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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251章 贯月槎(二十六) “求你。”


    说出这句话后, 海潮自己也怔住了。


    可她还是紧抿着唇,不错眼地望着巨蛇的竖瞳。


    那眼睛就像一泓深静的湖水,被风掀起阵阵涟漪。


    就在这时,尖锐刺耳的笛声重又响起。


    巨蛇颤抖起来, 眼中露出痛苦的神色, 仿佛在用眼神恳求她快点动手。


    几乎是同时, 耳边传来裴晔的吼声:“望海潮, 动手!”


    凡人无法与妖怪抗衡, 即便有裴晔和手下那群高手相助,终究还是让船主占了上风。


    海潮如梦初醒,法螺声一停, 再也没有什么可以压制笛音, 在笛音蛊惑下, 巨蛇可能会杀死她……


    她咬了咬牙, 垂下举刀的手, 决然还刀入鞘。


    笛音越发尖利,仿佛船主的愤怒化成的尖锥。


    巨蛇狂躁痛苦地扭动着身体。


    海潮被抛到半空,巨蛇用尾巴尖将她拦腰卷起,举到张开的大口前, 猩红的蛇信几乎要碰到她的脸。


    “望海潮!”裴晔声嘶力竭地喊道。


    海潮恍若未闻,甚至忘记了害怕, 只是注视着巨蛇的眼睛, 缓缓伸出手:“小夜,快醒醒。”


    她的声音一出口就淹没在笛声和蛇麟刮擦地面的“沙沙”声中, 可巨蛇却奇异地安静下来。


    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它缩回信子,闭上大口, 将鼻吻凑近少女的掌心,轻柔地蹭了蹭,仿佛在回应她的话。


    海潮浑身颤抖,泪水瞬间充满眼眶。


    真的是她的小夜,她终于找到他了。


    船主的笛音继续升高,锐利到了极点。


    许多船客忍不住开始呕吐,海潮也觉头痛欲裂,五脏六腑都搅成了一团。


    可她心里更难受,巨蛇自己咬出的伤口还在流血。她轻轻地抚摸着蛇吻,如同轻抚他的脸颊:“我们要活着出去,一起。”


    巨蛇转头向笛音的来处望去,似乎有些迟疑。


    海潮将它的吻扳过来,坚决道:“我们一定可以活着出去,你要帮我。”


    她将脸贴在蛇吻上,滚烫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你一定要帮我,小夜。”


    话音甫落,她忽然失去平衡,待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被轻轻放到了地上。


    笛音急速拔高,刺耳到了叫人无法忍受的地步,然而巨蛇却不似方才那般狂躁。


    最后玉笛本身似乎再也无法承受笛音,突然发出清脆的迸裂声,紫袍人的身形从半空中浮现出来。


    笛音戛然而止的瞬间,巨蛇仿佛挣脱了一张无形的大网,如游龙一般腾空而起,径直向紫袍人冲去。


    “小心!”海潮大声喊道。


    她以为会有一番恶战,谁知那紫袍人却转身向白玉台阶上奔去。


    巨蛇哪里肯放他离开,它猛一转身,尾巴尖高高甩起,重重地抽打在紫袍人身上。


    紫袍人顺着玉阶滚落下来。


    巨蛇又一个俯冲,张开大口,用力一咬,尖牙顿时贯穿了紫袍人的胸膛。


    赢了!海潮心中大喜,随即隐隐不安起来。


    那紫袍人可是个法术高强的妖怪,这仗未免赢得太容易了。


    巨蛇显然也察觉有异,将那紫袍人甩到半空,黄金面具“呛啷”落在地上。


    海潮定睛一看,那面具下却是空空如也。


    她急忙跑过去,匆忙掀开那身衣袍一看,里面哪里来的人,只有一具竹物扎成的骨架,外面蒙上绢帛,扯开里面是一堆稻草败絮。


    被骗了!


    海潮扔下那具假傀儡,跑去查看巨蛇后背上的伤势。


    那一下咬得很重,尖牙扎得极深,鲜血还在往外冒。


    她只要先扒下那紫袍人的衣裳堵住血洞。


    正手忙脚乱时,忽听远处传来“咯咯”的笑声和熟悉的惊呼声。


    是程玉书的声音!


    她心头一跳,急忙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孩童般矮小的身影一手提着程瀚麟,一手提着个珠光宝气的女子,正向着高处飞去。


    女子声音打颤:“景明哥哥,救我!”竟是清河公主。


    那矮小身影穿一件斗篷,正是登船之前遇到的侏儒。


    “原来是你!”海潮怒道,“快把他们放了!”


    侏儒笑道:“是你要我放的,可别怪我。”


    话音未落,他忽将双手一松,手上提着的两人急速下坠,骇得清河公主尖叫不已,程瀚麟更是喊得嗓子都破了音。


    “小夜!”海潮喊道。


    可是他们离两人太远,即便巨蛇飞得再快,恐怕也来不及接住他们。


    就在两人离地数尺之前,一道黑影“嗖”地追上他们,须臾又将两人提在了手里。


    海潮吓得浑身几乎瘫软,心脏差点停跳。


    看客们发出阵阵惊呼,侏儒轻巧地提着两人蹿上玉阶,海潮骑着巨蛇直追,可那侏儒速度奇快,几个闪身便消失在了玉阶尽头不见了踪影,那玉阶也随之消失,空中只留下一串刺耳的笑声:“我在七层恭候贵客大驾!”


    不等他的话音消失,船舱开始剧烈晃动,几榻、什物纷纷倾倒、滑落,倾倒的灯台、蜡烛点燃了帷幔,到处都是火光,船舱里顿时一片兵荒马乱,客人们纷纷往栈道、悬梯上涌。


    然而好不容易奔到门口一看,门却从外门锁上了。


    人们拼命撞门,那门扇却如铁铸一般纹丝不动,后面的人却还在不断往门口挤,有人不慎摔倒在地,后面的人便从他们身上踏过,一时间哭嚎尖叫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最下层的奴隶们吵嚷起来:“水!水!”


    “船舱里进水了!”


    “船要沉了!”


    海潮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心急如焚。


    “出口已被封住,切勿再往门口跑了!”底舱中响起陆琬璎的声音,音量放大了数十倍,显然是用上了某种符箓,“诸位请留在原地,稍安勿躁,集思广益,思索对策!我有水符数枚,可以灭火。我等戮力同心,一定能度过难关!”


    她的声音瓮瓮的,显然是哭过。


    程玉书被抓走,最忧心焦急的当属陆姊姊,可她还是强压着情绪,竭力用镇定的声音一遍遍地劝告众人,一边点燃符箓引水灭火。


    毕竟是亲眼所见,许多人信了她的话,将她当作“仙人”,听从她的劝告,渐渐冷静下来。


    海潮心下稍安,她很想去帮陆姊姊疏散人群,但是船底已破漏,这样下去恐怕撑不了多久船就会沉。


    陆姊姊可以暂时稳住众人,可是真到了情势危急的时刻,一定又会乱起来。


    她咬了咬牙,向巨蛇道:“小夜,可以带我去七层吗?”


    巨蛇腾空而起,扯下一段栈桥上的绳索,缠绕在自己身上,然后飞下来用尾巴卷起海潮放在背上。


    海潮抓牢缠绕在它身上的绳索,向陆琬璎喊道:“陆姊姊——我去上面找程玉书,这里交给你了!”


    陆琬璎抬起头来,郑重地点点头:“千万小心!”


    正在此时,下方忽然传来裴晔的声音:“望海潮——”


    海潮乍然听见与梁夜如出一辙的嗓音,还是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


    “什么事?”她循声望去,却见裴晔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不远处的栈桥上。


    “我同你一起去。”裴晔道。


    停顿了一下,他又补上一句:“天子命我保护清河公主。”


    “不必,你留在这里帮陆姊姊疏散人群吧,”海潮道,“七层不知是什么情形,说不定很危险。你放心,我会尽力把公主救出来。”


    “那我更要去,”裴晔固执道,“营救公主是我一人之责。”


    他望着她的眼睛:“求你。”


    海潮心头一软,若是他摆出那副骄人的姿态,她一定不理他,可他破天荒这样低声下气地求她,她却不好拒绝了。


    “行,我们捎上你,”她道,“到了上面你乖觉些,别拖我后腿。”


    “放心,”裴晔蹙了蹙眉,“我自幼习武,定不会拖累你。”


    海潮便即向蛇道:“小夜,我们捎上他。”


    巨蛇用那竖瞳打量了男子一眼,转过头去仿佛没听见海潮的话。


    海潮只好哄他:“只是顺便带他一程,到了就让他下去,好不好?多个人也不是坏事,说不定还能帮上手,对不对?”


    巨蛇似乎叫她说服了,载着她不情不愿地飞近裴晔。


    裴晔跨过栈桥阑干,海潮将手递给他:“小心,蛇身有点滑。”


    裴晔正要去抓海潮的手,巨蛇忽然一甩尾巴尖,将他卷起倒提了起来。


    海潮无可奈何:“……这样也行,小心别磕着碰着。”


    蛇晃了晃尾巴,向玉阶消失的地方飞去。


    金尊玉贵的世家公子、状元郎,就这么被蛇提溜着,海潮不忍心瞧,瞥见一眼便扭过头去假装看不见,也不知裴公子眼下是个什么心情。


    不过比起裴公子的心情,她更担心程瀚麟的安危和小夜的伤势。


    蛇飞得很快,一蛇两人很快就被黑暗包裹,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们仿佛身处一条漆黑狭窄的甬道,不知通往哪里,也不知何处是尽头。


    海潮耳边只有“呼呼”的风声,周身越来越冷,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还有多久才能到啊?不是说在七层吗,到底在不在船上?”她忍不住问道,问完才想起蛇不会说话。


    接话的却是裴晔:“此槎诸多古怪,犹如幻境,譬如那底舱高广异常,七层相距遥远亦不足为怪。”


    海潮一想的确是这样,便也不再多想。


    就在这时,她的眼前出现了光亮。


    巨蛇飞行的速度渐渐变慢,终于飞出了黑暗的甬道。


    海潮愕然发现那亮光不是他物,却是一轮圆月。


    而月下则是恢弘的城池,井然的里坊,大多宅院房舍都是漆黑一片,偶有一两间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是长安。”裴晔道。


    蛇带着他们飞了一段,在一座院子上方停了下来。


    “他们就在这里吗?”海潮问。


    话音未落,只听下面传来轻轻的“吱嘎”声。


    一扇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瘦小的身影鬼鬼祟祟地从门缝里钻了出来。


    裴晔恍然大悟:“这不是现在的长安,是当年百戏班失火案案发之夜。”


    第252章 贯月槎(二十七) “你是妖怪


    海潮心跳陡然加快, 十二年前失火案的真相,很快就要在眼前揭晓了。


    只是那道瘦小人影低着头,又有夜色掩盖,看不清面容。


    要是能走近看看就好了, 她心想。


    心念一动, 她眼前景物一晃, 双脚便踩在了地上, 小夜蛇缩成筷子粗细, 绕在她的手腕上,身旁站着裴晔。


    她来不及诧异惊叹,那道人影便抬起头朝着他们的方向望过来。


    四目相接, 她差点没叫出声来。


    借着冷如秋霜的月光, 她看清了那张脸, 皱巴巴的皮, 一双过于灵活的大眼, 看起来仿佛时时都在惊恐——那根本不是人,却是一只猿猴。


    她也没见过这么古怪的猴子,只见它脖颈上系着根只剩半截的麻绳,身穿花花绿绿的彩缯衣裳, 头上戴着顶小帽,像个穿红戴绿的小老头, 几乎有些好笑, 可是那双眼睛太过像人,于是可笑就变成了诡谲和骇人。


    骤然叫这样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住, 海潮的心脏差点蹦出了嗓子眼。


    不过那猿猴的目光随即便从她脸上移开。


    “别担心,他看不见我们。”裴晔轻声道。


    猿猴显然也听不见他们的声音,它警惕地张望了一番, 转过身缓缓阖上门,佝偻着身子,蹑手蹑脚地绕到屋后。


    海潮和裴晔对视一眼,立即跟了过去。


    屋后是一方小院子,本来只有巴掌大,又叫一个油布棚子占去了大半,棚子下乱糟糟堆放着杂物,有梯子、橦杆、还有一匹扎到一半的硕大假马,头上蒙着彩绸,身子还是竹架——都是百戏班的吃饭家伙。


    那猿猴灵巧地从杂物堆间穿过,后面是柴房和畜棚,散发着阵阵恶臭。


    畜棚旁还有旁边另外搭了间小棚子,一扇柴门用麻绳绑着。


    猿猴鬼鬼祟祟地来到柴门边,往缝隙里窥了一眼,然后嘬唇发出短促的声音,将夜虫的鸣声模仿得惟妙惟肖。


    柴门里传出一道雌雄莫辨的清亮声音:“阿金,是你吗?”


    猿猴又发出一声虫鸣,似在回应。


    接着它伸出长指灵巧地解开麻绳上的死结,然后打开门。


    地上躺着个被麻绳缚住手脚的孩子。


    那屋棚里满是灰尘,堆着几个旧木箱子,成捆的布帛、横七竖八的篾片和木柴,剩下的地方只能让一个孩童勉强容身,即便那孩童矮小瘦弱,也只能蜷缩成一团,连腿脚都伸不直。


    月光从半开的柴门中照进去,照出一张肿胀充血、布满血痂和泪痕的脸。


    海潮恍然大悟,这孩子便是那失火夜里不知所踪的寻橦小童。


    她看得揪心,几乎下意识地想去扶他起来,往前走出两步才想起自己和鬼魂差不多。


    猿猴扑上前去,伸出毛茸茸的手,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喉间发出闷闷的呜咽声,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光。


    它将脸贴到孩子脸上,仿佛要用眼泪缓解他的痛楚。


    “莫哭莫哭,”孩子将它挣开,举起手,“先帮我把绳子解开。”


    猿猴乖顺地低下头,握住孩子的手腕,开始用牙咬麻绳。


    那绳子又粗又结实,猿猴废了一番功夫才咬断。


    将手脚的麻绳全都咬断后,一人一猴出了棚子,猿猴掩上门,捡起地上的麻绳穿过柴门,似是要将绳子恢复原状,孩子忽然去夺它手里的绳子:“别管这绳子了。”


    猿猴迟疑地松开手里的绳子。


    孩子拉住它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吐出:“阿金,你要帮我。”


    猿猴困惑地看着他,抬手向土墙外指了指。


    孩子摇摇头:“逃走没用,他们明天一早就会发现我们不见了,一定会来找的,班主在这城里认得那么多人,早晚会找到我们。”


    猿猴踮起脚,将手伸得更远,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没用的,我们没有盘缠,又没有过所,就算出了城也没有地方去,过不了两天就会被抓回来,班主一定会把我打死的!”


    猿猴露出茫然又苦恼的神色,呆呆地看着孩子,似乎在问他该怎么办。


    月亮被云遮蔽,孩子的脸隐没在黑暗中,他压低了嗓子,乞求道:“阿金,只有你能帮我了……像上回那样……”


    云飘过去了,月亮又露了出来,猿猴瞪大了眼睛,孩子紧紧盯着他,姿态是讨好的,肿胀的脸几乎有些狰狞:“我知道是你,朱四是你杀的,是不是?那回我差点死了,也是你放血喂我喝,救活了我。阿金……你是妖怪对不对?”


    猿猴连连摇头,手捂着心口,眼泪汪汪。


    “你别怕,我知道你是为了救我,那老魅有歹心,他该死,死得好!你是替天行道!”孩子道,“阿金你再救救我……他们全都欺负我,毒打我,全都该死!这世上只有你待我好……”


    猿猴垂下头,前爪攥成拳塞着嘴。


    孩子捧着它的头,迫它看自己,猿猴却只是摇着头躲闪,不敢看他。


    “你听我说阿金,”孩子的背朝着月亮,眼睛隐在黑暗中,“你帮我这一次,你道他们今日为什么又毒打我?我还听见梁王府的管事同班主商量,要买下我和你,可是那老田奴狮子大开口,要百两金,人家一听就回头了。他买卖落了空,回头来埋怨我,这才把我往死里打。


    “还有那几个畜生,因为我在梁王和老太妃跟前讨了好,他们眼红得出血了,趁机撺掇着要打死我,这群畜生就是这么恶!


    “阿金,等我们躲过这一阵,我就带着你投奔梁王,他那山池院你记得么?里头有山有水,养着鹤啊,孔雀啊,鹿啊,野兔啊,还有猴子,你不想要别的猴子作伴么?给你配个猴娘子,生一群小猴子好不好?笑了,你是不是笑了?”


    猿猴摇着头,用手指指孩子的心口,又覆在自己心口。


    孩子抱住它:“我知道,我都知道,好阿金,你只要同我作伴是不是?好,我们不去梁王府,我带你逃到终南山里去,我们一起做猴子,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泉水,一直到我老死都陪着你。”


    猿猴仍旧踌躇着,可眼里还是流露出向往。


    “你看见他们平日怎么欺负我的,他们都是些该死的,班主本来就是做匪头的,还杀过人呢!我们不杀他们,佛祖菩萨早晚也要收了他们去,”孩子继续循循善诱,“他们今晚都喝了梁王赏的酒,喝得醉醺醺的,你再施一点小法术叫他们逃不出去,我们一把火烧了这地方,神鬼不觉。”


    见猿猴仍呆立着不动,孩子急躁起来,抓着它的肩膀摇晃了两下,忽然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嚷起来:“好,好,连你也不帮我!”


    猿猴急得忙去捂他的嘴。


    孩子将它的爪子挥开:“怕什么,早晚都是一个死,眼看着橦杆爬不上去了,班主要找人牙子把我卖去南风馆呢!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既然都是被磋磨死,你当初救我做什么?”


    他大叫大嚷,故意弄出很大动静,终于将熟睡的人吵醒了。


    院子里传来“吱嘎”的开门声,接着是男人不堪入耳的咒骂声和“橐橐”的脚步声。


    脚步声越来越近,孩子却仿佛听不见,反而扯着嗓子喊:“死老魅,你来打死我吧!”


    一个肥硕的人影快步穿过油布棚子,一边走一边捋着袖子,顺手抄起根竹竿:“好小子,又叫你溜出来,耶耶非打死你不可!”


    话音未落,他脚步忽地一顿,接着只听“嗵”一声响,那人竟莫名往后一仰砸在了地上。


    孩子用袖子抹了把眼泪,当即破涕为笑,跳起来抱住猴子:“好阿金,我就知道你不会眼看着我死!”


    猿猴看着欣喜若狂、手舞足蹈的孩子,满是忧虑和迷茫的大眼睛里也浮现出一丝欣慰的喜色。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孩子捏了捏猿猴的前爪,拔腿向院子里跑去,不久又折回,怀里抱着个大陶罐。


    他唤来猿猴帮忙,一人一猴将陶罐里的油洒在油布棚子里的杂物上,也浇在那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男人身上。


    孩子从怀里掏出火石用力敲击,火星落在油上,男人身上瞬间烧了起来。


    那男人先前只是昏迷,叫火一灼,猛然惊跳起来,口中惨呼嚎叫着,拍打着身上的火焰,在地上滚着,可是身上的火怎么也灭不了。


    孩子拊掌大笑,男人咒骂不止,可他骂得越凶,孩子便笑得越欢。


    刺鼻的烟雾里夹杂着皮肉炙烤出的焦油味,叫人几乎窒息。


    男人的咒骂声渐渐弱下来,到最后终于栽倒在地没了声息。


    孩子的笑声也戛然而止,脸在火焰映照下泛着红光,他的眼圈也被打肿了,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细缝里流淌下来。


    风助火势,火焰很快便蔓延到了棚顶上。


    孩子直到此时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过来,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在院子各处都点了火。


    大火渐渐连成了片,竹物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爆裂声。


    一人一猴站在院子中央默然地看了一会儿,四周浓烟滚滚,眼看着火就要顺着草木烧到他们脚边了,孩子牵起同伴的爪子:“我们走!”


    第253章 贯月槎(二十八) “我们就在


    海潮看着一人一猴出了门, 回过神来快步追上去,可一人一猴仿佛两滴墨融入夜色中,转眼就不见了。


    她回头看着院子里的枣树被火吞没,眼看着就要烧到门边, 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只觉彻骨的阴冷。


    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痒意, 她低头一看, 发现小黑蛇正吐着信子轻轻地舔她的手腕, 她摸了摸蛇脑袋:“我没事,就是有些惊到了。”


    裴晔站在一旁,微微蹙着眉, 不发一言地看着她和蛇说话, 他从没见过她这么柔声细语的样子。


    海潮察觉到他的目光, 将袖子放下:“那寻橦童子和猴子都不见了, 我们接下去该怎么办?”


    不等裴晔回答, 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墙头有个黑影。


    定睛一看,正是那戴面具、穿斗篷的侏儒。


    “是你!”她急忙奔上前去。


    侏儒待她走近,忽然敏捷地耸身一跳,跃到了邻人的垣墙上。


    “程瀚麟在哪里?”海潮怒道, “快把他放了!”


    回答她的是一串幸灾乐祸的笑声。


    那侏儒跃下墙头,一溜烟向前跑去。


    “追!”海潮扔下一句, 顾不上管裴晔, 拔腿追了上去。


    那侏儒在七拐八弯的坊巷中奔蹿,好几次海潮几乎要抓住它的斗篷, 可一伸手却抓了个空。


    出了坊门,猴子沿着直道继续跑,海潮紧随其后。


    她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 只见前方月影晃动,道路两旁高大的树影、坊墙飞快倒退,逐渐模糊,那始终不远不近引着她的矮小身影也不见了。


    她跑得几乎力竭,却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往前冲,却被拽住胳膊。


    “不必追了,”裴晔喘着粗气道,“他已不见了。”


    海潮一口气泄出,再也跑不动了,弯下腰撑着双腿,大口大口地喘气。


    待她缓过劲来直起身,蓦地发现周遭换了天地。


    片刻前他们还在夜晚的长安城,眼下却身处一片黄昏的山林,耳边是宛转鸟鸣和淙淙水声,日光从纵横交错的枝叶间洒落下来,如点点碎金。


    不远处是条陡峭的石径,蜿蜒向上,森森林木间依稀露出朱红色的檐角,有青烟袅袅地升起。


    海潮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什么地方?”


    望了望那檐角:“似乎是某座山寺。”


    话音甫落,林子深处传来喑哑粗嘎的声音:“阿金——阿金——”


    那声音不复孩童的清亮,但听其所唤和口吻,显然就是那寻橦童子。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向声音来处走去,不多时便看见一个少年靠坐在树下。


    离那场大火显然已有些时日,那寻橦童子身量长了数寸,脸也有了棱角,只是身形依然消瘦,抽条的手脚越发显得伶仃。


    他剃了发,穿一身脏兮兮看不出颜色的百衲衣,衣袖和裤腿都短了一大截,赤脚被芒鞋磨得血淋淋,半边脸肿着,嘴角破了口子,身上散发着粪秽的恶臭。


    纵火时他的脸肿得不成样子,这回虽然还是有伤,但至少能看清长相。


    他生了一副颇为灵动的眉眼,海潮只觉有些眼熟,八成是在船上看见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究竟是谁。


    少年扯着嘶哑的嗓子喊了几声“阿金”,没有任何回应,便倚树干坐着,歪着头,塌着双肩,眼皮耷拉着,看起来似乎快要睡着了。


    就在这时,树丛间发出“沙沙”的声响,一团毛茸茸的东西钻了出来,正是他们先前看见的那只猿猴。


    猿猴身上的花衣、小帽自是不见了,不过还是穿了条又脏又破的裈袴。它怀里抱着堆青青红红、大大小小的野果,像人一样直立着双腿行走,面目体型倒是都没什么变化。


    少年坐直身子打量着猿猴,眼神有些不善:“到哪里去了?怎么这会儿才来?喊了你半日!”


    猿猴臊眉耷眼,“咿咿呀呀”似在解释,一边快步跑到少年身旁,献宝似地将野果捧上前去。


    少年站起身,看了那猿猴一眼,突然脸一沉,扬手将它的爪子挥开。


    猿猴显然毫无防备,怀里的果子哗啦啦掉了一地,它不自觉地去捡,少年却抢上前去,一脚将踩了上去。


    果子是熟透的,一踩就“噗”地流出红红的汁水。


    海潮心里一紧,去看那猿猴,只见它呆愣愣地站着,大眼睛里满是困惑,长长的指爪无措地绞在一起,仿佛犯了天大的错。


    少年看了它一眼,抬起手背擦了下嘴角,眼眶开始泛红:“成天就知道拿这些破果子来,谁稀罕!”


    他抬眼望着树林:“我为了你躲到这山里来,你是满意了逍遥了,你看看我过的是什么日子?从早到晚,从早到晚,挑粪、担水、劈柴……还有那些死贼徒盯着……不叫他们得手就要挨打……”


    新旧交错的瘢痕、烫疤。


    猿猴捂住眼睛,喉间发出哀鸣。


    少年忿忿地丢开手,忽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背靠在树上慢慢蹲下来,咬着嘴唇,肩膀一耸一耸,无声地啜泣起来。


    猿猴一点一点悄悄往他身边挪,又不敢靠得太近,垂着前肢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少年终于抬起头来,向猿猴招招手。


    猿猴双眼倏然亮起,皱巴巴的脸仿佛都舒展开了,它手脚并用地扑进少年怀里。


    少年将脸颊贴在它毛茸茸的头上,磨蹭着:“阿金,做人为什么这么苦啊?”


    猿猴自然回答不出来,只能用爪子轻轻拍着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一下又一下。


    “我不回去了,”少年道,“我们就在这山里一起做猴子吧。”


    在他们身后,血红的太阳慢慢坠入山间。


    四周彻底陷入黑暗,很快复又亮起。


    眼前的景象又是一变。


    这回用不着疑惑他们身在何处。两扇宏阔的朱漆金钉的大门上明晃晃地挂着“梁王府”的匾额。


    少年牵着猿猴站在王府前的石阶上,正弓着身低声下气地和守门的侍卫说着什么。


    两人走近了,方听见那侍卫说:“哪里来的乞儿,赶紧走,冲撞了贵人可不是你担待得起的!”


    少年恳求道:“奴真的有法子能治好老太妃,求阿郎通禀一声,感激不尽!”


    那阍人嗤笑了一声:“随便来个乞儿就开口要见大王,你当大王这么好见的?”


    “见不着大王,府上的管事也可以……”


    话没说完,那阍人便推搡起他来。


    “奴没骗人,真的没骗人,”少年扯住那侍卫的衣袖,“奴可以证明!治好了老太妃阿郎便是首功一件,一定能飞黄腾达……”


    那侍卫面露迟疑,少年看在眼里,一把抓起猿猴的爪子:“奴证明给阿郎看!”


    他抓起猿猴的爪子,从腰间抽出一块缠着布条的薄铁片,咬牙在它掌心用力一划。


    殷红的血顿时冒了出来,猿猴痛地直缩手,却被他牢牢抓住。


    侍卫皱眉:“这乞儿莫不是疯了?”


    少年将猿猴蜷缩的指爪用力掰开,将伤口显露出来,用肮脏的衣袖擦去不断涌出的鲜血:“阿郎请看,这猿猴在山林间服食灵果灵草,血可以医百病……”


    “说什么胡……”侍卫话说到一半,陡然瞪大眼睛,“真是白日见了鬼了!”


    就在他眼前,那猿猴掌心的血口子竟然越缩越小,不过俄顷便彻底长好了。


    少年往它掌心吐了口唾沫,用衣袖揩去残血,掌心肌肤完好无损。


    侍卫这下不信也得信了,他踌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你且在此等着,我进去通禀,要是真能医好老太妃,不会短了你的好处,要是你敢耍花招诓骗我,我非亲手扒了你这身猴皮不可!”


    那侍卫走后,少年蹲下身,红着眼眶,拉起猿猴的爪子轻轻吹着气:“对不住阿金,只有这样他才肯信我。你放心,等治好了老太妃我们就立了大功,等我在王府里谋个差事,机灵勤谨些,你也不用再跟着我吃苦了。”


    猿猴似乎对他的话一知半解,只是懵懂地点了点头。


    不多时,那侍卫折返,将人带了进去。


    海潮和裴晔也跟在少年身后跨进王府。


    侍卫带着少年穿过几重门,来到一处僻静的庭院,穿过花园,将他带到一间香雾缭绕的丹房里。


    屋子里坐着个面容清癯、须发皆白的黄衣道人,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侍立一旁。


    少年进去便下拜。


    道人双目炯炯,不看那少年,只打量他手里牵着的猿猴。


    那猿猴似有些怕他,躲到少年身后,扯着他的裤腿,“唧唧”直叫唤。


    少年牵了牵手里的绳子,慌忙解释:“它平日不这样的,定是慑于天师神威这才有些怯场。”


    道人捋着白须微微一笑:“这孩子倒是有几分灵慧,是个有道缘的,难怪能得此灵宝。”


    少年脸上有不安一闪而过:“天师谬赞,折煞小人。”


    道人又细细询问少年这猿猴是从何处得来,少年一一作答。


    末了道人便向管事微微颔首。


    管事向少年道:“你这孩子今日高运,这猴子我们买了,你出个价吧。”


    少年显然早已准备好了说辞:“小奴来献药不是为了讨赏,是因为老太妃乐善好施,当年曾受过太妃和大王一饭之恩,听闻太妃病重,特地来报恩的。小奴只求留在府中侍奉老太妃与大王。”


    管事道:“难为你小小年纪有这份知恩图报的拳拳之心,医好了老太妃,不会少了你的赏赐。至于留在府中侍奉,只要你身家清白,也不是什么难事。”


    少年喜形于色,自是千恩万谢,好话说个不尽。


    管事挥挥手:“行了行了,你先退下,一会儿有人替你安排地方住下。”


    少年道了谢,便要牵着猿猴离开,管事道:“慢着,只让你走,把猴子留下。”


    少年身子一僵,陪着笑小心道:“都怪小奴愚笨,可是要立刻替老太妃治病?小奴这就带着它前去效力。”


    管事道:“你不必去,将此物留下即可。”


    少年不放心地看了一眼猿猴,咽了口唾沫道:“它野性难驯,若是小奴不在一旁看着,恐怕冲撞贵人……”


    管事嗤笑了一声,有些不耐烦:“一只猴子还怕我们制服不了?将绳子给我便是。”


    少年迟疑了一下,摸了摸猿猴的脑袋,小声道:“莫怕莫怕,只是像上回救我一样……”


    管事一把将绳子夺了去:“退下吧,天师这里还有要事。”


    少年往门口退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道:“用它治病只要放一点点血就够了……”


    管事“嗯”了一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恼人的蚊蝇。


    少年推到门外,扒住门框:“它……等老太妃治好病,它会回来吧?”


    不等那管事回答,老天师站起身,走到门口,将手放在少年肩头,重重地一按:“你是个聪明孩子,这种傻话就莫要再问了。”


    管事在一旁道:“天师最得大王信重,你也是有福之人,得了天师的青眼,来日有他替你在大王跟前美言几句,比什么都管用。去吧。”


    话毕,门扇“砰”一声阖上,将少年隔在了门外。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抬起手似是想要去推门,但还没碰到便缩了回来。


    他转过身把脸埋在袖子里,飞快地朝院外奔去。


    第254章 贯月槎(二十九) “或许是阴


    海潮正想走到窗前, 往屋子里看看那道人要对猿猴做什么,周遭的一切却像水中的倒影一样模糊、破碎,刹那间什么也看不清了。


    等到视野再度清晰,她发现自己和裴晔又回到了底舱, 灯火全都灭了, 只有高高的穹顶上一个圆形的孔洞, 漏下一束清光, 照亮了空空如也的戏台中央, 他们就坐在戏台对面,隔着一道雕花阑干。


    四周一片寂静,一切完好无损, 尘埃在光束中浮动, 仿佛那些惨叫、践踏、火烧和水淹都只是一场噩梦。


    正纳闷, 她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


    黑影蹲踞在阑干上, 像只敛起翅膀的大乌鸦, 是那侏儒。


    侏儒隔着面具用那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直到这时,她才看清楚他戴的面具原来是张哀戚的猴脸。


    “你就是那只猴子?”海潮恍然大悟。


    “不是猴子,是山魈。”侏儒似有些恼怒。


    “他们……后来把你怎么了?”


    侏儒转过脸,望着戏台上飘悠悠的光尘:“山魈的血肉可以治百病, 不过这还不是最大的用处。”


    “还有什么用处?”海潮问。


    “母山魈的骨头可以用来咒杀人,干干净净, 谁也不会怀疑到你, ”侏儒幽幽道,“不过母山魈极其谨慎机敏, 别说捉住,便是近身也难。不过人总是比妖怪聪明。那些方士发现一种法子可以让母山魈自投罗网。”


    他顿了顿:“母子连心,小山魈的哭号惨叫可以将母山魈从深山老林里诱出来, 捕而杀之。”


    他转头看着海潮的眼睛:“你亲眼见过山魈受伤后很快会愈合,它们是很擅长忍痛的,要怎么让它日夜不停地号泣呢?”


    他没有说下去,但未说出的话仿佛阴冷的雾气将海潮包裹了起来。


    一直默然不语的裴晔忽然开口:“先帝、太子和燕王等人都是被咒杀的?”


    海潮这才想起来听裴晔说起过,本来梁王上头有太子和其他几个阿兄,皇帝是轮不到他来做的。


    侏儒不发一言地看了裴晔一眼,算是默认了。


    海潮不解地看向侏儒:“你不是会法术吗?为什么不用来对付那些人?”


    侏儒目光动了动,声音里的笑意凝固住了:“因为他说要乖乖听那些人的话。”


    “那后来……”


    侏儒猜到她要问什么,打断她:“那小山魈的一身血肉当然也要物尽其用。”


    海潮说不出话来:“所以你是,变成鬼回来寻仇了吗?”


    侏儒不说话,偏了偏头:“你看我像鬼么?”


    “不管你是鬼还是妖怪,快把我朋友放了,”海潮道,“你的遭遇很可怜,可是他和这件事没半点干系,你为什么要抓他?冤有头债有主,你该去找出卖你的那个人,还有梁王和那个道士!”


    她瞥了眼裴晔,又说:“清河公主虽然是你仇人的女儿,但那时候她才四五岁,也不可能害你。”


    侏儒嗤笑了一声:“她是梁王最宠爱的孩子,这些年享尽了权势富贵的好处,怎么能说无辜?且梁王之所以最宠爱她,就是因她是一众子女中最肖似他的那个。”


    海潮看向裴晔,没想到方才口口声声来救人的裴晔,此时竟然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点点头:“清河公主的确任意妄为,但船上这么多人与此无涉。”


    “对啊,”海潮接口,“你报你的仇,怎么不去找你的仇人,却杀无辜的人撒气,你又比那些害你的人好多少?”


    “无辜?!”侏儒尖声叫起来,“那些人无辜?那些人,个个都是罪人!都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他盯着海潮的眼睛,圆睁的双目中闪着疯狂的光:“他们没有一个是无辜的。有的抛弃父母,有的典妻鬻子,有的出卖恩师,有的背叛朋友,个个都不是好东西。


    “你知道么?”他越凑越近。


    面具几乎贴到海潮脸上,腐朽木头般的气味叫她几欲窒息。


    “能登船的没有一个是无辜的,”侏儒嘶声道,“他们心里全都藏着肮脏的秘密。”


    海潮不禁想起那个老妪,她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救孙女是真的吗?还是她编出来骗她的?


    “可是他们的罪过大到必须偿命吗?”她道,“你凭什么决定他们死活?”


    “那谁来决定?官府?皇帝?”侏儒看了看那束天光,“还是苍天?神佛?等他们给一个公道?”


    他目光灼灼:“他们给你公道了么?”


    海潮仿佛被那两道目光刺中了心口,心脏一缩,说不出话来。


    “至少她不是,”裴晔道,“还有她的朋友们,他们都是无辜的。”


    海潮感激地看了眼裴晔,忽然意识到他也收到了牌子,他背叛过谁,伤害过谁,又藏着什么秘密?


    侏儒看了眼裴晔,目光又落回海潮脸上:“你们并非我的客人,是不速之客……我知道你们所求为何……”


    海潮心头一跳:“别东拉西扯,快放了我朋友!”


    “朋友……朋友……”侏儒自言自语似地缓缓道,仿佛要把这两个字嚼烂、嚼透,旋即“吃吃”笑起来。


    海潮怒从心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快把他放了!”


    侏儒转动着眼珠:“你朋友好得很,全须全尾,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那就赶紧放人!”


    “嘘,嘘,先看戏,好戏快要上演了。”侏儒说着看向戏台。


    海潮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忽觉手上一轻,急忙转头,却发现侏儒凭空消失了。


    “咯咯”的笑声从下方戏台传来。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那侏儒眨眼之间就到了戏台中央。


    他面向两人站着,搓搓手,从衣袖中拿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子,又抽出一张黑纸,用剪子三下两下剪出个小纸人,往纸人身上吹了口气,那纸人飘落下来,忽地变成了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


    侏儒又剪出一个,两个黑袍人跳下戏台,不一会儿从黑暗中抬了口大木箱出来。


    两人抬得毫不费力,将木箱“嗵”地撂在台上,旋即变回纸人被一阵风吹走了。


    侏儒走上前去,“吱嘎”一声打开箱盖。


    海潮和裴晔从高处往下望去,清清楚楚地看见箱子里空无一物。


    侏儒阖上盖子,又从怀里摸出一柄玉如意,敲了敲箱子的边角。


    片刻后,箱子里传出“砰砰”的声响和闷闷的喊声:“来人!来人!这是什么地方?是谁将朕关起来了?”


    “是皇帝的声音。”裴晔沉声道。


    话音未落,箱盖终于从里面被人顶开。


    一个中年男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他穿着中衣,披着花白的头发,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微张着嘴,眼下和脸上的皮肉蜡黄,一层层松松垮垮地坠着。


    他手忙脚乱地从箱子里爬出来,茫然地在台上走来走去,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那侏儒站在他身后,在他转身时也跟着一起动,始终缀在他身后,惟妙惟肖地学着他张皇失措的动作,仿佛一道缩小的影子,说不出的滑稽,又诡谲得叫人毛骨悚然。


    皇帝脱去了御袍和冠冕,浑身上下看不出丝毫帝王的威势,全然是个被恐惧吞没,惊慌失措的寻常人。


    片刻后,他似乎认出了裴晔,觑起眼睛伸着脖子:“裴卿,可是你?”


    裴晔点了一下头,却并未起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你……”皇帝声音里满是恼怒,裴晔的失礼显然冒犯了他,不过他很快转怒为喜,趔趄了两步,向裴晔伸着手,“裴卿,这是什么地方?朕方才明明是在寝宫里,刚就寝……这是在做噩梦……还是,还是来了阴司?”


    裴晔抱着臂,淡淡道:“或许是阴司罢。”


    皇帝的脸笼罩在阴影中,只依稀看得见那层层叠叠的皱褶,乍一看倒有几分像那侏儒的面具。


    他张开嘴,似是要说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咽了口唾沫:“裴卿,朕……朕身后……可有什么东西?”


    “臣看不清,”裴晔漠然道,“陛下可自回头看看。”


    皇帝梗起脖子,似是想骂,但硬生生将话吞了回去,似是畏惧他在“阴司”中有什么权势。


    他缓缓地转过头去,那侏儒也跟着转身。


    他猛地又转回来,侏儒又跟着急转。


    如此戏耍了好几回,侏儒似是终于玩腻了,在皇帝转身的刹那忽然高高地跳起来,面具上的猴脸刚好出现在他面前。


    皇帝大叫一声跌坐在戏台上,手脚并用往后退,大张着嘴,脖子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扼住了,只能憋出一些不成音调的声音。


    那张脸上布满了油汗,更似蜡雕的一般。


    “你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侏儒好整以暇地踱着步向他走近,“可还记得?”


    “你……”皇帝怔怔地看着他的脸,“你是那只,那只……”


    他嗫嚅着,却不敢将“山魈”两个字说出来。


    “你放过朕,”皇帝道,“放朕还阳,我一定找高僧高道给你做超度法会,给你诵千遍万遍经文送你往生……是那妖道用药迷惑朕,朕才稀里糊涂答应下来……朕已经将那妖道斩首弃市……你可以问裴景明!”


    他似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裴卿,快告诉他,那妖道已经伏诛了!”


    裴晔恍若未闻。


    侏儒道:“你杀他难道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你太多秘密,不得不灭口?”


    他笑着倾身:“其实知道这事的不只他一个,他自知逃不过,在你动手前,把这事告诉了……”


    面具贴到皇帝的耳朵上,轻声说出一个名字。


    皇帝陡然变了脸色,切齿道:“他也知道……”


    “莫非你还想着杀了他灭口?”侏儒笑道。


    皇帝避开他的目光:“你是打算杀我报仇?”


    “放心,我不打算杀你,”侏儒道,“只是请你来演出戏,以娱我这两位贵客的耳目。若是这出戏演得好,说不定我还会网开一面,送你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


    皇帝将信将疑,但眼中还是流露出希冀。


    侏儒指了指箱子,不知什么时候,打开的箱盖又阖上了。


    “你去将它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


    皇帝看着那口诡异的箱子,脸上皮肉颤抖,身子不自觉地抽动,却不敢违逆侏儒的命令。


    他走到箱子前,咬咬牙,正要去揭箱盖,谁知箱盖忽然打开,一只手伸了出来。


    皇帝吓得跌倒在地。


    一个人从箱子里钻了出来。


    “阿耶,你怎么会在这里?”清河公主连忙上前将皇帝扶了起来,“有没有跌伤?”


    “无碍,无碍,”皇帝紧紧抓着女儿的手,“七娘,你不是在那神仙船上么?怎的也来了阴司?”


    不等清河公主回答,侏儒发出刺耳的笑声,用力拍着手道:“好,好,真是父慈子孝!”


    他从袖中抽出一把刀,往父女俩身前约莫五步处一抛,刀尖竖直扎进木头里。


    “这出戏目简单得很,”侏儒伸出一根手指,“一刻钟后,戏台上最多只能有一个人活着。”


    第255章 贯月槎(三十) “她杀过人


    闻听此言, 父女脸色俱是一变。


    清河公主不安地看向父亲:“阿耶……”


    皇帝道:“小七莫怕,你先告诉阿耶,这究竟是什么地方?你和裴晔又怎么会在此地?”


    清河公主看了眼裴晔:“我们正是在贯月槎上,这侏儒是船主, 他会妖法。阿耶不是在宫中么?怎么也到了槎上?”


    皇帝:“想必是那妖人施妖术将朕带来的。”


    他看向侏儒, 断然道:“你想让我们父女自相残杀, 实是打错了主意, 虎毒尚且不食子, 朕又怎么会对亲骨肉下手!”


    侏儒坐在阑干上,并不作答,只是嗤笑了一声, 悠然地晃荡着两条短腿。


    “你放心, ”皇帝握紧女儿的手, “你是我亲生的, 阿耶无论如何都不会伤你。”


    清河公主神色微松:“小七明白, 阿耶一向最疼小七的。”


    皇帝拍拍她的手背,神色颇为欣慰:“你知道就……”


    最后一个“好”字未出口,他忽然松开女儿的手,猛地向那把刀扑去。


    可没等他够到刀柄, 清河公主一把抱住他的双腿将他拽倒在地。


    皇帝“砰”地摔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小七, 你这是做什么?”


    清河公主:“阿耶又想做什么?”


    皇帝:“你莫不是以为阿耶想去夺刀对付你?”


    “难道不是么?”清河公主用孩童般天真烂漫的声音问道。


    “自然不是, ”皇帝道,“阿耶只是想对付那侏儒, 自然不能手无寸铁。”


    “当真?”清河公主道,“阿耶不会骗小七罢?”


    “自然,阿耶何曾骗过你?”皇帝道, “自你出生以来,朕便最疼你。若你是男儿,朕早就立你为太子了。”


    清河公主点点头:“阿耶常说小七是兄弟姊妹中最像你的一个。”


    “你记得就好,”皇帝似有些不耐烦了,开始一边挣动着双腿,一边用手肘支撑着一寸寸往前爬,“快松开,别胡闹了……”


    清河公主却紧紧抓着父亲的腿脚不放,冷笑道:“既然小七最像你,又怎会猜不出阿耶想做什么?”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暴怒,用力蹬腿:“你这逆女,孽障!快放开朕,你这畜生……”


    清河公主将浑身的重量都压在他腿脚上:“我是畜生,阿耶又是什么?”


    皇帝道:“你娘是娼妇,谁知道你是哪个野男人的种!”


    清河公主笑得更甜:“阿耶把我说成野种,是希望我杀你时心里好过些么?阿耶,你真是太叫人失望了。本来我想着,但凡你顾念父女之情,有那么一丝犹豫,我说不定会杀身成仁,把活着的机会留给你。”


    她虽然一直在笑,声音却微微颤抖,海潮甚至听出了一点凄凉的意味,虽然只有一点。


    “呵,如今还来说这种话,”皇帝更用力地蹬腿,“你以为朕会信?”


    清河公主便用指甲用力往他皮肉里抠,一会儿又握拳猛砸他的膝窝,惹得皇帝痛呼咒骂不止。


    父女俩谁也占不着便宜,一个不得存进,一个不能松手,两人都抢不到那把刀。


    侏儒打了个呵欠,拍拍嘴:“真是无趣,提醒两位,只剩下半刻钟了。再这样拖下去,时间一到两位都要死。”


    原本挣扎不休的皇帝蓦地不动了,缓和了语气道:“小七,小七,你听阿耶说。”


    “小七听着呢,阿耶。”


    “朕一定不能死在这里,”皇帝恳切道,“不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社稷和万民。太子不堪大用,你四兄母族势大,若是朕这时候出事,两党必定争个不可开交,不止要流多少血,受苦的是百姓。”


    “阿耶此言差矣,”清河公主道,“他们只管杀来杀去,百姓又不在意御座谁来坐。再说了,阿耶在位这几年,边关兵连祸结,外戚豪族擅占山泽,朝廷命官枉法渔利,百姓不见得过得多富足安乐,他们还乐得换个皇帝呢。”


    皇帝一噎,随即恼羞成怒道:“为政的难处,你一个女儿家懂什么!”


    “阿耶不是常夸我胸有丘壑,若是男儿身,定会立我为太子,传位给我?”清河公主:“阿耶若是真担心江山社稷,不如趁着还有时间,写个遗诏废长立幼,命小七为监国长公主,女儿自会替阿耶把江山社稷照看得好好的,让你含笑九泉。”


    “你痴心妄想!”皇帝道,“朕要是死在这里,绝不会放过你这不孝女!”


    他说着更用力地挣扎蹬踹。


    清河公主被他蹬中心口,手不觉一松,皇帝趁机挣脱,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便向着刀冲去。


    公主立刻爬起来扑过去却晚了一步。


    皇帝已抓住了刀柄,喃喃道:“这罔顾人伦的畜生……就算我放过你老天也要收你!”


    他用力将刀往外拔,谁知那刀尖深深嵌在木板里,一时竟拔不出来。


    公主从背后抱住父亲的腰,用膝盖猛地往他膝窝里顶。


    皇帝毕竟年事已高,吃痛跪倒在地,握着刀柄地手也松开了。


    公主用前臂用力卡住父亲的脖颈,将他的头往后拉,他仰着头,双手向后抓挠,却什么也抓不到。


    穹顶漏下的清光照在皇帝脸上,他像砧板上的鱼一样扭动着,双手在女儿的手背、胳膊上抓挠,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叫声,喉间拉风箱似地“嗬嗬”作响,层层叠叠的皮肉痛苦地扭曲,仿佛恶鬼傩面。


    清河公主紧咬着牙关无声地用力,年轻甚至有几分稚嫩的脸庞沐浴在冷光里,僵硬得仿佛石雕,她脸上满是水,也不知是冷汗还是泪水,抑或兼而有之。


    直到父亲两眼翻白,双手垂下来,她方才松开手。


    皇帝像个装满沙子的布袋一样栽倒在地。


    清河公主跪在戏台上,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她膝行到父亲面前,把颤抖的手指伸向父亲鼻端,似乎想探探他的鼻息。


    侏儒托着腮饶有兴味地看着这对父女,幽幽道:“他只是晕过去,过不了多久就会醒,胜负还未定,时间一到,你们可是都要死的。”


    清河公主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跑过去,握住刀柄用力一拔,将刀拔了出来。


    她回到父亲身旁,屈膝跪下来,双手抓着刀柄,浑身颤抖不止。


    “想活就快动手,”侏儒道,“若不是他叫酒色丹药掏空了身子,死在这里的就是你,有什么不忍心的。”


    清河公主转过脸,看的却不是侏儒,而是裴晔。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话,又像是在无声地求助。


    海潮印象中的清河公主骄矜、嚣张、喜怒无常,像孩童一般顽劣,但总是神采飞扬的。她从未看见过这样茫然空洞的神情,仿佛被抽去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空壳。


    即便她从来都不喜欢她,也觉心脏揪了起来。


    她看向裴晔,他只是冷静又漠然地看着戏台,仿佛那真的只是一场戏,与他毫不相干。


    “快啊,往他心口捅下去,或者喉咙上割一刀,一下子就结束了,”侏儒催促道,“他快醒了。”


    话音未落,皇帝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脸上的皮肉抽搐起来。


    清河公主双手握住刀,十指交叉在一起,反复张开,又握紧,浑身筛糠似地颤抖,刀迟迟落不下去。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转头问裴晔:“她杀过人吗?”


    “不曾。”


    “那她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吗?”


    “不曾,”裴晔道,“迄今为止还没到伤天害理的地步。”


    他转过头来:“此事与你无关,你不必管。”


    “那你呢?”海潮道,“她不是和你一起长大的朋友吗?”


    “我们并非朋友,”裴晔看着戏台,“我只是奉皇命看顾她,如今看来用不着了。易地而处,她也会这么做。”


    海潮没回答他的话,只是站起身翻过阑干。


    侏儒袖手歪头看着她,却没有阻止。


    戏台上,清河公主已将刀刃贴在父亲的脖颈上,闭上了双眼。


    “慢着!”海潮跑上戏台。


    清河公主睁开眼睛看着她,声音颤抖而虚弱:“小海潮,裴景明说的对,易地而处我也会袖手旁观的,你不必……”


    海潮从她手里夺过刀:“让开。”


    清河公主膝行着退开些许。


    “闭上眼。”海潮道。


    清河公主似是明白了什么,闭上眼睛,用双手捂住嘴。


    皇帝已醒转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饶命”和“救命”,海潮没有犹豫,从他身后抓起他地头发,用刀娴熟利落地一抹,然后将沾血的刀扔在一旁,没去看清河公主的神情,径直跳下戏台。


    裴晔平静地看着她:“你不必这么做,她对你没那么好心,若你当日死在百戏里,她只会当个乐子看。”


    “我知道,”海潮道,“我不是为了她。”


    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她也说不清楚,她只是不想看见一个女儿被逼着亲手杀死父亲,哪怕这个父亲禽兽不如,这个女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背后终于响起清河公主的恸哭声,肆意妄为的小公主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如今她也成了别人的戏。


    经过这一遭,她一定会变个人吧?不过是变好还是变坏,没有人会知道,海潮也无暇理会。


    “望海潮,”侏儒的声音从面具背后传出来,瓮声瓮气的,圆溜溜的眼睛倒映着冰冷的光,“你又坏了我的规矩。”


    “你只说他们两人中只能活一个,没说必须要她亲手杀人。”海潮道。


    侏儒笑起来:“你说的也是。”


    “我的朋友在哪里?”海潮按住刀柄。


    她已打定了主意,要是侏儒再不放人,不管怎么样都要动武了。


    侏儒眯缝着眼睛看了她一会儿,抬起手拍了三下,两个黑袍面具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将清河公主和尸首抬了下去,过了一会儿,又抬了个赤着上身,五花大绑、口里塞着布的人出来。


    “程玉书!”海潮失声叫道。


    “呜呜呜呜呜……”程瀚麟眼泪汪汪地看着她,一个劲地摇头。


    “快放了他!”海潮向侏儒道。


    侏儒道:“莫急莫急。你这位朋友话实在太多,又老想跑,在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他走到程瀚麟跟前,兴致勃勃向海潮道:“你对别人的事倒是上心,如今轮到你自己了。”


    说着用指尖戳戳程瀚麟的肚腹。


    他的肚子竟然发起光来,仿佛装着一枚小月亮。


    “你把他怎么了?!”海潮惊道。


    侏儒道:“我知道你们从何而来,也知道你们要的是什么。”


    他压低了声音:“告诉你个秘密,你要的东西,就在他的肚子里。剖开他的肚子,你们就能拿到信物离开这里,不然七天一到,你们都得死在这里。”


    他大笑起来:“小海潮,你打算怎么选?”


    第256章 贯月槎(三十一) “你们这些


    “你休想动他一根毫毛!”海潮按住刀柄, 斩钉截铁地道。


    用同伴的性命换自己苟活是无论如何不可能的,可海潮后背上一阵阵发凉,这侏儒怎么会知道秘境的秘密,还知道他们需要信物离开秘境?那东西又怎么会在程瀚麟的肚子里?


    侏儒微微觑了觑眼, 笑道:“你是不是在想, 我是怎么知道你们的秘密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看程瀚麟的嘴, 幽幽道:“你猜我是怎么知道的?”


    “不可能!”


    侏儒“吃吃”笑着, 将程瀚麟口中的布团取了出来:“我的话你自然不信, 让你的朋友亲口告诉你吧。”


    程瀚麟看了一眼海潮便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低下头,那脖颈就像是被重物压弯的枝条。


    侏儒道:“你看, 他连承认自己出卖朋友的胆子都没有, 甚至不敢看你, 这样的废物……”


    “住口!”海潮打断他, “你这矮墩子, 再敢说我朋友,我就把你削成两段!”


    程瀚麟蓦地抬起头,微微睁大眼睛,通红的眼眶里涌出泪水:“海潮妹妹……”


    “程玉书, 你别怕,”海潮道, “我们一定能活着回去的。”


    程瀚麟嘴巴一扁:“海潮妹妹, 他说的没错,是我没用, 把我们的底细说了出去……”


    “这回你信了吧?”侏儒抱着胳膊,饶有兴味地盯着海潮的脸,想从她脸上找出被背叛的愤怒、失望。


    可失望的却是他自己。


    少女压根不理会他, 用那双灼灼生辉的眼睛望着她狼狈的朋友:“你一定是着了他的道。”


    “我……我不知道……”程瀚麟抽噎,“海潮妹妹,是我告诉他的,我……他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就算是受蛊惑,也是我心底先有那些卑劣的念头,我不想回去面对我阿耶,我想和你,和子明,和……”


    他哽咽了一下:“和陆娘子一起,永远留在西洲,从一个秘境到下一个秘境……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才叫他钻了空子。我不值当你们救,我一直在拖你们后腿,我不配……”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把心里的话往外倒,那些话显然在他心里憋了很久,就像是开了闸倾泻而出的洪水。


    海潮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地听着。


    侏儒指指他的肚腹,乌紫色的长指甲凌空一划:“他都承认了,你们何必为了这么一个出卖朋友的懦夫搭上自己呢?只要这么一下,你们就可以平安回去了……”


    海潮冷笑了一声:“那又怎么样?”


    侏儒和程瀚麟都是一怔。


    侏儒的嗓音变得尖利起来:“你没听见么?他背叛了你们!”


    海潮道:“先不说你在里面搞的鬼,就算他真的犯了错又怎么了?朋友犯了错还是朋友。再说这是我们朋友间的事,干你这丑八怪屁事!”


    程瀚麟嘴唇颤抖着,喉咙口却哽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掉眼泪。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是这么想,别人可未必。”


    海潮捋起袖子,露出盘在手腕上的小黑蛇:“小夜,你说呢?”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一时忘了哭,看看蛇,又转头看看一言不发、置身事外的裴晔:“这……这是子明?怎么看出来的?”


    海潮点点头:“说来话长。”


    黑用尾巴尖挠了挠她的胳膊,又吐出蛇信舔了舔她手腕。


    “我们要不要救程玉书?”海潮问。


    黑蛇昂起头,滴翠的眼睛像两颗小小的绿宝石,盯着程瀚麟。


    程瀚麟不知怎的感到一股寒意,不自觉地想把他有碍观瞻的身子缩起来。


    黑蛇点了一下头。


    海潮摸了摸蛇头,把他塞回衣袖里,向侏儒道:“你看见了,快把他放了。”


    “急什么,”侏儒道,“不是还有一位么?你们可不能越俎代庖。在下这里的规矩,只要有一个人想要剖腹取珠就行。”


    “陆姊姊不可能答应的。”海潮道。


    侏儒眼珠子一转,眯起眼睛:“可她偏就答应了。”


    “绝不会!”海潮几乎是立刻反驳,“陆姊姊不是那样的人!”


    侏儒讥嘲地笑起来:“人心难测,你认识陆琬璎才几日?你怎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顿了顿:“多年挚友,手足至亲,父母骨肉尚且可以为了私欲、荣利彼此背叛,你们这些萍水相逢的所谓朋友又算得了什么。你那位陆姊姊是个识实务的聪明人,可不像你这么天真。”


    “你不用挑拨离间,”海潮道,“我长了眼睛,自己会看。”


    侏儒一笑:“既不信,那就让你亲眼看看罢。”


    说着抬手一抹,海潮眼前竟凭空出现了底舱的景象。


    底舱里比他们离开时更混乱。


    大火已经扑灭,但还有零星的火焰燃烧着,水已经没到了小腿,人们蹚着水,没头苍蝇似地四处乱撞、奔逃,搬起几案、屏风撞门,可通往甲板的门仿佛是铁铸的一般,怎么撞都纹丝不动。


    不时有人跌倒,被人从身上踩过,发出叫人心惊肉跳的惨叫。


    海潮找了一会儿才找到陆琬璎的身影,心立刻揪了起来。


    她被一群人围在中间,似乎在竭力辩解,但她的声音很快就被周围激愤的声音淹没。


    “你说会救我们出去,我们信了你,现在呢?”


    “你不是会仙术吗?倒是把门打开放我们出去啊!”


    “我看她和那船主是一伙的……”


    “就是,要不然哪来的妖法!”


    ……


    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有人忍不住朝她肩头搡了一把。


    陆琬璎一个不慎跌倒在水里。


    “方才我们明明可以逃的,都是这女妖怪妖言惑众拖着我们,这才叫那些人把门锁死了!”


    “对,我就说谁有这么好心呢,有本事自己不逃,还有空多管闲事?”


    “打死这女妖怪!”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顿时有不少人响应:“对,打死她!”


    “依我看还是活捉起来逼她同伙放我们出去。”有人聪明地建议。


    周围人纷纷叫好。


    好几只手向着陆琬璎伸过去。


    海潮不由自主向前倾,牙关紧咬,腮帮子都酸疼起来。


    她恨不得立刻冲进那幻影中,将那些脏心烂肺的东西砍成碎片。


    就在这时,那些人突然像是被施了定身术,刹那间全都不动了,凶恶丑陋的神情凝固在脸上,仿佛地狱变里的恶鬼。


    侏儒矮小的身影浮现在半空中。


    陆琬璎拨开弄乱的头发,抬起头不解地望着侏儒,眼中犹有泪光。


    侏儒将对海潮说的那番话重复了一遍。


    陆琬璎的神色从震惊、抗拒,渐渐变成犹疑和深思。


    侏儒立刻察觉到她的动摇:“舍弃他一人,你们三人便可以活下来,你当断不断,也不过是多死几个人,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你是个聪明人,应当明白的。”


    陆琬璎只是用力咬着嘴唇不说话,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


    侏儒接着道:“他也明白这道理,不会怨你们的。保全自己是人之常情,是无可厚非的事。”


    顿了顿:“你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出了西洲之后,谁也不认得谁,何必为个陌生人白白葬身异乡?”


    陆琬璎仍旧不说话,侏儒也不催促,耐心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轻轻点了一下头:“好。”


    随着那一声“好”字落下,空中的幻象也立刻无影无踪。


    侏儒向海潮道:“你那位朋友知道审时度势,可比你聪明多了。这肚子横竖是要剖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你也同意,你和蛇便可得救,若你还是冥顽不灵,他照样会死,你们陪他死,只有陆琬璎一人得活。”


    他歪了歪头:“这么简单的选择,不用我教你罢?”


    海潮看了一眼程瀚麟,点点头:“是很简单,我不同意。”


    侏儒觑了觑眼,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当真是个榆木脑袋!”


    海潮轻嗤了一声:“怎么,骗不到我就跳脚了?我很清楚我的朋友们是什么样的人,陆姊姊绝不可能这么做。”


    她看向程瀚麟:“就像程玉书也不可能害我们。”


    程瀚麟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海潮妹妹……”


    “好了好了,别哭哭啼啼的了,”海潮道,“那次你被烧得肉都焦了,也没见这么能哭。”


    程瀚麟忍不住一笑,随即哭得更凶了,他摇着头:“海潮妹妹,我真的不想拖累你们……”


    “程玉书,”海潮打断他,直视着他红肿的眼睛,“你听好了,你要是把我们当朋友,就别说这种话。你从没拖累过我们,你也不懦弱。好几次多亏了你我们才能过关,这次我们也一定能活下来,我们不能没有你。”


    不等他回答,她转向那侏儒道:“别耍花招了,马上放了他。”


    侏儒咬牙切齿:“没用的,信物在他肚腹里,不取出来你们出不去,船马上要沉了,你们都得死!”


    “就算是死,我们也不会抛下任何一个朋友。”海潮道。


    侏儒盯着她不吭声。


    “你定的游戏规则,自己也要遵守吧?”海潮道。


    不然也不会千方百计骗她答应了。


    侏儒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像是讥嘲,又仿佛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抬手向着程瀚麟一指,他手脚上的麻绳立刻松开掉落在地。


    几乎是同时,侏儒的身影也消失不见了。


    “没用的,”半空中传来他的声音,“没用的,你们这些蠢物都得死!”


    话音未落,嘈杂的声音像潮水一样灌进他们耳朵里,海潮只觉脚下又湿又冷,回过神来发现他们又回到了底舱里,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


    第257章 贯月槎(三十二) “我们先想


    底舱的情形和他们方才在侏儒的幻象里看到的差不多。


    船在不断往下沉, 冰冷的海水已经淹到了小腿肚。火基本已经扑灭了,连同大部分的灯烛一起熄灭了,仅剩的几盏灯火闪着幽暗的光,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


    到处是黑黢黢攒动的人头, 惊慌失措四处奔逃的人影, 不时有人跌倒, 被人踩踏, 发出声声惨叫。


    海潮和程瀚麟环顾四周, 不见陆琬璎的身影。


    “陆姊姊——”海潮扯着嗓子呼喊,可声音一出口就淹没在了巨大的声浪里。


    两人都是焦急不已,如果侏儒幻境里的情形不全是假的, 陆琬璎可能正身处险境。


    海潮又喊了几声, 程瀚麟拉住她:“海潮妹妹, 此地太喧闹, 陆娘子听不见的。”


    “你身上还有符箓吗?”海潮忽然想起来。


    雷符和火符都可以照明, 还可以震慑围攻陆姊姊的暴徒。


    然而一问出口她就想到,程瀚麟被侏儒的手下扒了上衣,身上多半是没有了。


    “方才我将身上全部的符箓都给了陆娘子。”程瀚麟果然道。


    海潮仅有的一点希望也被浇灭:“你的朱砂笔簪也被他们搜走了吧?这种地方哪里去找朱砂符咒……”


    程瀚麟道:“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海潮妹妹可否借我点布帛?”


    海潮不知他要做什么, 但还是毫不犹豫地去扯单薄的衣襟。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腕:“不必。”


    裴晔抽出腰间短匕, 从自己衣衫上割下一片, 递给程瀚麟。


    海潮看了看他:“多谢。”


    “举手之劳。”裴晔淡淡道。


    程瀚麟顺便借了他的匕首,将布帛割成小片, 然后咬破中指,用血在布片上书符。


    不等写完一个符篆,指尖的血干了, 只好丢弃。


    他一咬牙,借了海潮的刀,指尖在刀刃上一抹,割出深深的伤口,血顿时涌了出来。


    程瀚麟一边龇牙咧嘴,“嘶嘶”作声,一边飞快地用血写完了一个连贯的篆文。


    写完最后一笔,篆文上似有金光流淌,程瀚麟大喜:“成了!”


    在他书符的时候,海潮已就近取了支还未熄灭的蜡烛来,程瀚麟将雷符点火烧化。


    绢帛化灰的瞬间,只见半空中电闪雷鸣,整个底舱霎时间亮如雪洞,一览无余。


    本就惊惶的人群顿时犹如惊弓之鸟,瑟缩成一团不知所措。


    那血符的威力竟比普通的朱砂符咒还要大上数倍,电光持续的时间也更久。


    程瀚麟目瞪口呆:“早知道血这么管用……嘶……还是算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借着电光,海潮一下子便看见了被几个人围困在角落里的陆琬璎。


    “在那里!”海潮拍了一下程瀚麟的肩膀。


    两人便即挤开人群冲了过去。


    裴晔望着少女匆匆的背影,想跟上去,才走出两步,忽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景明哥哥,帮帮我!”


    他转过头一看,清河公主不知什么时候也回到了底舱里,她大约是在混乱中被人撞倒了,跌在齐膝深的污水里爬不起来,也没有人施以援手。


    他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将她拉了起来。


    清河公主站起身,他方才发现她走路一瘸一拐。


    “伤到了?”


    “方才跌在地上,脚踝叫人踩了一脚,并无大碍。”清河公主道。


    她又用手指耙梳着散乱的头发:“谢谢你还愿意帮我,景明哥哥,我以为你再也不会管我了。”


    “我与公主虽无兄妹之谊,也并无仇怨。”


    “我让李将军偷偷把海潮放出来,你还在生我气罢?”


    “你想多了,”裴晔道,“即便没有这件事,你和陛下父女间的事我也不会插手。”


    他转过头去,借着昏暗摇曳的烛光搜寻少女的背影,可只是片刻,她已经消失在乌泱泱的人群中。


    一种莫名的虚无瞬间填满了他的胸腔,他整个人好像都变得空落落的。


    耳边传来清河公主的声音,混在嘈杂的人声和激水声中,他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无意去仔细分辨。


    ““……阿耶不在了,回去朝局必然动荡,景明哥哥有何打算?”公主又说了一遍。


    这回裴晔听清了:“公主先活着出去,再做打算不迟。”


    此时朝局对他来说是最无足轻重的事。


    “若是我有意与几个阿兄相争,景明哥哥愿意帮我么?”


    “臣无足轻重,左右不了朝局,公主高看我了。”


    裴晔说着从腰间摘下匕首递给她。


    清河公主没有接,袖着手,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拿着,”裴晔知道她是装的,“凭你的本事,应当可以自保。”


    清河公主只得接过匕首,仍旧看着他:“景明哥哥是要去找海潮么?”


    裴晔没有回答,连他自己也没有答案。


    “我第一次见到小海潮时便着人查了她,还有她那两个友人,来历都很蹊跷。”


    “嗯。”


    侏儒那番话含糊其辞,但他也听出了一些端倪。


    加上他着人打听来的事便知,她和那对男女,还有那条蛇,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她必须在时限之内回去,若是回不去,似乎只有一死。


    他注定留不下她,也无法进入她的世界,那么追上去又有何益?


    可不等他想明白,已经迈开双腿,往人群里挤去。


    清河公主心中忽然一动,趔趄着追出两步:“景明哥哥,裴景明——”


    裴晔没有回头,很快如一滴墨汇入了黑暗里。


    ……


    海潮和程瀚麟及时找到了一身狼狈的陆琬璎。


    她跌坐在水里,衣裳被扯坏了,发簪也掉了,弄了一身的泥水。


    闹事的不过是些乌合之众,见海潮凶神恶煞地提刀冲过去,刹那间就作鸟兽散了。


    海潮顾不得去找他们算账,连忙跑过去,和程瀚麟一左一右将陆琬璎扶了起来。


    陆琬璎连连说着“无碍”、“别担心”,眼中含着的泪在见到两人时顷刻落了下来。


    她用还算干净的左袖抹了抹脸上的污水和泪水,看看程瀚麟,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程瀚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赤着上身,忙用胳膊环住自己:“对不住,失礼了。”


    “陆姊姊,那侏儒同你说了什么?”海潮问。


    “他说你受了重伤,若不立刻出秘境危在旦夕,”她看了眼程瀚麟,“又说玉书背叛我们,只要剖他肚腹取出信物其余三人便可得救。”


    余下的说辞和海潮听见的差不多,但他还加上了海潮重伤,要陆琬璎在两个朋友中抉择,更加阴险狡诈。


    “我想玉书不可能背叛我们,即便海潮真的受了重伤,也必定不愿用朋友的性命来换自己,”陆琬璎道,“我便告诉他,我们四人共同进退,若果然回不去,那我陪你们便罢了。他破口大骂一番便拂袖而去,我见他如此,心知他多半是奸计不能得逞恼羞成怒,反而松了一口气。”


    顿了顿:“对了,可有梁公子的消息?”


    海潮把梁夜变蛇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陆琬璎抬头向挤得水泄不通的栈桥和门扇处看了一眼,不时有撞门、砸门的声音传来。


    她忧心忡忡道:“通往上层的门叫人堵死了,那门扇似是铜铁铸成的,怎么撞都撞不开,方才我试过用雷符也无济于事。”


    就在这时,船身忽然一震,紧接着“哐”一声巨响,似有一个惊雷落在耳边。


    海潮一时以为是雷击符,看向程瀚麟,他也是一脸茫然。


    又是一声巨响,船颠簸得更厉害,许多人站立不稳跌倒在水里,像沸汤里的面片翻滚。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雷声是从外面传进来的,海上起风暴了。


    这么大的船都开始颠簸,可见这场风暴有多大。


    正不知所措,她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一阵轻痒,是小黑蛇在用信子舔她的手腕。


    她正要捋起袖子,黑蛇从她袖口里探出头来。


    “怎么了,小夜你有办法?”海潮把他举到眼前。


    黑蛇点了点头,松开她的手腕飞到半空中,然后忽然身形暴涨,很快便长到了在戏台上和她对敌时的尺寸。


    众人见到黑龙般的巨蛇,吓得惊呼连连。


    黑蛇还在继续长,直到身体像五六人合围的树干那般粗才停下来。


    在一片惊叫声中,它飞到半空中,对着挤在门口的人群吐了吐信子,巨大的蛇信像匹红练,吓得那些人鬼哭狼嚎,连连往后退。


    海潮明白过来,向程瀚麟道:“程玉书,弘音符!”


    程瀚麟会意,从裤腰里扯出一片布片,指尖熟练地在海潮刀刃上一拉,飞快地写下一串龙飞凤舞的虫鸟篆。


    很快,少女清亮的声音便回荡在底舱中,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栈桥上的人赶紧下来,堵在门口的人退到栈桥上,给蛇腾出地方,我们会把门撞开,门开以后谁也不许争抢,让老人女人先走,谁要是争抢,蛇就吞了他,知道了吗?”


    黑蛇似是配合她的话,适时地张开血盆大口。


    众人只觉一股阴冷的腥风直冲面门,个个都噤若寒蝉,不敢造次。


    海潮便发号施令,让人们依序后退,把门扇周围都空了出来。


    人群疏散后,黑蛇扬起巨尾,黑鳞一闪,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猛地抽向门扇。


    轰然一声巨响,几寸厚的门扇在抽打下不堪一击,周围的厚木舱壁碎裂,变形的铁门飞了出去,露出个巨大的空洞。


    一道惊雷落下,青白的电光和狂风暴雨一起灌了进来。


    第258章 贯月槎(三十三) 船要断了。


    海潮还是低估了恐惧和求生欲对人的影响。


    门一开, 有几个人领头冲上栈桥,其他人惟恐落后,也蜂拥而上。


    海潮和程瀚麟、陆琬璎站在桥头想要维持秩序,可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瞬间就把他们冲散了。


    海潮急忙去拦人, 反被人潮一撞, 身子一歪, 差点从桥头跌下去。


    好在有人及时拽了她一把:“小心!”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对上一张清秀阴柔的脸。


    她怔了一下,随即回想起来那人是谁:“李将军, 多谢你。”


    “还是别管那些人了, ”李将军看了看人群, “冒险救他们不值当。”


    海潮见那些人争先恐后的样子也很来气, 但在生死关头会惊惧也是人之常情, 那些人也只是些寻常人罢了,放着成百上千条人命见死不救,她也着实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怎么说都是人命,”海潮道, “能救还是尽力救一把。”


    李将军目光动了动:“望小娘子高义,在下好生佩服。”


    顿了顿又问:“方才见小娘子与裴御史去追那妖物, 不知清河公主可无恙?”


    “她应该没事。”海潮道。


    那侏儒既然放了他们, 应该也会遵守游戏规则放过清河公主,何况他要报复的本来就是皇帝。


    李将军四下望了望:“裴御史怎的没和小娘子在一起?”


    海潮道:“我和他分开了, 对了,刚才我好像听见公主喊裴晔,他们应该在一起。”


    李将军颔首:“有裴景明在, 公主定然无虞。”


    他欲言又止,看了看海潮手里的刀:“望小娘子想必已将那妖物除掉了?”


    海潮抬头看向他,脑海中忽然浮现起在侏儒的幻境中看见的一张脸,清秀,瘦弱,稚嫩,却有着远超年龄的心事。


    两张脸渐渐重合在一起。


    她想起裴晔说过,李将军很得皇帝信任,皇帝还是梁王的时候他就是府里的幕僚亲信。


    她睁大了眼睛:“你……”


    李将军一怔,随即明白了些什么,眼里多了些探究:“望小娘子怎么了?李某身上可有什么不妥?”


    不等海潮回答,一道寒泉似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怎么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海潮回过头一看,果然是裴晔。


    裴晔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看了一眼李将军,向海潮道:“你那些同伴呢?此地鱼龙混杂,一个人不安全。”


    李将军笑了笑:“裴御史所言极是,若是望小娘子遭遇什么不测,恐怕追悔莫及。”


    裴晔道:“公主伤了足,正等着李将军前去护驾。”


    李将军扫了两人一眼,匆匆一揖:“那李某先告辞了。”


    海潮压低声音在裴晔耳边道:“我觉得他就是那个寻橦童子!”


    “嗯。”裴晔颔首。


    “你早就猜到了?”海潮诧异,“怎么早不告诉我?”


    裴晔看着她,眼睛像是覆着层薄冰,下面却有什么灼热的东西在流淌:“你有暇听我说话?”


    “清河公主呢?你怎么没和她在一起?”海潮转移话题。


    “我还想问你,”裴晔蹙眉,“你怎么一个人?那些同伴呢?”


    海潮道:“本来在一起的,被冲散了。”


    她看了看他身后,纳闷道:“清河公主呢?怎么没和你在一起?”


    裴晔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看着她,眼里有什么呼之欲出。


    海潮隐隐明白了些什么,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多管闲事。


    裴晔却不容她躲避,看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说道:“因为我要……”


    话说到一半,只听身后有传来程瀚麟的声音:“海潮妹妹!海潮妹妹!”


    海潮转过身一看,程瀚麟和陆琬璎从人群中费力地挤出来。


    “呼,”程瀚麟吐出一口浊气,“这些人真是……还好找到你了……”


    他说到一半冷不丁看见裴晔,一时转过弯来,脱口而出:“子明你……”


    随即意识到喊错了人,连忙讪讪地改口:“裴兄,你也在这里啊。”


    裴晔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一张脸却冷得像结了层霜。


    程瀚麟打了个寒颤,不自觉地往陆琬璎身边靠了靠。


    陆琬璎道:“事已至此,我们先想办法出去罢。”


    海潮无奈地点点头,这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凭他们几个是不可能控制住那么多人的,哪怕有巨蛇也不行,她又不可能真的让小夜吃人伤人。


    她向着仍然盘旋在天空中待命的巨蛇道:“小夜,你回来——”


    蛇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过身向她飞过来。


    此时栈桥上已挤满了人,前面的人还未通过,后面的人又挤了上来,栈桥不堪重负,在半空中摇荡着,悬挂铁链的木梁“吱嘎”作响,眼看着就要支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程瀚麟洪亮的声音,显然是用了弘音符:“诸位切勿再往前挤了,桥要塌了!后面的人赶紧退回去!”


    人们自然也注意到木梁的动静,但所有已经上了桥的人都不愿后退,个个心存侥幸,想着栈桥能撑到自己到达对岸的时候,反而拼命推搡起来。


    如此一来不啻雪上加霜,终于“咔嚓”一声,木梁断裂,栈桥一端眼看着就要坠落,桥上的人们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是不自觉地抓着桥边的绳索或是面前人的衣裳。


    情急之下,海潮脱口而出:“小夜!”


    巨蛇听见她的声音,飞快地甩出长尾,卷起铁链,生生在千钧一发之际将栈桥拽住了。


    人们在栈桥上摔作一团,尖叫声不断,可好歹是保住了性命。


    海潮长出一口气,此时方才觉得有些腿软。


    她一边庆幸,一边心疼小夜,他身上有伤,要承受整座栈桥加上这么多人的重量,可想而知有多痛苦。


    心里有个念头钻出来,他们拼尽全力救这些人,真的值得吗?


    连那侏儒都说了,这些人都曾背叛过至亲、恩师、好友……不如就让他们自生自灭……


    她猛然回过神来,叫自己的念头吓了一跳,定了定神,向那些人高声喊道:“他撑不了多久,你们快点跑,别留在桥上!”


    她的声音瞬间淹没在潮水般的惊呼中。


    好在用不着她提醒,众人也知道桥上危险,一个个手脚并用拼了命地往前跑,攀上悬梯,往甲板上涌去。


    直到此时,黑蛇方才松开缠绕在铁链上的蛇尾,栈桥瞬间落了下去,重重地撞在舱壁上。


    它飞到海潮身旁,蛇尾一扫,将四人都扫到自己背上,将他们送到了对岸,然后缩回细细一条,盘回了海潮的手腕上。


    海潮低头查看它的伤势,果然见伤口皮开肉绽、鲜血淋漓,比方才更重了。


    黑蛇却似浑然不觉,用头蹭着她的手腕,时不时吐出信子舔舔她的肌肤。


    海潮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伤口周围的鳞片:“对不起……”


    “先上去,”裴晔瞥了一眼蛇,不情不愿地道,“我身上有伤药。”


    四人一蛇顺着阶梯往上爬,总算出了底舱,回到了甲板上。


    外面风雨大作,一道道闪电像巨剑劈开乌云密布的苍穹,滔天巨浪如咆哮的猛兽,不断拍击着船舷。


    巨大的楼船在山一般压来的怒涛中犹如一叶小舟。


    这几日海上一直风平浪静,许多人做梦都想不到大海狂怒时有多可怕。


    许多人被颠得七荤八素,忍不住吐了出来,哭喊、尖叫声刚出口就被风涛吞没。


    有人没能抓牢栏杆,在大浪打来时翻进了海里。


    海潮有应付风浪的经验,用缆绳将自己和同伴绑在桅杆上。


    刚系紧结,一个巨浪打来,船头猛然抬起,冲上巨浪的顶峰,随即又重重跌落。


    几人只觉腹中翻江倒海,五脏六腑都搅到了一起。


    然而比起眼前的狂风巨浪,海潮更担心底舱漏水的事。


    从那漏水的速度来看,船底的破洞不小,又遭遇这么大的风浪,不知道船体能不能支撑得住。


    正想着,只听脚下传来怪异的声响。


    海潮头皮发麻,骨髓仿佛冻结成了冰。作为常年在海上讨生活的人,她太清楚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了。


    那是龙骨行将断裂的声音。


    船要断了。


    这念头刚闪过,便听“轰”一声巨响,甚至盖过了雷鸣。


    甲板猛地从中间拱起,紧接着彻底断裂。


    海潮赶紧拔出佩刀,将系在栏杆上的缆绳割断。


    她刚将刀还入鞘中,几人合围的桅杆在狂风中扭转、弯曲,终于崩裂倒塌,重重击打在已然断裂的船身上。


    又一个巨浪打来,断裂的船身分崩离析,断木残骸飞溅,伴着成百上千惊恐万状的船客坠入漆黑如墨的海水中。


    海潮整个人被高高抛起,然后极速向着冰冷的海面撞去。


    入水的瞬间,她仿佛重重撞在坚冰上,眼前发黑,浑身的骨头几乎都要散架。


    紧接着咸涩冰冷的海水没过头顶,灌入口鼻。


    她双腿一蹬,奋力破开水面。


    一道闪电划过长空,映亮了海面,也映照出远处一条细细蜿蜒的黑线——寻常人很容易错过,以为那只是水天交接之处,可海潮自小在海边长大,一看便知那是什么。


    她吐出一口海水,兴奋地大喊:“是海岸!这里离海岸不远了!”


    话音甫落,一块碎木板从天而降。


    海潮躲避不及,那木板不偏不倚地砸在了她头顶。


    她眼前一黑,几乎是刹那间失去了知觉。


    第259章 贯月槎(三十四) “阿金,忘


    海潮迷迷糊糊醒来, 自觉只是过去一瞬,可睁开眼睛却发现浓云密布的天空已经泛起了白。


    天亮了。


    耳畔是浪涛、海风和木柴燃烧的“毕剥”声,鼻端有海水熟悉的咸腥和木炭的焦味,让她依稀以为自己回到了家乡的海边, 直到头上传来一阵阵钝痛, 她才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


    她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不自觉地去摸手腕, 却摸了个空, 小黑蛇不在。


    “小夜……”她挣扎着要坐起身,却被一只手按住了肩头。


    “别乱动,头还疼么?”是熟悉的声音。


    直到这时海潮方才发现她身边还坐着个人, 她微微一怔, 几乎以为是梁夜, 随即才明白那是裴晔。


    “小夜呢?”


    “别乱动, ”裴晔眼看着少女眼中的惊喜火焰似地熄灭, 垂下眼帘,声音没什么起伏,“若你要找的是那条蛇,它不在。”


    海潮心头一紧, 声音也颤抖起来:“他去哪里了?他怎么了?”


    “船板砸下时他用尾巴替你挡了一下,”裴晔慢悠悠地道, 仿佛看不出她火急火燎, “眼下它去海上救人了。”


    “陆姊姊和程玉书呢?”海潮刚放下些许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们也都无碍,正在救治伤者。”


    海潮这才长出一口气, 随即有些诧异:“小夜去救人了?”


    虽然她一直觉着小夜很好,但也知道他性子冷,不会扔下昏迷的自己去救人。


    似是看透她的心思, 裴晔道:“我告诉那条蛇,你拼了命也要救那些人,若是他们全死了,你醒来不知会有多伤心。”


    不得不说裴晔很懂得她的心思,更懂得小夜的心思。


    “其他人呢?”她又问,“清河公主怎么样了?”


    “得救了。”裴晔道。


    “李将军和那侏儒呢?”


    “不曾见到。”


    “其余船客怎么样了?”


    “十存其七。”


    海潮心往下一落。


    “这般狂风巨浪中能有七成人活下来已属不易,你本不必救他们的。”


    裴晔看着她,眼睛映着火光,也染上了一层暖意。


    海潮知道他说的没错,但是想到数百人丧命海中,还是不免低落。


    裴晔看着少女渐渐湿润的眼睛,不自觉地抬起手,想将她脸侧的湿发拨开,可随即又不动声色地收回来置于身侧。


    他移开视线望向跳动的火焰:“你已尽力,不必过于伤怀。”


    海潮轻轻点了一下头,用手肘撑着坐起身。


    裴晔想阻拦,她摆摆手:“我没事了。”


    裴晔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只是扶她起身。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海滩上生了好几堆火,船客们三五成群围着火堆或坐或卧,不少人受了伤,不时有痛苦的呻吟声随风飘来。


    海潮坐着缓了缓,便试着站起身。不知是伤到了内里还是在船上久了,她站起来只觉晕得厉害,不由自主趔趄了一下。


    裴晔立刻扶住她:“小心,可是头还疼?”


    “我没事,”海潮松开他的手,“只是有些晕。”


    “要去哪里?”


    “去看看。”海潮说着继续向海边走去。


    裴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跟着她。


    海潮走到海边,风浪已经平息,海水依旧浑浊,黑沉沉地涌动着,不时将巨船的几片残骸推到岸边。


    她极目远眺,不见黑蛇的影子。


    不安像头顶的阴云一样笼罩着她。


    “在担心那条蛇?”裴晔道,“放心,他不会有事。”


    海潮蹙了蹙眉,她不喜欢他这么称呼小夜,也不喜欢他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


    “他本就伤得很重,又在风浪里来回救人,你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连你都是他救的呢!”


    裴晔抿了抿唇:“我不曾求他救我。”


    见海潮不以为然的神色,又补上一句:“大不了这条命还他。”


    海潮正要说话,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海中有团黑黢黢的影子。她定睛一看,却是个推着木板凫水而来的人。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容,他游到近岸处,却率先认出了他们,抬起一条胳膊挥了挥,欣喜疲惫地喊道:“裴御史——望小娘子——”


    “是李将军……”海潮立即认出了他的声音,转头看向裴晔,从他眼里看到和自己一样的惊异。


    她不明白侏儒为什么报复了皇帝却放过了他,按理说他才是背叛它、伤害它最深的人。


    正思忖着,李将军已经扔开木板,奋力划动着双臂游向岸边,一只手已经扒住了岸边的礁石。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他身后不远处的海水中悄无声息地冒了出来。


    李将军似乎也察觉到什么,猛然转过头去,那黑影飞快地蹿出海面,直扑他面门。


    “李栓儿,”黑影发出尖利的怪笑,“你以为自己逃得掉?”


    不是那侏儒却是谁?


    李将军躲闪不及,叫他扑倒在水里。


    他在水中奋力蹬腿,将那侏儒踹开,慌忙将头伸出水面,一边吐着水,一边竭尽全力向岸边游。


    可那黑影又像水中的游鱼一样悄然跟了上来,待他游近海岸时,猛地抓住他的脚踝往水里拖去。


    李将军挣扎着,用那幻境里的口吻恳求道:“阿金,阿金……你听我说……”


    那一声呼唤似乎真的有用,侏儒虽未松开他的脚踝,却没有继续将他往水里拖。


    “当年我真的不知道……”李将军气喘吁吁道,“我不知道他们会害死你,要是早知道,我一定不会带你去梁王府,阿金,阿金……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我怎么会害你?”


    水顺着他的脸滑落,不知是海水还是泪水,他抬手抹了一把:“这些年来我没有一日忘记你……阿金,你没死真是太好了,你来找我真是太好了。你过来,你过来叫我看看。”


    侏儒松开他的脚踝,缓缓地浮出水面,离他不远不近,隔着面具望着他。


    李将军大喜过望,继续道:“如今我有了权势,有了钱财,我们再也不会挨饿受冻,再也不会叫人欺负,也不用看人脸色。我有一座很大很大的园子,我在里面筑了一座山,种了许多果树,还在林子里替你立了碑,不信你跟我回去看。”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上了哭腔:“阿金,忘了从前的事,跟我回去好不好?”


    “当年你当真不曾料到?”侏儒瓮声瓮气地问道。


    “自然,”李将军向侏儒游近了一些,“那时我也只是个孩子,哪里斗得过那些人,我以为只要治好老太妃,他们就会放了你。”


    侏儒短促地笑了一声。


    “你不信我?”李将军道,“那妖道已经死了,是我亲手杀的,我亲手替你报的仇……”


    “是皇帝叫你杀的,只因那道人知道他得位不正。”侏儒道。


    李将军显然不曾料到侏儒竟知道内情,一时语塞,随即道:“若没有我建言,皇帝又怎能下定决心。”


    不等侏儒反驳,他飞快道:“这些事都过去了,如今你已经回来,还学会了说话,不如就跟着我回府……或者你想去哪里,我辞了官,陪你一同逍遥林泉……”


    侏儒嗤笑了一声:“你不是想尚清河公主,再往上爬一爬么?怎么舍得辞了官陪我走?”


    “那是没与你重逢时,只要能同你在一处,富贵荣华又有何值得留恋的。”李将军斩钉截铁地道。


    “你这些话都是发自肺腑?”侏儒问。


    “自然。”


    “不是骗我?”侏儒偏着头问道,声音里尽是孩童般的天真。


    “当然不是。”


    “若你再骗我,又当如何?”侏儒又问。


    “若我再骗你,辜负你的情谊……”李将军一边说一边又向侏儒游近了些,他们相距已不过一臂。


    “你当如何?”侏儒的头在水面上浮浮沉沉。


    李将军抬头望了望天空,不知不觉天光已大亮,日轮自海天相接处升起,照亮了海面。


    李将军郑重道:“若我李栓儿再辜负阿金,就叫我天打五雷……”


    一句话没说完,他忽然猛地向前一扑,扼住了侏儒的咽喉。


    海潮惊呼了一声便要向海中冲去,裴晔握住她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别插手。”


    “可是……”


    “你打算帮谁?”裴晔问。


    海潮叫他一问,顿时茫然起来。


    李将军背信弃义,侏儒又为了报私仇害死了那么多人,两个似乎都不值得相帮。


    不过片刻的犹豫,再看向海面时,只见海水激荡、浪花飞溅,两人已扭打成了一团。


    侏儒又踢又蹬,细长的指爪在李将军手背和胳膊上抓挠出一道道血痕。


    李将军则始终死死扼着侏儒的咽喉,腮帮子绷紧,额角青筋暴起,清秀的脸庞显得无比扭曲狰狞。


    扭打之间,侏儒的面具松脱下来,“扑通”一声掉进了海水里。


    初升的红日照在那张脸上。


    出乎意料,那张脸并非皱巴巴的猴脸,却是一张白皙清秀的少年脸庞。


    正是海潮在幻境中看见的,寻橦童子的那张脸。


    李将军仿佛突然被噩梦攫住,瞪着充满血丝的双眼,张着嘴,看着自己年轻十岁的脸庞,不知不觉松开手。


    “我从未说过我是阿金,我是你扔掉的东西,”少年倾身上前,贴着他的耳朵轻轻说道,“这么多年,我终于抓到你了。”


    话音未落,他细长的手指轻而易举地穿过李将军的胸膛,将一块血淋淋的东西扯了出来。


    少年低头看着那犹在“扑通扑通”跳动的血块,“吃吃”地笑起来。


    李将军不解地看着他手里的东西,似乎不明白那是什么,只是喃喃地道:“阿金没回来……”


    “他早就死了,被你害死的,”少年道,“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将军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了。


    少年拖着他往岸边游了一段,朝海潮看了一眼:“望海潮,接着!”


    话音未落,他忽然将那颗仍在跳动的心脏朝她抛了过来。


    海潮不自觉地去接,触手却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沁凉而坚硬的东西。


    她心中一动,低头看去,手里果然是颗璀璨的珠子。


    侏儒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讥嘲的微笑,拖着李将军慢慢地沉入海底。


    只有鲜血和朝阳将海水染得一片金红。


    裴晔转过头,看了眼她手中的珠子:“这便是他所说的……”


    话没说完,少女的眼睛倏然睁大。


    她一边向着海水中奔去,一边挥舞着手臂:“小夜!小夜!”


    远处的彤云中,一条黑影正向他们飞来。


    第260章 贯月槎(三十五) 一道火焰门


    裴晔望着海潮的背影, 云层中的黑影只有细细一线,不仔细看压根不会留意到,可少女与那黑蛇却像是心有灵犀,它甫一出现她便发觉了。


    不一会儿, 黑影渐渐变大、靠近, 巨蟒显然已经力竭, 摇摇晃晃地飞到沙岸附近, 将背上五六个船客放下, 便再也支撑不住,化作手指粗细的小黑蛇,躺在沙滩上奄奄一息。


    海潮忙将蛇捧起来抱在怀里, 只见它后背上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溃烂, 深可见骨。


    黑蛇努力抬起尾巴, 似乎想替她擦拭流到下颌的泪水, 可还没触碰到她的脸庞便筋疲力竭地垂了下去。


    "你别动, "海潮轻声道,用手背抹了一把泪,转过身去,"我去找陆姊姊, 她身上应该还有伤药……"


    话未说完,她便听见程瀚麟呼喊她的声音, 抬头一看, 只见程瀚麟和陆琬璎一前一后光着脚朝她走来。


    海潮赶紧向他们挥手:"陆姊姊,小夜受伤了, 快帮他看看!"


    两人一听,立刻提着衣袍急奔过来。


    陆琬璎向程瀚麟道:"程公子先去看看那几个船客的情况。"


    程瀚麟道了声好,便向方才黑蛇带回的那几个人走去。


    陆琬璎检查了一下黑蛇的伤口, 蹙起眉来:"伤口化脓了,又失了太多血,须得赶紧医治,可我带来的伤药已见底了……"


    "那怎么办……"海潮急得四处张望,这海岸附近不见船只村落,显然不会有药。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如玉的手将一个青瓷小瓶递到她面前。


    海潮诧异地抬起头,对上一双幽黑的眼眸。


    裴晔移开视线,轻描淡写道:"伤药,宫里的。"


    他自己被碎裂的船板撞伤了手臂没舍得用,大半瓶方才给海潮用了,留下半瓶以防万一。


    海潮道了声谢接过来,向陆琬璎道:"陆姊姊也去救治伤者吧,我替他上药就行。"


    陆琬璎颔首:"好,有事唤我。"


    海潮就近找了个避风处,盘腿坐下来,将蛇放在怀中,小心翼翼地在他伤口上撒上药粉。


    药粉一沾到皮肉,蛇便疼得抽搐蜷曲起来。


    海潮不自觉地抬头看裴晔。


    裴晔心中冷笑,这伤药他自己也曾用过,药性温和,便是洒在新伤上也只是微微有些热痛,何况那蛇的伤口已在冰冷的海水中泡了半日,早都麻木了,哪里会痛成这样。


    这妖蛇根本就是在做张做致。


    他本想解释,但看见那双微红的眼睛里又蓄起泪水,虽然她这一眼没什么责怪之意,他还是觉得脸上犹如被人掴了一掌,火辣辣地疼,不由自主把辩驳之言咽了回去。


    少女浑然不知他心思电转,瞥了他一眼便收回视线,一边喃喃地说着些孩子气的温言软语安抚黑蛇,一边轻柔地替它上药、包扎,仿佛那皮糙肉厚的蛇是豆腐做的。


    待她终于包扎好,将那妖蛇揣在衣襟里,用双手抱婴孩似地托着,方才长出了一口气,抬头看向他,仿佛直到此刻才意识到身边还有一个大活人。


    她浅浅地笑了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多谢你,裴公子。"


    裴晔看着她。


    她叫他裴公子,这没什么不对,他们本就是萍水相逢,几乎是陌生人。


    可他心里为什么像灌了海水般发苦发涩?


    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多说什么,只是僵硬地说了声“不必言谢”。


    少女显然没把他的反应放在心上,只是守着她的蛇。


    两人一坐一站,一时间只有潮湿微腥的海风吹拂着。


    良久,裴晔终于忍不住开口:“你……”


    可话没出口,海潮忽然道:“小夜,你怎么了?”


    又焦急转头,朝着远处喊道:“陆姊姊——陆姊姊——”


    陆琬璎正在帮伤者包扎,听见喊声,与程瀚麟说了句什么,两人站起身朝着海潮急步奔来。


    裴晔走上前看了看,只见那黑蛇奄奄一息地将头耷拉在海潮胳膊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刚才还好好的,”海潮急出了泪花,“突然就这样了……”


    裴晔也不是大夫,更不会医蛇,只能劝慰她:“它不会有事的。”


    “会不会那医人的药蛇不能用?”海潮忐忑道,“蛇和人不一样,说不定有的药对人很有用,对蛇却有毒……”


    她虽然没有丝毫责怪之意,但裴晔心口还是有些发堵:“或许,在下并非兽医,不能断言。”


    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她已是心急如焚,他又何苦同她计较这些?


    可少女显然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满心满眼都是那条蛇。裴晔甚至怀疑她有没有听见他说话。


    有一瞬间,他甚至盼着那药真有毒,有剧毒,将那妖蛇毒死了事。


    不过当他的目光落在少女的泪眼上,心头便似被灼烧了一下,那点念头也烟消云散了。


    “信物,”他提醒道,“有了信物就能带他回去了罢?”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


    经他这么一提醒,她才想起珠子的事,一着急竟然把这都忘了!


    她飞快地抹了抹眼泪:“对啊,我怎么那么蠢!”


    只要进了火焰门,这个秘境里受的伤就会瞬间消失,当初梁夜斩断一条胳膊,进了门一下子就完好如初了。


    她连忙从怀里摸出侏儒给她的珠子。


    流光溢彩的珠子在掌心滚动着,火焰门却并没有出现。


    难道是因为七天之期还没到,火焰门就不会出现?


    海潮病急乱投医,将珠子拿起来用力晃动,可还是什么也没出现。


    就在这时,她隐约听见背后传来利刃破风的声响,几乎是同时,身旁裴晔大喊一声“小心”,一股大力将她猛地推开。


    海潮失去平衡向沙滩上跌去,跌倒的瞬间,她竭力护住怀里的小夜,肩膀重重撞在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


    她抬起头一看,只见一人正持着短匕攻向裴晔,那人身形矮小,头发花白,看着有些眼熟。


    恰在这时,那人转身面朝向她,竟赫然是她初进秘境时遇见的老妪!


    四目相接,老妪目光一闪,立即移开视线。


    她一改原本抖抖索索、风烛残年的模样,动作利索,全然不似年届古稀的老人,虽然看着没什么功夫在身上,下手毫无章法却异常凶残且毫不犹豫,显是要致人于死地。


    海潮来不及细想其中的蹊跷,只听一声裂帛似的声响,裴晔的左臂被那老妪割出长长一道口子。


    裴晔熟习骑射,也会些剑法,原本不该叫个不会功夫的对手占了上风,可他身形滞缓,右臂始终垂着,显然是带着伤,又手无寸铁,竟是招架不住。


    海潮连忙将黑蛇放在沙滩上,然而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却见那老妪猛地向前一刺。


    裴晔似是想抬手格挡,可右臂却没能抬起来。


    利刃刺穿皮肉的声音随着海风钻入海潮的耳朵里,她的心脏一瞬间好像失去了知觉。


    匕首缩回,然后再次像蛇信般吐出,刺入他腹部。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明明只有几步远,她却来不及救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屈膝跪倒在地,捂着小腹倒在地上。


    她的魂魄好像被冰封住了,身体却似有自己的意志,不管不顾地朝着老妪冲去。


    老妪见势不妙,提着滴血的匕首转身便逃。


    她身手敏捷,步子轻盈,显然不是老人能有的。


    此时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已飞奔到跟前。


    海潮向他们道:“小夜和裴公子交给你们了!”


    便即向那老妪追去。


    被砸到的地方隐隐作痛,头还有些晕,但她还是很快追上了老妪。


    可就在她伸出手想要抓住她的刹那,心口忽然传来一阵热意——是她方才情急之下塞进怀里的珠子在发烫。


    不等她想明白,一道火焰门出现在不远处。


    说时迟那时快,老妪飞身向门里一扑,立刻不见了踪影。


    海潮下意识要追进门内,转头看了一眼奄奄一息的黑蛇和倒在地上的裴晔,还是停住了脚步。


    她连忙奔过去,先看了一眼程瀚麟捧着的黑蛇:“小夜没事吧?”


    “子明暂且没事,海潮妹妹放心,”程瀚麟轻声道,“可裴公子他……”


    这小心翼翼的语气让海潮心一落。


    她转过身去看他,才发现他伤得比她料想的还重,腹部的伤口仍在往外流血,身下的沙地已经被鲜血洇湿了一大片。


    他躺在地上,阖着双目,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胸口急促地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蹙起眉,看起来很痛苦。他摔倒的时候是侧身着地,脸上、身上都沾了许多沙土,混着血污,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海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从认识他以来,他每次出现都是丰神如玉、高高在上,像个下凡的仙人一样。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为什么要扑上来替她挡刀?为什么要不顾性命救她?


    海潮张了张嘴,求助似地看向陆琬璎。


    陆琬璎紧抿着唇轻轻地摇了摇头:“两刀都伤在要害,刺穿了腑脏,恐怕……”


    海潮耳边嗡嗡作响,有些听不清后面的话。


    她跪下来,垂眸看着他卷起的衣袖,右臂上是一道深深的伤口,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了。


    他也受了伤,可是却没上药,没包扎。


    他明明随身带着药的。


    如果即时上药包扎,刚才那一刀他是不是就能挡开了?


    海潮低下头,眼泪滴在他手臂上。


    他沾满血污的手指动了动。


    海潮忙握住他的手:“裴晔,你听得见我说话么?”


    裴晔的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睛。


    他的目光逡巡着,似乎怎么也聚不到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但海潮知道他是在唤她。


    海潮眼前一片模糊,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道火光。


    一个念头忽然划过她的脑海。


    她飞快地作了决定,抹了一把泪,握紧他的手:“别怕,你不会有事的,我带你进门!只要进了门你的伤就会好的!”


    裴晔真的能进火焰门么?进了门会发生什么?能不能救活他?对每一个问题海潮都没有丝毫把握,她只知道这是唯一的希望。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她也不知是安慰他还是想说服自己,一边将一条胳膊穿到他脖颈下,想要将他抱起来,可是他太沉了。


    “程玉书,程玉书!”海潮喊道,“快来帮忙!”


    程瀚麟有些为难:“海潮妹妹,裴公子伤得太重……”


    裴晔弯了弯唇角,摇摇头,嘴唇翕动着。


    海潮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方才听见叹息似的声音:“海潮……”


    “你别说话了,”海潮道,“放心,我会救你的……”


    “没用的,”裴晔道,“我……我是……我和你们不一样……”


    “我知道,可是不试试怎么知道?”


    海潮抬起头:“程玉书,程玉书——”


    裴晔吃力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我不是……”


    直到濒死这一刻,他才明白第一次听见她在船下呼唤她时那种仿若利箭穿过心脏的感觉从何而来。


    因为他本就是为她而生的,他存在的意义就是等待与她相逢的时刻,最终为她而死。


    他生于这个世界,却不属于这里,他只是另一个人的恐惧化身而成的影子,是“本该如此”的另一种人生。


    影子没有存在的必要。


    可是为何如此不甘心,为何他可以……


    他瞥了眼程瀚麟小心翼翼托着的蛇,接着又收回视线,看着少女晶莹的泪眼。


    那么干净的一双眼,里面没有他。


    “早知如此,那夜……”他只说了半句,急促的呼吸让血淌得更快。


    海潮泣不成声:“你别说话了!有什么话都等伤好了再说!”


    她抓着他的肩膀,咬着牙将他往火焰门里拖。


    她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


    他笑着摇了摇头,竭力将手抬起,想要触碰一下她的脸颊,如果那夜他抱起她时没有用氅衣将她裹起来,若是他不做君子……


    可是没有如果。


    什么也没有。


    甚至连最初的那声“阿晔”都不是在唤他。


    指尖还未触到他的脸颊,少女忽然停下了动作,怔怔地看着他。


    刹那间,裴晔明白了些什么,他看了眼自己的手,刺目的阳光下,他的手指、衣袖,都在慢慢变淡。


    彻底消散本就是幻影的归宿。


    在彻底消失前,他只来得及看着她,嘴唇翕动了一下,到底连声音也没能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