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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241章 贯月槎(十六) “记得称呼


    海潮一听见清河公主的声音, 脸色便是一变,不自觉地看向裴晔。


    裴晔却是气定神闲,看了她一眼,讥嘲道:“胆子不是很大么?眼下知道怕了。”


    海潮气结:“谁说我怕了。”


    话是这么说, 她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清河公主行事随心所欲没有章法, 裴晔和她又是一伙的, 而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奴隶”, 难保他不会大方一下把她给公主。


    正思忖着, 清河公主已经不见外地撩开帘子走了进来。


    看见海潮,她的脸上闪过惊讶与困惑:“小海潮,你怎么在这里?也好, 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呢!”


    “她在为我办事。”裴晔淡淡地解释道。


    他总算没说她是他的奴隶, 海潮有些欣慰。


    清河公主看看他, 又看看海潮, 眯缝着眼睛, 偏过头,笑容越发甜美:“可她昨日已经卖身给我了。”


    “是么?”裴晔微露诧异之色,“公主可有契书?”


    “我们说好的,”清河公主看向海潮, “你昨日答应得很好,怎么又转投景明哥哥了?”


    “是我找的她, ”裴晔道, “公主昨日给了她多少玉?我双倍替她还你。”


    公主当然是一颗玉也没给她,裴晔显然也是明知故问, 海潮倒是好奇她要怎么作答。


    然而清河公主毕竟不是常人,她脸上既无羞惭,也无窘迫, 理所当然地道:“昨日我帮了她一个大忙,她要谢我,故而愿意为奴为婢伺候我。”


    海潮从没见过有人脸皮如此之厚,忍不住直言:“你抓了我的朋友,也算帮我忙?”


    清河公主“啧”了一声:“陆娘子遇上歹人,是我路见不平救了她。”


    海潮被她这一手颠倒黑白震惊了,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裴晔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向公主道:“既然如今她是我的人,那这个人情理当由我替她还。我手下有几个人还堪差遣,公主可随意挑选。”


    清河公主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莞尔一笑:“景明哥哥何时同我这么见外了,不过一个奴婢,你想要不过一句话的事,莫非我还会同你争?”


    她向海潮道:“小海潮,你且替我好生伺候景明哥哥,千万要听话,否则就算景明哥哥大度,我也饶不了你。”


    不等海潮开口,裴晔道:“有劳公主费心,她不听话我自会调教。”


    清河公主便放下此事不提,又问:“百戏快开始了,景明哥哥去不去看?”


    “我这里还有些冗事,公主先去,我稍后到。”裴晔道。


    公主面露不豫之色:“那景明哥哥可要快点,别错过了好戏。”


    裴晔温和道“好”。


    清河公主便转身掀开帘子走了。


    海潮看着那轻轻摇动的竹帘,估摸着公主走远,方才看向裴晔。


    她的心绪有些复杂。


    这姓裴的虽然也可恶,但似乎和清河公主不是一路人,至少他方才从头到尾都没有把她叫作“奴婢”。


    也多亏了他坚决,没让公主带走她——虽然公主笑盈盈的一口一个“小海潮”,但海潮知道落到她手里准没好事。


    裴晔似有些不满,眉头微动,屈起白玉似的手指敲了敲几案:“在想什么?”


    海潮道:“我在想公主会不会为难我的朋友?”


    “现在才知道担心?你去底舱的时候就没想过公主找上他们?”


    海潮抿抿嘴没说话。


    “你是不是想,若是死在底舱里便一了百了,若是侥幸上了七层,不用再怕公主报复?”裴晔撩起眼皮看她。


    海潮的确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情愿承认。


    “你想得太简单了,”裴晔毫不留情地指出,“公主睚眦必报,就算你死了她也不会放过你朋友。”


    海潮不禁后怕起来:“那我朋友现在是不是有危险?”


    “自己且顾不得,还担心旁人。”裴晔道。


    看见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现出不安焦急,似有求助之意,他莫名舒坦了些:“放心,她对我有所顾忌,暂时不会轻举妄动。”


    海潮如释重负,笑出一对深深的酒窝:“那就好。”


    裴晔见她这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冷声道:“我保得了你一时,保不了你一世。除非你一辈子不上岸,否则早晚要落到她手上。”


    还有一个除非他没说出来,除非她从此活在他的羽翼下。


    他希望她能自己想明白。


    不过这女子丝毫不以为意,竟是将他的话当成了耳旁风,继续看案卷去了。


    他懒得理会,转过身去替自己舀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才发现茶汤早已经煮过了头,苦得发涩。


    他勉强咽了下去,苦味停留在舌根,久久不散。


    再煮一炉怕是来不及,他枯坐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再慢也该将案卷看完了,便站起身走到案前一看,却见她用手指指着,嘴唇翕动,似在念念有词。


    这半天竟才看了两行字。


    “看完不曾?”他故意问。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了起来:“那么多字,哪有那么快!”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这样看下去,恐怕到天黑都看不完。”


    他收起案卷:“罢了,我同你说一遍。据邻人言,那寻橦童子时常遭受他人欺凌,尤其是在失火之前那段时日,因他体格逐渐长大,不如幼时那般轻盈灵活,屡次在登台时出岔子,事后便被班主或教习往死里打。”


    “可是他总要长大的,总不能一辈子爬竿吧?”海潮道。


    “一般来说,等这些小童年岁渐长,便要去演别的戏目,譬如吞剑吐火、跳丸弄剑、鱼龙漫衍等戏,或者是夏育扛鼎之类的呈力技,可那些戏目都已有人,旧人不退也没有他的位置。那邻人说那些人常常抱怨这小童蠢笨,学不会新技艺,是真的学不会还是教的人藏私便不得而知了。”


    海潮有些感同身受,她最艰难的那几年至少身边还有梁夜,还有村人照拂,可那寻橦童子却只能一个人挣扎求生。


    “不过那童子倒也找到了一条出路,便是驯猴。出事之前两三年,他不知从哪里捡来一只病猴,偷偷养着,竟然叫他养活了。据说那猴子颇通人性,似能听得懂人言,特别听那寻橦童子的话。那童子知道寻橦戏不长久,便偷偷背着人练起驯猴。


    “大火前几日,恰逢梁王府老太妃寿辰,梁王设宴款待皇亲群臣,也召了这些伶人去演百戏,那童子演寻橦戏时从竿上跌落,太妃与梁王十分不悦,可就在那时,那竿顶忽然冒出一只身着彩衣戴着花帽的猿猴,提住那小童的脚踝将他甩回竿上,一人一猴自竿上跳下,向太妃鲜花舞蹈作揖拜寿,逗得太妃连连大笑,当日的宾客无不称奇,百戏班也得了许多赏赐。”


    海潮纳闷:“既然太妃满意,那些人还得了赏,不是好事么?”


    裴晔道:“不然。那童子自作主张,又在梁王府大出风头,只会招人嫉妒。事后他果然又遭了一顿毒打。”


    海潮明白过来:“所以你以为他为了报复,放火烧死了那些人?可就算是这样,和这条船又有什么干系呢?难道是那些死者的冤魂作祟?”


    “这便不得而知了,”裴晔道,“我只将知道的事说与你听。”


    海潮:“那只猴子呢?后来去哪儿了?”


    裴晔:“案卷上无人提起,或许已葬身火海,抑或与那童子一起失踪了。”


    海潮点点头。


    “还有什么要问的?”裴晔问。


    “暂且没有了。”


    裴晔忽然抬起眼皮,直视海潮双眼,原本淡漠的目光陡然变得锐利:“听我说起梁王的时候,你似乎没什么反应。”


    海潮心头一跳,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更不知她应该作何反应,只能含糊过去:“我一个平民百姓,又不认得那些达官贵人……”


    “别人你不认得,梁王肯定认得,”裴晔道,“那时的梁王便是当今的天子。”


    海潮心知不好,只能硬着头皮道:“我是偏远边民,只觉听着耳熟,倒没想到这一节……”


    裴晔显然不信:“你究竟是何人?登船那日,为何在船下唤我?”


    原来他那天真的看见了!


    海潮一阵心慌:“我……我只是认错人了……”


    “哦?你原本以为我是何人?”


    “一个朋友……”


    裴晔看她的脸色便知不是朋友那么简单:“是你情郎?”


    海潮脸霎时变得滚烫。


    “他与我很像?”裴晔又问。


    海潮不敢看他那张脸,生怕叫他看出些什么:“也不是很像,离得远,没看清……”


    裴晔不再追问,拿过她的茶碗,倒了一碗茶汤给她。


    海潮不疑有他,正好有些渴了,端起来就喝,一口苦茶入喉,苦得她龇牙咧嘴:“这茶好苦,好苦!”


    裴晔端起自己的茶碗抿了一口,面不改色,轻蔑道:“这点苦都受不了。”


    说罢放下茶碗向门口走去。


    海潮道:“你去哪里?”


    “去底舱,看百戏,你随我同去,”裴晔顿住脚步,回身看了她一眼,“还有,记得称呼我‘主人’。”


    海潮有些不服气,明明他那下属称呼他“公子”,怎么到了她这里就得叫“主人”。


    但想到清河公主的事上她算是欠他一份人情,还是捏着鼻子道:“知道了。”


    裴晔不动,只盯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只得道:“知道了,主人。”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书斋,走到廊庑上,一个侍从上前行礼,捧出一个长匣:“公子命属下找的物件,已找到了。”


    裴晔颔首,转头看了海潮一眼:“拿着。”


    海潮不明就里地接过匣子捧着,匣子挺沉手,也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裴晔似是有些忍无可忍:“打开。”


    海潮打开匣子一看,匣子里装的竟是她的刀!


    奴隶上戏台是不能带兵刃的,她昨夜去替陆姊姊他们筹措玉石,抵了自己还不够,便忍痛将刀也抵了。


    没想到竟能失而复得,她忍不住低低欢呼了一声,将刀拿出来,在脸颊上贴了贴,又摩挲刀鞘。


    她将刀挂回腰带上,方才想起感谢裴晔:“多谢公子。”


    裴晔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海潮明白过来,硬着头皮道:“多谢主人。”


    裴晔纡尊降贵地哼了一声。


    “赎刀的玉,等我有了就还给你。”


    “不必了,”裴晔挑着下巴,“你的胳膊和腿还是自己留着罢。”


    海潮鼓起腮帮子,每当她觉得这人还行的时候,他就会说两句讨嫌的话,真不知道怎么长大的。


    她不再吭声,默默跟着裴晔出了院子,穿过花园,从六层贵客专用的楼梯下到底舱,方才知道他们的包厢是悬在半空中的亭阁,这些亭阁隐没在黑暗中,彼此之间有栈桥相连。从这里可以俯瞰戏台和看台,下方的人却看不见他们。


    海潮发现这样的亭阁共有四座,其中两座里隐隐绰绰能看见人影晃动,另一座却是空的。


    “还有客人没来?”


    裴晔道:“这也是我想告诉你的事。六层共有四个船客,但其中有一人,直至今日我都未曾见过。”


    话音甫落,一个头戴面具的紫衣人出现在戏台上:“多谢诸位贵客再度捧场,今日的大戏开场之前,请容小人先为诸位宾客先呈上一出小戏,聊以解颐。”


    他说罢便抬起手,“啪啪啪”击了三次掌。


    掌声的余音中,戏台边缘的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咔咔作响。


    众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双白骨手抓住戏台边缘,接着一只骷髅头冒了出来,头颅上还连着一把斑白的头发。


    那具骷髅笨拙迟缓地往戏台上爬,那紫衣面具人走上前去,一脚将这骷髅踢了回去,用夸张又滑稽的腔调道:“怎的来了个不中用的死老魅,回去回去,换个大美人来!”


    刚说完,又一具骷髅爬上台来,那骨架纤细窈窕,头上顶着朵红花,在台上搔首弄姿,俨然是个年轻女子模样。


    有不少看客笑起来,不过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惊恐和紧张。


    那骷髅从口中抽出一截东西,越抽越长,却是根六七尺长的长竿。


    它将长竿顶在头上,又从口中往外扯出一截截骨头,那些骨头落在地上,“喀拉拉”地满地滚,骨头越来越多,在地上滚来滚去,最后竟拼凑成了一副孩童的骸骨。


    那小童骸骨翻了个筋斗,双脚落在大骷髅的肩上,随即沿着长竿“刺溜”爬到竿顶,时而单脚站立,时而倒立,时而做出站立不稳从竿上跌落的滑稽样,又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在空中飞旋着,重新稳稳落在竿顶。


    这一大一小两具骷髅竟然一板一眼地演了一出寻橦戏。


    第242章 贯月槎(十七) “下面才是


    寻橦戏演完, 小童骷髅从竿顶跳下,重又变作一堆零散的骨头。


    头戴红花的女骷髅将长竿取下,一点点吞回腹中,然后用脚尖将骨头一块块勾挑到半空中, 用手接住, 开始用这些骨头玩起了“跳丸”, 一边灵巧地抛接, 时不时有一块骨头从头顶掉下, 她便仰头张口接住吞下。


    渐渐的手上的骨头越来越少,最后一块也落入口中,骷髅向众人展示空空的两手, 行了个大礼, 忽然从口中拔出一把利剑, 转身向着紫袍面具人猛刺过去。


    看客们不觉惊呼, 却听“刺啦”一声, 紫袍仿佛被人从中撕开,裂成两半落在台上。


    紫袍下竟然也是一具白骨!


    利剑卡在白骨的胸肋之间,一男一女两具骷髅在戏台上扭打起来,种种滑稽丑态难以备述, 看客们回过味来,知道这也是戏目的一部分, 这才哄笑起来。


    两具骷髅打得难分难解之时, 忽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地上的紫袍竟缓缓立了起来。


    紫袍漂浮到半空, 两只人手从袖管中伸出来,两具骷髅分作两边,仿佛被那双手用线牵引着, 随着手的动作而起舞、对拜。


    竟然又接上了一出傀儡戏。


    看客们不禁啧啧称奇。


    戏终,那双手停下动作,两具骷髅仿佛突然断了线倒在地上,爬回了戏台下的黑暗中,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面具在台上。


    紫袍从半空中飘落,一只手捡起面具扣在空空的领口上,瞬间又变回了面具人。


    海潮也看得入了迷,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看向身旁的裴晔。


    裴晔的脸色不太好。


    “这些是幻术么?”她问。


    虽然她没亲眼见过幻术,但听人说厉害的幻术师不但可以吞刀吐火,还能把活人砍成两段再接回去。


    裴晔摇了摇头:“大凡幻术不过是用各种伎俩让人一叶障目或是生出错觉,做不到这个地步。这是妖法,或者所谓的‘仙术’。”


    听他也这么说,海潮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对手至今隐藏在黑暗里,看不见摸不着,连死人尸骨都能操纵,这要怎么对付?


    正思忖时,台上的紫衣面具人向众人行了个礼:“这出小戏,不知诸位可还满意?”


    有一些看客喝彩。


    紫衣人笑道:“谬赞谬赞,不过雕虫小技。下面才是今日真正的大戏。”


    他说着抬起手,击了三次掌,便有机簧转动作响,一座栈桥缓缓降下,落在戏台上。


    几个面具人驱赶“奴隶”们向台上走去。


    这回的“奴隶”不像上次那样一眼可知贫苦窘迫,其中不乏一些身背绮罗的人,不知是因为什么缘故欠债难偿,沦落到了底舱。


    奴隶被驱赶到台上后,面具人照例割开了缚手的麻绳,那些奴隶便像惊惶的羊群一样瑟缩着挤作一团。


    紫袍人便向空中一揖:“今日的百戏伶人已到齐,请主人示下。”


    上方的虚空中传来一道众人已非常熟悉的声音,正是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船主:“那便选一出戏目罢。”


    话音甫落,有什么东西雪片似地纷纷扬扬从上方飘落。


    紫衣人抬手接住一片,那纸片瞬间变作一块木牌,紫衣人兴致盎然道:“今日是‘木’戏‘种瓜拔井’,诸位一定可以大饱眼福。”


    海潮朝裴晔靠过去,低声问:“什么是种瓜拔井?”


    裴晔道:“这是一出常见的幻戏,一人抱瓜站在人群中,另一人向其借瓜,第一人不允,第二人便拿出一粒瓜种当着众人的面种下,瓜种瞬间生根发芽抽藤结瓜,瓜熟蒂落,那人便将瓜分与众人同食,而第一人怀抱中的瓜倏忽不见踪影。自然,这只是寻常的‘种瓜拔井’。”


    昨日的寻橦不是一般寻橦,今日的种瓜自然也不是一般种瓜。


    海潮想起昨日那出惨绝人寰的“寻橦戏”,后背上便生出股蛇行般的凉意。


    紫衣人接着说:“不过在大戏开场前,请容在下说一说这出戏如何来演……一时倒也说不清楚,不如由在下为诸位演示一遍。”


    他转向那群奴隶,似将他们打量了一遍,随即从袖中摸出一物。


    那东西约莫小指甲盖大小,漂浮在半空中闪闪发亮。


    紫衣人道:“这便是瓜籽。”


    “瓜籽”闪了几闪,忽然消失无踪。


    紫衣人向人群一指:“瓜籽已经种进你们其中一人肚腹中,想必那人已有所知觉。”


    众奴隶面面相觑,只见一个四五十岁的褐衣男子捂着肚子,脸色惊惶怖惧,显然就是他了。


    竟然是将瓜籽种在活人体内!场中看客不禁哗然,海潮也是心头一紧。


    “莫慌莫慌,”紫衣人老神在在地笑着,“虽然肚腹里种了瓜,却无需担忧性命,诸位请稍等,那瓜当已悄然生根发芽,不久便将破‘土’而出……”


    话音甫落,褐衣男子瞪大眼睛,张开嘴发出干呕的声音。


    须臾,一条青翠生嫩的瓜藤从他口中生了出来。


    那人站立不住,跪趴在地上,瓜藤飞快地抽长,越来越粗越来越长,很快与真瓜藤无异,藤上一朵黄色瓜花旋开旋落,落花处小瓜迅速长大,很快便长成一只大瓜。


    那紫衣人弯下腰,屈指敲了敲:“瓜熟未?”


    瓜中有个声音瓮声瓮气答:“熟了,熟了,蒂落了。”


    话音未落,众奴隶中忽然有人发出一声惨叫,只见一人的头颅应声而落,“砰”地掉在地上,仿佛被只无形的手摘下,脖颈的断口中鲜血如泉喷涌。


    众人大惊失色,都呆呆的说不出话来,只有那无头的尸身米袋似地倒在地上。


    人死后,瓜藤很快枯萎,那“种瓜人”降瓜藤从口中扯出来,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后怕地大声嚎啕。


    紫衣人仿若未觉:“正如诸君所见,每当瓜蔓生出、瓜熟蒂落,便会有一人被‘拔’,除非及时找出藏于众人之中的‘种瓜人’,剖腹取出瓜藤,方才可以避免。”


    说话间,每个奴隶手上突然都多了一把匕首。


    “不过只有在瓜蔓‘破土’之前动手才可成事,瓜蔓一旦生出,便会一直生长直到瓜熟。”


    他指着地上的枯藤道:“瓜蔓枯萎后,瓜籽便会再寻新主,而一人不会再次充当种瓜人。这出戏总共两刻钟,最终活下来的人为胜。”


    他抬头转向那些满脸惊惧的奴隶:“瓜籽已找到新主,究竟是哪一位呢?诸君赶紧将他找出来罢。”


    说罢,他向后退去,隐入戏台周围的黑暗中,留下一群不知所措的奴隶在戏台上。


    海潮听那紫衣人讲完规则,额头鼻尖不知不觉沁出了冷汗。


    本来她也应该在台上的,要是她在台上,该怎么破局?


    裴晔显然也想到了这一节,瞥了她一眼:“未能登台遗憾么?”


    海潮顾不上与他斗嘴,将全副心神都放在“种瓜拔井”上。


    她在脑海中回想着紫衣人说的规则,学着梁夜的样子梳理推演。


    想了一会儿发现脑袋昏沉沉的,见案上有笔墨和纸,便拿起来涂涂画画。


    一、瓜籽会随意挑选一人,只有被选中的人知道。


    二、每个人最多只会被选中一次。


    三、种瓜人要隐藏身份,直到瓜藤长出。而其他人则要在瓜藤长出前找出这个人,把他杀掉。


    ……


    裴晔好奇地凑过去一看,只见几个歪斜的字中夹杂着意义难辨的鬼画符,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海潮瞪了他一眼,用袖子把纸遮住。


    裴晔收回目光:“先看台上。”


    这时戏台上已有人行动起来,一个男人高声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再不找出种瓜人,我们都有危险!”


    “好几十号人里要找那一个奸的,怎么找得出来?”一个女人说道。


    “诸位请听在下一言!”又一人道。


    海潮听那声音有些耳熟,定睛一瞧,那人头戴白巾,文士打扮,似乎是前日在四层与她争吵的书生。


    他怎么会从四层落到底舱?海潮暗自纳闷。


    台上其他奴隶都看向那人,似乎被他那身上等人的锦衣和通身气派震住了,将信将疑:“你有什么高见?说来听听。”


    白纶巾道:“先前那种瓜人捂着肚腹作呕,可见瓜蔓在腹中抽长时人会感觉不适,我等不妨排成队列,从头至尾一个个报数,相邻之人互相监督,那种瓜人必会露出破绽!”


    有不少人赞同这个法子,奴隶们便在戏台上排好队,一个接一个开始报数。


    前面几个还正常,轮到第二十二人,是个长而瘦的年轻男人,那人一张嘴便磕磕巴巴:“二……二……”


    那白纶巾大喊:“正是此人!”


    众人立刻将那年轻人团团围住。


    那人喊冤:“我我我……我天、天生……磕……磕……”


    话没说完,已被人按倒在地,有人按住胳膊,有人按住腿,有人用匕首划开他衣袋,掀开衣襟露出他干瘪的腹部。


    但是想到要将活人肚腹生生剖开,众奴隶还是犹豫着下不去手。


    那白纶巾喝道:“尔等还在等什么?莫非要等瓜蔓生出来?”


    一个腰圆膀粗的汉子拨开人群:“一群没胆的货,我来!”


    他朝手上啐了一口,提起匕首,一手按住那扭动挣扎不止的年轻人,照着他的肚子一刀划了下去,然后伸手在他腹中翻找拉扯。


    凄厉的惨叫声中,鲜血喷涌,众奴隶眼巴巴地望着翻开的肚腹,寻找那条骇人的藤蔓,可惜什么也没找到。


    那壮汉骂了句脏话:“剖错了!”


    年轻男人的哀嚎声渐渐乏力,变成抽气,然后终于没了声息,鲜血在他身下积成沉默的湖泊。


    众人都看向白纶巾,是他一口咬定那结巴是种瓜人,他们才杀错了人。


    他们都在等他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白纶巾蓦地张口,一条碧绿的瓜蔓如淬毒的蛇信从他口中钻了出来。


    第243章 贯月槎(十八) “没能上台


    众人看着那条鲜绿的瓜蔓都怔住了。


    等他们回过神来, 愤怒地冲上前去想要找那白纶巾算账,想要阻止那条瓜蔓生长,却根本近不得他的身,瓜蔓生长时, 他的周身仿佛有个生满尖刺的无形罩子, 让人一靠近就疼得满地打滚。


    藤蔓迅速长成, 瓜熟蒂落, 人群中有个老头惊恐地捂着喉咙, 张着嘴,可是连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指缝间鲜血喷溅, 他的头颅就“嗵”地落在了戏台上。


    瓜藤完成了这一轮的使命, 转眼枯萎。


    白纶巾将瓜蔓从嘴里扯出来扔在一边, 掖掖额头上的汗水, 接连死了两人, 其中一人还是他故意引导害死的,他却毫不在意,仍旧老神在在地背着手。


    海潮将一切看在眼里,后背上阵阵发凉, 这样的人不把别人的命当回事,可是他就不怕遭报复?


    她忍不住向裴晔道:“那些人一定会撕了他。”


    “不然。”裴晔淡淡道。


    海潮不解, 扬眉道:“为什么?他把他们骗得团团转, 特别是被他骗着杀人的那个,怎么受得了?”


    裴晔并未正面回答她, 只是道:“接着看。”


    那些被愚弄的“奴隶”果然将那白纶巾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质问他,却没有人敢立刻动手, 也不知是忌惮他的“聪敏”还是忌惮他的卑鄙恶毒。


    最后那杀人的屠户终于忍不住揪住他的衣领,扬起秤砣似的拳头,眼看着就要照着他的脸砸上去。


    海潮看向裴晔:“你看……”


    可是不等她把话说完,那白纶巾道:“我的确骗了你们,可打死我于你们何益?每个人只能种一次瓜,我不可能再害你们。”


    他又指指自己的头:“你们杀了我,就少一颗头,你们下一轮被杀头的机会可就增加了。”


    众奴隶被他的话说服,屠户也放下了拳头,但仍然揪着他的衣领不放。


    海潮道:“虽然他们不杀他,但打一顿是免不了的。”


    裴晔仿佛有意要与她抬杠:“未必。”


    海潮正想问个清楚,裴晔指了指戏台。


    奴隶们正乱哄哄地嚷嚷。


    “就这么放过他我可不依。”


    “就算不打死也别轻饶了他。”


    “将我们当傻子……”


    屠户重新抡起拳头,白纶巾道:“尔等要是碰我一根手指,那下一轮瓜种在谁的肚子里,我可就不说了。”


    奴隶们面面相觑,一时拿不定主意,有人一口咬定他是骗子,有人却将信将疑:“这读书人一肚子坏水,说不定真有什么门道……”


    七嘴八舌争吵不休时,白纶巾道:“此时瓜种想必已经种下,尔等再不作个决断,不出片刻又有头颅要落地。”


    众奴隶叫他这么一说顿时着慌起来。


    “不然让他先试上一次……”


    “对,要是不准再弄死他不迟!”


    屠户啐了一口,将他一把搡在地上:“快说,是哪个?”


    白纶巾不以为意,站起身拍拍身后的灰,微微觑起那双三角眼,在人群中来回扫荡。


    片刻后,他指着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是她!”


    女人大惊失色,摇头否认:“不不,不是我……”


    奴隶们都看向屠户。


    屠户瞪起眼睛,用刀尖指着白纶巾的鼻子:“要是再弄错,下一个就是你!”


    白纶巾看着气定神闲,但嘴唇抽搐,鼻子上沁出冷汗,显然也没有万全的把握。


    几人将中年女人团团围住,摁在地上控制住手脚,女人像待宰的牲畜发出哀嚎。


    海潮不自觉地按住刀柄。


    不等她站起身,一只手压住了她的肩膀:“那人没指错。你救了她另一个人会死,你有把握救得了所有人么?”


    他的手很热,与梁夜不一样,掌心的热度穿透衣衫,印在肌肤上暖呼呼的。


    海潮却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颓然地松开了刀柄。


    这回她面对的是法力无边的妖怪,她不但没把握救人,贸然出手恐怕连保全自身都难。


    “别轻举妄动。”裴晔在她肩头用力按了按,随即收回手。


    几句话的功夫,戏台上屠户手起刀落,割断了女人的咽喉,又将那女人肚腹剖开,伸手在里面掏起来。


    众人都屏住了呼吸。


    须臾,屠户扯出一条血糊糊绳子似的东西,大叫一声:“有了!”


    众奴隶发出山呼海啸一般的欢呼。


    屠户长出一口气,用手背抹抹额头上的汗,剜了腿软瘫坐在地上的白纶巾一眼:“算你小子命大!”


    接下去的几轮,白纶巾如法炮制,接连从人群中辨认出了“种瓜人”,本来更安全的种瓜人,眼下却成了最危险的一个,人人都祈求着瓜不要种在自己身上,倒是未被种上瓜的人可得片刻喘息。


    眼看着台上尸首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只剩下十来人时,白纶巾忽然将手指向屠户:“瓜种在他腹中!”


    屠户愤怒地咆哮:“你胡说什么!”


    可是其他人都习惯了仰赖白纶巾的判断,交换了几个眼神,便一起扑上去制住屠户。


    屠户身强力壮,可不会乖乖束手就擒,拼了命地挣扎搏斗,最终寡不敌众被人捅了几十刀才躺在地上不动了,其他人却也多少受了点伤。


    一人学着屠户的样子剖开他肚腹在里面掏摸,可掏摸半日,肚肠几乎都扯了出来,却没有藤蔓的影子。


    众人疑惑地看向白纶巾,就在这时,一人方才围攻屠户的女人口中忽然生出了瓜蔓。


    不等奴隶们说话,白纶巾道:“此人力能扛鼎,留着他,尔等最后一个都活不了,只有趁人多时将他除去,尔等不谢我,反而要恩将仇报……”


    话未说完,声调忽然一转变成凄厉的惨叫,白纶巾痛苦地捂住脖颈,却无法阻止它从中断开。


    瓜熟蒂落,他聪明的头颅也“嗵”地一声砸在了地上。


    剩下的奴隶面面相觑。


    没了白纶巾,他们没有把握分辨谁是种瓜人,那么——


    到了这时候,奴隶们都已明白,只有杀光自己以外的所有人独自活下来才是安全的,至于那个种过瓜又幸存下来的女人,她虽然不会再生瓜蔓,但为了自保也会想杀掉其他人。


    说不清楚是谁先动手的,十几个奴隶很快便厮杀成了一团。


    不到半刻钟,最后一个奴隶捂着腹部的血洞缓缓倒下来,脸上还挂着胜利的微笑。


    紫袍面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在血泊中走着,袍摆边缘很快浸饱了鲜血。


    他摇了摇头,声音里满是遗憾:“今日又全军覆没,可惜可惜。贵宾们请明日再来罢,届时一定有更精彩的戏目等着诸位。”


    看客们开始依序离场,他们这些六层“贵客”可以先走。


    海潮站起身时还有些头晕目眩,方才所见太过残酷,让人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噩梦。


    裴晔却似乎全然不受影响,他不像有的看客那样被激起了心底深处的暴虐嗜血,眼睛闪着禽兽一样兴奋的光,他只是无动于衷,仿佛看的只是出拙劣又无聊的傀儡戏。


    海潮跟着裴晔回到一层的甲板,裴晔要从专属的阶梯继续上六层,海潮道:“我能不能在这里等朋友,同他们说一声再上楼?只是向他们报个平安。”


    裴晔不说可以也不说不可,只是回过头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她一个卖身给他的奴仆,是无权提这些要求的。


    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心里骂了裴晔几声,无奈地跟上前去。


    裴晔的目光掠过少女微鼓的腮帮子:“早晨已遣人去向他们报过信了。”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多谢!”


    她没加称呼,不是忘了,是那两个字说着还是别扭。


    裴晔也不提,不知是没察觉还是看破不说破。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上走。


    “看了方才那出戏,有何感想?”


    裴晔没回头,海潮愣了愣:“你在问我?”


    裴晔转头瞥了她一眼:“不然?难道是问鬼?”


    海潮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起来。


    裴晔又道:“没能上台后悔么?”


    海潮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这是在邀功呢!


    怎么坏了她的事还指望她感恩戴德吗?


    “后悔啊,”她回答,“今天这关好过,明天的就说不准了。”


    “好过?这么说你有把握?”


    海潮想了想道:“不能说有把握……大约三四成吧。”


    裴晔轻嗤了一声,显然以为她在嘴硬。


    他侧过身靠着楼梯扶手:“说说看,若你在台上,打算怎么活下来,你以为你可以杀光所有人?”


    少女眼中露出惊诧之色,似乎不敢相信他会这样揣测于她。


    裴晔心口仿佛被阴冷的淤泥结结实实塞住。


    海潮却没看出他的异样,只是解释:“方才我注意到,瓜蔓长出来的时间不是一定的,有的人快些,有的人慢些,起初我以为快慢都是碰巧,但后来仔细看着,并不是这样。人越害怕越着慌,瓜蔓长得越快,但是也越容易叫人看出来,那书生就是靠神色分辨出来谁肚子里有瓜种的。”


    “即便知道这些,对破局又有何益?”裴晔蹙着眉看着她。


    “那如果种瓜的人不害怕,不着慌呢?是不是能反过来控制住瓜种,让它不长出来?”少女的双眼在黑暗中闪着光,“你一定也注意到了,昨天的规则是不限时间,只有一人可以活到最后,今天却是限了时间,但没有限制活下来的人数。所以只要瓜籽在我肚子里的时候,我控制住不让它长出来,到了时间所有人都能活下来。”


    裴晔抿了抿唇,那光彩熠熠的眼睛仿佛灼得他生疼:“你太想当然了,你想救所有人,但他们不会相信你,只要发现瓜种在你腹中,便会群起而攻之。”


    海潮拍拍腰间刀柄:“我不是还有这个嘛!不信我的,我就让他们尝尝苦头,就算瓜熟也只有一颗人头落地,跟我做对就不好说了。”


    裴晔一时无言:“你想的很好,做起来未必。”


    “所以我才说只有三四成把握。”


    “估高了。”


    “好吧,就算只有一成,也能放手一试。”


    “太冒险。”


    “又不是拿你的命去冒险,你怕什么。”海潮莫名其妙。


    “你……”


    海潮等着下文,可那个忿忿的“你”字之后只有沉默。


    接着身后不远处便响起道熟悉的娇声:“景明哥哥,小海潮,是你们在前面么——”


    海潮头皮一阵发麻。


    公主发话,即便是裴晔也不好拂她的脸面。


    两人停下脚步等她。


    清河公主气喘吁吁地跟上来:“你们怎么走得这么快!要去哪儿?”


    海潮看裴晔,裴晔道:“回住处。”


    “时候还早,不到处逛逛么?六层冷冷清清的,不如下面好玩。”


    裴晔耐着性子,仿佛在同一个无理取闹的孩童说话:“有些案牍要处理。”


    “怎么难得出京一趟还给你派这么多么务,”公主抱怨道,“回去我得同阿耶好好说说。”


    他们两人说话,海潮站在中间有些尴尬,便退到旁边抱着胳膊等着。


    裴晔看了她一眼,向公主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先上去罢。”


    清河公主循着他的视线看向海潮:“那小海潮陪我去逛逛罢。”


    不等海潮说什么,裴晔道:“她要去替我办事。”


    “何事?”公主歪头问道。


    “我交代的事,”裴晔道,行了个礼,“抱歉失陪。”


    对堂堂公主这个态度实在算不得客气。


    海潮正思忖着,裴晔已快步向上走去,见她没跟上来,顿住脚步居高临下地看向她,冷冷道:“发什么呆,还不快跟上来。”


    海潮心里骂了两句,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清河公主站在台阶底下,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


    第244章 贯月槎(十九) 生得也不怎


    书斋内白烟袅袅, 茶香氤氲。


    煮到第四炉茶的时候,海潮终于忍不住开口:“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查案?”


    裴晔手握书卷,倚着隐囊,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同谁说话?”


    海潮暗暗捏了下指骨:“主人。”


    裴晔瞥了她一眼, 将她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尽收眼底, 笑意涟漪似地荡开:“不急, 先将茶烹好。”


    顿了顿:“你这炉又煮过头了。”


    海潮揭开茶釜看了看, 自言自语:“哪里煮过头了, 不挺好么!不然你……主人尝尝?”


    裴晔:“不用尝,一嗅便知过火。”


    海潮怀疑他嗅到的是她肚子里冒的火,小声嘟囔:“鼻子这么灵, 是狗么……”


    “叽叽咕咕说什么?”裴晔倾身看向她。


    海潮:“……没什么。”


    裴晔靠回隐囊上, 重又拿起书卷:“倒了, 再煮。”


    海潮差点没把茶釜掀了, 强忍着道:“主人找我不是为了查案吗?为什么只叫我煮茶?”


    “要在我身边伺候, 这是必须会的。”


    “可我就干一天啊。”海潮脱口而出。


    裴晔再次放下书卷,坐直身子。从海潮开始煮第一炉茶开始,这书就没卷动过一次。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海潮的脸, “明日还要去送死?”


    “又不一定会死。”海潮挑眉,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语气不善, 浑身带刺似的, 虽然长着小夜的脸,性子可差远了。


    “为何如此着急?”裴晔道, “就算要去底舱,多等几日,将五行戏目全看一遍胜算不是更大。”


    海潮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但底舱每天都在大批地死人,她能早一天找到对付妖怪的办法,就能救下许多人。


    何况他们统共只有七天时间,眼看着过去快一半了。


    “我们早一天把案子查清楚,说不定很多人就不用死了。”


    奴仆和主人“尔我尔我”的,还不尊卑不分地称“我们”,自是极失礼的,但裴晔丝毫未决冒犯,心里反而涌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品了品,竟然像是欢喜。


    简直荒谬绝伦。


    他冷下脸来:“那些人是死是活与你何干?你凭什么以为自己能救下他们?”


    海潮不能说他们来这里就是做这事的,经历了五个秘境她已经理所当然,可裴晔并不知情,她也没办法向他解释,只能含糊道:“不试试怎么知道?你别小瞧了我的功夫。”


    “你功夫了得,所以才在这里烹茶么?”


    海潮霍地站起身,差点没把他那堆瓶罐茶具踢翻。


    裴晔抬起头看着她:“何往?”


    海潮提起茶釜,虎着脸道:“拿出去倒掉。”


    “不必了。”裴晔道,指尖在黑檀小茶案上敲了敲,示意她往空茶碗里斟茶,一脸勉为其难的样子。


    海潮放下茶釜,走到他跟前拿起茶碗,舀了茶汤放到茶案上,强忍着没把热茶泼他脸上。


    裴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苦得微微蹙起眉,姿态却很惬意,仿佛占得了上风:“坐。”


    海潮还是站着:“主人有事就吩咐吧。”


    “坐下。”裴晔提高了点声音。


    海潮不情不愿地坐下来,不过还是离他远远的。


    “你究竟为何要去七层?”裴晔撩起眼皮。


    “我……”海潮思忖了下,“想去看看上面有什么。”


    “莫非你也相信所谓的长生仙药?”


    海潮不自觉地摇了摇头,随即又点头:“万一是真的呢?”


    裴晔显然不信,探究的目光仿佛霜刃,要将她切开看看里面究竟有什么。


    “为何你以为自己应该救所有人?”他在海潮开口辩驳前制止,“不必用你那套瞎编出来的说辞搪塞我。”


    海潮挑了挑眉:“想救人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像你这样看着成百成百的人死在面前眼睛也不眨一下才奇怪吧!”


    裴晔道:“你连着去过两日底舱,应当知道谁才是异类。”


    海潮抿了抿唇:“那我情愿当异类。”


    她看着眼前那熟悉的面容,鼻根又酸胀起来。


    他一定不是梁夜,小夜和她一样在风雨和海浪里磕磕绊绊地长大,不是这种高高在上的贵人公子。


    似乎猜到了她所想,裴晔露出一丝轻蔑的笑意:“还想找你那位情郎?他在船上却不来找你,看来是不想见你。”


    “才不会!”海潮不自觉地反驳。


    裴晔重又恢复面无表情,只是漠然的眼睛里闪着一丝恶意:“哦?那他或许已经死了。底舱里那么多奴隶,你每个都看清了么?”


    虽然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海潮耳边还是嗡嗡作响:“不可能,他聪明决定,就算去了底舱也一定能想到办法活下来,而且他要是在那里我一定会认出来。”


    裴晔轻嗤了一声:“信誓旦旦,登船那日你还不是认错了人。”


    海潮噎得不轻,她有些气自己为什么要同这人说这么多话。


    裴晔瞟了眼她涨红的脸:“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派人去找。”


    “不用劳你大驾,”海潮道,“我自己去找就行了。”


    “你没空。”


    海潮疑惑地看着他。


    “你要继续练习烹茶,”裴晔嫌弃地瞥了一眼已经见底的茶碗,“直到能入口为止。”


    那也没见你少喝,海潮腹诽。


    “名字。”裴晔又问了一声。


    海潮有些不情愿,但想到他手下人多势众,就算找不到小夜,说不定也能打探到一点消息,便忍辱负重道:“他姓梁名夜。”


    裴晔听见那“夜”字,顿时蹙起眉:“夜?”


    海潮急忙道:“是昼夜的夜。”


    听见那人与自己同名裴晔固然不悦,但她这样急于撇清,仿佛生怕他玷污了那人,就有些刺心了。


    他从书堆下抽出张便笺,潦草地写下“梁夜”两字。


    海潮道:“表字子明。聪明的明。”


    裴晔:“还有表字,莫非是个读书人。”


    海潮听出他蔑视之意,心里抽疼了一下,脱口而出:“他是状元郎!”


    裴晔手一顿,抿唇沉吟片刻:“不曾听闻本朝有梁姓状元……”


    海潮知道自己说漏嘴引得他起疑:“他还未考中,但他州学的师长都说他一定能高中状元郎。”


    裴晔也不知信了没有,低头将那表字写下,一抬头看见少女紧紧盯着他的字迹,仿佛不放心他似的。


    他板起脸来冷声道:“形貌。”


    海潮看着他的脸:“面皮很白,很俊俏,个子也高。”


    裴晔:“果然生得像我?”


    “你像他,只是生得有点像,”海潮又改口,“也不是很像,只是差不多长短,五官也有点像……”


    裴晔乜她:“究竟像不像?”


    海潮迟疑了一下,捏着鼻子道:“像。”


    裴晔不再理会她,匆匆添上几笔,撂下笔:“去廊下唤人。”


    海潮出去叫了廊下待命的侍从来。


    裴晔将便笺递给他,吩咐了两句:“若能找到此人,不论死活带回来。”


    海潮不自觉地瞪了他一眼,向那侍从道:“要是找不到人,有劳你打听打听可有人见过他。”


    裴晔遣退了侍从,向海潮道:“烹茶。”


    海潮一听这两个字脸便垮了下来。


    裴晔道:“烹完这炉茶便歇息,夜里有事要你去办。”


    海潮顿时忘了生他的气:“什么事?”


    “我告诉过你六层有个从未露面的客人,可还记得?”


    海潮点点头。


    “我要你趁夜去那院子里一探究竟,”裴晔道


    虽然她更想去找梁夜或者直接查船主的事,但总算是正事,比端茶倒水好多了。


    “就我一个人去?”她问。


    “莫非还要我带你去?”裴晔反问。


    海潮觉着他和自己八字相克,说不到三句话就被他气得头昏脑胀,但转念一想,明天一早她就要去底舱,还不知能不能活着出来,横竖见不到小夜,拿这张脸睹物思人也不是坏事,便忍住了不说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裴晔吩咐完便自顾自看书、提笔写字,甚至还有闲情雅致对着窗外的丛竹画了幅墨竹,又在枝头加了只扑腾翅膀的小雀儿,颇有意趣。


    海潮也不得闲,被他支使着,烹茶、研墨、熏衣、往香炉里添香饼


    这些事倒是不费力气,但无聊得紧,屋子里燃着没有烟气的香兽炭,曛暖又舒适,她在替裴晔熏衣的时候,忍不住伏在熏笼上打起了瞌睡。


    裴晔从书案前抬起头来,见少女坐在远离他的屋角,抱着薰笼睡得正酣,双颊被烘得红似彤云,唇瓣微张,口水从嘴角流到了他的外衣上,只觉心里仿佛有头绒毛绵软的小兽打了个滚。


    他不自禁地抬起手,指尖将要触碰到少女的唇瓣时又陡然蜷起,最后只在她额头上轻戳了一下。


    少女皱起眉头,咂了咂嘴,在他衣衫上蹭了蹭嘴角的口水,却没醒。


    裴晔打量她的脸。


    眉毛不是齐整纤细的柳眉,眉头有点凌乱,眉峰挑起,英气磊落,偏偏一张脸稚气未退。


    生得也不怎么好看,他心想,喉结动了动。


    他站起身看看窗外的余晖,本来他是想带着这女子去集市用夕食的,顺便打探打探消息,但许是她睡得太酣甜,他竟有些不忍叫醒她。


    左右预备外出穿的衣裳沾上了她的涎水,就在房中用膳罢。


    传膳也该是她的差事,但裴晔看了她两眼,站起身走到外面门廊上。


    外衣还被她垫在脸下,他穿着单薄的禅衣走到廊庑上,头脑像是被炭火烘热了,有些醺醺然的头重脚轻。


    黄昏的风裹着凉意灌进襟袖,他忽然如梦初醒。


    明日一早她就要去底舱,去参加那九死一生的荒唐游戏。


    他本不想阻止她,本就是不相干的人,她要找死随她去便是。


    可是……


    裴晔回过头,隔着细密的竹帘隐约看见那一团人影,他瞬间在心里下了个决定。


    ……


    海潮是被饭食的香气熏醒的,醒来时天已经黑了,书斋里昏黄一片,只有远处的案头点着孤灯一盏。


    她揉了揉眼睛,恍惚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醒了?”


    她一时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脱口而出:“小夜?”


    那人不发话,海潮很快清醒过来:“那个……主人。”


    “嗯,”裴晔道,“醒了便去洗漱,然后来用夕食。”


    海潮注意到屋子里摆上了两张食案,纳闷道:“就在书斋里用饭?”


    “嗯,”裴晔不解释,“时候不早了,用罢饭便出去办事。”


    海潮不疑有他,连忙起身去外面打了水,在院子里简单洗漱了一番,将睡乱的头发重新绾了,赶忙回到房中。


    裴晔拿起牙箸:“用饭。”


    海潮:“不用伺候你?”


    裴晔看她:“你想伺候?”


    海潮只作没听见,端起碗来扒饭,相处一日,她发现裴晔说话虽然难听,但身为大官实在算不上难伺候。


    菜肴的味道更是让她原谅了他的一半刻薄。


    海潮自知酒量不好,怕夜里误事,不敢碰酒。


    “这是西域进贡的蒲桃酒,不尝一尝?”


    海潮摇摇头:“我量浅。”


    “你明日十有八九要死在底舱,不尝往后都没机会了。”裴晔道,说着提起金银平脱酒壶,往她面前的琉璃杯里注了一杯。


    喝就喝,海潮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咂舌:“好涩。”


    她瞥见裴晔嘴角挂着笑,忽然明白过来。


    裴晔悠悠道:“饮了你一日苦茶,投桃报李,不成敬意。”


    海潮:“……”她一开始怎么会把这种人错认成小夜呢!


    到底不敢耽搁太久,她吃到八分饱便停了箸:“我何时去探那客人的住处?”


    “我已遣人去查了。”裴晔转了转手中玉白的琉璃杯。


    海潮吃惊地睁大眼睛:“不是说好……”


    话没说完,她忽然一阵头晕,连忙扶住食案,却把食案带翻了,杯盘碗盏稀里哗啦落了一地。


    海潮跌在地上,视野模糊晃荡,像在水里往岸上看,她看着晃动走近的人影:“你……给我下毒?”


    “不是毒,”裴晔俯身凑近了,查看她的眼瞳,“只是一些无伤大雅的药,只会让你安安生生睡一觉,没有别的害处。”


    为什么?


    海潮没来得及问出口,眼前一黑完全失去了知觉。


    第245章 贯月槎(二十) “这出戏正


    海潮醒来时药效还未褪尽, 脑袋仍旧昏昏沉沉。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眨动了两下,眼前还是昏暗又模糊。


    屋子里没有点灯烛,但是能借着熹微的光线辨认出几榻的形状, 这是个陌生的房间。


    她睡在松软的褥子上, 身上盖着暖暖的被子, 帐中有熏香的气味, 隐约还有一丝似曾相识的气息。


    她的心跳骤然变快, 身体认出了梁夜的气息,先作出了反应。


    可她随即意识到这八成是裴晔的卧房,为什么她会在裴晔的床上?!


    昨晚的记忆回笼, 她想起失去知觉前裴晔做了什么……对了, 他给她下了迷药把她迷晕了!


    这狗东西该不会……


    海潮一个激灵吓出一身冷汗来, 赶紧去摸身上, 可一动才发现手压根抬不起来——她的手脚都被绑住了。


    衣裳倒是原封不动, 脚上足衣都穿得好好的,不管是谁动过她,把她绑起来挪到床上,那人都只脱了她的鞋。


    海潮在心里大骂了一声裴晔, 试着挣了挣,许是怕伤着她筋脉, 勒得倒是不算太紧, 但是用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一时半会儿挣不开也磨不断, 等她挣脱开恐怕百戏都演完了。


    想到百戏,她顿时又气又急,眼下她躺在床上看不见更漏, 不知是什么时辰,底舱里的百戏开始没有。


    裴晔将她迷晕了绑起来,大约就是为了让她去不了底舱,可是她此时心急如焚,顾不上细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大声喊道:“裴晔!裴晔!”


    自然无人回应,也不知他是已经去了底舱还是佯装听不见。


    海潮破口骂道:“裴晔!裴晔你这狗东西,快滚出来!放我出去!”


    还是没人回答。


    就在这时,海潮忽然捕捉到门外轻轻的脚步声,她顿时高声喊:“外头有人吗?快放我出去!”


    堂堂裴状元当然不会站在门外廊下吹冷风,外面的显然是他派来看守的侍从,海潮简直快气笑了,她真是好大的面子,让状元郎这么严防死守。


    她软话硬话说了一箩筐,可外面的人还是没动静,连脚步声都停了。


    总之先想办法把手脚上的束缚弄开。


    她使劲挪动着到了床榻边,又一寸寸挪到床外,知道整个人摔下床去。好在床榻低矮,床前地上比想象中更软,摔下去倒也不疼。


    她定睛一瞧,原来那床前不止有地衣,还额外铺了层厚厚的被褥,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裴晔连这都算到了。


    虽然性子和人品天差地别,但不得不说在聪明和心思缜密方面,两人还是如出一辙。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换作是小夜,会阻止她去吗?


    他一定会尽力劝阻她,可如果她执意要去,他是不会阻拦的,就像她下海采珠一样,他虽然一直不赞成,却从来没有真的阻止过,最强硬的手段也就是不替她守船,但最后还是默默跟来了。


    这便是两人最大的不同,裴晔即便有时待她随和,以至于模糊了主仆界限,但他本质上是高高在上的“主人”,不会把她当作同等的人来看待,换作清河公主,他就绝不可能将她绑起来关在屋子里。


    他和清河公主,其实是同一种人。


    这念头叫她有些沮丧,海潮恍然发觉那张脸还是影响了她,她心底深处还是期望他有些不一样的。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说话声:“主人不在舍下,李将军还请留步。”


    那声音有些耳熟,海潮回想了一下,记起正是昨日把她带上来的那个高手。


    “裴御史何在?”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道。


    这自然就是他们说的李将军,听声音竟然出奇年轻。


    侍从答道:“主人不曾相告,仆不知。”


    “可是去了底舱?百戏还有一刻钟才开始,他去得倒早。”李将军道。


    海潮听见这话,心里顿时涌起希望,还有一刻钟,如果她能立刻脱身,差不多可以赶得上。


    她想求助,可不等张口,转念一想,这李将军和她非亲非故,连面都没见过,怎么会为了帮个陌生人得罪同朝当官的御史和宰相公子。


    谁知想到此处,忽听门外李将军道:“既然裴御史不在,你为何还守在此地,不随他同去?”


    侍从道:“仆只是奉命行事,不知缘故。”


    李将军朗声笑道:“当初在奴隶中我一眼就看中了你,没想到你不愿受我差遣,却甘愿侍奉裴御史。”


    “将军抬举,仆愧不敢当。”侍从道。


    “良禽择木而栖,我并无责怪之意,”李将军道,“不过我奉命来带走房中那位姑娘,还请你不要阻拦。”


    “仆只知奉命看守,不知房中有何人,还请将军莫要为难仆。”


    海潮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心中困惑,李将军说奉命带走她,奉谁的命?


    这艘船上要论身份,最高的当然是清河公主,那么他是公主派来的?难道公主是想趁着裴晔不在把她抢走?这一个两个怎么都要和她过不去!


    不等海潮想明白,只听“锵锵”两声,外面两人竟拔出兵刃打了起来。


    海潮听着外面打得甚是激烈,不由暗暗心惊,那侍从的武艺恐怕在她之上,李将军竟然也和他打得难舍难分。


    她一时不知道自己该盼着哪边赢——裴晔固然可恶,落到清河公主手里怕是也没有好果子吃。


    高手过招,分胜负就是一瞬间的事,没过多久,外面声音戛然而止,海潮听见还刀入鞘的声音,心不由跳到了嗓子眼。


    “你拦不住我,”开口的是李将军,“裴御史买的是你几日效忠,犯不着将命搭上。”


    海潮心脏直直往下一落。


    可不等她多想,门已经开了。


    她还维持着从床上翻下来的姿势,侧躺在地上,听见脑后脚步声走近。


    接着来人绕到她身前。


    海潮第一次看见这位传说中的李将军。


    出乎意料,此人并非她想象中身形高状魁伟的男子。


    他年约二十五六,身量比她长不了多少,面白无须,五官秀丽阴柔,乍一看还有些雌雄莫辨。


    似是看出她的愕然,来人一笑,眼睛像月牙一样弯了起来:“我们在外面说话,小娘子想必已经听见了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是清河公主让李将军来抓我的?”


    来人不发一言,只是笑着抽出腰间长刀,上面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


    海潮大骇,难道公主派人来不是抓她,是杀她?


    可李将军只是蹲下身,用吹毛断发的刀锋割开缠在她手上的布条,接着又割断了她脚踝上的束缚。


    海潮这才发现绑她的人还很是细心地在她手腕和脚踝上裹了一圈柔软的毛皮。


    被绑了一夜,筋肉僵硬,骨头酸疼,胳膊和腿脚几近麻痹。


    她先坐起身,活动了一会儿手腕和脚踝,这才站起身:“公主要抓我,李将军提前松绑,不怕我跑了吗?”


    李将军道:“小娘子误会了,公主只是命李某放了你。”


    海潮怀疑自己听错了:“为什么?”


    李将军:“公主行事一向全凭喜好,我不敢妄加揣测,总之公主的确是命我放了小娘子,小娘子想做什么,悉听尊便。”


    海潮将信将疑:“那我可以走了?”


    李将军点点头:“请便。小娘子若是想要去底舱演百戏,恐怕要抓紧了。”


    公主是知道她打算去底舱的,海潮觉着她与其说是帮自己,不如说是想和裴晔对着干,看他的乐子。


    她也顾不得这么多,跑出门外。


    只见那侍卫靠墙坐在廊庑上,手捂着左胁,满手的血。


    这些事都是因她而起,海潮很是过意不去,转头向李将军道:“有劳李将军给他点伤药,找人替他包扎一下。”


    李将军眼中流露出些许玩味:“好,小娘子放心,李某会替他疗伤,你赶紧去罢。”


    海潮道了声谢,拔腿便向通往底舱的阶梯跑去。


    ……


    此时裴晔正坐在悬空的楼阁中,透过雕花阑干的缝隙俯瞰戏台。


    今日船主并未露面,仍是紫袍面具人主持大局,在正戏开演之前,照例先演了一出小戏。


    眼下紫袍人正在挑选今日的五行玉牌,悬在他面前的玉牌仅剩三块。


    “不知今日会演哪出戏呢,”清河公主在他身旁道,“我难得亲手烹茶,景明哥哥怎么也不赏光喝一口?”


    裴晔紧紧捏着手中的玉扇柄:“昨日喝了太多酽茶,有些胃痛。”


    清河公主笑着将茶碗放下,台上那紫衣人已经将玉牌选好,选中的玉牌变作了黑色。


    “啊呀,是水!”清河公主拊掌,“太好了,小海潮不是在岭南海边长大么?水性必定很好,这出戏正适合她。”


    “嗯。”裴晔淡然道。


    面具人们正像赶羊一样将奴隶们赶上台。


    见此情景,裴晔紧绷的后背松弛下来。


    清河公主仔细打量着他的侧脸,忽然歪了歪头,笑道:“景明哥哥似乎不怎么担心小海潮,无论如何她昨日都尽心侍奉了你一日呢。”


    裴晔靠着凭几,悠然道:“她自寻死路,与我何……”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失语,站起身快步走到阑干旁,倾身不可置信地盯着台上的一道身影。


    “望海潮!”他失态地高声喊道。


    台上之人显然听见了他的声音,飞快地抬头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刻又收回视线,佯装听不见。


    裴晔转过头,盯着清河公主,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是你。”


    清河公主装出畏惧至极、泫然欲泣的模样:“景明哥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怎么这么凶,好生吓人……”


    第246章 贯月槎(二十一) 她赌对了


    裴晔知道多说无益, 不再与清河公主多言,只是回过头去,抿紧唇死死盯着台上不知死活的女子。


    清河公主走过来,与他一起靠在阑干上, 侧头看着他, “扑哧”笑出声来:“认识景明哥哥这么多年, 还是第一次见你如此, 害我都有些嫉妒了。”


    裴晔没看她, 声音冷得能将人冻成冰:“公主金枝玉叶,不必自降身价,与一个平民女子相提并论, 她不会碍着你什么, 何必急着置她于死地。”


    清河公主睁大眼睛, 一脸委屈:“景明哥哥误会我了, 我只是和小海潮一见如故, 想帮帮她罢了。我们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景明哥哥难道都不信我?”


    说着说着,眼泪就开始在眼眶里打转。


    她唱念俱佳,这种情形裴晔没见过一千回也见过八百回, 全然无动于衷。


    他并不以为清河公主对他有什么男女之情,他也一早表明自己不可能尚公主, 便是皇帝也不可能逼他。


    嫉妒或许有之, 她心性如顽童,便如被人抢了玩伴一般。


    只因一起长大, 她便以为能对他的事指手画脚。


    裴晔想到这里越发齿冷:“公主的手伸太长了。”


    清河公主收了泪,托着腮若有所思,忽然莞尔一笑:“景明哥哥, 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生气。要不是打小认识你,我真以为你们认识呢。说不定……你们不会有什么夙世的缘分吧?”


    裴晔心头微微一动。


    裴晔,梁夜;景明,子明。她那不见踪影的情郎,还有她初见他时的眼神……


    若不是从小到大的事情都记得清清楚楚,恐怕连他自己都要起疑。


    瞥见清河公主玩味的神情,他回过神来,漠然道:“不劳公主费心。”


    公主笑着将手臂搭在阑干上,悠然地看着戏台上的人群:“演戏的才要费心,我只是看戏的,只需开心。”


    裴晔冷笑了一声:“公主最好盼着她安然无恙。”


    清河公主微微一怔:“你是在威胁我么?”


    “公主愿意怎么想便怎么想。”


    话音甫落,台上锣声响起,奴隶和看客们都安静下来,紫袍人再度登场,开始宣布规则。


    裴晔顾不上说话,目光锁在戏台上那个身影上,从高处俯瞰,她夹在人堆里更显得瘦小。


    仿佛有只手紧紧攫住了他的心脏,他揉了揉额角,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虽然他与公主谈不上有什么特别的情分,但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此次又奉皇命保护照拂她,可他为了一个才认识两三日的人不计后果地与她反目,竟然还觉理所当然。


    “今日的戏目规则很简单,但诸位贵客请放心,必定能叫诸位尽兴而归。”紫袍人抑制不住兴奋,声音也微微颤抖起来。


    他忽然跃起,双脚悬空漂浮在半空中,袍袖一挥,那戏台四周忽然升起一圈透明的琉璃墙,约莫一丈来高,下面宽大,往上渐渐收窄,仿佛一口琉璃大缸,将奴隶们装了起来。


    奴隶们顿时惊慌失措,看客们发出连声惊呼。


    海潮也忍不住暗自纳罕,即便这几日见过好几次“仙法”,这样凭空变出这么高的琉璃墙也着实神乎其技。


    正思忖着,只见那紫袍人从袍袖中取出一只琉璃碗,从半空中向戏台上倾倒,一脉涓涓细流注入“琉璃缸”中。


    几乎是同时,耳边“哗啦啦”震耳欲聋的水声响起,仿佛海水漫灌,海潮和其他奴隶就像是釜中的茶叶末,被水冲得东倒西歪。


    海潮勉强稳住身形,水顷刻之间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际,还在不断上涨。


    紫袍人将手中的琉璃碗轻轻抛出,琉璃碗在半空中飞旋着,越边越大,最后变成个透明的穹顶,刚好严丝合缝地盖在了“琉璃缸”上。


    那人道:“今日的戏目是鱼龙漫衍,诸位业已看见,这里面的水不停在涨,片刻后就会充满鱼缸,不知缸里这些鱼儿有没有机缘化作飞龙升天呢?”


    他似乎被自己逗笑了,“吃吃”地笑个不停,身子也摇晃起来。


    海潮只觉那笑声有些耳熟,似乎是前日听过的船主的声音,不知这面具底下究竟是不是船主本人。


    “啊呀,”紫袍人掩嘴惊呼,“差点忘了桩要紧事。”


    他又从袖中摸出一个圆球:“盖子上须得开个口,不然鱼儿们从哪里飞出来呢?”


    一边说,一边将那圆球用力向巨大的琉璃碗掷出。


    只听“哐啷”一声巨响,碗底被砸出一个大约可供一人通过的裂口,碎琉璃冰雹一样落进水里。


    随着碎片一起落下的还有那紫袍人掷出的东西,“扑通”一声落进了水里。


    海潮不经意瞥见熟悉的银光一闪,一阵心悸,几乎是下意识地奋力向着那小球落下的地方游去,赶在别人伸手之前将那东西攥在了手里。


    她都用不着仔细看,便知道那正是梁夜的银香囊。


    梁夜果然也在这艘船上,多半还在他们手里。


    她真想赶紧冲出去抓住那紫袍人逼问,但是在此之前,她先得活着出去才行。


    她紧紧握住银香囊,上面錾刻的花纹嵌进手心里,硌得发疼。


    疼是好的,水里很冷,她需要一些疼痛来保持清醒。


    海潮将银香囊小心塞进腰带里,又将系绳在腰带上打了两个死结。


    过不多时,水已经淹到了头顶。


    会水的还好,苦了那些不会水的奴隶,惊慌失措地扑腾着手脚,有的已经呛水沉了下去,眼看就要溺水。


    海潮喊道:“这是海水!别扑腾,放松手脚!深吸一口气屏住,不会游水也能浮起来!”


    有的人听了她的话稳住心神,吸气尝试,真的慢慢浮了起来,可是更多人恐慌之中听不进任何劝告,很快沉入了水底。


    海潮好不容易拉住一个往下沉的女人,教她在水中漂浮。可她只有一个人,便是再急也救不了所有人。


    她抬头看了一眼高处的洞口。


    水离洞口还有约莫半丈的距离,水有点冷,但是应该能撑到水涨到能够到洞口的地方。


    这未免太简单了,仅凭良好的水性就能轻松过关吗?


    可随即,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她刚才只考虑了水,却没考虑人。


    人才是每一出“戏”中最容易忽略却最不该忽略的地方。


    眼下只要不沉入水中就能活着,可等水充满整口“缸”以后,人就只能再活片刻,而那洞口每次只可容一人通过,从缺口的断面看,那琉璃碗便得很厚,水中不好使力又没有工具,恐怕是没办法把洞口扩大的。


    这点时间绝对不够所有人依次通过洞口,大部分人都会被剩下。


    那种情势下,所有人都会拼了命地向洞口挤,即便有人先游到洞口,不等爬出去,也会被其他人拖住脚拽下来,最后的结果就和前两天一样,所有人都会死。


    绝对不行,这条路是走不通的。


    想明白这一点,海潮的心脏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


    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奴隶活命,只是虐杀他们取乐,这一关说不定真的无解。


    不对……


    她陡然想起前两天的“戏目”,两出戏都是有机会存活的,虽然微乎其微。


    那么这一关多半也藏着一线生机,只是前两日她是看客,能冷静地观察和思考,现在身在其中,也不知不觉慌了神。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遇到难关的时候她总是没出息地想起梁夜。


    海潮又鼻酸起来,不自觉地握住腰间的银香囊,用指腹摩挲上面的纹路。


    她一向讨厌这枚银香囊,曾经将它视作梁夜和别人的定情信物,后来又将它视作与长安那段日子有关的不祥之物,可现在只有这一件与梁夜有关的物件了。


    她没有仔细看过这枚香囊,但记得上面刻着海水纹。


    海水……


    她脑海中仿佛有道光闪过。


    这是海水,所以刚才那紫袍人注水的动作不过是故弄玄虚,水是从下面漫上来的海水,那么下面说不定有出口通向外面。


    海潮毫不犹豫地转过身,一头扎进水下。


    当然她也可能猜错,最后的结果是溺死,但是她很清楚上面的路走不通,那么另寻一条路碰碰运气。


    周围有其他奴隶注意到她的动作,不由议论起来:“她这是在做什么?”


    “是吓疯了么?”


    有好心的问她:“过会儿水就涨满了,你往哪里去?”


    海潮无暇理会他们,也不敢拖别人下水,下面要是没有生路,跟着她走的只会死得更快。


    她只是奋力地往下游去。


    她记得那堵琉璃墙大约有多高,估摸着过不多久就应该碰到“缸底”,也就是戏台,可是又往下潜了一段,还是没碰到戏台——戏台消失了。


    这正证实了她的猜测,不知是仙法还是机关,总之这“鱼缸”是没有底的,直接和海水相连。


    不过眼下高兴还太早了,虽然没有底,但四周有琉璃壁圈着,还不知道往下延伸了多少。


    她向旁边游去,直到摸到了光滑的琉璃壁。


    她竭尽所能地加快速度下潜,时不时伸手探一下。


    她虽然水性比一般人强很多,尤其擅长憋气,可毕竟也是凡人,那琉璃壁却似没有尽头,仿佛要一直延伸到海底。


    长时间无法呼吸,她开始晕眩,恐惧也在心里弥漫开来,


    要是她猜错了呢?


    那怪物分明就是要他们在自相残杀中死去,又为什么要留一条生路呢?


    前两天的戏目真的有解法吗?会不会是她想错了?


    就算前两天有解,怎么知道今天规则不会变?


    陆姊姊和程瀚麟也在看着吧?他们不惜去求裴晔救她,可她却那么莽撞,非要跑来送死。


    不能死,一定不能死在他们面前。


    还有小夜,谁去救小夜?


    她要把他们平平安安带回去,还有小夜,要把小夜带回去。


    小夜,小夜,小夜……


    脑袋里浑浑噩噩,只剩下这一个念头,肺疼得好像快要炸开了。


    她全凭本能,恍惚地伸出手去,以为会摸到琉璃壁,却意外摸了个空——


    琉璃壁到头了,她赌对了。


    第247章 贯月槎(二十二) 活过来了!


    海潮漂浮在黑暗中, 不能视物,无法呼吸,甚至记不起自己身在何方,只知道自己在水里, 冰冷刺骨、咸涩发苦的海水。


    是了, 梁夜和她退婚了, 她半夜驾船出海去采珠, 结果遭遇了风暴……


    似乎有哪里不对, 脑海中有些零散的画面闪过,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光,好像琉璃的碎片……琉璃……


    海潮骤然惊醒, 冷不防呛了口海水, 肺像要炸开似的疼痛又回来了, 她几乎喜极而泣。


    这证明她还活着。


    她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银香囊还好好地系在腰带上。


    她紧紧握了一下, 不知是否是错觉,手心里似乎传来淡淡的暖意。


    只有微弱的一点点,像行将停跳的心脏,可是足以给她慰藉。


    她将银香囊塞进腰带里, 双腿用尽全力一蹬,展开手臂向上游去。


    眼前渐渐有了光, 只听得耳边“哗啦”一声响, 她终于破开了水面。


    海潮大口大口喘着气,咸腥的海风涌入胀痛的肺腑。


    活过来了!


    巨大的贯月槎就停在不远处, 如同一座巨大的堡垒。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游到这里的,此刻她顾不上思索底舱古怪的构造,满心都是庆幸和欢喜。


    喉咙里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笑,还是在哭,还是在呛咳,眼泪和海水混在一起淌下来。


    她用力揩了把脸,在水里翻了个跟头,然后深吸一口气仰面漂浮在海面上。


    眼前是浩瀚苍穹,无数星子在她眼前摇晃着,仿佛随时要坠入海中。


    不是星星摇落,是她的头实在太晕了。


    海潮筋疲力尽,真想一直在水面上漂着,不过她知道这样很快会冻死,而且还有很多事等着她去做。


    她直起身,奋力游到巨船前,攀着从船舷垂下的绳梯到了甲板上。


    她缓了片刻,拧了拧衣裳、裤腿和头发上的海水,四下环顾了一圈,发现船舷旁堆着些铁器,她挑挑拣拣,拿起根铁打的弯头撬棍掂了掂,有些分量,又不至于拿不动,还算趁手。


    海潮提起铁棍进了船舱。


    通往底舱的楼梯口没有面具人把守,她顺顺利利就下了楼,到了那个有好几扇门的房间。


    房间里没有人,门都锁上了。


    海潮估计了一下栈桥的高度,选了供三层船客通行的那扇,便举起铁棍开始砸锁。


    大约是动静惊动了里面的人,不等海潮将锁砸开,门从里面打开了,一张戴着面具的脸探出来。


    海潮唬了一跳,险些一棍子砸在那人脸上。


    她以为要费一番唇舌,不想那人只是打开门放她进去。


    海潮道:“快把栈桥放下来!”


    那人隔着面具打量了她一眼,摸摸拉动了墙边一根铁杆,不多时头顶便传来铁链的哗啦声,一条栈桥从上方降下来。


    不少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朝她看过来,相互议论,发出困惑的嗡嗡声。


    海潮朝下方看了一眼,依稀看见琉璃罩下乌泱泱的奴隶。


    有不少人已经体力不支溺水身亡,可活着的人比她料想的多一些。


    她顾不得那么多,不等栈桥降到位便跳了上去,在摇摇晃晃的栈桥上奔跑起来。


    一口气跑到栈桥中央,她一矮身从栈桥和扶手之间钻了出去,紧握着撬棍,在众人的惊叫声中纵身一跃跳了下去。


    ……


    从海潮上台开始,裴晔便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是以她一扎入水面下他便发现了。


    他自然也明白那逃生的出口只是陷阱,若有生路也在水下,可当她在眼前消失,他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沉入了无底深渊。


    事到如今他已经懒得去困惑,去剖析自己的异常,去理解为何一个萍水相逢的人会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有些东西或许不需要剖析。


    他只是紧紧抓着阑干,明知道看不见她,还是倾身死死地盯着下方的生死场。


    眼看着水位已到了琉璃罩的一半以上,奴隶们像抢食的鱼群一样争先恐后地拥向缺口处,一个年轻强壮的奴隶捷足先登,将双臂伸出缺口,想要扒住边缘探身出去,奈何琉璃太滑,他身上、手上又都是水,根本扒不住。


    这时有其他人也游了上来,一拥而上将他拖了下去。


    每当有人挣扎着想要从洞口爬上去,其他人便千方百计地将他拖拽下去。


    奴隶们在水下扭打、撕咬,像不共戴天的仇雠。


    不一会儿琉璃下涌动的水就染成了浑浊的淡红色。


    裴晔几乎有些庆幸她不在其中。


    她当然不在其中,她那样干净纯粹,仿佛与天风、海水、明月才是同类。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下方某处传来“砰砰”的震响,似乎有人在砸东西。


    他循声望去,见一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打开一扇门。


    紧接着一道瘦小但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这么远根本看不见那人的面容身形,甚至连男女都分辨不出来,但裴晔只觉胸腔顷刻间被什么填满,那东西剧烈地搏动着,每一下搏动都在膨胀,几乎要将他的胸骨撑裂。


    她还活着。


    他的欣喜只有片刻,便化作愕然。


    只见她纵身从栈桥上一跃而下。


    看客们发出浪潮般的惊呼,可裴晔什么也听不见,他头脑中一片空白,不解地看着少女在空中蜷起身,铁棍高举过头顶。


    那个无声的刹那仿佛被拉至无限长。


    “哐”一声巨响,少女双脚落地的同时,铁棍挟着落下的势头重重砸在琉璃罩上。


    厚厚的琉璃罩顿时被砸出一道裂口。


    “躲开!”少女朝水下吓呆了的奴隶们吼了一声。


    奴隶们回过神来,赶紧四散开来。


    少女稳住身形,举起铁棍再次重重砸下,一次,两次,三次……


    她仿佛不知疲倦,不停地砸着。


    罩子虽厚,毕竟是琉璃做的,经不起这样反复的砸击,终于哗然而碎,少女也应声与琉璃碎块一起落入水中。


    她在水里翻了个身,很快破开水面钻了出来。


    奴隶们爆发出阵阵欢呼,将她簇拥在中间。


    裴晔紧抿着唇,看着她用手揩着脸上的水,畅快地笑着,万千灯烛仿佛都照在她一个人身上,辉映在她的双眸中,几乎叫人不能逼视。


    少女忽然转过身,仰起头看向他所在的地方,绽开笑容,举起胳膊比了个不太客气的手势。


    她在明他在暗,她在那里自然看不见他,但她笃定他在看着她,所以故意挑衅他。


    裴晔本该不悦的,可他心里没有一丝恼意。


    身旁响起清脆的拍手声。


    裴晔这时才想起清河公主还在他身边。


    “小海潮真是叫人刮目相看。”清河公主赞叹。


    裴晔沉默了片刻,薄唇里吐出一句:“侥幸命大。”


    清河公主一笑:“景明哥哥如今有何打算?”


    裴晔蹙了蹙眉,他就算有什么打算也不会同她说,何况他眼下心里一团乱麻,根本谈不上打算。


    “臣不知公主何意。”他道。


    清河公主仿佛察觉不出他的拒斥:“本来景明哥哥将小海潮关起来,是打算待此间事了,将她带回长安么?”


    裴晔叫她问得微微一怔。


    昨夜将她药倒、绑起来时,他其实并没有想那么远,只是一心想着阻止她送死,待将船上的古怪查明,待下了船再作计较。


    可此时经清河公主一提,他方才察觉自己的确暗藏了这些龌龊的心思。


    他想将她带回去,藏起来……至于藏起来做什么,他还不曾想明白,仅仅是能将她藏起来独占的念头就叫他头晕目眩,血液都要沸滚起来。


    她自然会气恼,他不可能一直绑着她关着她,他可以耐心地哄她,慢慢磨她,左右来日方长,一年、两年、三年……她总有消气的时候……


    “眼下她胜出了,马上要上七层,”清河公主叹了口气,语气却带着些幸灾乐祸,“景明哥哥的手怕是伸不过去了。”


    船总有靠岸的时候,裴晔心道。


    “听闻小海潮有个未婚夫婿,”清河公主又说,“景明哥哥可曾听说过?”


    裴晔目光微暗,那个姓梁的至今藏头露尾,不是没担当便是已经死了,不足为虑。


    即便他哪天出现,难道他还会怕了他?


    他从未将权势放在心上,在遇见海潮之前也从未仗着出身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可有生以来第一次,他觉得权势是个好东西。


    海潮自然不知道裴晔那些心思。


    她将琉璃罩打破之后,水位便开始往下降。


    四周的琉璃壁跟着收了回去,“水缸”又恢复成了原本的戏台。


    奴隶们浑身透湿,冷得瑟瑟发抖,一个个都拧着衣服、头发上的水。


    戏台上多出了二三十具湿漉漉的尸首,都是坚持不住溺毙的。


    奴隶们这时看着死去的同伴,都是心有戚戚,一边暗自庆幸自己运气好活了下来。


    紫袍人迤迤然地上了台,向奴隶们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海潮身上。


    海潮只觉那面具空洞的眼窝里射出两道目光如利刃,仿佛要把她捅个对穿。


    可她却是不怕的,挺了挺胸膛,毫不畏怯地瞪回去,她从腰间摘下银香囊,举到面前:“这香囊你是从哪里得的?香囊的主人呢?”


    紫袍人“吃吃”地低笑了几声:“无论是寻人还是祈愿,待客人上了七层,自会心想事成。”


    “好,”海潮道,“我已经过关,你说话算话,现在就送我上七层。”


    “不急不急,”紫袍人道,“明日主人将为贵客预备登仙宴,以兹庆贺。”


    “不用办什么宴席,直接送我上去就是了。”海潮道。


    “不可不可,这是敝槎的定规,不可更改,”紫袍人笑道,“再者每日清晨才可以重新分配舱位,贵客便是再急,在下也是爱莫能助。”


    海潮听他这么说,只得作罢。


    想到还要再等一日一夜才能上七层找线索和梁夜的消息,她便心急如焚。


    紫袍人又向看客们道:“未知客人们对今日的戏目可还满意?”


    有看客起哄:“才死了这么几个人,真是不过瘾。”


    海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竟然还有不少人附和他:“确实不如前两日的精彩。”


    “还没看够就完了。”


    “雷声大雨点小。”


    ……


    “闭嘴!”海潮断喝一声,“你们还是不是人?!”


    那些人顿时噤声,也不知是见她彪悍还是顾忌她七层贵客的身份。


    紫袍人笑着道:“看来许多客人意犹未尽,放心,明日的登仙宴定为诸位奉上精彩戏目。”


    这时有个奴隶怯生生道:“我们也过关了……是不是也能上七层?”


    紫袍人仿佛听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半晌才止住:“尔等可是靠自己活下来的?”


    “不都一样么……”那奴隶嘟囔了一声,“不去就不去了,那放我们回原来的舱房吧。”


    紫袍人冷笑了一声:“今日有人相助,你们这些刁奴方才侥幸捡回一条命,竟然妄图离开!明日的戏目自然还要尔等继续出力。”


    此言一出,众奴隶都是一愣,随即便炸开了锅。


    方才对海潮感恩戴德的奴隶们七嘴八舌地抱怨起来。


    甚至有人说:“早知这样,还不如刚才淹死算了,好过担惊受怕一日夜,再受一遍折磨。”


    奴隶们纷纷附和,越说越觉是这个理,渐渐将怨气、怒气都指向了海潮。


    其中自然也有厚道的:“话不能这么说,那小娘子千辛万苦救了我们……”


    可帮她说话的声音顷刻就被声讨淹没了。


    海潮差点气笑了:“难道我救你们还救错了?”


    她不经意瞥见紫袍人,只觉那面具上的猩红嘴巴似乎咧得更开,笑得颇为得意,仿佛在嘲笑她:你千辛万苦救下这些人,可落得个好?


    她顿时明白过来,这紫袍人是故意的,因他不满她“多管闲事”救了这些人。


    她救人原不是为了得他们的感激和夸赞,可因为救人而被千夫所指,说不委屈气馁是假的。


    裴晔看着她孤伶伶一个人站在那些奴隶中间,被他们指着鼻子骂,梗着脖子与他们对峙,心仿佛被紧紧攥住。


    他希望她明白那些人不值当她舍身相救,可他们有什么资格?


    他正要出声,四层的看客席上却响起一道女声:“你们现在死还来得及,怎么不去死?”


    明明是温婉的语气,却带着股疯劲。


    “就是,”一个男声道,“恩将仇报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他话没说完,隆隆的雷声就响了起来。


    方才那些骂得最凶的奴隶吓得缩成一团。


    海潮本来被骂、被冤枉也不觉有什么,可此时听见陆姊姊和程瀚麟帮她说话,又用雷符作怪,又感动又想笑,忍不住鼻子一酸,眼泪掉了下来。


    第248章 贯月槎(二十三) “往后没事


    从底舱里出去, 海潮方才觉出冷来,好在陆琬璎一见她便将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才暖和了不少。


    三人只是一日未见,但海潮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此时重逢都恍如隔世, 激动得连话也说不出来, 海潮窝在陆姊姊怀里, 正鼻根发酸, 却听得程瀚麟“哇”一声嚎啕大哭起来,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倒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琬璎递了帕子给程瀚麟, 捋着海潮湿漉漉的头发:“累坏了罢?去我舱房用热水擦擦身, 今日就好好睡一觉。”


    海潮点点头, 方才凭着一股子劲头还没什么, 此时静下来才发现筋酥骨软, 手脚软得像面片,骨头也快要散架了。左右明天才能上七层,不如去睡一觉再作计较。


    “睡醒了我请你们吃顿好的!”她道。


    程瀚麟一听这话就来劲了:“是要庆祝一下,昨日我和你陆姊姊在市集上发现一家好热闹的酒楼, 想着等你回来一起去尝尝鲜……”


    正说着,他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


    程瀚麟尴尬地红了脸。


    海潮知道他们这两日定是因为担心她茶饭不思, 心头又暖又酸涩:“对不住, 叫你们担心了。”


    陆琬璎握了握她的手:“说的什么话,我们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干看着你以身涉险,才是过意不去。”


    三人回了四层,这里已经没有海潮的舱房, 她便去了陆琬璎的舱房。


    舱房里没有浴桶和热汤,要沐浴得等傍晚市集开了以后去专门的汤馆,两人便对付着用茶炉茶釜烧了热水。海潮绞了热帕子擦了身,换上陆琬璎的干净衣裳,也顾不得头发还有些湿,垫了巾子便躺倒在床上,睡了个天昏地暗。


    这一觉直睡到日头西斜,窗外海面上已是金红一片。


    马上就到开市的时辰,海潮腹中饥肠辘辘,坐起身来洗漱一番,便打算和陆姊姊、程瀚麟去用夕食。


    三人有说有笑地走到集市坊门外,海潮忽然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心头重重一跳。


    裴晔一个人站在坊门边,用那双淡漠的眼睛看着她,显然是专程来这里候她的。


    陆琬璎和程瀚麟见海潮忽然沉默,神色异样,顺着她目光望去,也看到了裴晔。


    两人对视一眼,心绪有些复杂。


    他们不知昨日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本打算到了酒楼坐定再细细问来,此时见海潮脸色不好,料想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两人都有些尴尬,毕竟是他们先求到裴晔那里,才引出后来种种事端。


    裴晔不疾不徐地向他们走来,对陆琬璎和程瀚麟略一颔首,目光便回到了海潮脸上:“可否借一步说话?”


    海潮怔了怔,随即怒火上蹿,这不干人事的竟然还有脸来找她,还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我和你没什么好说的!”她挽起陆琬璎便径直向集市中走去。


    “你的刀不要了?”裴晔在她身后道。


    海潮脚步一顿,磨了磨后槽牙。


    她当然不能不要她的刀,其实已经惦记了半日,苦恼该怎么取回来,送上门来倒是省了她的事。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我的刀呢?”


    裴晔从腰间摘下一把刀递给她。


    海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手上镶金嵌玉的东西:“这是我的刀?”


    一边说一边拔出来看了看,的确是她的刀,只是换了新的刀鞘,连缠刀柄的皮条都换成了全新的鲛鱼皮。


    她都快不认识自己的刀了。


    “你……你为什么把我的刀弄成这样?”海潮质问道,虽然上面镶嵌的金玉宝石看着能买几百把好刀,但他这样自作主张动她的东西还是让她气愤不已。


    “你不喜欢?”裴晔问。


    倒也不是不喜欢,毕竟没人会不喜欢金子和珠玉,但这是喜不喜欢的事吗?!


    但是这些事说出来他也不会懂,他高高在上惯了,哪里管她这种升斗小民怎么想。


    最要紧的是,她原来的木刀鞘是梁夜亲手替她做的,皮条也是他几年前从州学回来过年时替她重新缠的。


    海潮懒得与他费口舌:“我原来的东西呢?”


    “扔了。”


    海潮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拔出刀,把那价值不菲的刀鞘扔还给他,转头便要走。


    “等等。”裴晔又道。


    “还有什么事?”海潮没好气道。


    “昨夜我遣人去探了那第四个客人的院子,你不想知道有何发现?”


    海潮很想硬气点说不想,但比起意气还是线索更要紧。


    裴晔将刀鞘递给她:“刀不能无鞘,我扔了你的旧物,就当赔你的。”


    海潮不接,他便一直伸着手,仿佛她不接他就要在这儿站到天荒地老。


    这执拗的眼神倒是和梁夜有几分相似。


    海潮磨了磨后槽牙,接过刀鞘。


    裴晔看了眼陆、程两人。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便让陆琬璎和程瀚麟先去酒楼用饭,然后看向他:“说吧,找到什么线索?”


    裴晔看着少女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灼亮的眼睛、微微晕红的双颊,喉结动了动,清了一下嗓子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


    海潮抱着臂,警觉地看着他。


    裴晔冷冰冰道:“如今你已是七层客人,此地又是闹市,我若是想做什么,你只需喊一声,便有面具人来搭救你。”


    话音甫落,便有两个戴面具的黑袍人手持长戢从他们身旁走过,仿佛专程来印证他的话。


    海潮道:“去哪儿?”


    裴晔向市坊中看了一眼:“找个清净之处。”


    两人便往市坊中走去。


    海潮不觉与他保持距离,裴晔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收回视线。


    两人找了间茶肆,这个时辰没人专程去喝茶,茶肆里只有他们两个客人,店堂里又一览无余,不怕隔墙有耳。


    “饮什么茶?”裴晔问她。


    “不用了,”海潮硬梆梆道,“你有话快说,我听完就走。”


    裴晔不紧不慢地要了一壶茶,又给她要了碗玫瑰冰酥酪。


    海潮看着浇了蜜汁撒了玫瑰花碎的酥酪,没动勺子。


    “不喜欢?”裴晔也没动面前的茶碗。


    “不喜欢。”海潮将碗往前一推,仿佛要和那碗酥酪划清界限。


    其实她很喜欢牛乳做的吃食,那晚在一层市集上,裴晔去替公主买酪时,她就有些馋。


    她不知道这碗酪是巧合,还是他当时就看出来记在了心里。


    她的心头又有刹那的动摇,如果他不是小夜,又为什么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关注她呢?


    正胡思乱想,裴晔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昨夜那院中空无一人,不过院落主人留下了一些穿过的男子衣物,从衣裳看,那人身量比我短半尺。此外还找到了此物。”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黄纸,上面用朱砂写了些歪歪扭扭的古怪文字,海潮一眼便认出那是鸟篆文,顿时吃了一惊,接过来看了看:“这些也是那院子里找到的?”


    裴晔颔首:“藏得很隐蔽,我派去的人颇费了一番功夫。你认得此物?”


    海潮不好告诉他真相,只道:“从前见过,这些能不能先放我这里……过会儿还你。”


    梁夜身上应当有上个秘境剩下的符箓,可究竟是不是,还得去问程瀚麟。


    “可以,”裴晔道,“不必还我。我还查到一件事,与之前同你说的那场大火有关。”


    海潮叫他吊起了胃口,扬起眉毛:“什么事?”


    “我们问了上百船客,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曾看过那百戏班演的百戏。”


    海潮讶异道:“你和清河公主也看过?”


    “嗯,”裴晔道,“十来年前,有一年上元灯会,天子在勤政楼前设宴与百官及家眷同乐,请的便是那出事的百戏班。”


    海潮若有所思:“所以真的和那案子有关……背后的人到底想做什么?”


    “不会是好事。”


    “对了,”海潮眼前忽然闪过一张娟秀的脸,“那个李将军……”


    “你见过他?”裴晔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今日是他放你出来的?”


    “你怎么知道?”海潮诧异。


    他们刚从底舱里出来,裴晔的下属当然还没来得及向他禀报这件事。


    “有这本事的屈指可数,”裴晔道,“他要讨清河公主的欢心,自然鞍前马后。”


    “他要讨好公主?”


    “他想尚公主,”裴晔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天子亦有此意。”


    海潮微微睁大眼睛:“可是……”


    裴晔撩起眼皮:“可是什么?”


    “没什么。”


    “你以为我会尚公主?”男人不依不饶地问道。


    “谁爱尚谁尚,与我不相干。”海潮毫不犹豫。


    虽说顶着梁夜的脸让她膈应,但他若是这秘境中原本就有的人,不尚公主也会娶妻生子,她又不能把他脸皮扒了,只有想开点。


    她将符袖好,站起身:“没别的事了吧?没事我就走了。”


    裴晔抬起眼:“昨夜……”


    海潮截断他话头:“做都做了,我不同你计较,但是现在道歉已经晚了。”


    裴晔微微一怔。


    海潮见他这神色就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他是一点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裴公子是记性不好吗?民女来提醒你一下,你阴险下作,下药迷倒我,把我绑起来,还想坏我的事……当然,这些不值当裴公子说声抱歉。”


    “抱歉。”裴晔道。


    海潮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利落地道歉,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过我并不后悔,也不以为自己这么做有错,”裴晔接着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海潮都快气笑了:“如果不是有人放我出来,我今天就不能过关上七层了。”


    裴晔挑了挑下颌,冷声问道:“过谁的关?”


    海潮不解:“当然是船主的。”


    裴晔轻嗤了一声:“你明白就好。过关又如何,上七层又如何,仍是在对方框定的规则里腾挪,就算胜出也是被对方玩于股掌之上,有何值得沾沾自喜。”


    海潮从没见过说话那么难听的人,气得邪火直冒:“我是比不得裴公子聪明,又有权有势,有一大帮子手下帮着办事,笨人只能用笨法子硬闯!”


    裴晔脸上有愧疚一闪而过:“我只是想提醒你,明日未必如你想的那么顺利,或许会有危险。”


    “不劳裴公子费心,”海潮道,“是死是活都是我自己的事,我不认得你你不认得我,我的事和你没半点干系。”


    裴晔看着她不说话,脸色一点点沉下来:“你当真如此想?”


    海潮从那双熟悉的眼眸中看到了受伤,心脏不觉抽疼,但她不想心软:“裴公子和民女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从今往后你就待在天上,别委屈自己下凡了。你不舒服,我也未必待见你,往后没事就别见了,你保重。”


    裴晔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半晌挤出两个字:“很好。”


    第249章 贯月槎(二十四) “你怎么说


    海潮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直到她走出茶肆,身后也没有脚步声响起。


    她想起那张和梁夜一个模子里刻出的脸,想起他眼睛里流露出的难过,免不得有些不自在, 可随即想起他那高高在上又蛮横不讲理的做派, 心肠便又硬了起来。他一个富贵出身的大官, 还轮不到她来同情。


    快步走到和陆琬璎、程瀚麟约定的酒楼, 他们正喝着茶等她, 连碟子里的干鲜果子都没动过。


    见她出现,两人都是如释重负。


    “方才无事吧?”陆琬璎道。


    海潮自不会将裴晔的警告告诉他们,只是摇摇头, 把刀放在一旁:“没事没事, 只是说了几句话, 把刀拿回来了。”


    她本想将符咒的事告诉两人, 但环顾一下四周, 酒楼里来来往往的人着实不少,便暂且搁下不提。


    三人商量着点了些酒食,用罢饭,在集市上走着, 海潮忽然想起件事,问程瀚麟道:“对了, 后来你见过那侏儒吗?”


    程瀚麟愣了愣, 脸上闪过心虚之色。


    陆琬璎替他解释:“后来玉书又见过他一次,去六层找裴公子用的通行牌, 便是从那侏儒处得来的。”


    “是用什么东西换的?”海潮问程瀚麟。


    “用了些玉。”程瀚麟道。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只是玉,没要别的东西?”


    她想起登船那日侏儒和那中年男子的交易,心里便有些不安。


    程瀚麟苦笑:“只是两块通行的牌子就把我身上剩下的玉全要去了, 还欠着他十枚紫玉,约定了三日后还,单利息就要五枚。不过若是运气好,我们那时候已经回去了,若是时运不济……到时候再说罢。”


    听他这么一说,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虽然紫玉难得,毕竟还是身外之物,她就怕程瀚麟病急乱投医,把什么要紧的东西抵了出去。


    不待她说什么,程瀚麟问道:“海潮妹妹想找那侏儒,是想问子明的事么?”


    海潮点点头,其实除了梁夜的消息,她还想问问那侏儒知不知道七层的事。


    程瀚麟道:“子明的事我曾问过他,他那时讳莫如深,我总觉他知道些什么,但不肯告诉我。”


    “你知道他在哪里么?”


    程瀚麟面露犹疑,随即道:“那日我是在四层一间舱房门口遇见他的,不知他如今在不在,我可以带你去那里找他。”


    三人便由程瀚麟领路,一起去了那侏儒的舱房。


    舱房门帘低垂,程瀚麟在门外喊了一声,片刻后一人搴帘子走出来,却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


    男子警惕地看着三人:“你们找谁?”


    “这舱房前两天是不是住着个侏儒?”海潮问。


    男子诧异:“什么侏儒,这舱房从启航那日起便是我在住,从未见过什么侏儒,你们去别处问问罢。”


    说罢便回了屋。


    海潮纳闷地看向程瀚麟:“是这间舱房吗?会不会记错了?”


    程瀚麟搔着后脑勺:“我记得就是这间啊……”


    陆琬璎道:“那侏儒来历不明,神出鬼没,说不定用了什么障眼法。”


    程瀚麟一脸歉然:“对不住海潮妹妹。”


    “什么时候同我也这么见外了,”海潮道,“再说找不到人也不能怪你。明天上了七层应该就会有小夜的消息了,再等一夜也没什么。”


    三人说着话,便往船尾自己的舱房走去。


    海潮明日便要上七层,今夜六层以下可以随意选住处,她自然不会回六层,便回了四层的舱房,好在虽然离开一夜,这间舱房不曾被别人占据,里面被褥陈设都没动过。


    海潮叫了陆琬璎和程瀚麟进屋,搬了屏风挡住门口,然后点上灯烛,从袖中摸出裴晔给她的那叠符箓,将得到的经过说了一遍:“程玉书你看看,这些是不是你丢的?”


    程瀚麟接过去,对着烛火只看了一眼,便摇头:“这些并非我的字迹。”


    海潮心头一跳:“这些会不会是梁夜写的?”


    可随即她又想起裴晔的话,在那人住处发现的衣裳显然不是梁夜能穿的。


    程瀚麟挠了挠脸颊,犯起了难:“子明的诗文我倒是背了不少,可那些都是书商着人誊抄的,他本人的书迹我只见过寥寥数次,一时也难以判断。”


    陆琬璎沉吟道:“我们之中除了玉书你,就只有梁公子识得鸟篆文,若说这船上还有另一个人识得鸟篆,又懂得能用鸟篆书符,未免太过巧合……若不是梁公子,恐怕就是与西洲、窟庙有关联的人。”


    三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浮现出那假沙门令人嫌恶的嘴脸,心俱是往下一沉。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道:“你们说……第一个秘境时,那沙门是真的死了么?”


    海潮想了想:“我亲眼看着他被那墙里的妖怪吞了,应当不会有假吧?也别自己吓自己,多提防着些就是了。”


    她瞥了眼程瀚麟手上的符箓:“这些符上写的是什么,你知道么?”


    程瀚麟将那些符箓全部看了一遍,皱起眉头:“上面的字我有一大半不认得,除了几张辟邪、辟毒的能辨认出来,其它的却不知是何用途。”


    海潮蹙眉:“连你也不认得,那多半不是阿夜写的。”


    程瀚麟摇头:“非也非也。每次回到窟庙,子明同我都会拿出那卷鸟篆书细读,我榆木脑袋记不得几个字,子明有过目不忘之能,应当是记全了的,若说这些符箓是他写的,也不无可能。”


    三人分析了半晌,也得不出什么切实的论断,只能暂且不了了之。


    见时辰不早,陆琬璎和程瀚麟回了各自的舱房。


    海潮洗漱毕,和衣躺在床上,却没有半点睡意。


    那紫袍人的话和裴晔的警告在脑海中纷乱地回响。


    七层当真有她想要的答案么?小夜究竟在哪里?


    她摸到枕边的银香囊,借着半开的窗户里漏进的月光看了看,依稀可见上面精致的錾花。


    她又将香囊凑近鼻端嗅了嗅,没有香药的气味,倒是闻到了梁夜身上独有的那股清苦气,她又怀疑是错觉。


    随即她忽然想起自己从没仔细端详过这香囊,也没打开看过里面有什么。


    如此想着,她急忙翻身坐起,走到案边,点上灯烛看了看,球形香囊明显是两半拼起来的,却不见搭扣、机簧之类可以打开的地方。


    她将香囊对着光,透过雕镂花纹的缝隙往里看,没看出什么端倪,又摇了摇,听见轻轻的“咔哒”声,里面显然是有东西的。


    她又试着用刀尖从缝隙处撬了撬,没撬开,倒是撬出了一道印子。


    她生怕将好好的东西弄坏,悻悻地收起刀,躺回床上,不再和这香囊较劲。


    辗转反侧到半夜,方才等到倦意袭来,迷迷糊糊地睡了。


    翌日早晨,三人一起去了底舱。


    底舱里张灯结彩,的确是大开筵席的架势。


    各层客人的座次依旧不变,中间的戏台却不见了,换成一座雕栏玉砌的高台,台上只设了两席,一个身着华贵衣袍、面罩黄金面具的男子坐在主人席上,正是第一日“百戏”时出现过的船主。


    海潮一进底舱,便有面具黑袍人将她认了出来,引她登上悬梯,来到高台上。


    船主起身作揖,亲迎她入席。


    可对方越是谦恭有礼,海潮便越是警觉,想起小时候梁娘子给她说的“红门宴”的故事,心里直打鼓。


    各层船客陆续入座后,船主示意海潮起身,向四周施了一礼:“今日某在此设宴庆,请诸位同贺贵客登上七层,请诸位务必尽欢极乐。”


    说罢他抬起手轻拍了三下,转眼之间,众人面前便出现了摆满珍馐美酒的食案,食物和醇酒的香气顿时在整个底舱里飘荡。


    尽管早已见识过船主的神通,啧啧称奇声还是充斥耳际。


    海潮的心又往下沉了几分。


    船主抬起下颌,仿佛陶醉于众人的钦佩景仰,半晌才想起传面具人来侍酒。


    海潮不习惯行动有人伺候,何况这时候根本无心饮食,只用了几口糕饼便放下了银箸。


    船主看在眼里,笑着问:“可是饭食不合口味?”


    海潮只道:“我不饿。什么时候能上七层?”


    船主道:“莫急莫急,宴毕后自会请贵客登楼。”


    说罢他便自斟自饮,一派闲适之态。


    海潮只能耐着性子等着。


    约莫等了一个时辰,宴席总算终了。


    船主击掌三次,众人面前放着残羹冷炙的食案又瞬间消失不见。


    他“吃吃”地笑了几声:“贵客想必已等急了,某这就送贵客登楼。”


    话音甫落,一道仿佛白玉铺就的台阶出现在戏台边缘,一直往上延伸,莫入黑暗中。


    终于到了登楼的时候!海潮不由精神一振。


    可谁知船主说到这里突然握拳敲了敲黄金面具的前额,话锋一转,苦恼道:“啊呀,某突然忘了一件事。”


    海潮心头一突,稳住心神道:“什么事?”


    船主道:“敝船七层有些狭小,只容得下一位客人,奈何现下已有一位客人,这可如何是好?”


    果然还有幺蛾子!海潮不由自主地抬头向裴晔的方向望了一眼,心里像是塞了一团泥。他八字专门克她的吧,一张乌鸦嘴好的不灵坏的灵。


    她收回目光,看向黄金面具的两个窟窿:“要不然和那客人商量商量,我俩挤一挤?”


    船主摇摇头:“只怕那位贵客不答应。”


    “那怎么办?”海潮问。


    船主搓着手,黄金面具下的眼睛里仿佛有光芒闪烁,他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凡事都有个先来后到,在下也不能厚此薄彼,不如请客人退一步,在六层将就几日?”


    海潮挑眉:“不可能,说好获胜就能上七层,你怎么说话不算话?”


    “客人莫急,莫急,”船主无可奈何,“若是客人执意要上七层,为了公平起见,就只能请两位贵客自行商量了。”


    海潮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按住刀柄,冷笑道:“你的意思是用这商量?”


    船主又“吃吃”笑起来:“待某先将那位贵客请下来,请两位自行定夺。”


    说罢,他从怀里取出一管翠绿的笛子,凑到面具的嘴唇处。


    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术,隔着面具便奏起了笛子。


    那笛音尖锐古怪,不成曲调。


    片刻后,台阶顶端传来古怪的沙沙声,由远及近。


    众人都抬头望向台阶顶端。


    良久,穹顶浓墨般的黑暗仿佛扭曲融化,顺着白玉台阶流淌下来。


    海潮疑心是看得太久眼花了,抬手揉了揉眼睛再看,蓦地意识到这并不是她的错觉,顺着台阶蜿蜒而下的是一条漆黑如墨的巨大黑蛇。


    那蛇大约有两三个她那么粗,漆黑鳞片在灯火中闪着乌金般的光芒,犹如坚甲。


    船主放下笛子:“这便是七层的贵客,敝槎的‘王’。”


    他转向海潮:“打败它,你便能成为新的王。”


    说罢,他身形一闪便没了踪影,幽咽的笛声不绝如缕。


    黑蛇高高地昂起头,蓦地睁开眼睛,如两盏幽绿的鬼火盯住海潮。


    第250章 贯月槎(二十五) 她觉得自己


    海潮看着那对绿幽幽的竖瞳, 本能地握住刀柄。


    “锵”一声霜刃出鞘,黑暗中的笛声也陡然尖锐高亢起来。


    巨蛇仿佛被刀身上跳动的火光吸引,蛇颈后缩蓄势,随即飞快向海潮袭来。


    它张开血盆大口, 两根巨大毒牙犹如森森剑戟, 腥风直扑海潮面门。


    这一口下去, 即便不能将她吞下肚去, 也要把她戳个对穿。


    海潮向后一跃, 又急退几步,堪堪躲开第一次袭击。


    看客们潮水般的惊呼在她耳边鼓噪,她似乎听见了陆琬璎和程瀚麟焦急的喊声, 他们在叫她快逃。


    海潮向戏台边瞥了一眼, 悬梯不知何时已被悄悄撤去, 他们在上方看不清楚周遭的情况, 她却是看得一清二楚, 戏台四周是无底深渊,浓墨般的黑雾如潮翻涌,隐隐有野兽的吼声传来,若是掉下去断无生理。


    显然那妖怪船主没给她退路。


    要活下来, 唯有杀死巨蛇。


    巨蛇一击未中似有些烦躁,它滑下玉阶, 腹鳞贴着地面蜿蜒游走, 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


    海潮平生最怕长虫,尤其害怕那长躯蠕动的模样, 顿时头皮发麻,心中仿佛有虫蚁爬过,泛出一阵阵恶寒。


    可眼下不是害怕的时候。


    海潮咬了咬腮肉,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心沁出的冷汗,贴住刀柄,五指紧紧握拢。


    冷汗从她额头上滑落下来,淌进她的眼睛里,她不敢擦,也不敢眨眼,只是忍着心底恶寒,一瞬不瞬地盯着巨蛇。


    要活下来,必须活下来。


    她逼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应对之法。


    都说打蛇打七寸,可别说她根本不知道这么大的蛇七寸在哪里,就算能找到上面也覆盖着铁甲般的鳞片,凭她的刀恐怕连蛇皮都捅不穿,怎么可能杀得死它。


    只有攻击其它弱点。


    就算浑身刀枪不入,它的眼珠和口中总是软的,尤其是眼睛,若是刀捅得够深,说不定可以插进头颅里把它杀死。即便杀不死它,也可以趁它痛得顾不上她时往楼梯上跑。


    她暗暗打定了主意,双手握刀,缓缓跟着巨蛇的节奏挪动脚步,防备着它突然发难。


    巨蛇在戏台上游动着,竖瞳紧锁着她,并不急于发起第二次攻击,不知是在故意玩弄猎物,还是仔细观察她。


    一人一蛇对峙着,那吹笛人却似乎不耐烦起来,笛声忽然拔高,调子也变得急促起来。


    巨蛇如有所感,也随笛声变得狂暴,再次高昂起头颅,蓄势向海潮攻来。


    那笛声果然有鬼!


    海潮方才便隐隐有些怀疑,此时已经笃定,那妖怪船主必定是用笛声驱使这长虫来袭击人。


    她脑海中灵光乍现,程瀚麟随身带着法螺,说不定能压制住笛声!


    她正要喊他,随即将这念头压了下去——法螺声会把妖怪船主引向他们,说不定会有性命危险。


    可就在这时,“呜呜”的法螺声却响了起来,嘹亮有力地在底舱中回旋,瞬间将船主的笛声压住。


    程瀚麟和陆琬璎也发现了笛声的古怪。


    两人对视一眼,程瀚麟便毫不犹豫地从怀里取出法螺吹奏起来,虽然可能引来妖怪船主的报复,但只要能给海潮增加一线生机,他们什么也顾不得了。


    程瀚麟吹法螺的时候,陆琬璎拿出雷击符点燃,照着戏台上的巨大黑蛇扔了出去。


    一道雪亮白光从天而降,“哐”一声巨响,一道雷电打落在那巨蛇身上,黑色山岭般的蛇躯猛地一颤,急速收缩扭动。


    船主果然立刻发现了是谁捣鬼。


    笛声骤停,他喉间发出一串短促又怪异的声响,须臾,几个黑袍面具人便一拥而上,要擒拿两人。


    程瀚麟一边举着法螺不停地吹,一边和陆琬璎一起往那些面具人身上扔火符和雷击符。


    周围的船客惊叫连连,慌忙躲避,一时间看客席上也是一片混乱。


    船主暴跳如雷,口中斥骂不断:“哪里来的老鼠,坏了我一场好戏!快将他们擒住!将他们扔下去喂食心兽!”


    更多的黑袍人从四面八方涌上来。


    他们靠着符咒虽然能支应一会儿,但符咒终究是会用完的。


    海潮心急如焚,却不能上去帮忙,惟有速战速决,才对得起他们舍身来帮她。


    不知是笛声被法螺压制还是遭到雷击的缘故,巨蛇低下头,匍匐在地面上痛苦地抽搐着,碧绿竖瞳凝视着海潮。


    海潮心里涌出一股怪异的感觉,似乎从那蛇瞳里看出一丝痛苦和难过。


    大约是挨了雷劈觉着痛吧。


    海潮没多想,定了定神,霍然举起刀用力插进它的鼻吻中。


    但凡是个活物,这种地方都是弱点。


    那巨蛇果然吃痛,本能地将头猛地一甩,海潮借势落到蛇头上,将刀拔出,又立刻插进两片麟甲的缝隙中,紧握着刀稳住身形。


    蛇重又低下头来,趴在地上。


    海潮心中怪异的感觉越发强烈。


    船主的笛声一停,巨蛇便停止了攻击,几乎称得上温驯。


    海潮出海打鱼、上山打猎,都是杀生的营生,她算不得是个特别心软的人,可是在这搏命的时候,她却莫名有些不忍心。


    她用力咬了一下嘴唇。


    这种时候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赶紧把蛇杀了去救陆姊姊和程玉书才是。


    她站起身,将刀从蛇鳞中拔出来,蛇抽搐了一下,她差点从蛇背上掉下来,好在刀尖刚好滑进鳞片缝隙中卡住,让她借了一把力。


    她重新站稳,托着手臂保持平衡,走到巨蛇左眼上方蹲下身,高高举起刀,照着蛇眼扎去。


    就在这时,法螺声突然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程瀚麟的怒吼:“我的法螺!你们这些、这些……”


    话没说完,他的声调一变,伴随着关节被卸下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和陆琬璎的抽泣。


    海潮握刀的手一抖,骤然回头,只见两人已被黑袍人控制住,程瀚麟更是被反扭住胳膊压在地上。


    “我没事海潮妹妹,我没事……”程瀚麟喘着气道。


    “别管我们,千万小心!”是陆姊姊的声音。


    眼泪模糊了海潮的双眼。


    几乎是同时,原本被压制的尖锐笛音如同一根利刺扎进她耳朵里。


    巨蛇猛地昂起头,蛇尾如巨大铁鞭横扫过来。


    海潮连忙从蛇头上一跃而下,可还是未能完全躲过,左臂被劲风扫到,整条胳膊一直到肩膀瞬间麻痹,人也摔倒在虬结的蛇身中,手中刀一撞脱手,“锵啷”一声落地,很快便被蛇尾扫到了远处。


    不等她爬起,巨蛇扭过头,对着她张开大口,潮湿的腥风喷在她脸上,让她几乎窒息。


    海潮左半边身子几乎没了知觉,压根来不及躲。


    这一口咬下来,身子怕是要断成两截。


    她强忍住闭眼的冲动,直直地盯着巨蛇的竖瞳。


    现在蛇眼里充满着凶戾、狂暴,没了方才那些怪异、似人的东西。


    可是料想中的剧痛却迟迟未至。


    不知为何,那蛇看着她,动作忽然一滞,竖瞳中的戾气像墨融化在水中,有什么从水底挣扎着浮出来。


    船主似乎也察觉到不对,笛声再度拔高。


    海潮霎时头痛欲裂,耳膜仿佛被刺破,胸腔仿佛被大石一撞,喉头涌出股腥甜。


    船客们已经顾不上看戏,一个个抱住头、捂住耳朵,发出痛苦的呻吟,严重的已经七窍流血。


    巨蛇再次高高昂起首,如山崩般飞快地咬下来。


    海潮拼尽全力向旁边一滚,可是心知这点距离根本无法逃脱蛇口。


    她情不自禁地闭上双眼,只觉腥风如刀般从她脸上刮过。


    利齿没入皮肉的声音叫人牙酸,可意料之中的剧痛却没有来临。


    海潮诧异地睁开眼睛,却见巨蛇一口咬在了自己身上,蛇牙刺破黑鳞,深深没入体内,离她只有堪堪几寸。


    巨蛇拔出蛇牙,伤口中大股大股的鲜血喷涌而出。


    海潮顺势从蛇身上滚落下来。


    她心脏狂跳,来不及庆幸劫后余生,又被疯狂抽动的蛇尾扫到一下,扑倒在地。


    笛声还在继续,巨蛇痛苦地扭动着,盘曲成结,仿佛在与自己搏斗。


    就在这时,海潮视野中有什么一闪。


    她猛地意识到那是她的刀。


    不知不觉,她的刀离她只有咫尺之遥。


    她连忙紧紧将刀柄握在手中,拄着刀站了起来。


    海潮忍着浑身上下的酸痛,重新攀上蛇身。


    她趴在蛇身上,手脚并用地往蛇头处爬。


    仿佛连老天都在帮她,法螺声就在这时重新响起。


    她抬头一看,只见程瀚麟在吹法螺,不知从哪里来了一群高手,正与那些黑袍人交手。


    她看见一道颀长的天青色身影,顿时明白过来。


    是裴晔出手帮了他们。


    没了笛声的蛊惑,巨蛇又温驯地匍匐不动了。


    海潮站起身,飞快地在盘绕交错的蛇身上奔跑,很快便来到了蛇眼跟前。


    她高高地举起刀。


    蛇静静地看着她,眼中映出她的身影。


    海潮生出一种被人温柔注视的错觉。


    她的手心渗出冷汗。


    快下手啊,趁着现在!


    裴晔的人不知道能支撑多久,法螺的声音随时可能停止。


    她必须在笛声摆脱压制之前杀死这条蛇。


    可是她下不了手。


    明明清楚该怎么做,可对着这样一双眼睛就是下不了手。


    她没来由地心悸,仿佛刀尖对准的是自己的心脏。


    这样的目光她太熟悉了,这么温柔,每一眼都仿佛是最后一眼,仿佛要将她的身影永远留驻在里面。


    她心里浮现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可是不等她想明白,话已经自然而然地出口:“小夜,是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