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白骨观(四)

《宿敌每天求我别亲了!》虐心甜宠小说_三红又七绿

    阿兰若寺的主殿,每至入夜必燃灯烛。


    此非俗家照明之用,乃佛家所云“一灯能破千年暗”之喻。


    高处房梁之下,悬着两盏绢纱灯笼,灯纱上描着莲花与云纹,透出晕晕暖暖的光。近处殿柱两侧,各立着一盏青铜烛台,绛烛插于其上,光焰温润明亮,映出铜绿斑驳。


    一缕香雾自香炉中逸出,攀着灯笼余光升腾而上,散入被光遗落的暗影里。


    火光与灯笼光随风摇曳交织,将白衣观音像与两具干尸笼在其中。


    光影忽明忽暗,一切似真似幻。


    两具干尸枯骨嶙峋,叩谒于莲座之下,好似两个敬虔的信徒。


    白衣观音含笑垂眸,仙姿缥缈。


    她一手净瓶微倾,一手柳枝轻拂,像要洗去他们一身的尘垢与业障,又像要引渡他们的魂魄,飘向西天莲池。


    眼前这一幕,诡谲又虔诚。


    叶沉璧看在眼里,心头莫名浮上两个字:赎罪。


    日闻佛经,是为赎罪;


    夜拜观音,亦为赎罪。


    真凶以自己的方式,迫使二人忏悔业障、消除恶业,直至解脱轮回,证悟涅槃。


    叶沉璧:“这二人生前,看来做了不好的事。”


    江近楼:“贪嗔痴,横竖逃不出这三垢。”


    叶沉璧:“你懂佛理?”


    江近楼眉梢微挑,漫不经心道:“我看过的佛经,比外头那群和尚还多。”


    叶沉璧得意地笑了笑:“你是打算输给我后,直接剃度出家吗?”


    江近楼负手而立:“我其实打算在你坟头搭个灵棚,每日念一遍《往生咒》,为你超度。”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太过孝顺了。”


    “怕你没死透,阻我成仙之路罢了。”


    叶沉璧与江近楼近乎耳语的交锋之际,闻笙与裴弦走过来辞行。


    闻笙见二人面上飞红,气息微促,揶揄道:“你瞧你们,竟在佛前打情骂俏。总归是在寺院里,好歹收收嬉闹心,留点敬意给菩萨。”


    整个太虚宗,江近楼最烦闻笙。


    一来,她与叶沉璧交好,背地里不知陪叶沉璧拆解过多少次他的剑招;二来,她最擅颠倒黑白,能把死的说成活的。


    对于她的打趣,江近楼连眼皮都懒得抬,只从唇间挤出几句冷冰冰的话来:“你们还不走吗?裴道友,尤其是你。玉衡宗这些年,十有九输。宗门大比在即,你竟还有心思在此闲逛,我若为你师尊,定罚你入玉衡幻境十遍。”


    裴弦忍气吞声:“我今日没惹你。”


    闻笙司空见惯:“他疯病犯了,我们快走。”


    叶沉璧:“我送你们出寺。”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的月扶光开口截住话头:“师姐,我去送吧。”


    他的半张脸浸在阴影中,让人看不分明。


    闻笙以为江近楼又吃醋发疯,忙回身将叶沉璧往他怀里一推:“行行行,我们几个碍眼鬼这就走。”


    五人就此分开。


    三人往南出寺,二人往北回房。


    *


    奔波一整日,叶沉璧只觉身心俱疲。


    草草洗漱一番,她便扯开外衫,一头栽倒在榻上。


    江近楼在屏风后独自折腾了一炷香,脚步挪移,水声淅沥,总之一刻不停。


    当叶沉璧的耳边静下来,周遭暗下来。


    灯烛熄了,人上了榻。


    “叶沉璧,你亲过人吗?”江近楼语调冷漠,似含着冰。


    “没有,只亲过一头猪。”叶沉璧语气挑衅,像燃着火。


    “……”


    黑暗模糊了彼此的距离与轮廓。


    吻落下来的瞬间,叶沉璧昏昏沉沉地想:“这和我平日亲他,究竟有何不同?”


    她本能地偏头躲闪,抬手要推。


    可她的手腕被他的手掌扣住,下巴被他的另一只手捏住。


    那力道又重又蛮横,教她挣脱不得,甚至越挣越紧。


    他的舌尖闯进她的牙关,疯了一般往里探,掠夺了她的所有呼吸,似要吞噬她。


    唇舌的翻搅,让她喘不过气。


    她急了。


    一口咬下去,牙齿刺破皮肉,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


    疼痛来得太快,江近楼眼前骤然涌起一片黑雾,指节被迫松动了一点。


    血从鼻与口两处汩汩涌出,糊了半张脸。


    他忍着伤口的刺痛,用指腹擦了擦嘴唇上的血:“叶沉璧,这才算亲。”


    一声坠地的闷响,伴着一人疼到极点的抽气声。


    同时响起。


    “嘶……”


    真疼。


    好在他躲得快,才只废了三窍一腿。


    *


    五更骤雨忽至,卷雨狂风吵得人心烦。


    叶沉璧在榻上翻来覆去,胸口像堵着一团燥火。


    静心诀在唇齿间反复滚过无数遍,那团火非但不灭,反倒越烧越旺。


    她不甘憋屈地死于自焚,干脆赤足下榻将江近楼踹醒:“起来,打一架。”


    江近楼:“没空。”


    叶沉璧不依不饶:“起来,拿剑。”


    僵持之际,一道惊雷劈开天幕。


    借着电光一闪的微明,江近楼望见她的眼里,噙着一颗颤巍巍的泪珠,将坠未坠。


    他从地上爬起站定,目光越过她的肩头,落在那两柄并排的剑上:“蒙着布衾打,别吵醒其他人。”


    “好。”


    起初是两团人影扭缠厮打,后来只剩一个人挨打。


    反正死不了。


    江近楼心想。


    他说不清、道不明自己为何会那样不管不顾地吻下去。只是有一瞬,心跳得太快太乱太急,一个灼热的念头在脏腑间横冲直撞,逼他那么做。


    江近楼咬牙吞声咽下每一记,实在疼得厉害,便偷眼去瞄叶沉璧。


    她同许多人比过剑,剑风点到即止。


    唯独同他,是拼了命的。


    世人皆得她一个“好”字,唯他江近楼独得她一个“真”字。


    他有时隐隐觉得,那是另一种近。


    *


    阿兰若寺的晨钟撞开薄雾,声浪越过重重殿宇,直抵禅房。


    叶沉璧打累了,脱力地栽倒在榻上,闷闷地喘着粗气。


    江近楼捞起散落一地的布衾,抛回她身上。


    彼此沉寂许久,叶沉璧哑着嗓子开口:“我昨夜问了阿笙两件事。第一,她亲眼所见,你我醒来当日,九皋老祖在无极城的司命宫,与中容国的太祝论道;第二,昭昭跟着江宗主在天子山修炼。我怕露馅,便没让阿笙传音。”


    她找闻笙,一为打探九皋老祖的行踪与江明夷的安危,二为确认万象幻术的真假。


    可惜,闻笙所知口诀,仅得一半。


    偏生这一半,又与江近楼所授一字不差。


    她不敢深问下去,心下疑云虽未散,却暂且拿他没了法子。


    隔了半晌,耳边才传来江近楼的回答:“师姐多疑少决,幸亏你没让她带话,否则定会弄巧成拙。至于死老头?他最是贪名图利,杀人不见血。这事,不像他做的。”


    叶沉璧:“那会是谁?”


    江近楼:“你有信得过的人吗?惊澜与枕流随我们隐居英山已久,对四宗百年来的变故知之甚少。我们得找一个人问清楚,问清这百年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叶沉璧垂下眼睫,轻声道:“我没有信得过的人,先去太阿城借钱吧。”


    论交情,她最信万浮岚。


    玉衡、十方二宗的宗门大比在即,万浮岚定在太阿城中。可封印她修为的真凶藏头露尾,桩桩线索皆指向太虚宗。


    江近楼是敌是友,尚且难辨。


    万一她这一腔信任,反误了万浮岚性命,岂非亲手害了好友?


    一念至此,她决定将此事瞒下。


    且等到了太阿城,再偷偷去找万浮岚问个明白。


    *


    说到太阿城,江近楼想起寺中悬案,轻咳几声,方道:“你让衙役与灵剑峰,找找一年前城中所有报官称遭人骗财骗色的案子。”


    叶沉璧眉头微蹙:“为何与‘色’有关?”


    江近楼:“白骨观,修的正是息灭对色身的贪恋。”


    真凶将阵眼藏进《白骨图》中,足见其对白骨观这一修行法门深为推崇。


    白骨观,戒的是色;


    白衣观音,消的是厄。


    世上有人色.欲缠身、目眩神摇,便有人以色.欲作饵、暗布迷局。


    真凶以杀止杀,诛后者而救前者。


    可他杀人后回头一看,设局者亦陷苦海,于是将人请入主殿,朝夕闻经,受观音甘露度化。


    是谓:普欲度脱一切众生。


    江近楼:“他应该还在城中,而且就在附近。”


    叶沉璧深以为然:“寺僧言,自一年前起,主殿每至夜半,常闻咔嚓闷响与忽远忽近的念经声。可等他们提着灯笼冲进去,殿内却空空荡荡。久而久之,他们只当是夜风弄影,耳根虚妄,便懒得去管了。”


    怪就怪在,巡守主殿的僧人提及:祝三秀梦游至主殿那一夜,他整夜只听到两声沉闷的异响,未闻半句诵经之声。


    叶沉璧由此推断,真凶就藏在阿兰若寺附近。


    每夜,他独自潜入主殿,启动阵法,而后盘膝打坐,默诵经文。


    他们入住寺中当日,想来已落入他眼中。


    为免秘密败露,他当夜特意不入寺。


    谁知,祝三秀歪打正着,手指一碰,竟破了阵。


    两具干尸重见天日,两桩命案浮出水面。


    叶沉璧:“悟法大师连夜画了一幅无诤的小像。我命灵剑峰持此画像,会同衙役,沿街逐户盘查。”


    江近楼轻挑眉梢,随口打趣:“他倒是有始有终。杀了人,每夜还费心费力跑来寺里给干尸念经。”


    叶沉璧听他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全无半分体虚之状。她从榻上坐起,直勾勾盯住他,缓缓问出一句:“你似乎恢复得很快?”


    江近楼:“我一没钱二无灵石,如何恢复?”


    说罢,他以袖掩唇,胸膛剧烈起伏,佯装体虚气喘。


    叶沉璧自然不信他的鬼话:“我想起来了,昨夜你提剑去竹林时,走路带风。”


    江近楼慢条斯理地辩解:“我听三秀说裴弦来了,心里着急。你不知裴弦的性子,他比桓真更阴险、更狡诈,也更记仇。当年宗门收徒大会,你是不是一脚将他踹下擂台了?这仇,他逢年过节都要拿出来念叨一遍,比拜祖宗牌位还勤快。”


    叶沉璧迟疑地点点头,反问道:“可……你和他,不是好友吗?”


    江近楼翻过身,背对着她:“正是好友,才要提防。”


    毕竟,以今日来看,裴弦当年就没防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