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贯月槎(六) “押一条左
清河公主养尊处优, 脚力不值一提,才跑出几步就“呼哧呼哧”直喘粗气。本来是她牵着海潮跑,此时却像个沉沉的布袋挂在海潮胳膊上,由海潮拖着往前。
海潮转头一看, 只见他仍旧端着两碗酥酪, 不紧不慢地向前走, 丝毫不见急迫之意, 但双方之间的距离却在缩小。
“公主快些, ”她急道,“裴公子快要追上我们了!”
清河公主还不知死活地“咯咯”笑:“你且放心,我有法子。”
还好奇地捏了捏她的胳膊:“你是素日习武么?武艺如何?”
海潮懒得理会她, 说了声“冒犯”, 干脆把公主拦腰抱起扛在肩上, 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公主惊呼一声, 随即更欢快地笑起来:“你的力气好大!你叫什么名字?”
海潮道:“民女的贱名说出来恐怕污了公主的耳朵。”
公主消停片刻, 忽然伸手挠她脖颈,一边往她耳朵上吹气。
海潮偏这两处怕痒,差点松开手,气道:“公主别闹!”
清河公主扭得更厉害:“说不说?”
海潮无可奈何:“望海潮。”
“你这名字不是很好么?”
海潮不理她, 回头望了一眼,裴晔还是不慌不忙地缀在他们身后, 他手里的两碗酥酪已经不知所踪。
这个裴晔体魄显然比梁夜强健多了, 海潮一个人将他甩脱不在话下,可是扛着个碍手碍脚的公主就难说了。
她思忖着, 便往人群稠密处钻。
可那不省心的公主却高声喊道:“景明哥哥,我们在这里——”
海潮气不打一处来,将公主放在地上:“民女没有闲心陪公主玩, 民女告退。”
“等等,”清河公主道,“有逃有追才好玩么……”
海潮气性上来,也不管对面是不是天潢贵胄:“民女还有事,公主要寻乐子去找旁人吧。”
“说了我有法子,景明哥哥追不上我们的。”
清河公主胸有成竹地伸手往怀里掏了掏,随即向着人群高喊:“谁想要玉?快来捡吧!”
一边喊,一边将手里的东西往他们身后抛。
本来散在各处的人群顿时像闻见蜜的蜂群一样拥了过来。
海潮吃了一惊:“你抛的是什么?”
“玉呀,”公主道,“我换了一袋褐玉带在身上。”
说话间她又抛了两把。
海潮估摸着一把就有一二十颗,撒两次就够她上二楼了。
但那是公主的玉,她愿意撒着玩也是她的事。
很快赶来哄抢玉石的人潮已将不宽的街道堵了个水泄不通,裴晔除非背生双翼,否则只有乖乖绕道。
清河公主拍了拍手:“如何?我没诓你罢,海潮?”
海潮不太喜欢她称呼自己的语气,仿佛他们有多熟稔似的。
“公主到底要去哪里?”她问。
“我也不知道。”公主四处张望。
海潮差点没厥过去:“公主也不知道?”
“别一惊一乍的,”公主道,“虽然我知道在哪里,但一定在这集市上,而且一定在显眼处,我们找找便是。”
海潮将信将疑,不过这回清河公主没料错,他们没费多少功夫就找到了她要找的地方。
“赌坊?”海潮看着门上牌匾,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公主说的办法,就是赌?”
“对呀。”清河公主兴冲冲地拉着她便往门内走。
里面已经挤了不少人,乌烟瘴气的,满是汗味和呼吸浑浊的臭味,呼卢喝雉和咒骂声不绝于耳,间或有一两声赌赢的欢呼,很快也淹没在其他声音里。
海潮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只觉一团臭味的乌云笼罩上来,不由皱起眉头屏住呼吸,抬手捂住口鼻。
金尊玉贵的公主反而像是没长鼻子似的,面具下一双眼睛熠熠生辉,兴致盎然地左顾右盼,挠着手肘:“我还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果然有意思。”
海潮也不知赌坊有意思在哪里:“公主说的法子就是赌?”
公主点点头:“自然。”
海潮此时确定自己受了愚弄,心中懊恼,她怎么会相信这不着调的公主真的会帮她!
正思忖着,公主又道:“要将五枚玉变作二十五枚,没有别的法子,只有以小搏大赌一场。”
海潮挑眉:“十赌九输,民女没听说过有人靠赌发家的。”
“你还有的选么?”公主道,“你又不愿骗和抢,又不愿卖身,难道以为靠卖力气可以一夜赚二十枚玉?”
海潮不知道一枚褐玉值多少钱,也不知道这里出卖体力是什么价。
“总得问一问才知道。”她迟疑道。
“不必问,”公主道,“不管在岸上还是船上,都不可能靠体力上层楼,你还是趁早别做梦了。”
海潮无言以对,不得不承认她的话确实有道理。
“从古至今能以卑贱之身出头的,都是凤毛麟角,”公主道,“运气最是不可或缺,去试试你的运气,看神仙是否眷顾于你。”
她一行说,一行拉着她在赌坊里穿梭。
这赌坊不算大,人群分作数堆,各自围着个简陋的摊子,每个摊子都是不同的博戏,由戴着面具身穿斗篷的守卫充当庄家。
公主道:“你会什么博戏?六博或者樗蒲?”
海潮摇头:“我什么也不会……”
公主跺脚:“你怎么这么没用!”
海潮:“公主会什么?”
公主抬起下巴:“我是天家公主,阿耶怎会准许我沾这些。”
海潮:“……”好话歹话都叫她一个人说了。
两人将赌坊逛了一圈,发现他们能上手的除了掷卢便是猜枚。
掷卢是用樗蒲中的五木来投掷,每一木都分黑白两面,其中两枚在黑色部分刻“犊”,另外两枚白色部分刻“雉”。
根据投出的不同结果分为四种贵采、六种杂采,贵采为胜,不同贵采的赏金也各不相同。
海潮在一旁看别人掷了五局,没有掷出一次贵采,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猜枚就容易多了,由庄家从布袋里抓一把豆子,然后任人押注猜单双,猜赢的押十得九。
赢面有一半,怎么看都比掷出贵采大多了。
“要玩猜枚么?这个好,只要连赢三把就够了。”公主兴致勃勃地从怀里掏出海潮的玉袋,想也不想就往写着“双”字的圆圈里扔去。
海潮连忙扑上去,在玉袋落下前捞回来紧紧抓住:“不急,先看看!”
清河公主说得倒是轻巧,连赢三把谈何容易!而且她要赢的不止自己的二十颗,还有那老妪的二十颗——虽然萍水相逢,但她答应过要带她一起上楼,便不能食言。
公主懊恼地叹了口气,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把褐玉,数也没数就放在“双”字圈内。
陆续有人下注,大多都是一颗、两颗一下。待所有人都下完,那面具人便松开尖利的指爪,将豆子一颗一颗扔进面前的碟子里。
众人都凝神屏息等待结果,海潮虽然没下注,也被紧张的气氛感染,在心里默默数着,每掉下一颗,心尖都跟着一颤。
最后一颗豆子落入盘中,面具人摊开空空如也的掌心:“十一颗,单。”
周围有人欢喜有人仇,只有一次押了十颗玉的公主仍旧笑盈盈的,又抓出一把押“双”。
一连玩了十来把,公主输多赢少,不知第几次往怀里一掏,“啊呀”叫了一声:“全都输没了。”
说罢转向海潮,眼巴巴地盯着她的手。
海潮连忙攥紧玉袋。
公主“咯咯”笑起来:“你单看着不下注么?如此磨蹭到天明你的玉也还是五颗,难道还指望它们下崽?”
旁边有人听见哄笑起来。
海潮差点头脑一热就将玉袋押了下去,好在及时回过神来,她只有这五颗玉,可不能像公主那样无所谓。
“再看看。”她再次将目光放在赌局上。
公主罢手之后,一连开出了五次“双”。
“接连五次都是双,”公主摇着海潮的胳膊,“下一次一定是单,机会难得,你快押单!”
周围显然有不少人这么想,纷纷押“单”,可海潮直觉哪里不对,蹙着眉思忖,不管前面多少个双,下一次不还是单双五五开么?
那面具人扫了眼众人:“可还有人下注?”
公主又催促她:“你快点呀!”
海潮摇摇头:“我不下。”
面具人将手里的豆子投进碟子里:“十六颗,双!”
海潮长出了一口气,若是她方才头脑一热下了注,这时候就全输完了。
旁边咒骂声不断,骂声中有个嚎哭声特别刺耳,那是个瘦骨嶙峋的老苍头,在方才的一局里将前面赢来的五颗玉,连同五颗赌本一起输光了。
赌坊里这等事见怪不怪,有人不耐烦道:“要哭去旁边哭,别在这里碍事,接着来接着来!”
还有人道:“想翻盘可以去借钱呐,烂船还有三斤钉,这身老骨头说不定能抵出几枚玉……”
那老苍头还是呼天抢地。
有知道内情的人道:“他已将能借的都借了,这身老骨头都不是他自己的了。”
老苍头叫人推搡到一边。
赌局再一次开始,结果又是个双。
再来一次,还是双。
等连续十次双的时候,有些原本冷静旁观的赌客也坐不住了,纷纷下注赌“单”。
公主撺掇海潮:“这么好的机会,你还不押?”
海潮仍旧摇头,这回开出的果真是个“单”。
公主懊恼地直跺脚,海潮也不理会她,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那痛哭流涕的老苍头。
她走到那人跟前:“老丈,你的玉是在哪里借的?”
那老苍头放下擦泪的手,狐疑地看了她一眼,默默指了个方向,只见那里围着一堆人。
海潮又问:“是怎么个借法?一次能借多少?”
老苍头嗓子嚎哑了,声音粗砺得像石子刮擦:“看你用什么抵,不管借多少,天明之前要还清本金加上五成利,不然押的东西就要叫他们收去了。”
“老丈押的是什么?”海潮问,“欠了多少枚玉?”
老苍头嘴唇哆嗦了下,没回答,呆木木地摇着头往门外走去。
海潮心里有些难受,但她自顾不暇,根本无力帮别人。
她定了定神,向老苍头给她指的人堆走去。
公主抱着臂看着她:“人家都是输光了赌本才不得不去借,你一局都没赌,为何要去借?”
海潮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连赢四局想也不用想,只赌一局还有点盼头。”
“噫!”公主诧异道,“看不出来你不笨嘛。反正都要借,你为何不向我借?虽然褐玉用完了,我还有别的。”
海潮抿了抿唇,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只知道自己不情愿受她恩惠。
也许是因为裴晔和她的关系吧。
“不必了。”她说了一声,径直钻进入堆里。
只见一个面具人坐在一方几案前,面前放着笔墨账册和一大袋玉。
围在这里的都是等着借债的,其中许多人通红着眼,满脸焦躁,不停地动来动去,仿佛有跳蚤在他们身上咬。
那面具人拿起笔,指了指海潮:“你要借多少?”
海潮道:“八十九枚。”
人群一阵哗然,显然这是个不小的数目。
面具人道:“你打算用什么抵押?”
“可以用什么抵?”海潮问。
面具人道:“一条手臂一百枚,一条腿一百五,心肝一副三百。天明清算。”
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落在她腰间:“刀一千。”
海潮说不出话来,虽然她很宝贝自己的刀,但知道刀比她的脑袋值钱,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她握住自己的刀,正要摘下,突然改了主意:“押一条左臂。”
第232章 贯月槎(七) 赢了?她这
海潮将抵押左臂换来的一百枚玉来回数了三遍, 小心装进布囊中,紧紧抓在手里,钻出人堆,便看见清河公主就站在外面, 揣着袖子, 冲她怪模怪样地笑。
海潮有些不舒服。
公主看向她腰间的刀:“为何不押你的刀?”
海潮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刀柄, 缠裹其上的旧皮革传来温暖的触感:“这是我阿娘的刀。”
公主嗤笑了一声:“你们这些人就是舍不得外物, 把物件看得比自己贵重, 自己也轻贱自己。”
海潮懒得辩驳她,径自向猜枚的摊子走去。
公主也跟了过来。
回到摊子前,海潮不急着押注, 仍旧看别人玩。
公主又催促:“你有玉了, 怎么还不押?难道要磨蹭到天明?”
海潮:“急什么, 横竖只赌一次, 先看看。”
公主怏怏不乐地嘟着嘴, 过了片刻又催她:“望海潮,你快些吧,一会儿景明哥哥要找过来了。”
“他要绕路,追丢了又不知道我们在哪儿, 还要一处处找,没那么快吧。”
“你是不知道, 景明哥哥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何况他那么了解我,一定猜到了我会来这里。”公主似是抱怨, 但声音里沁着甜。
仿佛有海水瞬间灌满海潮的胸膛,咸涩地浸泡着她的心脏。
“公主也怕裴公子吗?”她问。
“当然,你不知道, 他生气时脸上也看不出来,憋在心里不说,就是冷着你,哄都不好哄。”
“公主和裴公子打小的情分,想必和别个不同。”海潮小心地打探这个裴晔的底细。
“那是自然,他五六岁上入宫陪我阿兄读书,我们好几年日日见的,即便两年前出宫建府,我也经常去寻他玩。”
清河公主看起来天真,实际眼光敏锐、心思玲珑。
既然两人这么熟悉,如果裴晔被人夺了舍,她想必是能察觉的。
除非是梁夜有意隐瞒身份,他那么聪明一定可以瞒天过海。
但要是那样,他一定会给她暗号,哪怕只是递一个眼神,她也可以立刻发觉。
不,如果真是小夜,他一定不会叫她担心,叫她胡乱猜测。
看来那裴晔和他不是同一个人。
海潮心里略微一松,可又有些失落,这意味着关于小夜的线索又断了。
她将飘远的思绪拽回来,把目光重新放在赌局上,只留一点余光留意着门口。
又看了五六局,公主打了个呵欠,揉揉眼睛:“你快下注罢,我也乏了,看完要回楼上安置。”
摊子上已经连着六七局开出“单”,刚好此时新开一局,面具人已将一把豆子抓在手中,该众人下注了。
海潮向门口瞥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将那借来的一百枚褐玉并自己的五枚,一起押在“双”上。
一百多枚玉石“哗啦”一下倾倒在摊子上,周围人都发出惊叹,引得其它博戏摊子前的人也纷纷来围观。
其中有人看见她借钱的经过,向她道:“小阿妹,你可想想清楚,要是这一把赌输了,天明你这条胳膊可就不保咯!”
那戴着面具的庄家也问:“买定了?”
好潮抱着胳膊,颔首:“嗯,数吧。”
面具人将瓷碟拿近,手里的豆子一颗一颗往下落。
落下一颗,众人便整齐划一地数一声:“一,二,三……”
海潮凝神屏息,死死地盯着盘子里越积越多的豆子,每一下脆响都好像敲在她心头。
“十、十一、十二……”
豆子还在继续落下,但比起初时越来越慢了,那面具人仿佛有意折磨她,或者将这场好戏延长。
每一颗豆子落下都像一块冰雹砸下。
海潮咬紧牙关,鼻尖沁出了冷汗。
“十五,十六……”
那只生着尖利指爪的手似乎空了。
是空了么?
血液在耳边鼓噪起来。
赢了?她这是赢了?
她的眼睛睁大,一声欢呼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就在这时,那面具人摊开手,亮出掌心,他的拇指和掌心之间,赫然是最后一颗豆子。
“嗒。”
豆子落在碟子上。
海潮的心脏好像被击穿了。
她怔怔地看着那只大手将一大堆玉石往大布袋里拢,她的玉,她押上一条胳膊换来的玉!
她的耳边轰轰作响,眼前黑了又黑。
她输了。
众人纷纷摇头、叹息、扼腕,也有人安慰她,可即便不是幸灾乐祸,也在她巨大的不幸之下获得了一丝慰藉,至少他们没像她一样倒霉。
清河公主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脸,仿佛在饱餐她的痛苦,看着她的希望化作泡影,破灭的瞬间爆发出奇异的光彩,真漂亮呢。
过了会儿,她露出猫儿一样的餍足神情:“可惜输了呢。”
海潮紧抿着唇不理会她。
“知道你为何会输么,小海潮?”她爱怜地看着她。
海潮呆呆的,被赌徒们挤到一旁。
新的一局又开始了,她已经没有了筹码。
清河公主屈起手指敲敲海潮的刀鞘:“将它抵了,可以换一千,再赌一把大的,赌赢了不但能将胳膊赎回来,还能盈余许多呢!”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刀不行。”
“宁愿缺一条胳膊也不舍得这把刀么?真是死脑筋。”
公主莞尔一笑:“你也可以向我借,虽然我的褐玉用尽了,身上还有其它颜色的玉。”
“是么?你们下来时带了多少玉?”海潮问。
她问得有些无礼,但清河公主见她鼻尖眼眶都泛红,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也不同她计较了。
“景明哥哥替我准备的,一人一份,我也懒得数,”清河公主看着她,“怎么样?你求求我,说不定我心一软就借给你了。”
她眼珠颜色浅,是茶褐的,被油灯一照更显得剔透。
海潮心里微微松动,不过随即就从公主的眼睛里捕捉到一丝狡黠又恶劣的光。
她曾从猫儿眼里看见过这种光,它们玩弄捕来的老鼠时就会露出这种神态。
公主打从一开始就对她是死是活漠不关心,她在这里挣扎赌命,对她来说只是一场好玩的游戏。
只有当她觉着兴味时,她才会继续陪她玩下去。
要是她当真开口求她施舍,她会立刻觉着索然无味,毫不犹豫地翻脸。
摊子上传来“哗哗”的声响。
那面具人又在往布袋子里搂玉石。
他们刚来到这摊子前时布袋子还是瘪瘪的,眼下已经半满了。
她慢慢地将手放到腰间,手心贴住冰凉的刀鞘,五指合拢,将刀从腰间摘了下来。
“还是决定把刀押了?”公主注意到她的动作,“这就对了……”
话没说完,她“啊呀”轻呼了一声,压低声音道:“景明哥哥进来了!”
不消她说,海潮早在裴晔进门的刹那就察觉了,差不多就是她摘下刀的时候。
她并未时刻盯着门口,但还是察觉到他来了。
方才坚定的念头又动摇起来。
如果他不是梁夜,为什么给她的感觉那么熟悉?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还有更重要的事。
她暗暗告诫自己,调整呼吸的节律,努力摒除杂念。
裴晔离她只有几步之遥了。
他无视海潮,冷冰冰的目光盯着清河公主:“跟我回去。”
公主懊恼地埋怨海潮:“叫你快些,眼下可好,我得走了……”
话音未落,只听“锵”一声,她的颈项间忽然一凉。
“别乱动,乱动民女手会抖,”海潮道,“公主金枝玉叶,割伤了可是大罪过。”
她一边说,一边看向裴晔。
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表情,但脚步纹丝不乱。
清河公主一愕,随即嘤咛一声:“我好心带你来赚玉,替你着想,还想借玉给你,你就这么恩将仇报……”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一早就发现庄家有猫腻,却一直催我搏命,你就是想看我的乐子。”
虽说赌十枚赢了只能得九枚,庄家总是稳赢,但海潮一边看一边默默在心里估算着,庄家赢的显然远超这个数目。
很可能是庄家在数豆子的时候动了手脚,一旦某一边有人押大注,就极有可能会输。
只是庄家不知用了什么手法,她盯着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破绽来。
押上一条胳膊去赌的时候,她虽抱着一丝希望,但心里明白多半是要落空的。
能侥幸赢了最好,要是输了,就只好再开一局了。
她真正的赌局根本不在那里。
眼下才是。
公主不再否认,发出清脆的笑声:“你赌输了想明抢么?别忘了这船上的规矩,就算从我这里抢了玉,也是不算数的。”
海潮听出她声音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些贵人啊,究竟还是惜命的,拿别人的命玩有意思,自己的命上了赌桌就是另一码事了。
海潮讥嘲地一笑。
“你敢这么做,知道会有什么下场么?”公主恼道。
海潮当然考虑过下场。
虽然她没上过六层,但侏儒说六层席位很少,清河公主又亲口说了上船没带随从,她便没什么好怕的——要寻仇也得打得过她吧?
至于下船以后——下船以后她八成都出秘境了,皇帝能拿她怎么样?
换了从前她也许会出于对天家的畏惧瞻前顾后,可是谁还没做过公主呢!
周围人发现了他们这里的动静,纷纷看过来,连原本坐在摊子前充当庄家的面具人也站了起来,拿起倚在墙边的长戟。
“我没打算抢她的。”她向面具人道。
她抬起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裴晔:“我只是和那位郎君做笔买卖。”
面具人打量了两人一番,默默地坐了回去。
海潮暗暗松了一口气,看来她赌对了,虽然把刀架在公主脖子上,但只要不是从她那里要玉,就不算是用武力抢。
人群向两旁分开,裴晔上前几步,在距他们约莫三步远站定:“做什么买卖?”
他的语气很平静,声音也不高,却带着股居高临下的威势,是出身不凡、久居人上的人特有的。
“现在她的命在我手上,”海潮扬起下巴,不叫自己输了气势,“我把它卖给你。”
“要价几何?”裴晔道。
海潮反问:“你以为她的命值什么价?”
“原本无价,但到了你的手里,便是你叫价。”裴晔心平气和。
海潮打量了他几眼,看他腰间、怀里、袖子里有没有藏着大把玉石的迹象。
“第一,我要你身上的所有玉石,有多少我就要多少。”
左右已经把他们得罪死了,要多要少都一样,虱多不怕痒,还不如多要点。
裴晔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取出个锦囊,向她抛了过去。
海潮灵巧地抬手接住,柔滑的锦缎还带着体温。
她搓了搓,里面的玉石发出沙沙的响声。
单手不方便查看,她皱了皱眉:“只有这些?里面是什么颜色的玉?有几颗?”
裴晔道:“十颗白玉,十颗青,五颗绿,五颗绯。”
“当真只有这些?”
裴晔冷声道:“不信可以搜。”
公主道:“大头都在我身上。”
海潮有些失望,早知道就应该把刀架在裴晔脖子上。
不过这些玉还了债,应该还够她和那老阿嬷上二楼了。
算了算了,明日再想办法。
她知足常乐,看着裴晔的脸:“还有第二个条件。”
裴晔:“说。”
“把你的面具摘下来我看看。”
裴晔沉默片刻,抬起手,玉白修长的手指握住面具下端,干脆地掀开露出真容。
第233章 贯月槎(八) “不知那狂
一刹那好像有一百年, 周遭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只有她自己“咚咚”的心跳。
然后周围真的静了下来,零零星星的吆喝声像火星子一样熄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他生就一副叫人自惭形秽的好样貌, 通身的矜贵和威仪更是慑人。
虽然早有所料, 当海潮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时, 还是鼻子发酸, 差点脱口而出喊出那声“小夜”。
然而梁夜绝不会用这种冷冰冰的眼神看她, 像冬天的海水一样寒凉刺骨。
梁夜也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态,仿佛眼前这些人都是趴在泥地上的蝼蚁。
他生着和梁夜一样的脸,有着和他一样的声音、气味, 可是又截然不同。
裴晔握着面具, 冷声问她:“看清了?”
海潮想说话, 但方欲开口喉头就颤抖起来, 便只点了一下头。
裴晔将面具扣了回去。
海潮放下刀提在手中, 在清河公主后背上一推,公主趔趄了几步,扑向裴晔,带着哭腔喊道:“景明哥哥!吓死我了!”声音里满是委屈。
裴晔只是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便不动声色地退到一边,温声道:“知道怕下回就别乱跑了。”
公主牵着他的袖子:“嗯, 下回一定听景明哥哥的话。”
海潮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们。
裴晔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还有何事?”
海潮摇了摇头。
裴晔便对公主道:“不早了, 回去歇息。”
说罢带着她向门口走去,走出几步, 又停下来,转身看向海潮:“别再出现在我们面前。”
虽然没说再出现在他们面前会有什么后果,但语气中警告之意十分明显。
这人仗着出身狗眼看人低, 是海潮最讨厌的一类人,还顶着小夜的脸,真是分外讨厌。
海潮一时恨不得冲上去扒下他偷来的脸皮!
她扬起眉:“裴公子弄清楚,今日是你们出现在我面前,也是你们先招惹我。要不是你们下楼,我哪里能见到两位贵人尊面?”
顿了顿:“倒是你们,下回下楼小心些,别叫人劫富济贫了。”
裴晔眼中有诧异一闪而过,不过随即又是一片冷漠。
他什么也没说,转过身与公主离开了赌坊。
一出赌坊,他便将衣袖从公主的手中抽了出来,快步向前走去。
清河公主提着衣裙追上去,悻悻地道:“景明哥哥,等等我,今日走了这许多路,脚都痛了。”
裴晔并不理会她,径自向船尾走去——六层贵客上下有专用的楼梯,不用担心遇见闲杂人等。
直至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裴晔方道:“公主别忘了此行的目的。”
“我当然没忘记,阿耶让我同你来这里,是为了替他求长生药。”公主拖长了音调道。
“公主既然记得,”裴晔道,“便勿要再生枝节。”
“不过当真好么?”公主自言自语似地道。
裴晔脚步一顿:“公主何意?”
“求得仙药,让阿耶长生不老,当真好么?”公主道。
裴晔缄默片刻,沉声道:“公主慎言。”
公主无所谓地笑道:“说说而已,又没有旁人听见,有何关碍?”
顿了顿:“阿耶千秋万代,我这么主自然没什么不顺意,横竖就算他宾天这皇位也轮不到我坐,只是我阿兄就惨了。”
“所谓长生仙药虚无缥缈、荒诞不经,公主不必多虑。”
“你不信这贯月槎是神仙船?”
“子不语怪力乱神。”
“可这船上诸般古怪,又作何解?”公主捏着下巴想了想,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景明哥哥是想查这船上的古怪?”
“若有人装神弄鬼,便是欺君,臣责无旁贷,”裴晔道,“总之公主请谨慎行事。”
“下回我会小心的。”
“没有下回。”
“哎?”公主讶异道。
“公主千金之躯,还是待在六层为上,”裴晔声音微寒,“离那些亡命之徒远些。”
“亡命之徒……你说的是望海潮么?”公主莞尔。
“臣不知那狂徒姓甚名谁,”裴晔声音更冷,“总之远离便是。”
“景明哥哥方才告诫她,不叫她出现在我们面前,此时又要我远离她,”公主悠悠道,“你是担心我的安危,还是担心我害了她?”
裴晔脚下一顿,随即如常向前走:“公主太过异想天开了。”
“登船时在船下喊你的就是她罢?”公主轻笑了一声,“她知道景明哥哥的名字,又喊得那样亲热,景明哥哥是在哪里认得她的?”
“臣从未见过此人。”
“当真?”
“自然。”
公主呼出一口气,装模作样道:“那我便放心了。”
裴晔的身形微顿:“公主意欲何为?”
公主娇声道:“景明哥哥是知道我的,我这人若是看上了什么东西,便是抓心挠肝、辗转难眠,非得弄到手不可,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一起随阿耶去行宫打猎的事么?我看上一头小鹿,你陪我追了它整整一日,直到猎到手才罢休。”
“记得,”裴晔道,“得手后你便将死鹿抛下走了。”
“我爱那小鹿蹦跳时的活泼矫捷,还有亮闪闪的眼睛,”公主道,“海潮的眼睛也很亮,与那小鹿有些像呢,我也很喜欢。既然景明哥哥不认得她,我便无须顾忌了。”
裴晔停住脚步,转过身,眼睛隐藏在面具背后,像幽幽的深潭。
半晌,他自唇间吐出两个字:“随你。”
……
海潮看着两人走出赌坊,便即收回视线,还刀入鞘,找了个人少的角落,把从裴晔那里讹来的锦囊打开,倒出来数了数,玉石的颜色和数目果然与他说的分毫不差。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这么骄傲的人压根不屑于骗她。
她掰着手指算了好一会儿,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如果青、绿、绯也是按这规律,高一等是次一等的五倍,那么最高等级的那种一颗就可以抵好几百颗褐玉!
十枚不就是几千褐玉?这还不算次几等的玉!
看来这袋玉远比她料想的多。
海潮又高兴起来,收好锦囊,走到借玉的摊子前,向那面具人道:“会账,望海潮。”
面具人低头看账目,尖利的指爪在一个个名字上划过,停在她的名字和指印上:“借褐玉一百枚,押一条左臂,连本带息总共须还一百五十枚。”
海潮先将十枚白玉放在他面前:“一枚白玉是五枚褐玉,这就是五十枚了。”
她又拿出其它颜色的玉各一枚,一字排开:“这些玉是怎么换算的?”
面具人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番:“一枚青玉抵十枚白玉,一枚绿玉抵二十枚青玉,一枚绯玉抵三十枚青玉。”
海潮初听此言心中大喜,这倍差比她预料中更大!玉在船上能当钱用,这下她可结结实实发了笔财!
可没高兴多久,她的心便是一沉。
这同时也意味着每上一层楼都更难,裴晔和公主所在的六层对应的应该是紫玉,按这规律算,一颗紫玉能抵四十枚绯玉。
假如上楼的条件是五颗对应的玉石,她得猴年马月才能赚够吧!
她定了定神,先拿出两颗青玉将债还清,便将锦囊小心揣进怀里,提着刀出了赌坊,往舱房走。
这么一折腾也到了子夜,明日还不知有什么等着她,得早点找个地方歇息。
如今上楼已经稳妥,她不用再省那仨瓜俩枣的钱,那舱房不是住人的地方,才进去一会儿就生出了饥饿难耐的幻觉,她怀疑那盏绿幽幽的灯里有什么门道。
那些送到舱房的吃食酒水里也不知掺了什么,叫人越吃越饿。
倒是这集市上食肆里的吃食似乎没什么异样之处——要不然裴晔就不会去替公主买酥酪。
这也难怪,舱房里的东西不能吃,总不能一直饿着肚子,一个晚上熬着就过了,明日呢?再明日呢?人总不能一直断食断水。
打定了主意,海潮快步走回舱房,叫醒了隔壁已经睡着的老妪,带她来到集市,找了一间干净整洁的小屋住下。
虽是穷人乍富,她也不舍得挥霍,挑的这间屋子一夜要价两枚褐玉,算是便宜的。
床铺够大,两个人睡也不算太挤。
安顿完老妪,海潮又去附近的食肆,花一枚褐玉给自己买了张胡麻饼和一陶罐山泉水,又花两枚褐玉给老妪买了羊肉水引饼和壶酪浆——老人家不比她,不吃好些恐怕没力气。
两人坐在小屋里饱餐了一顿,海潮便将一枚绿玉、三枚青玉分出来给她,把如何换算说了一遍:“阿嬷,这些玉应当够你回到三楼。”
老妪吃惊地望着她:“小娘子这些玉是哪里来的?分给了我,你自己怎么办?”
海潮道:“我尽够的,只是我要去找朋友,不能陪着你了。”
她有些愧疚,但第一夜眼看着要过去了,她没找到梁夜,也没找到秘境的线索,得尽快与陆姊姊他们会合,将得来的玉分给他们,一起调查。
再带着个老阿嬷在身边就不方便了。
而且她想起清河公主太阳穴就突突直跳,总觉得这么主不会那么容易善罢甘休。
“实在对不住。”她道。
老妪脸上掠过失望之色,不过只是一瞬间就全是感激,握着她的手:“小娘子说的什么话,老身能遇见你,得你相帮,已经是佛祖显灵,只有老身对不住你,拖累你。”
海潮又道:“阿嬷你一个人多加小心,三层应当比一层好些,你找个安全的地方安顿下来,守着玉别叫人偷了。若是我能找到仙药,就将它给你带回去医治你家孙女。”
老妪自是千恩万谢,差点跪下来给海潮磕头,海潮忙拦住她:“这药还没找到呢!”
“小娘子有这份心,老身便是结草衔环也难报。”老妪擦着老泪,颤声道。
海潮安慰了她几句,两人便歇下了。
睡前海潮将装玉的锦囊塞进贴身的里衣里面——毕竟她与那老妪萍水相逢,虽然她出于道义帮她,却也不敢毫无防备地相信她。
一觉睡到天明,海潮醒过来,朦朦胧胧地听见有人惨叫嚎哭,心头一突,腾地坐起身。
那老妪也已经醒了,正站在门边,探身向帘外看。
“外头怎么了?怎的这么吵闹?”海潮问道。
老妪转过头,神色张皇:“那些阎罗正四处逮人呐!”
第234章 贯月槎(九) “一切全凭
“别担心, ”海潮安慰老妪,“我们有玉,不会被抓去的,阿嬷在这里等着, 我等会儿先出去探探消息。”
老妪抓住她的胳膊:“小娘子, 要不你也待这里别动罢?那些人凶神恶煞的, 万一受牵连就不好了……”
“阿嬷莫怕, 我会点武, 不怕的。”
老妪将信将疑地点点头:“那你可千万小心。”
来自陌生人的关心让海潮心口发暖,她点点头:“我省得的。”
说完,她捧起水罐漱了口, 然后用剩下的水沾湿帕子擦了把脸, 提起刀掀开竹帘走了出去。
外面果然一片兵荒马乱、鬼哭狼嚎。
到处都是四处奔逃的船客, 手持长戢的面具人在后面追着, 擒住一个, 便按在地上,像对付牲口一样用麻绳缚住双手,再将五六个用粗绳串成一串,这样彼此牵绊, 逃都没法逃。
海潮走向最近的面具人:“为什么要抓这些人?”
那面具人正将一个年约四十上下的男子摁在地上,闻言抬起头:“他们欠了债, 天明是清算的时候。”
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望海潮。”
面具人呆了片刻, 像是在思索,随即点点头:“你可以上楼。”
说罢便不再理会她, 继续低头对付那趴在地上的男子。
那人大约是直接被人从床上拖出来的,连裤带都没系好,身上散发着汗臭混合着脂粉的气味, 令人作呕。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只是吃了些东西,怎么会欠下两百多颗玉?我不信,定是你们成心诓我!”
面具人道:“酒食五十枚,宿娼过夜一百六十枚,扣除你还来的五枚,尚欠两百又五枚。”
“就这小娼妇要一百六?”那人一愣,随即破口大骂,污言秽语像泥沙水一样从口中喷涌而出,仿佛他的堕落全是因那娼妓的引诱。
海潮觉着那人既可悯又可恨,移开视线,问那面具人:“你们要把这些船客怎么样?”
面具人道:“欠了债便不是船客,是奴,奴会被主人送去底舱。”
海潮皱起眉头:“底舱有什么?”
面具人道:“一切全凭主人安排。”
那稀松平常的一句话,不知为何叫海潮不寒而栗。
“你家主人是谁,在哪里?”她又问。
面具人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主人就是主人。”
“怎么才能见到你家主人?”
面具人道:“主人轻易不见客,想见他,你先登上七层再说。”
他顿了顿:“你的玉够上楼了,快去兑换令牌。”
“令牌要去哪里兑换?”
“船头。”面具人道。
海潮想继续追问别的事,但不管她怎么问,那面具人不再作答,她也只好作罢。
她回到过夜的屋子,将外面的所见所闻对她说了一遍,便带着她去了船头。
船头支起了步障,几个面具人在旁把守,一个身穿紫衣的面具人踞案而坐,前面空无一人。
海潮心一落,不知除了他们之外有几个人能换领牌子升去别的楼层,又有几个人能安然度过第一夜,继续留在一层。
她定了定神,和老妪走上前去。
“姓名。”紫衣的面具人道。
“望海潮。”海潮答。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道:“你有五颗绯玉,可以上五层。可要换金牌?”
海潮将陶牌交出去:“我要去四层,换银牌。”
面具人一言不发地打开案头的箧笥,从里面拿出一块银牌子递给她,随即看向她身旁的老妪:“姓名。”
“许春花……”老妪畏畏缩缩,小心翼翼地回答。
“可以换二层的竹牌或三层的木牌,要哪种?”
“木牌……”
换好了牌子,海潮问那面具人:“什么时候登楼?”
面具人道:“凭银牌可在一到四层走动,不过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自己所属的楼层。”
“那些欠债被抓起来的人,会有什么下场?”海潮又问。
虽然方才那面具人拒绝回答,但眼前这人身着紫衣,周围面具人隐隐以其为首,看来是个头领之类的身份,说不定能从他口中问出些什么。
那面具人沉默片刻:“主人自有安排。”
又是听主人安排,海潮不禁有些失望,带着老妪离开了。
“阿嬷打算这便上三层么?”海潮问。
老妪向船舱里瞧了瞧,不时有嚎哭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
她抚了抚心口:“老身还是早些上去罢,待在此地心惊肉跳的,实在是遭不住。”
海潮点点头:“我陪阿嬷去楼梯口。”
莫说这老阿嬷,她听着这些惨叫也觉心里不舒坦。
将老妪送到楼梯口,验过手里的牌子,海潮道:“阿嬷自己小心。”
“小娘子不上楼么?”老妪问。
“我先不上去了,在这里等等我的朋友。”海潮道。
既然白日里上层的人可以到下层来,那么陆琬璎和程瀚麟一定会下来找她,她只要在楼梯口等他们便是,上楼找他们反而容易走岔。
老妪拉着她的手叮咛了一番,便一步三回头地上楼去了。
海潮料想得没错,在楼梯口等了不多时,便看见陆琬璎走下来。
看见陆姊姊的刹那,她鼻根一酸,压在心里的情绪一时间都翻涌上来。
直到这时她才知道独自支撑了一夜,又见到一个全然陌生的假梁夜,她心里也是委屈的。
等回过神来,她已经扑进了陆琬璎的怀里。
陆姊姊温柔地轻拍着她的背,等她心绪平复了些许,方才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海潮,你不要紧罢?昨夜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等海潮回答,楼梯上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陆娘子,你也下来了!”
两人循声望过去,便看见程瀚麟从楼上走下来。
“海潮妹妹,”他诧异地看着海潮,“你的眼睛……怎么哭鼻子了?”
海潮连忙抬手揉了揉眼睛:“谁哭鼻子了,我只是昨晚没睡好!”
她这时方才注意到程瀚麟眼里血丝满布,眼底也是青黑一片:“你还说我,你的眼睛比我还红呢,昨晚怎么了?没遇上什么危险罢?”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我一切安好。只是听说了一层的事,担心得一夜没睡好觉。”
海潮这才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里又温暖又酸胀:“我一身武艺,能有什么事!”
随即她发觉他话里的蹊跷:“你怎么知道一层的事?”
程瀚麟看了眼戴着面具一言不发的守卫,向海潮使了个眼色。
海潮会意:“我们别杵在这里挡着路,先寻个地方坐下来说话。”
两人都道好。
海潮四下里扫了一眼:“这一层也没个清净的地方,集市里已经乱了套,我们上楼说吧。”
程瀚麟瞪大了眼睛,惊喜道:“海潮妹妹换了牌子了?”
海潮扬了扬下巴,嘴角一翘:“这还用说!”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银牌子晃了晃:“看!”
“巧了!”程瀚麟欣然从怀里摸出一物,竟然也是块银牌子。
“你也不赖么。”海潮笑得两眼弯弯好似月牙。
陆琬璎也从袖子里拿出银牌:“既如此,我们去四层罢,我的舱房尚算清静。”
三人便上了四层。
每上一层楼,海潮都能感觉到气氛的差别,二层嘈杂熙攘,来来往往的人虽然不似一层那般衣衫破旧,却也多是布衣芒鞋的平民;到了三层,人明显少了,衣饰也华贵起来,甚至不乏满头珠翠、遍身绫罗的,看着便是不事劳作之人。
程瀚麟道:“三层大多是同我一样的商贾,或者是有些田产的耕读之家出身。”
到了四层人就更少了,那些人的衣饰不见得比三层的人更华美,不过举手投足间有股子自矜。
海潮在这里是个异类,那些人见了她显然很是好奇,但大多一副视而不见的模样,只用余光瞥上一眼,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瘟病,看一眼都会染上似的。
海潮不以为意,光明正大地左顾右盼,放肆地打量他们,倒把几个人看得面红耳赤,用折扇或袖子遮着脸,嘴里咕哝着“伤风败俗”之类的话,脚步匆匆地从他们身旁走过。
海潮看了一会儿,纳闷道:“怎么这层都是男子,都不见什么女子的踪影?”
陆琬璎道:“女子也不少,只是都在舱房里待着,在外走动的大多是男子。”
海潮明白过来,这一层的女子大约都是陆琬璎这样的闺秀:“在船上也有这种规矩么?”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船上倒是没有这规矩,但岸上的规矩还约束着他们。”
四层的布局与一层大差不差,也是周围一圈舱房,中间是集市,白日里关着。
与一层不同的是,这层楼舱房的数目少了许多,海潮估计了一下,最多不过五六十间房,分布在两边船舷。
陆琬璎将他们带到左侧那排舱房前,只见每间舱房前都挂着珠帘,帘外还竖着屏风,将门口挡得严严实实。
“女子的居处都在这边。”她道。
海潮感叹:“这里竟然还是按男女来排的,一层男女老少都混住在一处,端看谁先抢到好位子。”
“这里也是一样,”陆琬璎道,“只是自然而然就分开了。”
说话间三人到了一间舱房前,海潮注意到这是唯一一间门口没有竖着屏风的房间。
似乎猜到她所想,陆琬璎道:“我嫌麻烦,屏风放在屋子里还能挡挡夜晚的海风。”说着撩开帘子将两人让进去。
四层的舱房虽然不如岸上的房舍那么大,但与一层那棺材房不可同日而语。里面屏风、几榻、画案、文房和茶炉茶具一应俱全,床上张着绣帐,床前铺着地衣,竖着屏风,甚至还熏着香,一股如兰似麝的香气弥漫在整间屋子里。
海潮抽了抽鼻子:“难怪一上四层就觉着香,连海水的腥味都闻不到。四层的屋子就这么好,还不知五层六层多奢侈。”
程瀚麟也啧啧赞叹:“这舱房好生雅致,若不开窗,倒是看不出在海上。”
陆琬璎现出愧疚之色,仿佛做了什么错事,海潮看出来,问程瀚麟:“三层的屋子怎么样?”
程瀚麟:“只是小些,也干净整洁。海潮妹妹昨晚受委屈了。”
海潮摆手:“我昨晚没睡舱房,那地方没法住人。我在集市上找了间客舍过夜,一觉睡到天亮,睡得可香了。”
陆琬璎听她这么一说方才释然,走过去推开窗户,咸腥的海风吹进房里。
海潮走到窗边,看着波光粼粼的海面,笑着向陆琬璎道:“这秘境不好,本来我要带陆姊姊看海的,如今不稀罕了。”
“怎么不稀罕,”陆琬璎道,“等出了秘境,我要跟海潮妹妹去家乡,看真的海。”
说到出秘境,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梁夜。
陆琬璎和程瀚麟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敢提。
海潮道:“你们昨晚也没见到小夜吧?”
两人摇了摇头。
“我没事,”海潮笑道,“你们不用那么小心。”
她将昨夜在一层的经历说了一遍,遇见裴晔和清河公主的事也丝毫没有隐瞒。
两人听说那裴晔长得和梁夜一模一样,却完全不认得海潮,都大为惊讶,接着听见海潮兵行险招挟持公主打劫裴晔时,都吓得目瞪口呆。
待她讲完,陆琬璎担忧道:“你得罪了那两人,他们不会对你不利罢?尤其是那么主,听着似乎不好相与。”
海潮满不在乎:“他们要敢来找我寻仇就再好不过了,来一次我再劫他们一次。”
她随即想起方才在楼梯旁程瀚麟的话,问道:“对了,你是怎么知道一层的事的?”
程瀚麟挠了挠后脑勺:“差点把这事忘了。海潮妹妹可记得你昨日在栈桥上遇见的那个侏儒?”
“当然,”海潮道,“怎么,你也碰见他了?”
程瀚麟颔首:“昨晚我在集市上闲逛,碰巧看见那侏儒在街上走,我听海潮妹妹说起过他,便叫住他,他问我要不要买消息,我便花了一枚玉,打听了一层和四层的情况……”
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昨夜那个“主人”的声音。
“不知诸位贵客昨夜睡得如何?长日无聊,在下特地为诸位准备了百戏,请有意的客人前往底舱观赏。”
第235章 贯月槎(十) “成为敝人
那声音带着笑, 柔滑得起腻,但透着股恶意,让海潮有些毛骨悚然。
不止她一人如此,陆琬璎的神色也陡然变得凝重。
程瀚麟更是脸色发白, 吞了口唾沫:“这贯月槎古怪诡谲, 此间主人叫我们去底舱, 恐怕不是看戏这么简单。”
海潮颔首:“听说欠债的人会被送到底舱, 不知道这百戏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那我们要不要去看看?”陆琬璎问。
程瀚麟露出牙疼似的表情。
“肯定要去, ”海潮道,“那里可能有线索,而且上层的人也会下来, 说不定能见到船主……对了还有七层的船客, 直到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七层住的是什么人。”
陆琬璎自是没有异议, 程瀚麟也咬咬牙道:“好, 我带着招妖镜, 看能不能将船上的妖怪引出来。”
三人一起出了舱房,外面走廊里已有不少人,大多是男子,间或有几个戴着幂篱或帷帽的女子。
三人顺着人流走到一楼, 向下的暗门与阶梯已经开启,入口有两个面具守卫长戢交叉拦住去路。
“可有持金牌者?”其中一个守卫向人群问道。
便有几人举起手中的金牌, 穿过人丛走上前去。
守卫验看过牌子, 将他们放了过去。
待五层的船客下去后,便轮到四层的船客。
海潮三人赶紧上前, 交验了牌子,顺着楼梯下到底舱一看,下面却是个不大的圆形房间, 一圈排布着褐、白、青、绿、绯五扇门,每扇门前都有面具人把守着,将持有不同牌子的船客分别引入对应的门。
三人持的是银牌,对应的是绿门。
守验过牌子便开门请他们入内。
经过门边时,海潮问那守卫:“为什么只有五扇门?六层和七层的客人呢?”
“贵客另有通道。”守卫道。
三人走进门内,只见眼前是一条长长的木阁道,用锁链悬在空中,逐渐往下倾斜,通往周围的看台,这样的阁道还有四条,高低错落,按照看客的楼层加以区别。
阁道下方则是戏台,数不清的灯烛照得下方的圆形大戏台煌煌如昼,戏台上乌泱泱的挤着不少人。
海潮粗略扫了一眼,大约有一两百人,他们或坐或站,双手被绳索缚着,三五个串在一起,正是那些因为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他们惊恐万状,却不敢发出声音,脸上的涕泪在灯火中闪着光。
她不禁有些纳闷,自言自语道:“昨晚欠债的人应该不止这么些……”
昨晚舱房里有古怪,让人饥饿难耐,吃了酒食的人更是完全失去了自制力,跑到集市上便胡吃海喝,能忍住的是极少数。
可五六百个船客中就算有三成幸存下来,奴隶也该有三四百人才是。
“海潮妹妹为何这么说?”程瀚麟问。
海潮解释了一遍,一旁的陆琬璎若有所思:“你们看,这些人不是老迈便是瘦小细弱,几乎见不到青壮男女,那些人会不会另有去处?”
海潮仔细一瞧,果真如此:“还是陆姊姊心细。”
说话间,戏台上忽然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恸哭,便有面具人顺着绳索将串在一起的五个人拖到戏台外围,令他们跪成一排。
四周一片死寂。
“方才是谁发出声音?”面具人问道。
五人都直摇头。
面具人抽出鞭子,劈头盖脸地甩了上去。
那些人举起手慌忙躲避,奈何绳索牵绊,纷纷跌扑在地,模样笨拙又狼狈,引得看客阵阵哄笑。
海潮感到怒火从心底窜起,比起船主和面具人的残忍,那些事不关己嬉笑的看客更叫她愤怒失望,可随即她又觉无力,她自己也什么都做不了,也不可能单枪匹马冒险去救人,只能在这里愤慨地攥着拳头。
就在这时,程瀚麟诧异道:“这底舱怎会如此高广?”
海潮见他仰着头,也循着他的视线向上望,竟然望不见舱顶,她又向四下望去,火光照不到的地方雾气弥漫,竟看不出边际在哪里。
仔细一看,那圆形戏台似乎也不是船舱的底部,而是漂浮在虚空中,海风和浪涛的声音透过嘈杂的人声一阵阵传到耳边,听着像远处野兽的怒吼。
即便这是艘巨船,底舱也绝不可能有这么高。
她的心一沉,这船的主人无疑有妖法,昨夜她就领教过了,可凭空变出酒食比起凭空造出一方天地,还是差得太远了。
他们此前遇见的秘境妖怪,没有哪个有这样的能力。
她想了想,低声对程瀚麟道:“法螺在身上么?”
程瀚麟会意,掀开衣襟,露出法螺一角:“带着呢。”
海潮四下看了一眼,现在场中只有四层和五层的客人,人数不多,周遭也安静,贸然吹响法螺必定引起注意,便小声道:“等剩下几层的人进来,闹哄哄乱糟糟的时候,你就轻轻吹一下试试。”
若眼前的一切只是障眼法,只要一吹法螺就会现出真实的模样。
后面的船客催促起来,他们加快脚步穿过阁道,来到四层坐席,找了三个相连的座位,撤去中间的屏风坐了下来。
海潮四下环顾,试着在人群中搜寻熟悉的身影,然而一无所获。
她也没有看见裴晔和清河公主。
这里的看台最高便是五层,属于持金牌子的船客。
不知六层和七层贵客的坐席在哪里。
难道他们真的没来?
海潮立即就否决了这个念头,以清河公主的性子,绝不会错过这种热闹,而裴晔应当是管不住她的。
思忖间,其他船客也陆续依次下楼来了。
这贯月槎中处处都分个三六九等,看戏自然也不例外。
五层的客人有独立的包厢,陈设雅致精洁,还有果子糕点和香茶奉上,四层则只是用屏风隔开,三层连屏风都没有,只是设了简单的坐席,再往下两层就只能站着看。
二层的客人可以靠在栏杆上往下看,一层客人则只能乱糟糟挤在一起,踮着脚伸长脖子张望。
待最后一层的客人也都上了各自的看台,海潮发现看客远比台上的奴隶多得多。
所以并非欠债就会沦为奴隶?或者在他们清算之后还有转圜的余地?
海潮正想着,忽听顶上机簧“喀拉拉”作响,阁道缓缓地被收了起来,众人纷纷惊呼称奇。
程瀚麟趁着四下喧闹,偷偷从怀里摸出法螺轻轻吹了一下。
眼前景象依旧。
程瀚麟鼓起腮帮子,用了点力气又吹了一下。
仍然毫无变化。
程瀚麟摇了摇头,将法螺揣回怀里。
三人面面相觑,脸色都不太好。
看来这并不是妖怪造出的障眼法。
虽然昨晚就见识了妖怪的法力,但凭空变出酒食和凭空在船底造出一方天地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经历五个秘境,还从未碰到过这样的妖怪。
程瀚麟勉强挤出一丝笑,小声道:“说不定这境主也和姑获鸟一样是个好心的妖怪呢?”
话是这么说,他们其实都心知肚明,还没上船就见了血,这贯月槎的主人可不像什么善茬。
就在这时,下方忽然传来“镗”一声锣响。
那些奴隶仿佛排演好似的,纷纷跪下来,匍匐在地。
三人齐齐向下望去,只见一个着紫袍的面具人手提一面铜锣,走到台上,一边走一边敲锣:“贵客请入座,好戏即将开演,敝槎主人想对诸位宾客聊表谢意。”
话音甫落,一条身影从戏台后的黑暗中浮现出来,仿佛分开漆黑的帷幕走到灯火下。
那人也似船上的守卫一般戴着面具,穿着长袍和斗篷,但他身长差不多有一丈,面具像是青白的玉石,连眼睛都蒙住了,乍一看仿佛脸上没长五官,袍子上则坠满了明珠宝石,在灯火中宝光四射,闪得人眼花缭乱。
他走得很慢,姿势说不出的僵硬。
众人不知那是何方神圣,霎时都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他缓缓抬起手,凌虚一点,半空中便出现了一张华丽的高座,座基上装饰着覆莲和火焰纹。
他慢吞吞地转过身,拎起袍摆,在众目睽睽之下脚踏虚空,一步一步慢慢地登上高座,从空中俯瞰着众人,指尖敲了敲扶手:“招待不周,叫诸位久等。”
搓搓手:“请放心,今日这场好戏,必定叫诸位贵宾不虚此行。”
正是昨晚发布命令的那个声音,那种故作平静,但兴奋难以自抑的语气如出一辙。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将手伸进怀里,悄悄把招妖镜的盖布掀开一角。
船主人似乎并未察觉,甚至没有将头转向他,又用指尖凌空点了点,他的周围便出现五块一模一样的无字玉牌。
他向下方扫了一眼,忽然转头看向海潮三人的坐席,对着海潮点了点:“这位客人,就你来选罢。”
海潮不明就里:“选什么?”
船主挪动了一下身体,仿佛急不可耐,快要坐不住了:“选一块牌子,快!”
海潮随便指了一块。
其余玉牌瞬间碎成齑粉纷纷扬扬落下,被选中的那块“嗖”地飞到船主手中,他拿起来放到“眼”前,“嘻嘻”笑道:“金,是寻橦!寻橦极好,好极,这寻橦戏诸位一定前所未见。”
海潮不知道所谓的他这些疯疯癫癫的话是什么意思,正纳闷,便听下方传来雷声般的轰隆声响,戏台也跟着震颤起来,一根约有五六人合围的巨大铜柱竟然从中间拔地而起,直直没入上方的黑暗中,望不见尽头。
那铜柱上布满了一根根凸起的短杆,众人都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凝神屏息地等待着。
船主低下头看着那些奴隶,双手揉搓,十指绞动,声音忽然一冷:“你们这些废物,妄为万物灵长,实则与禽兽无异,简直不配苟活于世!”
随即“吃吃”笑了几声,又换成方才那欢悦的声音:“不过在下心肠柔软,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他抬手指向铜柱:“能在一炷香之内攀到顶端之人,不但可以摆脱奴隶身份,还能成为敝人之上宾,直上七层!”
此言一出,四周哗然。
奴隶们也仰起头来看着铜柱,眼中现出希望来——虽然铜柱高不见顶,但那凸起的短杆可供借力攀爬,说不定能运气好能爬到顶上!
“嘘!嘘!”船主竖起一根食指贴在面具上,“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免得将下面的大客吵醒了……”
话音未落,戏台下的黑暗中便传出一声咆哮。
这回海潮听清楚了,并不是海风的声音,那的的确确是某种野兽发出来的。
船主轻拍了一下手掌,连人带椅子瞬间凭空消失,那铜柱开始缓缓转动,渐渐越转越快,接着铜柱上接连不断地传来“锵锵”的声响。
只见从底端开始,那些“短杆”陆续向外翻折,成了一柄柄利刃向上的尖刀。
第236章 贯月槎(十一) 这出“寻橦
那些刃片时而收拢, 时而展开,铜柱仿佛一棵活的巨树,尖刺便是它的枝叶。
周遭有瞬间的鸦雀无声,接着便是沸反盈天。
几个面具人用刀割开奴隶们缚手的麻绳, 接着便悄然退入了戏台边的黑暗中。
就在这时, 船主的笑声从半空中传来:“对了, 还有一事忘记告诉你们, 只有第一个抵达铜橦顶端的才能成为在下的贵客。”
“其他人会如何?”有人问道。
“连寻橦都不会的奴隶, 下场自然是……哈哈哈哈哈!”船主没把话说完,发出一串顽童般的笑声,便即没了声息。
“他说的下场, 莫非是……”程瀚麟吞了口唾沫, 紧张道。
海潮和陆琬璎没有接话, 但都明白他的意思。
不止他们, 其他看客之间也有不安在弥漫, 嗡嗡的窃窃私语声像一团阴云笼罩全场。
也不乏有人事不关己,看热闹不嫌事大,甚至起哄:“快爬,快爬啊!一炷香时间很快就过了!”
有少数人已经行动了起来。
有人上前捏住刃片, 想将它翻折回去却以失败告终。有人脱下身上衣衫,快速扯成布条缠裹在手掌、脚掌上, 引来许多人效仿。
更多人已经决定放弃, 有人干脆一屁股坐了下来——比起失败后的下场,他们更害怕眼前的难关。
然而不多时, 戏台四周的黑暗轻烟般弥漫上来,吞没了最边缘的奴隶。
雾气里传出春蚕啮桑般的细碎声响,那奴隶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众人毛骨悚然, 都不知黑雾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突然间,那奴隶的一双手从雾中伸出来,挣扎着往前伸,可是不等他爬离黑雾,那双手上的血肉便像炖烂了似的,一块块、一丝丝地脱落下来,接着便再次被黑雾吞噬,只剩下惨叫声回荡在底舱中。
奴隶们吓傻了,纷纷呼号、哭泣着往中间奔逃。
那黑雾接连吞噬了好几个奴隶,还在继续围猎,很快铜橦周围就只剩下一小片圆形地带。
显然他们唯一的生路就是在黑雾将整个戏台吞噬之前赶紧爬到铜橦上去。
那些早作准备的人已经试着攀爬起来。
可是尽管他们用布条将手脚厚厚地缠裹起来,可爬了几阶之后,布料便已割破、割烂,不再顶用。
铜柱上下皆是惨叫声不断。
上方的虚空中传来“啧啧”声。
“看看你们,”船主笑着谴责,“将自己弄得如此狼狈,真叫人不忍看,罢了,在下便发发慈悲。”
话音甫落,有什么重物自空中落下,“嗵”地落在铜橦旁。
离得最近的奴隶连忙抢上前去,捡起一瞧,原来竟是细铁链编成的手套和足衣。
他欣喜若狂:“有救了!有救了!”
说着便将一只手套套在手上,握住刃片使了使力,果然,有了锁子手套和足衣的保护,爬上刀山也不在话下。
紧接着又有更多手套和足衣从天而降。
奴隶们反应过来,纷纷上去哄抢。
然而粥少僧多,护具总共只有七八套,奴隶却有一百多人。
他们很快便厮打起来。
抢到的着急忙慌往手上、脚上套,迫不及待地往上爬,抢不到的当然不甘心让别人占了便宜,忿忿咒骂着,一拥而上将抢到东西的人围在中间撕扯扭打。
最早抢到护具的男人已经穿戴好开始向上攀爬。
立刻有同伴注意到他,大喝一声:“有人上去了!”
一旦有人捷足先登,那么剩下所有人都是一个死。
顿时有几个奴隶冲上去,拽腿的拽腿、抱腰的抱腰,将他生生从铜橦上拖了下来,按在地上,几人七手八脚地将他的手套、足衣扒下来,又为了这些护具大打出手。
戏台上乱作一团,不时有人在扭打之间跌入黑雾,凄厉的惨叫声不断响起。
台上抢红了眼,许多看客似乎也得了趣,不时有人拊掌大笑,高声叫好,甚至还有上层看客朝戏台上抛撒低等的玉石,看那些奴隶哄抢,弄得局面越发混乱。
海潮紧抿着唇,一言不发地看着戏台上为了生存挣扎的奴隶们。
程瀚麟道:“那船主故意扔下这些护具,便是要看奴隶们争抢打闹,以此取乐么?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陆琬璎蹙着眉摇了摇头,轻声道:“不止,恐怕还有更可怕的事。”
海潮也想到了,心顿时往下一沉。
台上奴隶们似乎渐渐明白过来,不管是谁抢到护具率先往上攀爬,其他人立刻会群起而攻之,所以抢到手套足衣还不够,只有将其他人全都打倒制服,让他们再也无法阻碍自己,才有可能成为那唯一胜出的人。
扭打变成了一场真正的生死厮杀。
有人被推进黑雾里,有人被铁护具砸得头颅变形,脑浆迸裂,还有人被压在利刃上割断了喉管。
转眼之间,戏台上已成炼狱,看台上的叫好声却一浪高过一浪,越来越亢奋。
也有不少人不忍看下去想要离席,可是来时的栈道已经收起,上不着天下不着地,压根找不到路出去,只能避过脸去不看,可防不住那一声声惨叫刺入耳朵里。
不知过了多久,那戏台上终于只剩下一个男子还摇摇欲坠地站立着。
那人满头满身的血,已看不出原本的面目。
他浑身战栗着,戴上手套和足衣,开始顺着铜橦往上爬。
大约是在方才的厮杀中耗费了太多力气,他爬得很慢,双腿不住地打着颤。
爬到约莫二三十级,他正要伸手去够上一级的刃片,那刃片忽然收拢,幸好有锁子手套护着,否则几根手指一定已经断了。
他吃力地往上又爬了几级,低头往脚下望了一眼,不知是脱力还是害怕,双股突然一阵剧颤,竟松开双手,身子往后一仰,从铜橦上跌落下来,“嗵”一声砸落下来,四肢抽搐着,从喉间发出痛苦的呻吟。
“真是可惜,没人能演完这出寻橦戏。”上方响起船主的声音,轻飘飘的,仿佛细雪落下。
这句话仿佛是一道赦令,原本离铜橦尚有一些距离的黑雾立刻涌了过去,将整座戏台吞噬。
啮食的声音密密麻麻,叫人牙酸。
不多时,声音渐稀,直至完全消失,黑雾也渐渐退回了黑暗中。
戏台上的尸首血肉尽销,只剩下堆积如山的白骨,环绕在铜橦周围。
接着铜橦上的刃片由上而下收拢起来,随着一阵轰隆声,铜橦也重新缩回到地下,顶上锁链哗然作响,五层的阁道缓缓放下。
“今日的百戏便到此为止,”船主仍旧只闻其声,声音恹恹的,似乎对方才那些奴隶的表现不甚满意,“明日定为诸君奉上更精彩的戏目。”
五层的船客起身离席,待他们全都离开后,四层的阁道方才降下来。
海潮三人默然起身,沿着来时的路穿过阁道,出了门,回到那个五扇门的屋子,然后顺着梯子回到一层。
回到甲板上,三人不约而同地深呼吸,仿佛迫不及待要将方才的浊气从肺腑中吐出来。
海潮过了好半晌才从底舱那恐怖诡谲的气氛中挣脱出来,直到此时愤怒才充满她的胸臆。
愤怒找不到出口,只能闷闷地在心里烧着。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说:“不知明日是什么戏目。”
另一人道:“那五块牌子似乎合着五行,今日抽到‘金’是寻橦,不知‘水’、‘火’、‘土’、‘木’各是何种戏码。”
“水、火倒是可以料想,倒是土和木,不知有何戏目可以对应上。”
“真希望明日抽到的是两者之一。”
“此行真是大开眼界,即便求不到仙药,亦是不虚此行……”
海潮猛地转过身,见说话的是两个中年文士,一个白纶巾,一个黑幞头,锦袍皂靴,手里拿着扇子,腰间挂着玉佩、香囊,人模狗样的。
大约是被陌生少女突然盯住,那戴白巾的男人愣了愣,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昂起头问道:“有何见教?”
海潮讥嘲道:“你们很喜欢看戏吗?说不定明天就是你们上戏台。”
那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与你何干?”
黑幞头皮笑肉不笑:“女郎此言差矣,我等是四层的客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与那些奴隶贱民为伍。”
不等海潮反驳,身旁陆琬璎轻声细气地道:“圣人言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世事无常,两位焉知不会出点什么事,沦落到底舱?”
“陆姊姊说的对,”海潮道,“我看你俩腮边没肉,印堂发黑,不是什么有福的相貌,还是趁早给自己积点阴鸷吧!”
白纶巾用手指着海潮的鼻子:“你……你敢再说一遍?”
“说你怎么了?”海潮道,“短命鬼短命鬼短命鬼!”
那人气极,捋起袖子似要干架。
他同伴赶紧将他拉住:“钱兄,罢了罢了,何必同两个女子一般见识。圣人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倒平白叫人说你一句欺凌妇孺……”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们尊贵,你们不是娘生的,是你们亲亲耶耶x眼里爬出来的。”
旁边已经围了不少看戏的人,闻言哄堂大笑。
程瀚麟红了脸,无可奈何地小声道:“海潮妹妹……”
陆琬璎却用袖子掩着嘴笑得眉眼弯弯。
白纶巾气得鼻孔翕张,与同伴拉拉扯扯:“周兄莫要拦着我,今日钱某非给这小丫头一点颜色瞧瞧!”
海潮笑道:“我看你的周兄也没拦着你啊,装什么,是怕打不过我?罢了罢了,不和x眼生的东西一般见识,咱们走。”
那两人见她嚣张勇悍,腰间又佩着刀,到底不敢阻拦。
三人径直上了四楼。
海潮方才骂了两人一通出气,可心里终究像是堵着什么。
陆琬璎见她神色恹恹的,便道:“海潮和玉书昨夜都没歇息好,集市夜里才开张,你们先回舱房睡会儿。”
“陆姊姊你呢?”
陆琬璎道:“我四处走走,看看能不能找到些线索。”
海潮摘下腰间的刀:“陆姊姊将刀带上防身。”
她担心方才那两个男人见陆琬璎落单会寻衅,带着刀也好震慑一二。
陆琬璎推拒不得,只得将刀带上。
海潮和程瀚麟便各自找了一间空舱房睡下。
许是底舱里的那场“戏”太过骇人,海潮睡得不甚安稳,竟还梦见了那根铜橦,上面的刃片开开合合,开合间闪着森森的寒光。
接着她突然变成了奴隶中的一个,站在铜橦底下,仰头看着铜橦上星星点点的闪光,随着刃片的开合掀起一道光的波浪,绕着铜橦盘旋而上。
波浪……
她蓦地醒过来,坐起身擦擦额头上的汗,心脏仍然扑通扑通直跳。
这出“寻橦戏”是有解的。
真正的生路不是那些护具。
护具其实是船主抛下的障眼法,为的是让所有人都盯着护具,争抢护具,忽略了真正的关键——那些刃片的开闭不是偶然的,而是暗藏规律,盘旋往上,就像浪花一样。
只要趁着所有人争抢护具的时候,顺着铜橦转动的势头踏着“波浪”上行,便可每次都踩在收拢的“短干”上,迅速逃出生天。
这规律并不难找,只要仔细观察铜橦,多看一会儿,就能发现。
而正是因为那些护具,才让所有人一叶障目,压根想不到还有别的出路。
代表金的“寻橦戏”如此,其他戏目是不是也一样?
这是不是意味着只要找到破解方法,就有可能直上七层?
不过还是太冒险了……
先去找陆姊姊他们商量商量。
海潮推开窗户一看,海面上金红一片,已是日落时分。
她出了房间,走到陆琬璎的舱房门口:“陆姊姊,你回来了么?”
没人应声。
海潮心一沉,都这个时辰了,陆姊姊早该回来了才对。
正想着,忽然有两个男人向她走来,那两人身形精悍,脚步轻盈,一看便是有功夫在身上。
海潮警觉起来。
“你可是望海潮?”其中一人道。
海潮不答:“你们是谁?”
她理所当然地以为是那两个男人找人寻仇来了,可转念一想,那两人不像有这个能耐。
“我家主人想请望小娘子上楼小叙,”方才那人又道,“小娘子那位陆姓友人也在主人幕中。”
海潮心头一紧:“你家主人是谁?”
“小娘子去了便知道了。”
海潮一听便猜到端倪:“是清河公主?”
第237章 贯月槎(十二) “公主要怎
两人并不回答她的话, 只是催促:“望小娘子请吧。”
海潮道:“别急,这一去还不知能不能回来,至少让我同朋友说一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道:“公主还在等着, 望小娘子还是别为难我们这些下人了。”
一边说一边按住刀柄。
海潮不怕动手, 但是陆姊姊还在对方手上, 她不能和这些人硬碰硬, 便不再多言, 只问:“带路吧。”
两人带着她走到楼梯口,向面具守卫出示了一块青玉牌,守卫立即放行。
海潮好奇:“为什么下层的人能去上层?”
一人答道:“六层的贵客可以凭令牌带下层的人上楼。”
另一人趁机道:“主人特地遣我等来请望小娘子, 可见对你的器重抬举, 只要你忠心为主人效力, 主人绝不会薄待你。”
海潮当然不屑为什么贵客效力, 但也知道对方这么劝她是好心, 没有反驳,只是问:“我看两位一身豪气,不是寻常人物,原来是哪层的船客?怎么认识你们家主人的?”
两人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那劝她的人道:“不怕小娘子耻笑, 我原是三层的船客,昨夜不慎叫个无赖骗去了身上的玉, 眼看着要沦落为奴, 多亏主人相助,替我偿还了欠债。”
另一人道:“我原是二层的, 遭遇也差不多。”
海潮又问:“你们主人手下有多少人?”
“似我们这般有些功夫在身上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人,其他奴仆就更多了。”
海潮明白自己是失算了。
她只想着清河公主没带随从上船, 单打独斗不是自己的对手,却没想到她手上有这么多玉,可以在船上招兵买马。
天潢贵胄,见识自然和她这采珠女不一样。
可是以裴晔的眼界,应该早就想到了这一点。
他应该很清楚她在清河公主那里占不到什么便宜,为什么还要特地警告她远离公主?
还没想出个头绪,六层已经到了。
一上六层,她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来。
五层尽管是雕梁画栋,但大体格局与下面几层并无多少分别,也是中间市集、周围舱房,只是店肆更雅致,舱房更大更奢华,可六层的格局却全然不同。
市集不见了,整层就是一座花园,其中芳林假山莲池曲桥一应俱全,池中有游鳞,树间有飞鸟,几座风雅别致的院落掩映在花树之间,几棵悬葛垂藤的巨树充当柱子,撑起高高的穹顶。
漫步其间根本想不到这是在船上。
那两人到了六层之后神色就变得警惕肃然,也不再与海潮多言,只默默地带着她走过曲桥,穿过一片槭树林,来到一处院落前。
这院子藏得深,也比他们先前经过的院落更大,两扇高阔的乌头门前站着两个目光炯炯、身形魁梧、腰佩长刀的侍卫。
两人交验过玉牌,守卫打开大门将他们放了进去。
进了院门后,里面男女仆从如云,一个个低眉顺眼、目不斜视,俨然是高官世族家仆的作派。
海潮也当过几天公主,知道要让临时买来的奴仆这么听话,主上的手段必然了得。
她真是低估了清河公主,先前完全是攻其不备才侥幸得手。
据那两人所说,公主手下会武的便有二三十人,此间奴仆恐怕还有好几十人,这些人要是一拥而上,她就算再有能耐也应付不了,何况还有陆姊姊。
要怎么才能安然脱身呢?
不等她想出个章程,那两人已经将她带到了宅院内的花园中。
这里也有一方精巧的小莲池,几尾红鲤鱼在莲叶间游来游去,池上有座水榭,四面轻纱飞舞,隐约可以看见里面坐着几个人,泠泠淙淙的琴音飘荡在水面上。
两人在木桥前站定,一人向海潮道:“我等不便再往前走,望小娘子自去觐见主人吧。”
海潮走进水榭,果见清河公主懒懒地倚靠在软榻上,七八个侍从围在她身边伺候,却不见陆琬璎的踪影。
这些侍从有男有女,个个青春貌美、衣饰华贵,有给她弹琴奏曲的,有为她打扇捶腿捧盘的,甚至还有专门剥了葡萄喂到她嘴里的。
剥葡萄那个男侍相貌尤为清俊惹眼。
海潮只觉那人有些面善,又看了一眼,恍然大悟,那人眉眼间有几分梁夜的影子,只是俯首帖耳、小意温柔的情态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从梁夜或者裴晔身上看到的。
公主显是察觉到她多看了那男侍一眼,笑着冲那男侍招招手。
男侍立刻膝行到她跟前。
公主伸出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挑起男侍的下颌,对海潮道:“小海潮,你看他长得像谁?”
海潮沉着脸道:“陆娘子在哪里?”
“急什么,”公主笑道,“喜欢这张脸么?叫他伺候你如何?”
“不必了,”海潮道,“民女是来找陆娘子的。”
公主笑容不减,指甲在那男侍的脸颊上刮过,刮出一道血痕。
那人吃痛皱起眉头,却不敢躲闪。
公主柔声道:“真是没用,白长了这张脸,我不要你了,去底舱罢。”
那人脸上血色尽褪,匍匐在地不停地磕头:“求公主饶了奴这一回,奴知错了……公主要奴做什么尽管吩咐,奴无有不从……”
公主支颐笑道:“你当真什么都愿意做?那你别做人,做狗儿,我就让你留在这里。”
那人如蒙大赦:“多谢公主开恩……”
公主蹙眉:“狗儿可不穿衣裳,也不说人言。”
那人愣了愣,随即明白过来,粉白面皮涨得通红。
“不愿意,那就去演百戏好了。”
“奴愿意,奴愿意……”那人说着便开始脱衣裳,片刻便脱得一缕不剩,跪趴在地上。
公主抬起穿着珠履的脚,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一踢:“叫两声我听听……”
海潮看着那张和梁夜有几分相似的脸,忍不住道:“公主何必这样折辱人。”
那人却转过头狠狠地剜了她一眼,显是嫌她多管闲事,生怕开罪了公主。
公主笑着探身摸他的头:“果真是条好狗儿,乖狗儿。”
又将手伸过去给他,那人上道地舔她手心。
公主笑着叫痒,扔了丝线绕成的小鞠给他捡,玩得不亦乐乎,彻底将他当作了狗。
海潮看得反胃,撇开眼:“请公主放了陆娘子,得罪公主的是民女,陆娘子是受民女连累,这事与她没干系。”
“我与那位陆娘子并无仇怨,是我手下见到你的刀在她身上,认错了人,”公主通情达理地道,“一场误会,我自然会放了她。”
海潮心里略微一松,但不敢彻底放心,这么主喜怒无常,又喜欢捉弄人,谁知道她会不会出尔反尔。
正想着,公主道:“不过……”
海潮心一沉。
“我的手下请人时用了点手段,如今陆娘子还在客房中小睡,待她醒来,我自然会放了她,不过呢……”
公主觑了觑眼,饶有兴味地看着海潮:“我放了她,你打算怎么谢我?”
所谓的手段,八成是下迷药之类。
他们竟然对陆姊姊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海潮强压下怒火:“公主要怎么样才肯放人?”
公主拊掌笑道:“小海潮果然爽快,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
她看了眼周围的侍从:“只要你也像他们一样尽心侍奉我,我就放了那位陆娘子。”
海潮道:“公主有的是玉,想要什么样的奴仆买不到,民女粗手笨脚,恐怕侍奉不好公主。”
“好不好不是由你说的,”公主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比他们有意思多了。”
海潮不动声色地打量周围那些侍从,盘算着能不能故技重施,擒住公主,用她性命要挟,让他们放了陆姊姊。
不过随即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们还要在这船上待好几天,公主只要能抓他们一次,就能抓他们第二次,若是她一气之下要杀了他们,也未必做不到。
她一个人也就罢了,不能牵连陆姊姊和程瀚麟。
但是就此沦为公主的奴隶,与眼前这跪在地上装狗的男子又有什么不同?
还有裴晔……
如果公主要她在裴晔面前当狗,还不如杀了她。
她知道清河公主是绝对做得出这样的事的。
正盘算着,公主道:“你放心,我那么喜欢你,自不会亏待你。你跟着我多好,凭你自己根本不可能上六层。”
海潮心里一动:“为什么不可能?”
公主笑道:“你可知一颗紫玉要多少颗绯玉来换?”
海潮听面具人说过,一枚青玉换十枚白玉,一枚绿玉换二十枚青玉,一枚绯玉换三十枚青玉。
以此类推,一枚紫玉该换四十枚绯玉。
“四十颗?”海潮问。
公主大笑着摇头,伸出一根手指。
海潮又猜:“一百?”
公主仍旧摇头。
“难道要一千?”
“一万。”
海潮张口结舌,攒十枚、几十枚玉就够难的了,几万枚绯玉上哪里去挣?
“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么?”公主道,“他们根本就没想过让下层的人上到这里来。这一层的人都是天生属于这一层的……”
说到此处,她似乎想起了什么恶心的东西,秀眉蹙起,上嘴唇也扭曲起来。
“倒是也有个例外。”她踢了踢蹲在她脚边的“狗”,“当狗当得格外好,讨得主人欢心,也是可以升天的。”
话没说完,只见一人匆匆穿过木桥往水榭走来。
公主道:“正说着狗,狗就来了。”
来人看模样是个侍从,他上前行礼问公主安,清河公主道:“有什么事?”
那侍从道:“奴奉李将军之命,邀公主今夜去五层集市赏玩花灯。”
公主一哂:“我阿耶派他来寻药,不是叫他来寻欢作乐的,仙药的事没有眉目,他倒还有心思赏灯。”
侍从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只是赔着笑脸。
“你回去禀告他,我今夜与景明哥哥有约,请他自己去罢。”
侍从低头应“是”,领了命便行告退。
一旁给她捏腿的侍从柔声道:“李将军深得天子信重,又在朝中左右逢源,公主这样当面给他没脸,不要紧么?”
公主嗤笑了一声:“什么右千牛卫将军,说到底不就是我阿耶脚下的一条狗儿么,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同我一起看灯,他也配!”
海潮在一旁听着,那李将军显然是六层的第三个船客,是奉皇帝命令来找仙药的,听公主的意思出身不好。
正想着,公主道:“叫那讨嫌的打了岔,方才我们说到哪里了?对了,说到你要当我奴婢,你想好没有?”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好。不过请公主宽限一天,容民女带着陆娘子下楼,安顿好朋友。”
公主偏头:“未尝不可,可是答应你对我有何好处?”
海潮道:“裴公子不想民女接近公主,要是他知道这事,恐怕不会赞同。要是公主肯宽限一日,将来裴公子问起,奴就说是今夜在赌坊里将玉输光了,走投无路才自卖给公主。”
公主沉吟不语,一对俏丽的眼睛打量着她,半晌勾起嘴角:“小海潮,你也并非全无心机么。”
顿了顿:“好,一言为定。不过你可别想着出什么花招,你和你的两位朋友只要一日在船上,我随时都能找到你们。”
第238章 贯月槎(十三) “我们去找
回到四层, 海潮在陆琬璎床边守了约莫半个时辰,她终于醒转过来。
虽然清河公主信誓旦旦说她不会有事,但海潮哪里信得过她,直到看见陆姊姊醒来, 方才松了一口气。
陆琬璎睁开眼睛, 茫然地四下望了望:“海潮, 我怎么……”
海潮握住她的手:“没事了陆姊姊, 你有哪里不舒服么?”
陆琬璎揉了揉额角:“头有些晕, 当无大碍……对了,我在二层遇见两个人要寻你,我见他们不似好相与的, 不知是不是清河公主派来的, 便想虚与委蛇一番, 伺机往人多的地方逃, 谁知还没来得及逃, 忽然头晕目眩,后来的事便一无所知……”
她看着海潮的神色,陡然明白过来:“是你救我回来的是么?他们是不是公主的人?”
海潮无意瞒她,点点头:“他们是公主的手下, 公主想见我。”
陆琬璎神色一凛:“你去见她了?她可曾为难你?”
“陆姊姊放宽心,”海潮轻描淡写, “公主只是看上我身手好, 想让我帮她办事。”
陆琬璎眉宇间忧色却丝毫不减:“看那些手下行事的手段,公主必非善类, 她是不是要你做什么危险的事?”
“别担心,”海潮握了握她的手指,“她只是要我帮她查这艘船和船主的事, 就算她不找我,我们本来也要查的。”
“公主为何要查这些?”
“皇帝派她来求仙药,还有一个什么李将军也是皇帝派来的,”海潮道,“两班人马不太对付,公主想抢在那将军之前找到仙药,抢得头功,手下又没什么得力的人,所以就找到了我。”
说谎要真假掺半才不容易看穿,海潮不擅长骗人,骗真心实意待自己的朋友尤其不好受。
可是她没有办法,如果实话实说,陆姊姊他们一定不答应让她冒险。
陆琬璎仍旧有些疑虑,但海潮看得出来,她应当已经信了,毕竟她想不到自己会说假话。
“那船主身怀法术,神鬼莫测,一定要多加小心。”陆琬璎道。
“我会的,”海潮点头如捣蒜,“不是还有陆姊姊你和程玉书吗?我们三个同心协力,一定能成的!”
陆琬璎点点头,看了眼半开的窗户:“现下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很久罢?”
话音甫落,便听舱房外传来响亮的锣声,那是开市的信号。
海潮:“集市开了,陆姊姊能下地行走吗?”
陆琬璎下床走了两步:“我无碍的。”
海潮兴致勃勃道:“我正好也饿了,我们叫上程玉书一起去集市上吃好吃的!”
陆琬璎对着妆镜整理了下衣衫和发髻,两人便即出了门。
刚掀开门帘,便见程瀚麟向他们走来,脸颊上还有睡出的枕头印子。
海潮笑道:“巧了,我们正要来找你呢!”
程瀚麟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觉睡到了天黑,叫你们久等了。”
见两人神情有异,他不安道:“怎么了?可是出什么事了?”
陆琬璎看海潮,海潮道:“我们先去集市上找地方吃东西,坐下再说。”
四层的集市格局与一层相差不大,也是数条纵横街道旁分布着各种店肆,不过这里的铺子更整洁雅致,除了食肆酒楼衣肆之外,还有卖书的、卖笔墨的、卖扇子的、卖琴的……不一而足。
这时候已有不少船客拿着折扇或麈尾,在街上悠然地踱步,与同伴高谈阔论。其中男子居多,不过也有戴着幂篱或帷帽的女子三两结伴而行。
三人找了一家清净的食肆坐下。
与一层不同,这里有戴着面具的人充当东家和店伙。
这里的酒食都是明码标价,程瀚麟一看便咋舌:“这酒食比三层贵许多,一顿饭怕是要好几颗青玉。”
海潮从怀里掏出鼓鼓的玉袋:“放心,尽管吃,这顿我请。”
“如何使得!”程瀚麟立刻道,“断断没有叫海潮妹妹一人请客的道理。”
“左右这些玉也是白捡来的,”海潮笑道,“咱们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你们就别同我客气了。”
她说着便叫了附近的面具人来:“来半只熏鸡、一碟风鹅、一钵炖猪肘子、一盘鱼脍,再来一碟荔枝煎、三个樱桃毕罗、三个玉露团和三碗酪浆。”
陆琬璎和程瀚麟连说用不了这许多,海潮道:“我昨天只吃了个胡饼,眼下来一头整猪都吃得下。”
说着又要了一壶桂花甜酒。
两人听她这么说,只好不再多话。
等酒菜上来的时候,海潮将今日的事简单向程瀚麟说了一遍。
程瀚麟也和陆琬璎一样担忧:“从哪里查起,海潮妹妹可有头绪?”
海潮道:“今夜哪里都去不了,我们就先吃饱喝足,在这四层的集市上转转,回去舒舒服服睡一觉,天亮再作计较。”
说着拿起玉袋,将里面的玉倒出来:“我这里还剩下这些,你们都有多少玉?”
两人也将玉袋拿出来。
陆琬璎原来有五颗绿玉,经过一夜又挣了些,现在有二十五颗,不过三十颗绿玉才能换一颗绯玉,要上五层至少需要一百五十颗绿玉。
程瀚麟就更少了,他原本只有五颗青玉,好不容易挣够五颗绿玉才上了四层,现在只有五颗绿玉和几颗青、白的零碎。
海潮问陆琬璎:“陆姊姊这些玉是在哪里挣的?”
陆琬璎道:“集市夜里有雅集,付一枚绿玉便可参加赛诗会、赛琴会、弈棋之类,胜出者都可得到玉石,只是男女有别,男子可以比琴、棋、书、画、射箭、投壶……女子只能比女红、调羹、制香之类,即便是都有的诗、画,男子胜出一项可得五十枚绿玉,女子则只能得十枚。”
海潮挑眉:“这是什么破规矩?所以就算女子写的诗更好,奖赏反不如男的?”
陆琬璎颔首:“就是如此。”
海潮看向程瀚麟。
不等她说话,程瀚麟苦笑:“让我算账还行,弈棋若是不遇高手,或许可以一战,可诗词歌赋这些我天生就缺这根筋,要不然也不会成天被我阿耶教训了……”
陆琬璎:“可惜雅集上不可由旁人捉刀……”
“就算可以捉刀,这么抢占陆娘子的功劳,我也委实过意不去。”程瀚麟道。
正说着,面具人端了酒菜过来。
海潮捋起袖子:“不管这些,先吃饱喝足,回去舒舒服服睡一觉,左右有五颗绯石在手上,明日我先去五层探探究竟,再作计较。”
三人饱餐了一顿,便商量着要去雅集碰碰运气。
到得举行雅集的观风楼,程瀚麟选了弈棋,陆琬璎则选了最有把握的制香和赛诗,共付出三枚绿玉。
两人的比赛都很耗时,海潮初时两边来回走动,不一会儿便打起了呵欠。
陆琬璎小声道:“是不是很无趣?不用在这里干等着,去别处玩罢。”
海潮正有此意:“我出去转转,等会儿回来找你们。”
陆琬璎自然道好。
海潮便即下了观风楼,走到门口,问门口戴面具的守卫:“这集市上有没有赌坊?”
虽然四层都是些文雅人,但人和人的差别没那么大,赌是人的天性,海潮推测这里应该也有类似赌坊的地方,但陆姊姊当然不会去那种地方,她便也不问她,免得惹她怀疑。
守卫果然道“有”,替她指了路。
海潮径直去了赌坊。
小半个时辰后,她回到观风楼,陆琬璎参加的赛诗会和赛香会已经结束了,她都拔得了头筹,不但赢了二十枚绿玉,还将押着的两枚拿了回来。
程瀚麟还在与人对弈,这是决胜一局,他执黑,对方执白。
海潮不会下棋,看棋枰上黑白双方的地盘似乎差不多,对弈双方都不时用帕子擦着脑门上的汗,似乎是势均力敌。
看了约莫一刻钟,那执白的面色一白,瘫坐在地上,投子认负:“在下输了……”
程瀚麟擦擦脑门上的汗,长出了一口气,拱手作揖:“承让承让!”
“看不出来,你还有这本事!”海潮道。
“侥幸,侥幸,”程瀚麟连道,“好在没碰上真正的高手,差可应付。”
海潮笑道:“你就别谦虚了,有能耐有什么好害臊的呢,这叫妄自什么来着……”
“妄自菲薄。”陆琬璎接口。
海潮:“对,对,你就是妄自菲薄,你看你,又会做买卖,又会弈棋,又知道那么多奇奇怪怪的事,连鸟篆文也懂,要换作是我,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程瀚麟拍拍发红的脸颊:“叫海潮妹妹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海潮看看他,又看看陆琬璎:“说真的,能遇到你们,我真是走了大运。”
程瀚麟认真道:“遇见你们,才是程某三生有幸。”
陆琬璎赧然:“我也是。”
程瀚麟有些黯然:“还有子明,不知子明如今在哪里,要是能快点找到他就好了。”
“我们一定能找到他的,”海潮道,“走吧,去把你们赢来的玉兑了。”
程瀚麟弈棋得了五十枚绿玉,陆琬璎作诗和制香又赢了二十枚绿玉。
程瀚麟略一思索便算出了结果:“眼下我们三人所有的绿玉加起来只有一百零五枚,此外便是一些零散的白玉、青玉和褐玉,凑不满一颗绿玉,要再换一人上五层还差了四十五枚绿玉。
“这事不急,”海潮道,“明晚再来一趟,就能攒够上五层的玉了,这才第二晚呢。”
她打了个呵欠,拍拍嘴:“有些困了,我们回去吧。”
三人往回走,在门口道了别,便即回了各自的舱房。
翌日清晨,陆琬璎醒来,正要起身梳妆,忽然发现枕边多了样东西。
她定睛一看,却是只青布做成的玉袋,正是昨夜海潮带在身上的那只,却比昨夜在酒楼看见时还鼓了许多。
陆琬璎心下纳闷,打开一看,里面除了原有的各色玉石,竟还多了一大把绿玉,粗略一看至少有六七十枚。
玉袋下面还压着张叠起的纸。
她意识到什么,心跳陡然加快,连忙坐起身,将那张纸展开匆匆扫了一遍,顾不上梳头,披上件外衣,抓起那张纸和玉袋,便即跑出去,径直冲进了程瀚麟的舱房:“玉书——玉书——”
程瀚麟还在呼呼大睡,被她惊醒,直挺挺地坐起来:“陆,陆娘子,出什么事了?”
“海潮,海潮她……”陆琬璎眼泪夺眶而出,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只是将那张纸和海潮的玉袋递给他。
“这不是海潮妹妹的……”他咕哝着,一边看海潮留下的信,看着看着脸色变得煞白,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海潮将身上所有的玉都给了他们,还去赌坊以自己性命作为抵押,换了八十枚绿玉,也一同给了他们。
“怎么会……海潮妹妹为何要这么做……”
陆琬璎抽噎了一声:“她要去底舱,她想在‘百戏’中胜出,直上七楼……”
“可是明明可以积攒玉石,从长计议,为何要冒险……”
“是清河公主,”陆琬璎双手捂着脸,自责得无以复加,“都怪我大意,我早该知道公主没那么容易放我们回来的……一定是因为她的逼迫,海潮才会出此下策……”
“那种‘百戏’绝无生还之理,”程瀚麟慌乱地绕着圈,“我们一定得想办法阻止她……有什么办法……”
陆琬璎:“我们去找裴晔。”
第239章 贯月槎(十四) 望海潮,望
“裴晔?”程瀚麟一怔, “他……他会帮我们么?海潮妹妹不是说他认不出她么?而且那晚海潮妹妹在赌坊也得罪了他,他会不会落井下石?”
陆琬璎也为难地皱起了眉:“今日抓我们的是公主,裴晔似乎并未参与其中,他和梁公子如此肖似, 我总觉不会毫无关联。而且听海潮说了昨夜赌坊之事, 我总觉他……”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如何?”程瀚麟问。
“他十几岁便高中状元, 以弱冠之龄为皇帝信重, 才智城府定然都过于常人, 而海潮这样天真单纯、一览无余,他不可能看不出她不会真的伤害公主,那晚他未免太好说话了。”
“也许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程瀚麟忖道, “毕竟公主金枝玉叶, 他与她同行, 自然要以她安危为重。不过陆娘子的猜测也有道理……”
“不管怎么说, 为了海潮我们都要勉力一试,”陆琬璎道,“离‘百戏’开场还有约莫半个时辰,趁着还有转圜余地, 我们一定要试试……”
她说着又哽咽起来。
程瀚麟重重地点头:“当然,只要能救海潮妹妹, 哪怕要我磕破头也义不容辞。”
他抬头往了一眼:“只是我们至多只能上五层, 不知要如何才能上去找他……”
陆琬璎道:“既然昨日公主能将我和海潮带上六层,应当有法子的, 我们先换了牌子去五层。”
程瀚麟急道:“好,那我们赶紧去罢!”
两人换了金牌子,上到五层, 可在楼梯口还是叫面具守卫拦住了。
“我们想找六层的裴公子,”程瀚麟抓了一把杂色玉石,想要偷偷塞给面具守卫,“不知兄台可否通融通融?”
守卫隔着面具看了他一眼,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将他一把推了开去。
程瀚麟毫无防备,一屁股跌倒在地。
陆琬璎忙过去扶起他。
程瀚麟揉了揉后腰,扯开嗓子向楼上喊:“裴公子——裴晔——裴公子——”
那守卫厉声喝止:“不得喧哗!”
程瀚麟后退着又喊了两声,方才闭上嘴举起了双手。
上面自然没有回应。
两人都一筹莫展,只好着急地在楼梯口徘徊着,寄望有人经过。
虽然六层只有几个贵客,但进过一日他们应当都收买了奴仆,加起来还是有不少人。
可偏偏他们等了好半晌也不见人来。
“如此等下去不是办法,”陆琬璎道,“不如这样,我在此处等着,玉书可去别处转转,问问有没有下来办事的奴仆之类,可以帮忙通禀。”
“也好,”程瀚麟看了眼守卫,“陆娘子多加小心。”
陆琬璎点头:“你也是。”
两人分别后,程瀚麟绕着五层寻了一圈,见人便上前询问,可是说得嘴皮子都干了,还是一无所获。
眼看又要转回楼梯口,绝望像灰色的毡毯笼罩下来。
他停下脚步,颓然地靠在一扇舱门旁,不知如何是好,海潮危在旦夕,陆娘子盼着他带回去好消息,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就在这时,身旁的舱门陡然开了,一个身长只到他腰际的孩童从舱房里走出来,肘弯上挎着个小藤篮。
接着他忽然意识到,那不是孩童,而是他曾见过的那个侏儒。
“你怎么……”话没说完,他已经明白过来,这侏儒原来是五层的船客。
那侏儒似乎也认出他来,笑着揶揄:“看不出来,你倒是爬得挺快。”
程瀚麟仿佛抓到了救命稻草:“对了,兄台可有门路上六楼?”
他又连忙补上一句:“不是要换牌子,只是临时上去一下。”
侏儒拖长了声调道:“有倒是有,不过你上六楼做什么?”
“在下要去找个人,”程瀚麟解释,“在下有个朋友危在旦夕,要上六层求人救她。”
侏儒一动不动,面具上的两个窟窿里精光闪动,似乎在打量他。
就在程瀚麟行将放弃的时候,侏儒用尖细的手指敲了敲藤篮:“依我看,你想换的似乎是别的东西呢。”
……
程瀚麟赶到楼梯口,陆琬璎还在焦急等待,一见他便迎了上来:“这里半晌无人上下楼,玉书可有收获?”
又担心地看着他:“你的脸怎么那么白?”
程瀚麟忙道“无妨”,掖了掖脑门上的冷汗,从怀里摸出两块玉牌——与其说是玉牌,倒不如说是玉片,比正常的牌子要薄许多。
“这是临时上六层的牌子,只可用一次,且两刻钟之内得下来。”
“应当够了,”陆琬璎既惊且喜,“这是哪里来的?”
程瀚麟便将巧遇侏儒之事简单说了一遍,一边将玉牌交给守卫。
守卫收了玉牌,冷冰冰道:“两刻钟之内下来,否则后果自负。”
两人匆忙上楼,陆琬璎小声问:“这两块牌子不便宜罢?”
“放心,”程瀚麟道,“也还承受得起,大不了明日我们下去几层楼,只要能帮到海潮妹妹。”
陆琬璎便也不再担心。
两人在六层的花园里走了几步,在莲池旁遇见两个青衣侍女,上前问了路,便向裴晔所居的宅院急步而去。
门扉紧闭,外面没有阍人守着。
程瀚麟拉起门环敲了敲,过了半晌,方才有个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仆来应门。
他看了看两人:“两位有何贵干?”
程瀚麟道:“老丈,裴郎君可在里面?我等有急事寻他。”
老仆道:“郎君不见客,两位请回罢。”
说罢便要关门。
程瀚麟连忙将一只脚塞进门内:“老丈且慢,我等真的有事相求,是生死攸关的事,还请老丈为我等通禀一声。”
老仆迟疑了会儿道:“不知两位名姓?谒见郎君所为何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陆琬璎道:“老丈只说我等是望海潮望娘子的朋友,望娘子身陷陷阱,故来相求。”
程瀚麟立刻又递上几枚剩下的绿玉。
老仆连忙摇手推辞:“不必不必,不知两位可有什么信物?”
两人怔了怔,陆琬璎忽然想起来:“有的,有的。”
说着拿出海潮留下的玉袋,那布袋里还装着只小些的锦袋,应当是昨夜裴晔给她的。
她将锦袋与了那老仆:“这是裴公子之物,他应当识得。”
既是人命之事,请容老奴通传一声,两位稍等。”
两人赶忙道谢。
等了约莫半刻钟,那老仆折返回来。
两人满怀期冀地看着他:“裴郎君怎么说?可愿见我们?”
老仆歉然摇首:“抱歉,郎君说并不识得那位望小娘子,两位请回罢。”
陆琬璎顿时红了眼眶:“裴郎君见过她的,求求老丈……”
老仆一脸为难:“小娘子莫要难为老奴了,郎君已经发话不管此事,两位请回吧。”
说着便咬咬牙推上了门。
陆琬璎的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程瀚麟扒着墙头大声往里喊道:“裴郎君——求你救救海潮,她成了奴隶,不一会儿就要去底舱了……裴郎君……梁子明!”
喊到激动处,忍不住喊出了梁夜的名字,也不禁红了眼眶。
然而不管他怎么叫嚷,那门扉始终紧闭,连那老仆也充耳不闻。
两刻钟很快过去,两个手执长戢的面具守卫向他们走来,显是来拿他们的。
两人无法,只得被他们押着下了楼。
……
六层的院落虽比下面几层宽绰许多,但毕竟是在船上,与陆上的深宅大院相比毕竟小了许多。
裴晔在书斋里,可以清楚地听见墙外男子的大呼小叫。
正考虑遣侍卫去驱赶,喊声戛然而止,耳边总算清净下来。
可不知为何,被那两人一打搅,原本颇有趣味的书卷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他放下手中书卷,捏了捏眉心,又端起杯盏饮了一口茶。
不知不觉茶汤已经凉了。
他蹙了蹙眉,本想叫人来添炭煮茶,随即又作罢,起身在书斋中踱了几步,再次回到案前,拿起书卷继续读,读了几行,那些字却仿佛一个个从眼前滑走,读不进心里去。
他有些烦躁。
他想不通为何那些人会来寻他。
他与那女子非亲非故,此生从未见过她,她生死与他何干。
或者说,他们为何以为他会在意?
梁子明。
他方才听见那男子喊。
“梁子明……”他试着默念,这名字并未勾起任何记忆。
他确定自己不认识此人,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望海潮,望海潮。
想起这个名字时,眼前浮现一对明亮的眼睛,有什么涌上心头,像潮水漫上干涸的沙滩,随即退去,留下潮湿蜿蜒的痕迹。
他从未见过她。
观她行止、听她言辞,都能知她出身贫苦,与他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不可能认识她。
可是登船那日,他分明听见她在喊他。
不,那时他们相去甚远,且船下嘈杂,他并未听见她的声音。
可他却偏偏在那时低头看了过去,恰好看见了她。
还有那晚在赌坊,她看他的眼神,忽而像是认识他很久,忽而又似全然陌生,甚至还有一种嫌恶。
凭什么嫌恶?他都不认得她。
他摩挲着手中的杯盏,看着窗外一丛竹子,有只雀鸟落在竹枝上,啁啾了一阵,转眼又飞走,留下空空的竹枝兀自摇晃,他也随之微微晃神。
她那晚讹走的玉石够她上五层了,为何一日夜就沦落到底舱去了?
他不自觉将目光投向案头的织锦玉袋。
他不追究她前夜的行径,也警告过她远离清河公主,已是仁至义尽。
她的生死与他何干?
可是如果她死在戏台上,他的这些疑问便再也无人可以解答。
他从小到大极少有想不明白的事,这些未解之事就像鞋子里的沙砾,让人难受。
他端起茶盏,将冷茶一饮而尽,向帘外道:“来人。”
很快便有个侍卫入内:“郎君有何吩咐?”
裴晔抬起头:“去底舱提个人。”
第240章 贯月槎(十五) “你已被我
海潮正和其他欠债沦为奴隶的人一起, 被驱赶着往底舱走,突然有个侍从模样的人急步走过来,与守卫交涉了一番,那守卫便向人群道:“望海潮, 出来。”
海潮一直担心清河公主会从中作梗, 闻言霎时如坠冰窟, 向那侍卫道:“你是公主派来的?”
那人一愣:“我是奉裴公子之命, 带你上楼。”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 可越发困惑,蹙眉道:“你家公子找我做什么?”
那侍从也不知底细:“你只管跟我去,莫要问东问西。”
海潮只好按捺住困惑, 跟着他去六层见裴晔。
庭院里草木葱茏, 雀鸟啁啾, 仿佛换了天地。
侍从将她带到书斋门外, 入内通禀了一声, 方才将她带进去。
裴晔正在煮茶,穿着一身小团窠暗纹的竹青色圆领袍,没戴冠帽,鸦羽般黑得泛蓝的头发用一根白玉素簪绾起。
他坐在小火炉旁, 正用银茶勺往釜中投入研细的茶末,日光从他身侧的直棂窗中投进来, 光斑落在他腕骨上, 仿佛一截透光的白玉。
随着窗前丛竹的晃动,光影也在他的手腕、手背上来回跳动。
听见动静他也没抬头看她, 垂着眼帘,看着釜中翻腾的泉水,仿佛那是天底下最要紧的事。
只是往茶釜里投茶末这么简单的动作, 由他做来也是格外好看,格外矜贵雅致。
海潮有刹那的晃神,仿佛看见了另一个梁夜。
梁夜身上那些格格不入的东西,与众不同的东西,似乎直到现在才安放对了位置。
他不该生在蛮荒的岭南海边,应该生在锦绣堆里的,任何见过他和他阿娘的人都看得出来。
侍从见她愣神,推了推她:“见了裴公子还不下跪!”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
她没有下跪,不是她膝头硬,是裴晔那张脸让她别扭,让她跪不下来。
“裴公子找我什么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裴晔并未理会她,只是将银匙放下,换了别的什么器具,在釜里搅动了几下。
侍从在海潮左边膝窝里踢了一脚,他显然会武且是个高手,这一下踢得不重却用了巧劲,踢中了什么穴位。
海潮膝窝一阵酸麻,忍不住屈膝,连忙将重量压到右腿上。
“倒是个硬骨头,不知在公子面前耍什么横!”侍从有些着急。
待要再踢,裴晔发话:“不必了,解开她手上绳索。”
侍从面露迟疑,低声道:“公子,这女子有功夫在身,解了恐怕她暴起伤人……”
裴晔不发一言,只是抬眼看了看他。
侍从顿时神色一凛,赶紧赔罪:“仆失言,公子恕罪。”
裴晔重又看向茶釜:“退下罢。”
侍从连忙谢恩,麻利地抽出匕首,割开海潮手上的麻绳,飞快地退了出去。
海潮揉了揉勒红的肌肤,又活动了一下手腕,见裴晔仍旧优哉游哉地烹茶,不由有些着急:“裴公子有什么事快说吧,民女还有急事。”
裴晔仿佛直到此刻才发觉她的存在,放下手里的物件,从漆盘上拿起雪白的绢帕擦了擦手,站起身,垂眸看向她的手腕。
麻绳粗糙,又勒得紧,她手腕上的勒痕很深,还磨出了血。
方才见到她无事时,他感到一种莫名而久违的安定,可现在荡然无存,沉淀下去的燥意重又泛起。
他面无表情:“急着下去送死?”
海潮一噎:“这是民女自己的事。”
随即她察觉不对劲:“你怎么知道我在底舱……是清河公主告诉你的?你抓我来是帮她出气么?”
裴晔轻嗤了一声,仿佛她说了什么蠢话:“你想多了,她的事与我无涉。”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后半句加得很无谓,为何要急着与清河公主撇清?倒像是在向她解释什么。
海潮却没那么多七拐八弯的心思,只听见他不是为了替清河公主报仇,心放下了大半。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底舱?”她问道。
裴晔从袖中取出一物扔在她脚边。
海潮低头一看,认出是装玉石的锦袋。
这锦袋被她装在青布玉袋里,一起留给了陆琬璎,它不应该出现在这里……除非……
她的心脏顿时抽紧,急道:“你把陆姊姊怎么了?”
饶是裴晔好涵养,也忍不住沉下脸:“我不必迂回找你的朋友,若我想追究那晚之事,你还能站在这里质问我?”
说罢他自己也觉意外,他不是毫无城府之人,但这女子似乎总能轻易挑动他的喜怒。
他抿紧双唇,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海潮也发觉自己小人之心了,便低头道歉:“对不住,是民女心急,冤枉了裴公子。是陆姊姊他们来找你帮忙的?”
既然不是裴晔找陆姊姊他们的麻烦,那八成就是他们主动找的裴晔。
虽然他们打乱了她的计划,但是有朋友全心全意地为她着想,暖意还是填满了她的胸臆。
裴晔并未因她的道歉而舒心些,掀起眼皮瞟了她一眼,见她动容,心里反而越发烦闷,冷冷道:“难道什么人来找我,我都要理?”
海潮不解:“那裴公子叫人把我带来做什么?”
“自是因为你对我还有用。”裴晔迫不及待地接口,仿佛终于找到机会扳回一城。
海潮越发困惑:“民女好像不是裴公子的手下吧?”
裴晔道:“如今是了,你已被我买下。”
海潮一怔,随即愤慨道:“你不能这么做!”
裴晔冷冷道:“我可以。非但我可以,清河公主也可以。你沦为奴隶的时候,任何出得起价的人都可以买下你。”
海潮当然想过这种可能,她就是赌清河公主没那么快发现,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要不是他横插一脚,她已经成了。
她绷着脸不说话。
裴晔猜到了她的心思,没好气道:“那晚给你的玉呢?”
他那高高在上、纡尊降贵的语气让海潮很不服气,那些玉明明是她凭本事讹来的,他这么一说倒好像是施舍给她的。
她别过脸去。
“那些玉应当够你舒舒服服过完剩下几日,为何铤而走险?莫非又拿去赌了?”裴晔又道。
他言语和神态中的轻蔑让海潮火冒三丈:“当然没有!”
裴晔自然知道,他故意这么说只是为了激她开口。
她一开口,他的气顿时顺了,缓颊道:“清河公主难为你了?不是让你离她远点。”
海潮越发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我倒是想离你们远点,谁叫你们这些贵人能耐大,手下那么多爪牙,想抓抓,想放放,逼着好人给你们做奴婢。”
“你是好人?”裴晔嗤笑了一声,“什么好人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
海潮语塞,脸也红了起来,这件事确实是她理亏。
“民女讹了你们一回,到底没落着好,也算两清了吧?”她搓了搓发烫的耳朵,“裴公子心里要还是不爽利,一会儿屈尊去底舱看我自生自灭不好么?”
“你想上七层?”裴晔问,“你以为自己有本事在百戏里活下来?”
海潮被他说中心事,犟着脖子不说话。
“看来是我高看你了,”裴晔道,“你比我料想的更蠢。”
“你……”海潮瞪着那张和梁夜一模一样的脸,恨得牙根发痒。
她第一次觉得这姓裴的和小夜一点也不一样,小夜绝不会说出这么讨厌的话。
裴晔看着她一张蜜色的脸因为愤怒涨得通红,只觉甚是有趣。
“放心,我只留你一日。”他将煮好的茶汤舀入茶碗中,在手上转了转,似在欣赏衬着釉色的清亮茶汤。
他露出满意的神色:“到了明日,若你还想去寻死,我不会拦着你。”
“为什么?”
裴晔道:“我说过你对我有用。”
海潮挑了挑眉:“你手下又不缺人,刚才带我上来那男人,我不一定打得过他。裴公子图民女什么?”
裴晔将茶碗放下,微微挑了下嘴角:“说不定图你的聪明才智。”
“呵,”海潮干笑了一声,“你刚才还骂我蠢。”
“我并未骂你,只是直言不讳。”
海潮不想和他斗嘴:“民不与官斗,裴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晔轻笑了一声,又拿起一只茶碗,舀了茶汤,缓缓推向她:“坐下。”
海潮估摸着百戏已经快开场了,今天横竖是赶不上了,便也不急,在他对面坐下来,却没有去碰茶碗。
“尝尝。”裴晔道。
海潮喜欢加各种料的茶汤,他这茶里除了茶叶什么都没有,她实在不稀罕。
不过当官的既然发话,她也不想在这种小事上抗命,便端起来送到唇边。
正准备一饮而尽,裴晔道:“烫。”
幸好他提醒及时,茶汤碰到嘴唇的刹那,她停住手,只抿了一小口。
竟然意外好喝,入口清苦而香醇,还有些回甘。
“裴公子要民女做什么?”她捧着茶碗,又问了一次。
“帮我查清这贯月槎的来历和底细。”裴晔道。
海潮有些意外:“你们不是皇帝派来求仙药的么?”
裴晔道:“那是清河公主的使命,我从一开始就是来查这艘妖船的。”
他也会查案,海潮心往下一落,手心微微沁出汗来。
“发什么呆?”裴晔看着她。
海潮摇摇头:“裴公子手头有什么线索?”
裴晔道:“船主深谙妖法,神出鬼没,至今不曾露出什么行迹。不过昨日的寻橦戏,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与百戏有关的旧案。”
海潮被勾起了好奇:“什么旧案?”
“十二年前冬月,京城寿安坊有一处民宅失火,烧死了二十多人,全是百戏优伶,蹊跷的是当时那么多人竟无一人呼救或奔逃,但仵作勘验尸首,他们又的的确确是被烧死或浓烟呛死的。”
“所有人都死了?没有人生还么?”海潮问。
“有,”裴晔道,“据邻人言,少了一个寻橦童子,当时年约十一二岁。那一夜之后他便销声匿迹,再不见了踪影。”
海潮心头一动:“寻橦?”
裴晔颔首:“昨日看见那寻橦戏时,我便想起了此案。”
“你怀疑是那孩子纵火杀人?”海潮道,“可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应该不难找吧?”
“可他偏偏就此销声匿迹,再也没出现过。”
裴晔停顿了一下:“你可识字?”
“识得一些,不太难的……”
裴晔起身走到墙边,从书架上取下一个卷轴递给她:“这是案卷。”
海潮诧异:“你上船还随身带案卷?”
裴晔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海潮觉得自己定是又说了傻话。
“我曾读过一遍案卷,”裴晔道,“这是昨夜凭记忆写的。”
海潮:“……”连过目不忘的本事都和小夜一样。
可是性子怎么差那么多呢。
她一边腹诽一边抽开丝绳,展开卷轴。
才看了几行,忽听帘外响起娇柔甜美的声音:“景明哥哥在么?百戏快开场了,我们赶紧去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