺。我、我去年……只来过五回,前两回祈福,后三回咒她去死。”
他不信罗妙才是骗子,一次次往功德箱里塞钱替她求平安。
最后几回,他实在穷困潦倒,才偷偷翻墙进寺,跪在白衣观音像前,诅咒她去死。
他哪会知晓,这句气话,菩萨偏偏听了去?
池景抽噎着讲完五回进寺的日子,立马眼巴巴望向江近楼:“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能去认尸了吗?”
江近楼不耐地朝他一挥手。
主殿离静室不远,池景匆忙起身跑出几步,又停下来理了理歪斜的幞头与青衫,而后头也不回地走出静室,直奔主殿。
很快,一阵接一阵的悲怆哭声从主殿方向传来。
江近楼捂着耳朵,眉头紧蹙:“他没救了。”
叶沉璧被四壁的墨宝牵引心神,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张张看过去。最后,她停在那幅笔势雄放潇洒的“灭”字前,再也挪不开眼,迈不动步。
灭谛。
永尽贪嗔痴,了脱生死。
可惜,那位自诩为白衣观音的真凶,既未能断尽池景的爱.欲痴念,亦未能渡罗妙才了脱生死。
江近楼:“另一位遭美男计欺骗的女子,也找到了。”
叶沉璧回过头:“谁?”
“她有些难办。”
方才,苏洄告诉江近楼:衙役今早在寺外,捉到一名蒙面女子。
今日卯正,那女子挎着竹篮出现在阿兰若寺附近,鬼祟地贴着墙根走,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衙役心生疑窦,便悄悄尾随她至寺外墙角。
只见女子从篮中取出一应祭物,火苗舔上黄纸的刹那,她浑身颤抖着跪地哀哭,手帕紧紧捂住嘴,哭声与呼喊声闷在掌心,不知在喊谁的名字。
等她烧完篮中黄纸,埋伏在暗处的衙役一拥而上。
可当面纱扯落,露出的那张脸,却让所有人僵在原地。
因为女子并非什么寻常妇人。
她是首阳王氏的大儿媳,霍蕴。
首阳王氏,在中容国根深叶茂,世代朱轮华毂,三公之位从未旁落。连县令见了王家人都要低眉绕道,他们几个微末衙役,怎敢抓首阳王氏长房的儿媳?
于是,锁链落地,霍蕴便被放走了。
“首阳王氏?”叶沉璧盯紧江近楼,眼珠子在他身上骨碌碌打转,“我记得,首阳王氏奉太虚宗为尊。江近楼,你可是太虚宗江宗主的亲传弟子与义子,你去找她问问。”
一帘薄纱垂落,纱后那双眼睛里的算计却清晰可见。
江近楼懒懒地摆了摆手,袖风拂动纱帘:“已过百年,没准首阳王氏已转奉万重宗。”
叶沉璧慢悠悠道:“昨日阿笙去过王家。”
江近楼:“……”
这闻笙,整日只知给他找些麻烦事。
眼见差事躲不过去,江近楼闷声闷气道:“你陪我去。”
叶沉璧:“你去王家,我留在寺中查案。”
江近楼笑了:“我不放心你。”
叶沉璧忍了:“好,我陪你去。”
二人并肩步出寺门,原打算边走边问路。
行未半,遇见守直和尚牵着一个圆脸小沙弥正要前往城中西市,便请他代为引路。
*
一行四人穿过长街,脚步停在集贤坊的牌坊下。
坊巷幽深,守直遥指其中一座朱门宅邸,合掌道:“王家主人素来厌佛,小僧不便入内,只能引二位仙长到此了。”
叶沉璧:“王家厌佛?”
圆脸小沙弥撩起袖子,露出胳膊上的一道旧痕:“他们见和尚便打。”
叶沉璧信手捏了下小沙弥的脸颊肉,笑道:“行,你们快走吧。”
守直垂眸低诵一句“阿弥陀佛”,便转身牵着小沙弥离开。
待二人的身影没入熙攘人群,叶沉璧随江近楼走进集贤坊,径直走到第五座宅邸门前。
据守直所言,六年前,首阳王氏长房的主母厉夫人携大儿媳霍蕴,小女儿王荭避居于此。
宅门紧闭,江近楼上前叩门:“太虚宗江近楼,前来拜访厉夫人。”
须臾,朱漆大门从内打开半扇,一个青衣男子闪身而出,先恭敬行礼,再摊开手掌道:“请仙长赐下太虚令,容小人转呈主母过目。”
江近楼:“我,江近楼。难道还需那劳什子令牌证明身份?”
男子上下打量他一番,斜眼一瞪:“得,又来一个要饭的。”
砰——
大门阖紧,叶沉璧与江近楼吃了一鼻子灰。
叶沉璧:“你的令牌呢?”
江近楼:“和你的一样,藏在阵法里。”
叶沉璧:“眼下怎么办?”
江近楼挑眉一笑:“翻墙。”
*
叶沉璧与江近楼猫着腰,做贼似的绕着宅子走了一圈。待摸到后院一段僻静墙下,先后笨拙地翻过墙,狼狈地落入后院荒草中。
倒地时,双双向前滚了一滚。
江近楼揉腰低骂:“这王家的院墙,怎生砌得比太虚宗的山门还高?”
叶沉璧拽他袖子:“别看了,快去找霍蕴问事。”
王宅不大,护卫却多。
二人紧贴墙根,一步接一步,生生挪到了西院。
霍蕴所在的西院已近在眼前,一队护卫突然巡过。
叶沉璧与江近楼急忙就地一滚,躲进身侧的花丛。
原本那丛繁枝开得正盛,茎叶高可及腰,恰是一道天赐的屏障。
偏生江近楼这厮非要戴那顶碍事的帷帽,护卫侧目瞥见一绺晃动的轻纱,快步持刀冲过来,喝道:“谁在那里!”
叶沉璧一把摘下帷帽丢在地上,顺势拽着他钻进另一丛蜀葵后。
花丛外,护卫瞥见地上遗落的帷帽,当即四下散开,搜拿闯入之人。
脚步纷沓擦着耳边来去,时高时低。
叶沉璧与江近楼蜷在浓绿阔叶的花影深处,屏息不敢稍动。
约莫半炷香尽,那阵脚步声渐渐走远。
叶沉璧长长地松了口气,忽觉身下软硬适中。低头一瞧,才知自己正枕着江近楼的胸膛,衣上沉香丝丝入鼻:“色鬼,你抱我做什么?”
江近楼深吸一口气,胸中郁结随气息翻涌起伏,隔着衣料传给她:“叶沉璧,你能否讲点道理?适才是你嫌我人高马大碍眼,把我扑倒了。”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倒在地,一声不敢吭。
她倒好,劈头骂他是“色鬼”。
二人低语争执间,眼前丛丛蜀葵忽地簌簌摇动起来。
再一晃眼,花影骤开,天光涌入,正照见一张陌生女子的脸——
“二位仙长,果真恩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