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230

《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221章 不羡羊(三十九) 方定安死了


    海潮身上的伤大大小小不计其数, 陆琬璎先前将她几处大伤包扎了一番,可又搏斗了一场,伤口又崩裂出血,脱下外衣一看, 伤口和中衣全粘在了一起, 惨不忍睹。


    陆琬璎一看眼泪便落了下来。


    海潮忙着安慰她:“看着唬人, 其实都是些皮外伤。”


    陆琬璎用力咬了下嘴唇:“都怪我太没用, 什么忙也帮不上……”


    “你们怎么一个两个都说这些, ”海潮没心没肺地笑起来,“陆姊姊会医人,可比我只会打打杀杀的厉害多了。”


    陆琬璎急忙拭去眼泪, 去端了早就备好的参汤来让她饮下。


    海潮不喜欢那股药味, 喝一口便是一激灵, 小口小口地啜饮着, 赧然问道:“对了, 小夜的毒不要紧吧?我看他脸色还是很差。”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已服了清毒丹药,当无性命之忧,但先前误当成时疫医治,耽误了太久, 毒还是入了肺腑,幸而是在秘境里, 否则恐怕遗患终身。”


    顿了顿:“梁公子本该躺着静养的, 但他不放心你,一定要去安仁坊找你, 程公子死命拦着,他才答应去大门外等你。”


    海潮一怔:“他一直在等我?”


    陆琬璎点点头:“幸好你平安归来,否则……”


    她没说下去, 但海潮明白她的意思,头皮一阵发麻。


    要是她横着回来,不知小夜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咽了口唾沫:“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尽快出秘境才行。”


    陆琬璎:“包扎完伤口你先补一觉,脸色都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说一边用剪刀小心翼翼将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用干净帕子沾了热水软化血痂,慢慢将粘在伤口上的布料剥下来,再用药汁清理伤口、上药粉和包扎。


    海潮忽然又想起来:“对了,冯蔚朗好像也受了伤,还有方定安被我敲晕了,不知什么时候会醒,这是他府上,让人看见我们把他绑起来怎么办?”


    “小冯将军的伤有医官照看,”陆琬璎看着她,“方节帅的事也不必担心,有梁公子他们应付。”


    海潮觉察她眼神有些古怪,愣怔了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我不是担心冯蔚朗,其实他……”


    她便把冯蔚朗的真实身份说了一遍,陆琬璎起初也是惊愕不已,但听着听着,便露出了深思之色。


    “陆姊姊想到了什么?”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低着头说道:“有件事一直未对海潮说,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来到西洲之前,我并非突发心疾,而是在悬梁自尽……”


    海潮惊得差点没把包好的伤口又崩裂,疼得抽了口冷气,陆琬璎忙轻按她双肩:“莫要激动……”


    “为什么呀?”海潮冒出了泪花。


    陆琬璎低着头,一边小心往她伤口上敷药粉,一边道:“父母要将我嫁给淮阳郡王姚琨做继室,此人年逾半百,年纪比我父亲还大半轮也就罢了,荒于酒色、溺于行乐,数月之前便有王府姬妾不堪凌虐而亡,甚至还传出过……”


    她咬着唇,脸因为羞愤而涨得通红:“传出过父子聚麀的荒唐事……”


    海潮不解地看着她:“是什么意思?”


    陆琬璎遮遮掩掩地解释了一番,海潮总算是明白过来,大骇:“这不是禽兽嘛!”


    陆琬璎凄然一笑:“可不是,继母且不论,为了前程将亲生女儿卖给禽兽的父亲又是什么……”


    海潮虽然家贫,但父母待她如珠如宝,从不知天下还有这样的父亲,更不能理解。


    陆姊姊的父亲是当官的,又不缺衣少食,为何还要贪心不足卖女儿换荣利?


    她一时不知说什么来安慰她,言语实在太过苍白无力,只能轻抚她的手臂:“陆姊姊……”


    “别担心,我已想通了,”陆琬璎眼里的难过沉了下去,像早已冷却凝固的岩浆,一层层地积在眼底,“自尽固然是因为走投无路,也是因为对父亲还心存一丝妄想,想着若是我死了,他会不会懊悔定下这门亲事?


    “第一个秘境结束,在家中醒来,我发现他守在我榻边,靠在帐柱上睡着了,面容憔悴,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我唤了他一声,他陡然惊醒,发现我活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讥嘲地勾了勾嘴角:“他重重打了我一个耳光,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业障、讨债鬼,差点耽误他的事,说就算要死也得嫁进淮阳王府再死。”


    海潮这才明白为什么进入第二个秘境之前,陆姊姊的脸色那样惨白,她心如刀割,忍不住用缠满纱布的胳膊抱住她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陆琬璎轻轻拍着她的背,仿佛她才是那个需要安慰的人,“都过去了,他这般绝情更好,彻底断了我的念想。”


    海潮忧心忡忡:“那回去以后怎么办?”


    陆琬璎嘴角现出个笑涡:“放心,离婚期还有数月,我已打算好,假意顺从养好身子,待时机一到便逃出去。”


    顿了顿:“到时候我来找海潮,你带我出海看日出好不好?”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当然好!”


    旋即又担心起来:“你家一定有很多下人手力吧?你一个人能逃得出去吗?”


    陆琬璎:“我只要逃到建业的外祖家即可。外祖母还在世,她自小最疼我,若是知道父亲和继母私底下替我定下这桩亲事,一定会将我藏起来的。


    “何况在他们眼里,我只是个逆来顺受的药罐子,逼急了也只会寻短见,想不到我敢逃出去。没有万全之策,我不会轻易行动的。”


    海潮知道陆姊姊心思缜密远胜于她,这才略微放心。


    陆琬璎抿了抿唇,手下顿住,看了她一眼,复又垂眸继续处理伤口:“我说这些不是想惹你难过,只是听你说了碧琉璃的来历,想到一件事……


    “我们几人中,梁公子不记得自己的遭遇,你是在海上遇到风浪,程公子是在沙碛里遇到风暴,我是悬梁自尽,那沙门本就是亡命之徒,自陈来西洲之前是在禅房中打坐,但真假存疑。至于江慎,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当日的情形,江慎并未明言,只是含糊带过了。如今碧琉璃又是穷途末路时来了这里……


    “我在想,西洲是不是死生交界之所在,便如佛经中的三途河,而我们只有解决了七个秘境的难题之后方能真正还阳?”


    她轻缓地说着,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心底涌出,漫入肌骨。


    陆琬璎见她怔怔,忙安慰她道:“这只是我胡思乱想,未必是实情,海潮莫要担心,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能出去的。”


    她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冷汗:“我还要来岭南找你呢。”


    海潮回过神来,点点头:“嗯。”


    陆琬璎不再多言,利索地将她伤口全部处理完,又替她绞了热巾子擦拭疼出的冷汗,最后替她穿好中衣,扶她上床,又喂了她一服安神的汤药。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


    海潮后知后觉感到头昏脑胀,选了个压到伤口最少的姿势躺了下来,陆姊姊方才那番话却在心头盘旋不去,不知何时才陷入了梦乡。


    到底睡不安稳,她一夜被乱梦侵扰,夜里惊醒数次,都感觉有人握着她的手,或用热布巾替她擦拭脸上和脖颈间的冷汗。


    她以为是陆琬璎,含糊地说了声:“陆姊姊也去歇会儿……”便又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帐中已盛满了如水的日光。


    她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床边熟悉的人影,心脏重重一跳:“小夜,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不久。”梁夜声音有些沙哑。


    海潮不太信,但知道怎么问他也不会说实话,只是问他:“身子怎么样了?喝过药了么?”


    “无碍的,放心,”梁夜道,“伤口还疼不疼?”


    海潮试着动了动胳膊:“睡了一觉比早晨好多了么……对了,方定安怎么样了?醒过来没有?”


    话音甫落,外头便传来敲门声。


    梁夜起身去开门,片刻后折返,向海潮道:“是冯蔚朗的随从来传话,说方定安醒了。”


    海潮心头一凛:“那我们赶紧过去吧!”


    “你能起来么?”


    “没事。”


    梁夜便小心翼翼地扶了她起床,帮她简单洗漱了一番,绾了发髻,替她披上氅衣,与她出了门。


    冯蔚朗时常宿卫方府,方定安便拨了座客院与他住,如今倒是方便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宅邸的主人羁押在此处。


    冯蔚朗亲自来开门,他的右臂上了夹板,吊在脖颈上,见了海潮便嬉皮笑脸,又看看梁夜,脸上笑容似水中波纹般淡去:“望小娘子,望小郎君。”


    梁夜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小冯将军。”


    海潮忽然想起她还没来得及把冯蔚朗真正的身份告诉梁夜,不过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只得按捺下来,问冯蔚朗:“方定安几时醒的,眼下怎么样?”


    冯蔚朗:“醒了有一刻钟。”


    “你把昨晚的事告诉他没有?他什么反应?”海潮又问。


    冯蔚朗颔首:“说了。他只说想见你们。”


    海潮不解地看向梁夜。


    “先进去看看。”梁夜道。


    冯蔚朗便即带着两人去了西厢房。


    房中帘帷低垂,案上一盏孤灯发出幽幽的光,照着地上蓬头垢面的男人。


    方定安解了铠甲席地而坐,袍子上满是血迹脏污,双手双脚被麻绳紧紧缚住。


    听见动静,他抬起通红的双眼,淤紫一片的脸上神色平静,似乎又变回了平日光风霁月的方节帅。昨夜那个凶戾狂暴的食人邪魔,仿佛只是噩梦留下的影子。


    他瞥了眼冯蔚朗,平静地向两人颔首致意,抬了抬缚在一起的双手:“不便施礼,还请见谅。”


    海潮本以为他会愤怒,会挣扎,会难以置信,会破口大骂,会以为这是部下伙同外人布的局,筹划的阴谋,万万没想到他会是这种反应。


    本来她有一肚子的疑问想要问他,此时却像湿绵一样堵在喉咙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像是猜到她的心思,方定安道:“我想起来了。”


    “杀人的事吗?”海潮脱口而出。


    方定安先摇了摇头,复又点了点头:“我不记得夜里变成鬼怪杀人食人之事,也不记得昨晚追杀徐娘子之事,但我记起了一些从前的事,大抵明白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


    他的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仿佛石像上出现一道裂纹,不过只是一转眼又恢复了先前的平静和木然。


    “燕娘叫人送来的那锅羊肉汤,是第一次,不是最后一次,”他缓缓道,“一锅肉汤很快便分完了,顶不了多久的饥,将士们需要气力,需要口粮,他们需要更多的肉。”


    “所以你们就吃百姓?”海潮忍不住道。


    他的眼睛闪动着,似乎只是油灯的光芒,又似乎又别的东西:“他们被围困在城中,全靠一口义气撑着,他们是保家卫国的战士,这口气若一散,就真的土崩瓦解、不攻自破了。


    “这是我的责任,我是他们的将领,我必须养活自己的将士……于是我便趁夜悄悄脱下戎装,换上布衣,离开兵营,偷偷潜入一户或者几户民宅,杀了人带回去……第二天将士们便能饱餐一顿。”


    海潮用力咬了咬嘴唇:“他们难道猜不到这是什么肉吗?”


    方定安笑了一下:“他们不问,也没人告诉他们,只知道饥馁难耐的时候有热腾腾的肉汤等着他们。他们吃的是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不是自己守卫的百姓,不是给他们送水送柴禾,与他们并肩守城,把好不容易攒的一点粟米送到兵营的乡亲,这便够了。”


    他顿了顿:“许是自欺欺人久了,我竟也不知不觉忘了这些事,只当那些肉真的是百姓送来的羊,或者是落单的吐蕃兵。”


    他自嘲地一笑:“羊早就在攻城战的时候便宰完食尽了。那时候吐蕃兵早就不来攻城了,只是死死将我们围困在城中,哪里来的落单吐蕃兵,我竟一直深信不疑,真是可笑。”


    除了他谁也没有笑。


    粗哑的笑声像石头在阒然的房中滚动着,渐渐停下来。


    良久,梁夜道:“你为何想见我们?”


    方定安看向冯蔚朗:“十一郎,解开我脚上绳索。”


    冯蔚朗迟疑片刻,默默走过去,拔出腰间匕首,割开他脚上的麻绳。


    方定安吃力地站起身,然后重重地跪倒在地,行稽首礼:“方某替凉州百姓拜谢两位惩奸除恶。”


    再拜:“再谢两位救方某出无间地狱。”


    海潮胸腔里仿佛塞满了冰冷的石头,昨晚她恨不得置这恶魔于死地,可现在又忍不住为他难过。


    相比之下,把他单纯当作一个邪魔、一个恶灵,要简单得多,也痛快得多。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方定安?也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方定安拜了几拜,直起身,仍旧跪在地上,向冯蔚朗道:“可否让我见一见邢嬷嬷?”


    不等冯蔚朗回答,梁夜启唇:“昨夜邢嬷嬷已服毒自尽了。”


    方定安喉间发出一声哽咽,用力地吞咽了几下,仿佛竭力咽下什么极苦涩的东西。


    过了许久,他才向冯蔚朗道:“可否替我打盆热水?我想净面浣手。”


    冯蔚朗点了点头,向海潮和梁夜道:“两位先出去吧。”


    方定安在他们身后叫到:“望小娘子——”


    海潮转过身。


    方定安道:“有劳望小娘子向徐娘子说一声,方某……方某很抱歉。”


    海潮点了点头。


    两人出了西厢,海潮看了眼梁夜,想说点什么,可又觉说什么都是多余。


    梁夜握住她的手,他的手比她还凉,可无端让她感到一丝暖意。


    两人回到自己住的院子里,海潮又有些困倦,便躺下接着休息。


    她忽然睁开眼睛:“冯蔚朗就是碧琉璃。”


    梁夜神色如常,并没有她料想的惊诧,她心里一动:“你已经知道了?”


    “猜到了。”梁夜替她掖了掖被角:“睡吧。”


    海潮闭上眼睛。


    这一觉睡到了黄昏。


    醒来便得到了消息,方定安死了。


    他被缚住了手脚,但想办法挪到门前,用腰带系在门闩上,跪着吊死了。


    第222章 不羡羊(四十) 执馘


    海潮和梁夜赶到时, 方定安的尸首已经僵硬了。


    他死前咬破手指留下一封血书,坦白了自己的罪行,但请冯蔚朗先对外宣称他死于时疫,以免动摇军心, 待平稳度过换将时的混乱后, 再将此书公之于众。


    海潮问冯蔚朗:“你打算怎么办?”


    冯蔚朗道:“他的顾虑不无道理, 如今朝局不稳, 朝廷诸多猜忌, 本就是多事之秋,军心一散难免生变,到时候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海潮看了眼梁夜, 两人都没有异议, 决定将方定安的死因暂且隐瞒, 对外称是时疫, 待军队平稳交接后再公开真相。


    冯蔚朗收起书信, 绿眼凝注海潮片刻:“你们何时离去?”


    海潮:“还不知道,要找的东西还没找到。”


    冯蔚朗:“要找什么?要我帮忙么?”


    海潮摇了摇头:“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


    走出院子,海潮蓦然发现晨风已不复前几日那般刺骨,草木发出了新芽, 新燕在檐下筑巢,不觉春天已经来到了这个边陲城池。


    她看了眼如洗的晴空, 心中仍旧惘惘的。


    “在想什么?”梁夜问。


    “我在想, 方定安到底算好人还是坏人。”


    说是好人吧,且不说他迷失心智之后犯下的罪行, 围城之战时他是清醒地杀死那些百姓,当作军中食粮,可要说他是坏人, 又似乎坏得不是那么纯粹,直到死还在顾虑麾下将士和城中百姓。


    梁夜轻轻握住她的手:“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明白。”


    顿了顿:“我们不曾上过战场,不曾亲眼见过围城战的炼狱景象,终究无法设想。”


    海潮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案子基本已水落石出,方定安死了,刑嬷嬷死了,那尸怪已消失不见,可是关键的信物仍未出现。


    梁夜体内余毒未清,他们的清毒丹已被刑嬷嬷尽数替换,只好用寻常的解毒方来医治,他虽竭力装作无恙,但海潮看他的脸色便知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能不能撑过六七日还未可知。


    她心中焦急,却束手无策。


    回到房中歇息了半日,有人来叩院门,她以为是陆姊姊来替她换药,走出去一看,却是徐三娘。


    她挎着个行囊,见了海潮福了一福:“我是来向望小娘子道别的。”


    海潮诧异道:“你要去哪里?”


    徐三娘:“我托冯将军在城中寻了一家清净的客舍,稍后他派人将我的行装和箱笼一并送去。”


    海潮皱起眉:“你孤身一个女子住在客舍安全么?为什么不留在这里,还有个照应。”


    徐三娘黯然道:“如今这般,我留在方府不太合适。”


    顿了顿:“我会在那里住到聆雪的案子……有了结果,我便会离开凉州。”


    琴师聆雪如今羁押在牢狱中,他做的事虽然情有可原,但也的确杀了人,所谓结果可以预料,徐娘子大约也明白,但即便如此,还是会怀着一丝希冀等下去。


    海潮明白她的心情,却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点点头:“你一个人多加小心,随身放点防身的东西。”


    徐三娘有些动容:“我省得的。”


    又问:“望小娘子何时离开?”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们要找到一样信物才能离开凉州城,但我们也不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忽然想到徐三娘也可能是关键所在,又加了一句:“要是徐娘子发现什么可疑的物件,或者那鬼怪再度出现,劳你告诉我们一声。”


    徐三娘微露困惑,不过并未多问,只是点头:“一定。”


    她又向海潮福了福便要离开,未走出几步,身后少女叫住她:“对了徐娘子,你说要祭拜那兵士,东西备好了么?”


    徐三娘点点头:“我方才叫婢女去买了香烛纸钱,准备趁夜去安仁坊祭拜。”


    “可有人陪你同去?”


    “有婢女陪我。”


    海潮想了想:“夜里出去不安全,让小冯将军派人陪你们走一遭。”


    徐三娘也因昨夜之事心有余悸,但有些迟疑,捏着袖子道:“已托小冯将军寻了客舍、运送行装,不敢再劳烦他……”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不妨事,我去同他说。”


    徐三娘感激道:“那便有劳望小娘子,真的谢谢你。”


    海潮当即让人去找冯蔚朗说了此事,冯蔚朗自然一口答应。


    辞别了海潮,徐三娘便轻装简行地离开了方府。


    来时她是节帅未过门的新娘,送嫁的队伍浩浩荡荡,嫁妆装了十几辆马车,如今婚事不成了,那些东西都将由徐家的奴仆带回去物归原主,她只带了自己的一个婢女,一些属于她的衣裳细软,和聆雪留给她的东西,统共没几个箱笼。


    在车上回望节帅府高阔的门头,徐三娘泪水情不自禁盈满眼眶,心中五味杂陈,但最多的是如释重负。


    来到凉州后的一切仿佛一场梦,如今梦终于醒了。


    她去客舍安顿下来,就在客舍中用了晚膳,待更深人静时,便带着婢女和小冯将军派来的侍卫去了安仁坊。


    找到昨夜的小巷,她让侍卫在巷口等待,与婢女走进小巷深处。


    是夜没有月光,灯笼的光晕之外便是浓墨般的夜色。


    婢女将提灯倚着墙根放好,把带来的陶盆放在地上,徐三娘从竹篮里拿出香烛,从灯芯引火点上,随即向婢女道:“你去巷口等我,我一个人待会儿。”


    婢女道了声“是”,默默退了出去。


    徐三娘待脚步声远去,从篮子里取了一沓纸钱点燃,放进盆中,低声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亦不知你为何而来,但你几次三番救我,恩德无以为报……只求你从此安息……”


    抿了抿唇,迟疑道:“若你还在,能否现身一见?我只想好好向你道一声谢。”


    一阵微风吹来,烛火摇曳,墙内草木簌簌作响。


    徐三娘心中若有所感,眼角余光瞥见灯笼光晕照亮的墙角似乎有一道影子,她急忙转头望去,却发现只是树影晃动。


    她收回视线,继续望着盆中跳动的火焰道:“若你夙愿已了,再入轮回,只望你来生一世顺遂,再无苦痛。”


    她将一篮子纸钱慢慢化成灰烬,在灰中浇上醇酒,直待灰烬冷却,方才起身。


    那鬼怪并未出现。


    虽然不出意料,但她心里还是生出淡淡的失望。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去,却是婢女见火熄灭,来收拾陶盆:“娘子,更深露重,早些回去歇息吧,免得染了风寒。”


    徐三娘四下里望了望,点点头:“好。”


    回到客舍己是中宵。


    徐三娘疲惫至极,却翻来覆去难以成眠,心口沉沉仿佛压着什么,不知过了多久方才迷迷糊糊睡去。


    眼前一片漆黑,冰冷干燥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她脸上,风里铁锈和生肉的气味让她几欲窒息。


    接着她听见了声音,橐橐的脚步声,鹫鸟的叫声,此起彼伏的哀嚎和呻1吟。


    眼前亮起来,视野中先出现的是红,是山谷中残阳的颜色,残阳一直延伸到穿过山谷的溪水中,铺了一片血红。


    她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石滩也被染成了红色,这才意识到水中的红不止是夕阳的颜色。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清楚,越来越实在,她向四周望去,山谷中到处是人,有的看衣着面目是吐蕃人,有的是汉人,他们肢体残缺,千疮百孔,有的没了生息,有的还在呻1吟。


    一队穿着铠甲的汉人兵卒在打扫战场,他们在遍野的尸首和伤兵中间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不时弯腰割下尸首的左耳。


    徐三娘仿佛飘在半空中的游魂,看着这炼狱般的情形,她没有那么害怕,只是一阵阵地心悸,或许因为知道自己身在梦中。


    她听见不远处有人在哀求:“救救我,我伤得不重……带我回去,我还能打仗……”


    她循声望去,看见一个受伤的汉兵仰躺在地上,铠甲下的战袍被血染成了深色,满脸的血污让人看不清他的面目,但是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呆滞而涣散,他颤抖着眼睫,似乎在努力看向蹲在他身旁的同袍,却怎么也没办法把目光聚在他脸上。


    徐三娘心中酸胀,却流不出眼泪,她想去帮他,却动弹不得,她恍然意识到这是很久以前发生的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


    “你也别怨我,你伤得那么重,就算我们把你抬回去也好不了,”那人从腰间摘下一个酒囊,拔开塞子,捏开“鬼怪”的嘴,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喝一口,早些上路罢!”


    酒液从他嘴角淌下来,他抬起手,抓住那人的衣袖:“张五哥,念我们是同乡,求你救救我……我不能死……还有人在家等我……”


    那人眼中流露出不忍,揩了一把脸,扒开他的手:“谁家没有人等着……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命不好,熬不过今天……”


    “和他啰嗦什么呐!天都要黑了!”不远处一个兵士不耐烦道。


    蹲着的人拔出匕首:“同乡一场,我给你个痛快,你且安心上路吧!”


    他说着用左手抱住他的头,抬起下巴,右手执匕在他咽喉上一划。


    “张五哥……求求……”


    哀求声戛然而止,变成一种吹哨子似的声音,血从他脖颈中喷溅出来。


    他用尽全力抬起手,似乎是想伸进衣襟里,可是抬到一半便重重地落了下来。


    徐三娘捂住嘴,看着他眼里残存的光焰黯淡下去,仿佛被风吹灭的蜡烛。


    那名唤张五的兵卒熟练地割下他的左耳,塞进腰间鼓囊囊不断往下滴血的布袋子里。


    他抬手将他眼皮合上,可才松手,那双眼睛又睁开,倒映着夕阳,仿佛在流血。


    张五的手颤抖起来,压低了声音道:“你别怪我,你这耳朵不是我要割,上面将军大将军要军功……


    “你伤得那么重,走不了路,就算把你抬回去你也活不了,我是真的没办法……”


    方才催促他的兵卒走过来,瞅了“鬼怪”一眼:“怎么?”


    张五声音发抖:“死活不闭眼……”


    “一边去,我来,”那兵卒满不在乎地道,蹲下来,捏开“鬼怪”的下颌,将他的舌头拉出来,一刀割断,“这样不就行了,到了地下也不能向阎王告你的状。”


    张五犹在发抖,那兵卒将舌头抛进溪水里,在身上随意擦了擦,推搡了同伴一把:“耽搁这么久,小心屯长罚你。”


    “那小子是我同乡……”张五嗫嚅道。


    “横竖活不成,你只是给他个痛快,”他从张五腰间解下酒囊,用嘴咬开塞子,仰起脖子猛灌了两口,“说不得明天躺在这里的就是你和我,谁不是贱命一条……”


    他们一边说一边继续在尸堆里穿行、翻检,寻找尚未收割的左耳。


    第223章 不羡羊(完) 了却夙愿,


    最后一抹残阳从天边褪去, 周遭再次陷入黑暗,只有风的呼啸和耳边不断盘旋的鹫鸟叫声。


    徐三娘以为梦到这里就结束了,可她仍被困在梦境中无法离去。


    不知过了多久,风声小了, 凄厉的叫声变成一串串婉转的啁啾, 草木的青气代替了铁锈味。


    天边露出鱼肚白, 山坳中村庄的轮廓渐渐从晨雾中浮现出来。


    耳边响起年轻女子喁喁的低语:“……听说最近城里乱, 要不别进城了罢?”


    “放心, 我早去早回,把这担柴和猎到的野货卖了,换些米粮, 最近就不下山了。”男子的声音干净得像山泉一样, 听着不过十七八的年纪。


    晨雾中只能勉强看出一男一女两道人影, 辨不清面目, 徐三娘也从未听过那“鬼怪”说话, 可此时一听那男子的声音,却莫名肯定那就是他。


    “米缸还是半满的,还能撑一段时日,”女子道, “听二叔说叛军快打到这附近了,两边都在捉良民, 逮着人就拉去打仗……”


    “那些米能够几日……”男子声音里含着羞涩的笑意, “你不是喜欢刘家媳妇头上戴的绢花么?我也给你捎一朵回来。”


    女子慌忙说:“那是扬州绢花,一朵就要二三十文, 花那冤枉钱做甚,谁说我喜欢了……”


    “那天我见你看了好几眼,你戴上不知有多好看, ”男子抬起手,将女子脸侧的头发往耳后掠,“委屈你嫁给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猎户,在兄嫂面前也抬不起头来,头上手上光溜溜的,连根银簪子都没打。”


    “我不觉着委屈,”女子低下头,将手放在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往后用钱的地方更多了,不必花的钱就省省罢……”


    “我省得,”男子道,“也别什么都紧着孩子,亏待自己。”


    “我哪里亏待过自己。”


    “你自己就那一件出嫁时穿的好衣裳,拆了给孩子缝衣服襁褓,我都看见了。”


    “孩子皮嫩,那件衣服软些……”


    “我明日早些进山,多打些野货腊起来,等山下太平了再拿出去给你和孩子换几尺细布……你那些针线推了吧,省省眼睛。”


    “托阿嫂给我找的活计,怎么能说推就推……好了我知道了,你快走罢,早些回来。”


    男子将担子挑在肩上,还没迈开腿,又放下,走到那女子身边,低头亲了亲她脸颊:“我很快回来。”


    “知道了……”女子轻轻推他,“快走吧,叫人看见多羞人。”


    男子再次挑起担子,慢慢地向前走去,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终于消失在浓雾深处。


    “那绢花,要什么颜色的?”雾中传来男子的声音。


    女子迟疑了一下:“都行……”


    “那就红的。”


    “会不会太招眼了?”


    “你皮色白,红的衬你,就红的,最红的那种。”


    “好……早些回来啊!”


    徐三娘看着那人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雾中,心里涌起一阵阵的难过。


    红日初升,渐渐驱散了晨雾,她想看清那女子的面容,但只看见一双眼睛便从梦中惊醒过来。


    灯油已经燃尽,屋子里漆黑一片,她摸了摸脸颊,泪迹还未干,枕头已经湿了一片,梦里看见的那双眼睛却记不清了,也不知究竟像不像她。


    外头起了风,吹得庭树沙沙作响。


    她依稀听见“咚、咚”两声轻响,似乎是有人在扣窗。


    徐三娘心中一动,便即坐起身,轻声问道:“是你么?”


    没有人回答,只有风声呜咽。


    她起身披衣下床,走到窗前,看见窗纸上映着一道黑影,似乎有人站在外头。


    她打开窗户,虽然早有预感,见到“鬼怪”时还是心头一颤:“当真是你!你还好么?”


    屋子里太黑,他背着月光站在廊下,脸藏在阴影中,辨不清神色。


    “我去点灯。”徐三娘道。


    鬼怪发出“呜呜”声,摇了摇头。


    徐三娘停住脚步:“你是要我别走?”


    鬼怪点点头,缓缓地抬起手。


    他的动作似乎比先前更僵硬了,仿佛每个关节都生了锈。好半晌他才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慢慢越过窗台递到她面前,一点点展开手指,摊开掌心。


    只见他的掌心上托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乍一看像颗皱缩的心脏。


    徐三娘虽然看不清,但一下子明白过来那是什么,眼泪夺眶而出。


    她恍然明白过来,那晚在客舍,“鬼怪”想要给她的是什么。


    鬼怪将手往她跟前送了送,喉间发出兴奋又期待的声音。


    徐三娘捂着嘴,摇摇头:“我不是你的妻子……你认错人了……”


    鬼怪却似听不见,只是向她伸着手。


    徐三娘只好伸出手。


    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绢质花瓣的刹那,她一个激灵再次醒转过来,才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床上。


    方才的一切仍旧是一场梦,鬼怪并未来过。


    天光已经大亮,窗户仍闩得好好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床前投下菱形的光斑。


    徐三娘一时分辨不出自己是真醒了还是仍在梦中,怔怔地在床上躺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穿衣。


    她不经意地回身往帐中看了一眼,蓦地一僵。


    枕边赫然是朵褪了色的绢花,绢布因为年深日久变得很脆,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焦枯发褐的一小团,像颗风干的心脏。


    当初它一定是最红最红的一朵。


    徐三娘小心翼翼地将花捧在手里,忽然泣不成声。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他的名字。


    ……


    海潮没想到翌日会再次见到徐三娘。


    女子眼皮红肿,鼻尖微红,显然刚刚哭过。


    “怎么了?可是遇上什么事了?”海潮问道,“有什么我帮得上的么?”


    徐三娘摇摇头:“我有一样东西要交给望小娘子。”


    她将手中一个巴掌大的木匣子递给海潮。


    海潮打开一看,却不明白那是什么,皱巴巴脏兮兮的,像团破布。


    她皱起眉头:“这是什么?”


    徐三娘将昨夜的梦说了一遍:“我醒来时便在枕边发现了这朵绢花,想着会不会就是望小娘子要找的东西。”


    海潮虽未亲眼见到她梦里的情形,但只是听她平实地说来,心口也像堵了湿绵。


    “所以他的心愿只是要将这朵绢花送给妻子……”她看着徐三娘,心里浮现出一个猜测。


    似是猜到她心思,徐三娘道:“方节帅说他这身木甲长刀似是前朝的制式,听大震关的驿吏说,那里前朝是有过一场守关大战,十分惨烈,或许我梦见的就是当时的情形罢。


    “我也不知道我和那数百年前的女子是否有何渊源,或许并无关联,只是他那时刚好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我,误将我当作他要找的人。”


    她浅浅一笑,掠了掠头发:“不过究竟是不是也不重要了,我想他已经了却夙愿,魂归故乡了。


    “即便我当真是那女子转世投胎,如今也已成了另一个人,并非这朵绢花的主人。”


    海潮将盖子阖上:“多谢你,劳你又专程走一趟。”


    徐三娘笑了笑:“不妨事,客舍离这里不远。若有什么事,望小娘子只管遣人来找我便是。”


    海潮道:“徐娘子要不要进去坐会儿?”


    徐三娘摇摇头:“就不叨扰了。”


    海潮知道她不想在方府久留,便点点头:“我送送你。”


    徐三娘推却不过,只好由着她。


    两人并肩默默往大门口走去,海潮忽然问道:“所以那晚在客舍,你说看见他手里拿着团东西,原来是要把这朵绢花给你?”


    徐三娘黯然地颔首:“我也这么想。”


    海潮叹了口气:“我却误会他要害你,将他打伤。”


    徐三娘:“不怪望小娘子,那时他确乎是想将我带走。”


    海潮也想起当时的情形,那鬼怪挟持了徐三娘,要不是她出手,人大约就被掳走了。


    “他应该不想害你,可为什么要带走你呢?”


    “他或许将我当成了他的妻子,想带我回家罢,”徐三娘想了想道,“每次见他,我总有一种感觉……”


    她停顿了一下:“好像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已经过去数百年,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小时候我曾听乳母说过,有些横死的人会忘记自己已经死了。以前我以为这是无稽之谈,如今想来,若换作是我,大约也想忘记冤屈与痛苦的遭遇,回到最眷恋的往昔……望小娘子,你怎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


    “望小娘子留步罢,”徐三娘关切道,“你身上还有伤,脸色也不太好。”


    海潮未再坚持,拿着小木匣往回走。


    走着走着,她忽然察觉手中的匣子似乎变沉了,心中一动,快步回到住处,掩上院门,走到槐树下的大石头上坐下,打开匣盖一看,里面的绢花果然变成了颗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慢慢出现在她面前。


    她并未立即跑去找梁夜,告诉他这好消息,只是将珠子拿在手里,怔怔地看了一会儿。


    鬼怪将绢花交给徐娘子的时候,它没有变成珠子,她从徐娘子手中接过时也没有变成珠子。


    它是什么时候悄悄变化的呢?


    是在徐娘子同她说了那番话之后吗?


    她没有继续想下去,站起身向梁夜所住的厢房走去。


    才踏上台阶,门帘“刷刷”轻响,清瘦俊秀的少年走出来。


    海潮冲他一笑,将手中的珠子晃了晃:“小夜,我们可以回家了。”


    梁夜不问那珠子是从何处得来的,却看着她的眼睛,黑沉的双眼中似有淡淡的忧色:“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海潮岔开话题,“你猜这珠子是怎么来的?”


    “怎么来的?”梁夜顺着她的话问道。


    海潮将徐娘子的梦说了一遍,不等他多问,便急匆匆道:“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找陆姊姊他们。”


    梁夜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出声:“海潮——”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疑惑地看向他。


    “去同他道个别罢。”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指的是碧琉璃,点点头道好。


    ……


    四人再次站在火焰门前。


    陆琬璎和程瀚麟相继跨入门中消失不见。


    海潮拉起梁夜的手,正要往门内走,背后传来男子的声音:“海潮——”


    海潮转过头,对上一双幽幽的绿眸,碧琉璃站在不远处的门洞旁,定定地望着她。


    她方才去找他道别,侍从却说他去了兵营,她只能留了张短笺,没想到他竟然赶来了。


    海潮冲他挥挥手:“我们要走了……”


    她想说后会有期,可是西洲不知有多少个世界,说不定与河中沙数一样多吧。


    这次分别不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


    梁夜看了她一眼,松开她的手先一步消失在门内。


    绿眼男子还是站在树下,远远望去依稀能看见那胡人少年的影子。


    他冲她绽开个明亮的微笑:“后会有期,公主。”


    海潮点点头,跨入门中。


    很快,庭中陷入沉寂,火焰门消失,化作一张黄纸。


    【古沙场尝有尸鬼,被甲执锐,尘土遍身,有识者言是兵戈气所化,惊蛰前后破土,见则天下大疫。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尸鬼,常于夤夜见里闾间,以女子年富者腑脏血肉为食,死者无算,为患甚大。时方定安节度河西,娶尚书徐泓三女,迎亲之时恰逢尸鬼横行,谣诼蜂起,寻亦为尸鬼所害,谣言乃止。方定安遣甲兵搜捕,广召僧道方士,终无所获。未几,军中疠疫,蔓延至河西诸郡,民户十不存一。】


    原来的文字渐渐褪去,化为新篇。


    【穆帝天瑞年间,凉州城有鬼杀人,夤夜行里闾间,破门入户,连杀数人,有女子年富者,则开膛破肚,剜心挖肉,死状惨酷,犹喜新嫁之女,死者接踵,百姓自危。时方定安奉旨节度河西,治军颇著,民望甚高,遣甲兵搜捕,连日无所获。有商贾四人自外乡来,身怀异术,为安所重,未几,安以疾疫亡,患乃止。逾时,安绝命书白于天下,自言吐蕃围城一役军中粮绝,私捕女子充军粮,遂乃嗜食人肉,中宵辄起,化为妖鬼,逾墙越舍掏食人心,日出尽忘其事。至事发,乃自绝。举国骇然。】


    【不羡羊】完


    第224章 廉州城 “我们成婚


    回到廉州城客舍狭小逼仄的屋子里, 海潮怔怔地坐在床上,半晌没回过神来。


    “海潮?”身旁的梁夜低声唤她,将手覆在她手背上,动作极轻, 仿佛生怕一用力就会惊扰到她。


    海潮回过神, 转头想冲他笑一笑, 不想还未张嘴, 两行眼泪莫名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怎么了?”梁夜眼里满是担忧, 将她的手拢住、握紧。


    海潮摇摇头:“就是……还有点出不来。”


    似乎每一次从秘境出来,她都要耗费更多时间来适应,即便回到了真实的世界, 仍旧仿佛置身梦中。


    梁夜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坐近了些, 将她虚虚地搂在怀里, 轻抚着她的背:“没事了, 我们已经回来了。”


    海潮点点头,很快止住了哭,有些不好意思,她从前不爱哭鼻子的, 以前下海采珠被礁石割破了脚,伤口化脓红肿, 她用烧红的刀自己剜肉也没掉一滴泪。


    梁夜见她收了泪, 便起身去外面打水与她净面。


    “什么时辰了?”海潮看了眼门外的阳光。


    “快巳正了,”梁夜端了冒着热气的水盆进来, 把自己带来的布巾绞了绞递给她,“待你歇息好,我们出去找家食肆吃点东西, 然后去渡口问问有没有北上的商船可以搭乘。”


    海潮迟疑了一会儿:“要不然我们还是先别去京城了吧。”


    梁夜用不解地看着她:“为何?”


    海潮别过头去不看他的眼睛:“我想了想,去京城那么远的路,一走好几个月,也不知道能不能问出什么结果……”


    顿了顿:“再说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那封退婚书我也烧了,京城的事横竖你也不记得了,眼下这样就挺好,就当你没去过京城,那三年做了一场梦,过去了。”


    梁夜微微蹙眉,看了她一会儿,小心翼翼地问道:“可是担心问出的结果不尽人意?”


    海潮摇了摇头,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她的力气本来就大,此时更是用了十成的力气,仿佛要把他的指骨捏碎:“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用不着去问旁人。”


    “可是……”


    “别可是了,我还答应了三婶给她买花线呢,”海潮道,“家里虽然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扔好几个月,回去怕是要发霉朽烂住不了人了。”


    她知道自己先前不是这么说的,但眼下只想说服梁夜,也顾不得自打自脸了:“几十两银看着多,可路上哪里不要钱,一趟下来恐怕没有剩的了,倒不如托人送封书信给杜使君问问。”


    梁夜眼底仍有不解,但只是默然看了她一会儿,轻轻道了声“好”。


    “我们早些回家吧,我想回家了。”海潮靠在他胸膛上,环住他的腰,他真是很瘦,这样抱着能摸到明显的一截截脊椎骨。


    海潮鼻根又莫名酸胀起来。


    梁夜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下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脑勺:“也不急在这么一天,既然不去长安,我们便看完花灯再回去罢。”


    “花灯来年的佛诞也能看,还有上元呢,我不想看花灯,只想回家。”


    “还要替三婶他们买东西,忘记了?”


    “一会儿就去市坊,买齐了就回去。”


    “为何突然这么急?”


    海潮也说不上来,她只是莫名害怕,仿佛有一片暗影在追逐着她,只有回到与世隔绝的村子里才能安全,可是她又说不清楚她害怕的究竟是什么,只知道不能留下看花灯。


    “小夜,我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好,都依你。”


    “小夜……”


    “嗯?”


    海潮忽然从他怀里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等下个秘境出来,我们成婚吧。”


    梁夜眼睛微微睁大,比起喜悦,更多的是惊诧和困惑。


    “你不愿意吗?”海潮问。


    “当然不是,”梁夜道,“只是还有两个秘境……”


    “就是因为还有两个秘境,我才想尽早成婚,”海潮道,“这些秘境一个比一个凶险,这回我受伤、你中毒,差点就死在里面了,后面两个秘境里还不知会遇见什么……


    “我想的是,万一我们出不来,死在里面,也别留什么遗憾。”


    “你一定会平安出秘境。”梁夜道。


    “那你呢?”


    梁夜怔了怔,改口道:“我们一定会化险为夷。”


    海潮笑起来:“我当然也盼着能好,可是这种事谁说得准?你是不是不想娶我?还是说你怕自己哪天想起来自己真在京城定了亲?”


    “不是,”梁夜毫不犹豫,“只是人生大事太过仓促草率,委屈了你。”


    海潮“扑哧”一笑:“我一个采珠女难道还要三媒六证才出嫁?回去我耶娘、你阿娘坟前告诉一声,再找三叔他们将我阿耶阿娘埋在河底的女儿酒挖出来,聚在一起热闹热闹也就是了。你别读了点书就穷讲究,浪费钱。”


    梁夜却有些执拗:“旁人有的,你也要有。”


    “我什么都不要,眼下这样,你在我身边,就很好了,”海潮眼眶渐渐酸胀,连忙低下头看着他们紧紧交握的手,“很好很好了。”


    她突然松开手,站起身:“时候不早了,我们得快点去市坊,再怎么不讲究,成婚也得买身新衣裳穿。”


    两人收拾了一下,将行囊背在肩上便出了门。


    好在他们随身带的东西不多,最重的就是杜刺史给的那包银子。


    才走到客舍门口,便遇见了那对山越男女。


    海潮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的所作所为,只是见那女子对着她嬉笑,又和男人咬耳朵,不自觉地臊红了脸。


    “小夜我们快走!”她拉着梁夜径直向前走,与他们错身而过。


    女子的笑声渐渐远去,海潮才低声问梁夜:“我记得昨晚喝多了酒,没乱说话吧?”


    梁夜耳朵微微发红,眼中有些许笑意:“没有,你回来的路上就睡着了。”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等等……回来的路上,我是不是扔了你什么东西?”


    “没有这回事。”梁夜温声道。


    海潮晃了晃脑袋,她模模糊糊有个印象,但毕竟喝了酒,又已经是七天前的事了,实在想不起来,便做罢了。


    两人走到客舍附近的食肆,这里的羊肉鼓楼子出名,可是经过上一个秘境,海潮一听羊肉便没了胃口,便要了个环饼一人一半,就着加了盐葱和橘皮的浓茶分了,然后走路去市坊。


    在秘境里过了七日,海潮早就忘了村里人要她买些什么,幸好梁夜过耳不忘,八天前听过一遍还是牢牢记在心里。


    他在廉州城求学数年,虽然很少逛市坊,但凭着好记性,对这市坊的布局烂熟于心。


    “三婶要买花线和三尺黎布,水生叔要给幺郎买一两墨条并两支鸡毛笔,兰嫂要个陶釜和镰刀头……这里离笔墨行最近,可以先去买笔墨。”


    “廉州城你熟,我跟着你走就是了。”海潮驾船出海靠着礁石和太阳就能辨认方向,可到了这店肆林立的市坊里就抓了瞎,压根不辨东西。


    好在梁夜脑子里好像有张舆图,带着她穿街过巷,几乎没走过回头路。


    路过书肆,海潮问:“要不要买些书回去?”


    梁夜想了想:“我同这书肆主人相识,倒是可以接些誊写的活计回去做。”


    海潮道:“如今我们不缺钱,你少做这些事,费眼睛。”


    “权当练字了。”


    “小夜,”海潮欲言又止片刻,还是问道,“你读了一肚子的书,又考了进士,却不能回长安做官,一辈子都要待在小地方,你会后悔么?”


    “不会,”梁夜道,“我不是为了做官才读书的,只是做不了别的事。若没有顽疾,我早就同你一起打鱼了。”


    顿了顿:“如今我的咳喘好多了,你想做什么我都可以陪你,阿谷过阵子又要回海船上去,你想跟着一起去么?”


    海潮斩钉截铁道:“我不想去。”


    梁夜微微蹙眉:“不必担心我,听阿谷说船上的账房年纪大了不能再出海,船主正在找人替他,我可以……”


    “我真的不想去。”海潮打断他。


    “你不是一直想去外面看看么?”他用探究的目光看着她。


    海潮移开视线:“……沙婆婆年纪大了,我放心不下她,还有那几个小崽子也离不了我……这几年实在是走不开,过几年再说吧。”


    梁夜注视了她一会儿,点点头:“好。”


    海潮挽起他的手,一边逛一边絮叨:“一会儿我们也买一疋黎布回去做褥子,天气热了,也要买一领纱帐,家里还要添置好些东西……


    “两个人住那几间屋子有些小了,阿谷不是好心要替你修房子么?我想着倒不如看看那些木头有没有能用的,就在我家屋子旁边再起两间屋,一间做厨房,一间做净室,现在的厨房给你改成书房……”


    “我不需要专门的书房。”梁夜道。


    “我也能用嘛,等你有空教我写字读书好不好?”


    “当然好。”


    梁夜迟疑了一下,还是道:“以后别再下海采珠了。”


    “好啊,”海潮爽快道,“我想过了,你可以在县学或者州学里谋份差事,或者找个大户人家做个西席,我就凭我的一身好功夫做个护院,等攒了些钱,我们就在廉州城里赁个小宅子安家落户……”


    两人一边逛着一边憧憬着将来的生活,时不时在店肆、货摊前停下来买点东西。


    海潮在衣肆里给自己和梁夜各挑了一身成婚穿的衣裳,梁夜是一领红色的细蕉布衫子,自己则是青色短襦加上间色裙,平日也能穿。


    帮乡亲们带的东西也差不多买齐了,行囊变得鼓鼓囊囊。


    海潮掰着手指盘算:“差不多都买齐了,我们赁两头驴去渡口吧。”


    “不急,”梁夜道,“还有个地方,我想带你去看看。”


    海潮瞟他一眼:“还同我卖关子!”


    她跟着梁夜七拐八弯地转了几个弯,来到一爿人马稀落的铺子前,海潮一瞧,两眼倏地亮了起来,“呀”地轻呼了一声。


    这是家卖南蛮刀剑和长短弓的铺子。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她抬头问梁夜。


    “想送你件东西,”梁夜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似水,“聘礼。”


    第225章 廉州城 “小夜,你


    婚事虽是海潮提的, 听见“聘礼”两字,她还是脸上一热,径自向店里走去。


    店主人四十来岁年纪,看相貌是个南蛮, 店里没什么客人, 他便支着胡床坐在门口, 兜着袖子眯缝着眼睛晒太阳, 抬头打量了海潮和梁夜一眼, 目光落在海潮腰间的采珠刀上,坐直了身子:“小娘子这柄宝刀能不能借我看看?”


    海潮不明就里,不过还是大方地把刀摘下递给他。


    店主人拔刀出鞘, 用指腹抹了下刀刃, 不住地赞叹:“好刀!不知小娘子这刀卖不卖?”


    海潮眉毛一挑:“当然不卖!这是我阿娘留给我的。”


    店主人面露遗憾之色, 还刀入鞘递还给她, 扫了眼摆在店堂里的兵刃:“小娘子既有这样的宝刀, 这些俗物想必入不了你的眼,两位里边请吧。”


    他一边说一边掀开布帘让他们入内。


    海潮和梁夜跟着走了进去,屋子里黑黢黢一片,店主人点了灯, 方才照出里面乾坤。


    只见缘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把大小不一的蛮刀,几副甲胄, 墙上挂着弓弩。


    店主人见海潮看着墙上的弓, 便介绍道:“这把是海南黎人用的长矟藤弦弓,射程虽然只有三四丈, 但中者必死无疑……”


    他说着取下弓递给她:“小娘子可学过射箭?”


    海潮拉了拉藤制的弓弦,木弓发出“砰”一声响:“学过一点,不过没用过黎弓。”


    这把弓对她来说太长, 控弦也不太顺手,她将弓递还给店主,又看向挂在旁边的弓弩。


    店主人道:“这几把是西南弩。”


    海潮偶尔会跟村里的青壮一起进山打猎,也用过蛮弩,不过那些弩粗制滥造,准头也不尽人意,这里的几把看着便精良许多。


    海潮试了几把,最后选中了一架蛮弩。


    她看见墙边倚着几个箭筒,正要抽出支箭来试试,不等店主出声,梁夜上前拦住她:“小心,箭镞有毒。”


    海潮纳闷:“你怎么知道?你来过这里吗?”


    店主人也诧异地看着他:“小郎君看着面生,若是光临过敝店,小人当有印象才是。”


    海潮深以为然,小夜这样出众的相貌,见过他的人多少会有些印象。


    梁夜眼中有片刻迷蒙,他蹙着眉揉了揉额角:“许是曾经来过,或者听人说起过……”


    “几年前的事,忘记也不奇怪,”海潮不以为意地说道,拉着他走到架子前,“你看这甲,样子真古怪。”


    这副蛮甲胸背是坚硬厚实的两片,小皮片连缀成披膊和护颈,红漆地上用黄黑相间的漆勾勒出百花虫兽纹,甲缝中还络着一串串小白贝,精巧异常。


    店主人顺势接过话头:“小娘子好眼力,这是大理国上好的皮甲,是象皮做的,小娘子可要试试?”


    海潮笑道:“我又不去打仗,用不着。”


    梁夜拿起一套匕首,刀鞘也是朱漆象皮,上面也画着类似的花纹,一鞘有两室,各函一柄短匕。


    他抽出一柄,匕身青黑沉沉,寒气逼人,隐隐可见流光,犹如深不见底的幽潭,刀柄上缠着黑色的皮条。


    海潮不由双眼一亮,她在上个秘境中第一次用匕首与人搏杀,虽然不如长刀趁手,但作为长刀的补充很实用。


    店主人道:“这也是从大理国来的,小娘子小心手,这匕首快得很。”


    海潮对着油灯看了看,只见锋刃一线几乎隐没在光里,心下满意,脸上做出无可无不可的模样:“还行,怎么卖?”


    店主人道:“小娘子是懂行的,卖给旁人少说也要三十缗,给小娘子只要二十五缗。”


    海潮在心里算了算,二十五缗就是两万五千钱,她吃惊地瞪大了眼睛,拉起梁夜就要往外店外走。


    梁夜却站在原地没动,摘下肩上的包袱便要掏银子。


    海潮连忙按住他的手:“我不要,这也太贵了!”


    店主人在旁插嘴:“小娘子也看得出这是好东西,锻造和铁质都非比寻常,这样的货色就算放在大理国的王宫里、进贡给长安的天子都使得。”


    梁夜闻言恍惚了一下,怔怔地看着手中的匕首。


    任他吹得天花乱坠,海潮也不肯花这冤枉钱,拖着梁夜往外走:“二十几两银子,都够我们两个吃几年了。”


    梁夜道:“你喜欢。”


    海潮差点昏厥:“我喜欢的东西可多着呢,未必每样都要买回去!再说阿娘给我的刀够使了,要这对匕首有什么用?剖鱼肚子还是刮鳞片?”


    梁夜这回却没听她的:“钱可以再趁,难得见到合你心意的东西。”


    店主人适时道:“小郎君说得对,常言道千金难买心头好,两位和这双匕首也是有缘,小人再让一些,这双匕首加上这把弩,只算你们三十缗,再送一袋箭,如何?”


    梁夜便要掏银子,海潮无可奈何地抓住他手腕,压低声音道:“就算要买也要讲价啊!”


    这几十两银子都是他的钱,她还真做不了主。


    海潮只好转而对着店主道:“匕首和弩、箭一起,十五两银。”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双方各退一步,以二十两成交,又多送了一袋箭。


    海潮背上长弓,将匕鞘挂在腰间,心里有丝丝的甜,像蜜在水里化开,但更多的还是肉痛:“那店家答应得这么快,我们一定是买亏了!”


    梁夜浅浅地笑:“不算快,你们讲了一刻有余。”


    海潮嗔怪地瞥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你可真是不会过日子。”


    明明也是从小缺衣少食穷过来的,他却莫名有种视金钱为粪土的淡然,哪怕穿着粗衣素服,也不沾半点凡尘。


    海潮忍不住打量他冰雕玉琢般的侧脸,他或许就是传奇故事里那种贬谪下凡历劫的仙人吧。


    梁夜也偏头看她,笑意和煦:“你会过日子就好。”


    海潮嘟囔:“那也经不起你这样撒漫。”


    梁夜牵起她的手,自然地与她十指相扣:“只这一次,说好是聘礼。”


    顿了顿:“还是委屈了你。”


    海潮扬起眉毛:“我们谁和谁,还用说这种见外的话?”


    “是我不好。”梁夜微垂眼帘。


    东西买齐了,两人便去骡马行雇车。


    穿过热闹的十字街,梁夜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怎么了?”海潮抬起头,发现他脸色有些不对,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见一个卖小铜器的货摊一角,有个东西在阳光下闪着银亮亮的光。


    虽然离得远,但海潮眼尖,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不是你的银香囊吗?”


    梁夜摇摇头:“不是,只是相似罢了。”


    说着便拉起她继续往前走。


    海潮却停住脚步,皱着眉头用力回想:“小夜,你的银香囊呢?”


    梁夜神色如常:“收进包袱里了。”


    “拿出来看看。”


    “在包袱底下,回去再说。”


    “我想起来了,”海潮道,“那晚我喝多了酒闹你,扔了你什么东西,是不是就是这银香囊?”


    不等他否认,她松开他的手:“一定是叫人捡去了!”


    梁夜见她记起,没再否认,只是道:“那时滚入沟渠里了,想必不是同一个,没了便没了。”


    海潮懊恼不已:“我胡闹你怎么也不拦着我,那香囊做工这么精细,一定值不少钱,留着万一哪天揭不开锅还能卖钱……不行,我得去看看,万一叫人捡了得要回来。”


    话音未落,她便朝那货摊奔过去。


    梁夜想跟上前去,走出两步,忽又停住,远远地看着她和那摊主说话,过了会儿便拿着那银香囊回来了:“果真是你的那枚,那摊主是在我们吃的那家食肆附近道旁捡到的,她摆在摊子上显眼处,就是想着失主路过也许能看见,真是好人啊。”


    海潮说完把银香囊递给他,冲着那摆摊的妇人挥挥手。


    妇人也朝他们看过来,目光落在梁夜脸上,露出微笑。


    梁夜接过银香囊,一抬头便对上那妇人的视线,只觉头上的穴道里有针刺入,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痛。


    他连忙别过头去,便看见海潮看着他,青白分明的眼睛里忧色藏得很深:“小夜,你没事吧?脸色有点白。”


    他摇摇头:“无事,太阳有些晒。”


    海潮踮起脚来,用袖子给他掖了掖额头上的冷汗:“我们快走吧,等上了船,躺下来好好睡一觉。”


    两人再无他话,去骡马店雇了辆小车,赶到渡口找了艘船,便乘船往合浦去了。


    海潮在船价之外又多与了船家二十文钱,让他辛苦些连夜行船,如此一来,他们能在天明之前赶回家,免得在船上入秘境节外生枝。


    幸而一路上顺风顺水,两人下了船,披着晨曦回到了村子里。


    天一亮就有早起的人准备出海,海潮远远看见个高大的人影拖着渔网向海边走,她一眼便认出是阿谷。


    “阿谷——”她朝他喊。


    阿谷扔下渔网,快步向他们走过来,目光从梁夜脸上滑过,仿佛他是个透明人。


    他向海潮道:“怎么这时候回来?”


    “走的水路,连夜行船,就这时候到了。”


    夜里船舱又潮又冷,海潮睡得断断续续,此时还有些犯困,打了个呵欠。


    阿谷揉揉她的头顶:“这么急?快回家睡一觉吧。”


    海潮解下包袱,将替村里人带的东西交给他,毫不客气地支使他分送到各家。


    阿谷抱怨:“我正要出海。”


    海潮道:“劳你大驾,夜里请你喝酒。”


    阿谷狐疑地看着她:“你哪来的酒?”


    海潮挠了挠发烫的耳朵:“我阿耶阿娘在河里埋了酒,劳你和三叔替我挖出来。”


    阿谷睁大眼睛:“你……你们……”


    梁夜牵起海潮的手,与她紧紧交握:“我们打算今日成婚,日落请来饮杯水酒。”


    第226章 贯月槎(一) 梁夜不见了


    震惊过后, 阿谷看了一眼两人交握的手,抿着唇,皱紧眉头,原本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庞变得坚实冷硬, 有如铜铸。


    沉默了一会儿, 他向海潮道:“跟我来, 我有话跟你说。”


    海潮知道他对梁夜有成见, 也不想多解释:“我们还有点事要回家, 等等再说吧。”


    梁夜握了一下她的手,旋即松开,眺望了一眼海面:“看起来要起风, 我去把船拖到岸边, 你们先聊。”


    连他都这么说, 海潮只好点点头, 跟着阿谷走到附近的黄葛树下。


    阿谷远远望了眼海边的人影, 眉头皱得更紧,看向海潮:“怎么去了趟廉州城,回来就要成婚?是杜刺史说了什么?”


    海潮低着头,脚底蹭着裸露在沙地上的树根:“这次没见着杜刺史, 他被皇帝召到长安去了。”


    “没找到人?那便是这小子给你灌了迷魂汤了。”


    “你别这么说他。”海潮抬起头望向海边,见梁夜正拖着她的小木船, 弓着背, 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岸上走,日光在他身后的海面上跳动, 晃得她眼前模糊斑驳,他的身影也变得飘忽起来,像是海上的蜃影。


    似乎意识到她在看他, 他几乎是同时停下脚步,直起腰,抬起头。


    即便隔得这么远看不清他的面容,海潮还是知道他在笑。


    她心里也像什么一下下地拍打着,就像他脚下的浪花拍打着海岸。


    海潮收回视线,揉了下眼睛:“是我先提的。”


    阿谷脸皱起来,像嚼了什么又苦又涩的叶子:“他和别人定了亲,你都不管了?”


    “他不是这种人。”海潮垫脚在低处的枝条上摘了片叶子,在指尖转着。


    阿谷差点没背过气去:“我在靠岸的时候都听说了……”


    海潮抬起眼:“比起听人说,我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不是这种人。”


    “要真是这种人倒好了。”她低声道。


    “小海潮,你主意真定了?”


    “嗯,”海潮沿着叶脉,把叶子一点点撕下来,“阿谷,我阿耶阿娘去得早,村子里就属三叔三婶和你最亲,我把你当亲阿兄的。”


    她仰起脸笑:“我终于要嫁给从小喜欢的人,你就尽管替我高兴吧,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阿谷看了她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知道了,那你呢?高不高兴?”


    “当然。”海潮斩钉截铁地说。


    “那就好,”阿谷点点头,仿佛在自言自语,“那就好。”


    这时梁夜已经把船拖到岸边,绳索绕着椰子树三圈,打了个结,然后他就在面海的船舷边坐下。


    坐了会儿,他忽然扬起手,用力把什么东西朝海面掷去。


    海潮没看清,大约是小石子或贝壳之类的东西吧,他们小时候常常比谁扔的远。


    她向阿谷道:“我们还有事,先回去了,女酒的事劳你费心。”


    阿谷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和你阿兄这么见外!”


    旋即他又道:“成婚是大事,也不必急在这一时,不好好准备几日?”


    “不了,”海潮道,“决定的事就早点办,省得心里老挂着。”


    “也好,”阿谷酸溜溜地道,“那小子也不知修了什么福德,能娶到你。”


    海潮扔了没来得及祸害的半片叶子,向阿谷挥了挥手,撒开腿向船边跑去。


    梁夜站起身:“聊完了?”


    “嗯,”海潮把手递给他,“我们回家吧。”


    两人回到小屋,虽然只离开两日,屋子里已经有了些浮灰。


    梁夜先打开门窗通风,生火烧热水给海潮洗脸沐足,又拿起苕帚和抹布打扫屋子。


    “你也躺下歇歇吧,赶了一夜的路,一会儿还要入秘境。”


    “嗯。”梁夜把屋子和自己收拾干净,照例要去铺铺盖卷。


    海潮拍拍床板:“别睡地上了。”


    梁夜蓦地一僵,耳朵尖慢慢红起来。


    海潮本来没想太多,只是想着他身子骨弱,在湿冷的船上躺了一夜,再睡地上怕他受不住,这么一来也闹了个红脸。


    她转过身去,尽可能贴着床里侧:“我可困得不行,先睡了。”


    片刻后,小床发出轻轻的“嘎吱”声,那股熟悉的清苦气围绕上来,暖热的胸膛缓缓贴上她弓起的背脊,严丝合缝地将她嵌在怀里,胳膊环住她的腰,握住她的手。


    她的后背仿佛能感觉到他心脏急促有力的搏动,感觉暖热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流淌。


    “睡吧。”他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一样低低地说道。


    海潮仿佛浸泡在被日头晒得暖烘烘的浅海中,很快沉入梦乡。


    再醒来时她已置身西洲的火堆旁。


    略微清醒了一些,她便注意到窟庙中弥漫着一股腐臭气味。


    她睁开眼睛,看见陆琬璎坐在她身边,梁夜和程瀚麟不见踪影。


    不等她开口问,陆琬璎道:“梁公子和玉书去外面溪手去了。”


    海潮看了眼陈尸的石室:“他们又挖开看过了?”


    陆琬璎点点头。


    “尸首正常么?”


    “嗯,”陆琬璎脸色一白,“石室里干燥,又封了门,可是尸身也开始肿胀流水了。”


    海潮不禁佩服陆姊姊胆大,她单是听她说就快吐了。


    不知梁夜为什么每次到西洲都要去看一眼江慎的尸首,但他做事总是有他的道理的。


    “陆姊姊昨日回去还顺利么?”


    陆琬璎抿唇浅笑:“我给外祖母去了信,在佛经里夹了秘文,外祖母看见之后会遣人接我去小住,我便能趁机逃走了。”


    正说着,洞外传来脚步声,梁夜和程瀚麟回来了。


    “海潮妹妹醒啦?”程瀚麟每次见面都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


    海潮的心情也跟着轻松起来:“你们出沙碛没有?”


    程瀚麟苦着脸道:“还有两三日路程呢!你们出去都是回家歇息,只有我,每次死里逃生之后还要吃沙子,呜呼哀哉!”


    几人都笑起来。


    海潮揉了揉鼻子:“我们快些进秘境吧,这里味道好大。”


    其他人自然没什么意见,依次在祭台边站好,开启了通往下一个秘境的门。


    这次出现在祭台中的门却不能称之为门,只是徒具门的形状,实则只是一片雾。


    透过浓雾只能分辨出是夜晚,雾中有火光点点,站在“门”口可以听见一浪浪的人声和夜潮的涌动,湿润的水腥气扑面而来。


    海潮不由自主握紧了梁夜的手,梁夜回握了她一下。


    海潮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走吧。”


    两人手牵着手跨入“门”中。


    照例是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海潮双脚落到实地上,原本牵着梁夜的那只手里空空如也。


    梁夜不在她身边。梁夜不见了。


    她感觉一阵阵头晕目眩,脚下的大地似乎在晃动。


    随即她发现这并非错觉,地面确实在晃,因为她正站在一座浮桥上,由铁索相连的木板仿佛一直延伸到水天相接处。


    浮桥尽头停泊着一艘巨大的楼船,楼船灯火通明,上下足有七层,远看仿佛漂浮在水雾云气之上,犹如一座琉璃仙山巍然矗立。


    桥上有不少人,正匆匆地向那楼船走去。


    不时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有个约莫四十来岁的布衣男子还撞了一下她的胳膊,转头瞪她一眼:“不上船就别挡道!”


    海潮想找人打听,接连拦了几人都对她充耳不闻,径直往前走,最后一个面相和善、拄着拐杖的老妪停下脚步。


    海潮忙问道:“敢问阿嬷,这是什么船?是去哪里的?”


    老妪诧异地看着她:“小娘子不知道这是什么船?”


    海潮不明就里地摇摇头。


    “这是贯月槎,老婆子急着登船,不能同你细说了。”老妪匆忙撂下一句便要走。


    海潮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愿意回答她的人,连忙跟上:“阿嬷,贯月槎是什么来头?”


    老妪奇道:“你不知道贯月槎,为何会在这里?”


    海潮想了想,胡扯道:“我见很多人都往这里走,就跟来了。”


    老妪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从缀着补丁的袖子里摸出块巴掌大的深色木牌:“你有登船的凭据么?”


    海潮借着月光看了看,依稀看见木牌上有三道刻痕。


    海潮正要摇头,往怀里摸了摸,还真摸到了一块硬物,掏出来一看,与老妪手中的样子差不多,不过是粗陶制成的,上面只有一道刻痕。


    “你这是在底层,”老妪的语气既轻蔑又有些怜悯,“不过有牌子总强似那些没牌子的。”


    她纡尊降贵地解释道:“这牌子就是登船的凭据,上面写着几层,登船以后就在几层。”


    “高低有什么讲究?”海潮问。


    “这讲究可大了,”老妪道,“你住的船舱越高,离天上的仙人越近,登仙的机会自然也越大。”


    “船上有仙人?”


    不等老妪回答,身后忽然传来程瀚麟的喊声:“海潮妹妹——子明——海潮妹妹——子明——”


    海潮忙停住脚步,转身用力挥手:“程玉书——我在这里——”


    老妪:“你走不走?我要赶着上船,等不得你了。”


    “阿嬷你先走吧,我要去找我朋友,多谢你了。”海潮连忙说。


    老妪咕哝了两句什么离开了。


    海潮穿过人潮,总算和程瀚麟和陆琬璎会和。


    “子明呢?”程瀚麟诧异道。


    海潮摇摇头,隐隐的不安像湿冷的水雾潜入她肺腑:“我也不知道,一进门他就不见了。”


    陆琬璎似是看出她慌张,忙拉住她的手:“别急,之前的秘境我们也分开过,梁公子一定在这秘境的某处,我们一起找找。”


    “不知道那艘船是怎么回事,我们想找人问问,但无人肯理会我们。”程瀚麟苦恼地挠挠头。


    海潮将老妪告诉她的话说了一遍:“她说这船叫贯月槎。”


    程瀚麟一听这三个字,双眼倏然一亮:“贯月槎?这真是传说中的贯月槎?”


    海潮睁大了眼睛:“你听过?”


    程瀚麟颔首:“我曾在王子年《拾遗记》和张茂先《博物志》中读到过贯月槎的传说,贯月槎又名‘挂星槎’,传说在帝尧之时,有巨槎浮于西海,绕着四海航行,十二年为一周天,周而复始,槎上有羽人栖息。不过到虞夏之时就不复出现了,不知此槎是否即是彼槎,或者只是时人附会。”


    “此秘境的关键当在船上,梁公子或许已上了船,”陆琬璎道,“无论如何,先登船看看罢。”


    海潮点头道“好”,又问:“你们拿到的是什么牌子?”


    两人在身上搜寻了一番,各自找出了牌子,陆琬璎那块是银制的,上面有四道刻痕,程瀚麟的与那老妪的一样,是三道刻痕的木牌。


    海潮叹了口气:“我们都不在同一层。”


    “等到了船上再问问,能不能换到同一层。”陆琬璎安慰她。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浮桥往前走,地势渐渐拔高,到了某一处,浮桥离水,竟然漂浮在空中,一直通往楼船甲板。


    终于来到船前,比之远观,站在近处仰头看去,巨船更似高峻的峰峦般巍峨,仿佛随时要向人倾倒下来。


    有个擎旗的男子站在甲板上,摇晃着手里的旗杆,高声喊道:“登船的赶紧,还有半刻钟就要启航了——”


    也不知小夜是来早了还是来迟了,他能赶上船么?


    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向楼船中一看,却见有两个人影站在顶层的阑干旁。


    “阿夜!”她脱口而出,“阿夜在上面!”


    在船下看顶层,就像在山脚下看着山巅,人看起来和小童玩的偶人差不多大小,压根辨不清脸。


    程瀚麟睁大眼睛使劲往那儿看,仍旧不确定:“海潮妹妹,这么远你也认得出么?”


    “嗯,我不会认错的。”海潮毫不犹豫地道。


    她双手拢着嘴用力喊:“阿夜——小夜——”


    梁夜却始终没有朝她看过来,他走到阑干旁似乎也不是为了俯瞰找寻他们,微微侧着身,似乎在与同伴交谈。


    同伴……


    海潮猛然察觉不对,他在秘境里怎么会有别的同伴?


    虽然看不清那同伴的模样,但即便从轮廓和身姿也分辨得出是个女子,且是个年轻女子。


    只见她闲闲地侧身靠在阑干上,仰头看着对方,意态亲昵。


    片刻后,男子解下身上的氅衣递给她,女子自然地接过来披在自己身上。


    海潮心跳如擂,肚腹不由自主地痉挛起来。


    第227章 贯月槎(二) “启航前不


    海潮不自觉地往前跑了几步, 仰起头想要喊他,可那声“阿夜”却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出不了口。


    就在这时,那疑似梁夜的男子偏过头, 向下方望来。


    海潮心头重重一跳, 哪怕看不清脸, 她也可以肯定, 他一定是看见她了。


    她正要向他挥手, 可手举到一半,他已转过头去,与同伴一前一后向楼内走去。


    酸意从鼻根蔓延到眼眶, 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他好像没认出我。”


    陆琬璎上来握住她的手, 小心翼翼地道:“海潮, 会不会是认错了?毕竟离得那么远, 或许只是身形相似。”


    海潮点点头, 呼出一口气,转头向她笑了笑:“也对,那么远呢。”


    可是她的心却止不住往下沉,她不是凭着身形认人的, 也不是脸,不是气味, 而是一种特别的感觉, 是从小朝夕相处养出的直觉,凭着这直觉, 他们总是可以一眼在人潮中看见彼此。


    海潮强压下心中不安,甩了甩头:“我们赶紧上船吧。”


    话音甫落,身后有人拽了拽她的衣袖。


    海潮回头一看, 却是个戴着面具的小童,身长堪堪到她腰际。


    那小童手肘上挎着个花布囊,脸上戴着个猴子面具,这么一个孩子在上元节的灯会上司空见惯,可是出现在此时此地,却说不出的怪异。


    “父母家人呢?”海潮蹲下来。


    那“小童”发出“咯咯”的笑声,开口却是成年男子的声音:“莫非那六层楼上有小娘子的相识?”


    海潮怔了怔,方才明白过来,这人原来不是孩童,而是个侏儒。他说话的语气油滑,莫名叫人有些不舒服。


    她站起身,皱起眉头:“你是谁?”


    侏儒似乎对她的戒备不以为意:“鄙人是买卖牌子的贾人,方才听小娘子喊人,故来相问。”


    海潮心里一动:“那你有顶层的牌子卖吗?”


    侏儒像是听了笑话:“买卖买卖,自然要有人出卖,鄙人这里才能买到,能登上六层的个个是达官贵人,鄙人可没那个能耐从他们手里收买。”


    “你知不知道方才站在阑干前的是什么人?”海潮问。


    “知道是知道,鄙人知道的事远不止这些,不过告诉小娘子,对鄙人有何好处?”


    海潮往怀里、袖中掏了掏,她在这秘境里一贫如洗,除了那块陶制的牌子就是腰间的刀,都是不能与人的东西。


    就在这时,陆琬璎递了个东西过来,却是块玉牌,即便在暗夜里借着船上的灯光也看得出玉质上乘:“不知此物可否换阁下一些消息?”


    海潮见过这块玉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是她一直戴在身上的。


    她连忙按住她的手:“他不肯说,我们上了船找别人打听就是,陆姊姊的玉怎么能给他!”


    程瀚麟也道:“快将玉佩收回去,我们再想法子。”


    侏儒轮番打量着三人,面具底下的眼睛闪着光,似有萤火飞动:“三位是亲人?”


    海潮摇摇头:“我们是朋友。”


    “哈!”侏儒发出刺耳而短促的笑声。


    海潮蹙眉:“有什么可笑的?”


    “不,不,”侏儒的声音恢复方才的油滑,“鄙人只是想起了一位故友。观三位的模样,想必是亲如手足。”


    他看了眼陆琬璎手里的玉:“小娘子将宝玉收回去罢,此物于鄙人一无所用。鄙人与三位也是有缘,便将所知透露一二亦无妨。”


    他抬头朝那楼船顶上望了一眼:“三位对这贯月槎所知不多?”


    海潮:“是,听说乘这船能登仙,是真的吗?”


    侏儒又发出刺耳的讥笑。


    “莫非是假的?”程瀚麟问。


    “真假倒也不好说,毕竟这是贯月槎第一次靠岸。”


    海潮吃了一惊:“那为什么有这么多人相信?”


    侏儒道:“因为船上有仙人,许多人亲眼所见,一传十十传百,举国上下自然都知道了。”


    程瀚麟好奇:“什么样的仙人?”


    海潮:“不会是骗子吧!”


    侏儒:“那自然是背生双翼、腾云驾雾的真仙人。仙人要从船客中选一有缘之人,以灵药相赠,此药可以生死人肉白骨,活人服之便可长生不死、平地登仙。”


    “只有一人?”海潮望了眼浮桥上密密麻麻往船上涌的人群。


    只有一个人能成功,却有那么多人争先恐后挤上船。


    “那其他人呢?”海潮问。


    侏儒一摊手:“那就不得而知了。”


    海潮仰头望了一眼六层,阑干旁空空如也:“你知道方才阑干边上的男女是谁?”


    面具下的眼睛觑成一条线,随即又睁开,似有狡黠的光一闪而过:“那位郎君是裴中书家的小郎君裴晔……”


    海潮心头一突:“裴夜……是夜晚的夜?”


    “非也非也,怎么会有人用那字作名字,”侏儒道,“是‘晔兮如华’的晔。”


    海潮不知道什么“晔兮如华”,程瀚麟解释:“是光华的意思。”


    海潮轻轻点了点头。


    侏儒接着道:“那裴公子十七岁便在举试中夺魁,如今年方及冠已是六品侍御史,想来不出几年便要与其父一同出入政事堂。”


    “那女子又是谁?”海潮又问。


    “那位是当今天子第三女清河公主,与太子一母同胞,其母郑皇后是裴公子姨母,两人可说是青梅竹马,京中都在传两人要亲上加亲。”


    海潮早已料到两人关系不一般,可还是涌起一股酸意。


    没关系,只是秘境给的身份而已,他们之前做过夫妻、做过兄妹,他在这秘境里另有身份也不奇怪。


    真正令她不安的是,梁夜明明看见她了,却像不认得她一样。


    正思忖着,侏儒又问:“三位可愿出卖登船的牌子?”


    海潮回过神来:“我们不卖牌子。”


    “三位手里的是何种牌子?”


    海潮正想说,陆琬璎暗暗牵了下她的衣袖。


    海潮会意:“都是陶的。”


    侏儒声音里有失望之意:“陶的卖不出什么价钱,不过三位若是要卖,鄙人也收。”


    “多谢了,我们不卖。”


    旁边有个大腹便便的锦衣男子插口道:“你这里有些什么牌子?”


    侏儒转向他:“郎君想要何种牌子?”


    “你那里有什么?”


    侏儒答:“陶的、竹的和木的。”


    锦衣男人似有些不满意,迟疑了一下方问:“木的要价几何?”


    侏儒从面具下盯着他看了会儿,从:“要价不高,尊夫人怀胎九月有余,即将临盆,用那孩子可以换此木牌。”


    男人一脸惊惧:“你怎知……”


    侏儒:“鄙人会相面。”


    说着把牌子递上前去:“要不要?”


    男人咽了口唾沫,忽然勃然作色:“一块破牌子,值当用我骨肉来换?”


    侏儒悠悠道:“舍不得骨肉,用阁下二十年阳寿来换亦可。”


    男人道:“那竹牌要价几何?”


    “竹牌不贵,”侏儒伸出两根短小的手指,“只需二百两黄金。”


    男人愕然:“陶牌呢?”


    “百两黄金。”


    男人用力咬着牙,鼻尖冒出油汗:“我要……”


    不等他把话说完,侏儒已经将木牌递了过去:“尊夫人临盆之日,在下会去贵府叨扰。”


    那男子一把接过木牌掖进袖子里,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


    程瀚麟目瞪口呆:“你怎么知道他要用自己孩子换?”


    侏儒笑道:“鄙人会相面。”


    海潮义愤填膺:“可这孩子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呀,他妻子都不知道这件事!”


    侏儒:“他能做主便是。”


    他发出一串孩童般天真爽朗的笑声:“若是能求得灵药献给天子,不知可以得到多少封赏,一家子鸡犬升天,何惜一孩儿。”


    三人都觉不寒而栗。


    “三位不卖牌子便尽早登船罢,”侏儒看向一个衣衫褴褛、形容憔悴的女子,“鄙人又有买卖来了。”


    三人相视一眼,默默向前走,越接近大船,浮桥上的人便越挤,有很多没牌子的人拦住他们询问是否有牌子出卖,讨价还价之声、埋怨和谩骂声不绝于耳,像个人头攒动的大集市。


    三人差点被人潮冲散,好不容易挤到了浮桥尾端。


    有两个手持长戢,戴着傩面、穿着黑色大氅的人把守在桥头验看牌子。


    队伍前列的年轻男子哆哆嗦嗦地递上木牌,一个守卫扫了一眼,接过直接抛入了漆黑的海水中:“假的。”


    那人惊叫一声,质问那守卫:“怎么会是假的?!我重金买来的,怎么会是假的?”


    “假的就是假的,速速离去!”守卫道,“否则休怪我等无礼。”


    那人气急败坏地揪住守卫的衣襟:“你还我木牌!凭什么扔了我的木牌?!你知道这木牌是用什么换来……”


    话未说完,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听“哧”一声响,热液从空中喷洒向拥挤的人群,铁锈般的气味瞬间弥漫,人潮中爆发出惊呼:“杀人了——”


    很多没牌子围在一旁看热闹的人一边惨叫一边奔逃,与后面不断涌来的人群挤在一处,互相践踏,一时间惨叫声不断。


    程瀚麟也在后面吱哇乱叫:“血!陆娘子,是血!”


    陆琬璎柔声安慰他:“程公子别怕,先用帕子擦一擦。”


    海潮没看清守卫杀人的情形,但几滴血溅在了她的脸上,还带着鲜活的体温,让她骨髓都冷透了。


    队伍却还在井然有序地前进,仿佛这一切与他们毫无干系。


    有人埋怨:“真是晦气。”


    “用假牌子怎么可能蒙混过关,蠢物!”


    “弄了我一身血,不知仪容不整会不会冒犯仙人……”


    前方的队伍越来越短,终于轮到了海潮三人。


    她这才看见一旁地上躺着不止一具尸首,所有尸首都是身首分离,更可怕的是,脖颈的断口并不整齐,血肉筋脉淋淋漓漓——头颅是被人徒手拧下来的。


    这算什么仙人,是妖怪才对!


    海潮打了个寒颤,收回视线,拿出自己的陶制牌子。


    守卫将手从宽大的袖管里伸出来。


    海潮定睛一看,发现那手比常人大得多,且指爪弯曲尖利,难怪能徒手将人头摘下来。


    那东西用铁钩似的爪子在她的陶牌上敲了敲:“过,末等。”


    另一边的侍卫给她一个小布囊。


    海潮接过来,隔着布摸了摸,里面有几颗小石子似的东西。


    陆琬璎和程瀚麟也相继上了船,每个人都得到一只小布囊。


    三人打开各自的布囊一看,海潮的布囊里有五颗褐色的圆形小石子,程瀚麟和陆琬璎的布囊中也是五颗小石子,不过分别是绿色和银色的,也不知有何用处。


    海潮将布囊揣入怀中:“我们先看看能不能上楼去找小夜。”


    两人都点头道好。


    一层甲板上人头攒动,都是刚登船的人。


    进入楼船后,才发现里面比想象的更大,几乎像座小城。四周是不计其数的舱室,一眼望去密密麻麻如同蚁穴,看得人头皮发麻。


    舱室没有门,只有个低矮窄小的门洞,估摸着要弯腰弓背才能钻进去。


    舱室里也是狭小昏暗,人在里面直不起腰,看着不比一口棺材大多少。


    从舱房前经过时,海潮依稀闻见一阵阵潮湿腥臭的气味,几欲作呕。


    中间却是一排排明亮干净的食肆,摆满了诱人的佳肴美酒,引得许多人围在一旁垂涎三尺,但每间食肆门口都有蒙面的守卫把守着,没人敢轻举妄动。


    三人找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楼梯口也有守卫把守。


    海潮正要往上走,便被一柄长戢拦住:“牌子。”


    “我上去找个人,很快就下来。”海潮道。


    “没有上层的牌子不得通过。”守卫声音冰冷单调。


    “敢问不同牌子只能去对应楼层么?”陆琬璎问。


    “是,”守卫僵硬地点了一下头,又加上一句,“除了顶层的船客,他们可以在一到六层随意走动。”


    海潮心里一动,如果那裴晔真的就是小夜,他是可以下来找他们的。


    陆琬璎又问:“那下面的人有何办法去楼上?”


    守卫:“等消息。”


    程瀚麟向那守卫道:“兄台能否通融一下?我等只是寻个人,不会久留……”


    话音未落,寒光闪闪的戢尖就抵在了他咽喉上。


    程瀚麟吓得连连后退,苦着脸向海潮道:“看来不行……”


    就在这时,半空中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第228章 贯月槎(三) “神仙显灵


    不等陆琬璎和程瀚麟回答, 那道声音又重复了一遍:“登槎者切勿逗留,速速去往各自楼层,启航前不归位者死。”


    海潮急忙催促他们,陆琬璎不舍地拉着海潮的手:“分开之后你怎么办?”


    她突然转向程瀚麟:“对了, 程公子身上可有上个秘境的物件?”


    海潮经她这么一提才想起这事, 他们每到一个新的秘境, 都能获得一样来自上个秘境的物事, 通常很有用处。


    程瀚麟显然也是才想起来, 连忙将自己的行囊掏了掏,又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失望地摇摇头:“这回不在我身上, 我这里只有原先的朱砂笔、符纸和法螺。”


    陆琬璎蹙眉:“我身上也只有那些药和那套针。”


    两人掏拿出上个秘境剩下的符咒和药, 粗略地分了一半给海潮。


    “用不了这么多。”海潮忙道。


    程瀚麟坚持:“海潮妹妹拿着吧, 你要从最底下往上走, 想必困难重重, 多拿些傍身。”


    陆琬璎也执意将药往她怀里塞。


    海潮也不再推辞,道了谢:“你们也要多加小心。”


    又向满面忧色的陆琬璎道:“陆姊姊莫要担心,听那守卫的意思应该有法子上楼,到时候我就来找你们, 你们自己也小心。要是看见阿夜……”


    程瀚麟接口:“海潮妹妹且放宽心,只要见到子明, 我们就让他下来找你。”


    匆匆话别后, 陆、程两人便拿出牌子交验,随着人群上了阶梯。


    海潮目送他们上了楼, 正要离去,忽然听见楼梯口传来哭叫吵嚷声。


    她不是个喜欢凑热闹的人,但听见那哭声有些耳熟, 不禁驻足转身,从人丛里挤了进去,只见一个老妪正和个壮汉拉拉扯扯,衣襟扯散了,木簪也扯脱了,白头发芦花似地散着,好不可怜。


    “那是老身的木牌,老身要灵药救我小孙女性命,求求你将木牌归还于我……”


    壮汉瞪着眼睛,怒道:“你这老婆子好生没理,这木牌上又没写你的名姓,上下嘴皮子一碰就变成你的了?”


    他指指掉落在地上的一块牌子:“看你这破衣烂衫,也不像是上面的人,快拿着你的陶牌滚!”


    话虽如此,他自己穿的也是布衣芒鞋,不像什么富贵出身的人。


    海潮忽然认出那老妪正是她来时回答她问话的老人家,连忙往前挤,一边扬声喊道:“那木牌是这阿嬷的,她给我看过!你快还给人家!”


    老妪喜出望外:“对对!这小娘子见过老身的木牌,她能作证!”


    壮汉腮帮子一鼓,忽然将老妪重重往人群里一推,抓着木牌拔腿便往楼上跑去。


    海潮这时刚从人群中挤过去,伸手去抓他,可惜只揪到一片衣角,那壮汉奋力一挣,只听“嘶啦”一声,她的手里就只剩下一片破布了。


    她气地扔了那布片,便要追上去,却被一柄长戢拦住了去路。


    海潮气得直跺脚,方才那两个守卫全程冷眼看着一声不吭,这时候却横插一脚拦住她。


    “那人的牌子是偷来的,你们怎么放他过去了?!”


    那守卫冷冷道:“有牌则过,无牌退避。”


    海潮


    老妪呆了呆,软倒在地上痛哭起来:“天杀的贼人!那是我的牌子……我的珠儿……”


    海潮见她涕泗如雨,哭得快要背过气去,心中不禁恻然,连忙过去扶起她,掏出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阿嬷莫要哭了,听说有办法上楼的,我们到时候去找那贼人说道说道!”


    围观的人们也不痛不痒地安慰了几句。


    也有人说风凉话:“这把年纪还肖想着求药成仙,走路都颤巍巍的……”


    老妪带着哭腔道:“你知道什么!我的小孙女病重,等着灵药救她性命呢!”


    “你儿子儿媳呢?他们怎么不来?”


    “他们都没了!死了!”老妪红着眼睛,声嘶力竭地喊道,“只剩下我们祖孙相依为命”


    “老婆子凶我做甚?又不是我抢你的牌子……”那人嘟囔着走了。


    海潮弯腰捡起那陶牌给老妪:“阿嬷你先把这牌子收好。”


    老妪瞅了眼牌子,又不禁悲从中来。


    海潮叹了口气:“在这船上不能没有牌子,不管怎么样先拿着吧,我们再想办法上楼。”


    老妪点点头,抓着她的手,泪汪汪地看着她:“多谢你,小娘子,幸亏见着你,不然老婆子不知如何是好……只是连累你还要照应我……”


    海潮道:“阿嬷也帮过我啊,贯月槎的事还是你告诉我的呢。”


    “阿弥陀佛,多亏结了个善缘!”


    说话间,不属于一层的人已经陆续上了楼,甲板上仍然有很多人,海潮粗略地数了数,估计这一层少说也有六七百间舱房。


    大部分舱房都空着,里面又逼仄狭小,又潮湿腥臭,没有几个人愿意待在那种地方,宁愿四处闲逛。


    不多时,启航的号角响起,无数桨橹击水发出“哗哗”的响声,巨船犹如传说中的大鲲,乘风破浪,向着茫茫的海中央驶去。


    通往上层的梯子收了起来,漂浮在半空中的声音道:“启航在即,诸船客切勿四处游荡,速回舱房。”


    虽然那声音没说不回舱房有什么后果,但话里隐隐透着股威胁之意。


    舱外闲逛的人们纷纷往舱房拥,争先恐后地抢占位置较好的舱房,居中的那些舱房靠近食肆,食物的香气似乎能将船舱中难闻的气味冲淡些许。


    海潮与那老妪同行,脚步自然快不了,不过她并不在意舱房的位置。


    两人找了两间相邻的舱房,分别钻了进去。


    那声音又重复了两遍,有零星几个胆子大、长反骨的,对警告不加理会。


    “里面臭死了,不是人待的地方……”


    “谁要进去谁进去,反正我不进去……”


    海潮不远处就有一个细瘦的少年,看模样才十五六岁,唇上刚长出细软的胡须。


    她忍不住劝了一句:“最好还是照他们说的做。”


    谁知却招来一通讥笑:“少管闲事,你喜欢钻狗洞自去钻便是!”


    海潮便不再理会他。


    进了舱房一看,里面果然不比棺材大多少,地上铺着张只有一人多宽的草席,内侧壁上有个凹陷,嵌着盏油灯,也不知燃的是什么灯油,灯焰发着绿油油的光。


    海潮凑近了闻了闻,那股臭味就是从灯里散发出来的。


    屋顶低矮,人在里面无法直起腰,只能或坐或躺,海潮用指尖摸了摸草席,上面微潮,弥漫着一股湿稻草的气味,不过还算干净。


    她摘下刀放在身侧,席地坐下,闭上眼睛摒除杂念,将入秘境以来的所见所闻在脑海中又过了一遍,思考有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蛛丝马迹。


    不一会儿她就想得脑袋发胀,却没什么新发现,她懊恼地揪了把头发。


    要是小夜在就好了……


    心尖像是被刺了一下,海潮揉了揉额角,竭力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多想无益,眼下她就是一个人,一切都得靠自己。


    头脑不如小夜就多下点功夫,一遍想不出来就多想几遍。


    她从显而易见的事情开始想。


    这船从底层到顶层,是按照贫富贵贱的身份来安排的。


    与她同在底层的那些人大多是布衣荆钗的平民百姓,上楼的人中则有许多身着绮罗。


    而身份贵重的“裴晔”和公主则高踞顶层……


    不,不是顶层,海潮突然想起她在远处数的时候,楼船有七层,而梁夜和公主所在的是第六层,上面应该还有一层,只是没点灯,因为当时空中明月高悬,照出了檐角和阑干的轮廓。


    第七层是做什么用的?上面有人吗?若是有人,那必然是比高官家的小郎君和天家公主更尊贵的人。


    眼下最麻烦的是他们四人被分配去了不同的楼层,彼此的楼层不能相通,唯一可以下楼的“梁夜”又好像变了个人……


    怎么转了一圈又回到梁夜了。


    海潮揉了揉额角。


    就在这时,舱门顶上忽然“哐”一声落下一道铁栅门,将她关在了里面。


    不止她这里,其余舱房也纷纷落下铁栅门,惊恐的叫喊声、摇撼铁栅栏的“哐啷”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舱房外的灯忽然在一瞬间尽数熄灭,只有舱房里幽绿的灯火亮着,仿佛一只只鬼眼,在黑暗中不怀好意地窥伺着。


    留在外面的人显然慌了神,稀稀落落、虚张声势的咒骂声不时响起。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突兀的惨叫,接着是更多惨叫、凌乱的脚步声、扇动翅膀的声音、血肉撕裂的声音,血腥气渗进舱房里,几百号人鸦雀无声,仿佛同时屏住了呼吸。


    海潮眼前闪过那张年轻的脸,后背上一阵阵发寒。


    然后外面响起脚步声,重物在地上拖动的声音,哗哗的水声……直到一切归于寂静。


    不到一刻种,外面的灯火重又亮了起来。


    海潮挪动到门边,抓着铁栅朝外望去,不见尸首和血迹,地面上干干净净,只有一些水痕。


    光明带来了莫大的慰藉,尽管外面刚有好几个人惨死,但不曾亲眼看见那血腥的场面,便可以自欺欺人。


    但不安还是在人群中悄悄弥漫,人们隔着铁栅栏低声交谈。


    “……接连杀了好几个人,又将我们关在这种地方,这真是仙人船么?”


    “又不是随意杀人,是那些人不守规矩在先,被杀也是活该……”


    “好言难劝该死的鬼……”


    “就是,我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责备那些枉死的人,渐渐变成了愤怒的唾骂,骂完都觉安心了些许。


    若不是在秘境里,海潮多半忍不住出声,但眼下首要是保全自己、静观其变,避免横生枝节。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不见其人只闻其声的“人”再度开口,比起方才的严厉,多了些悠然:“佳宾光降,不可不成一会,请奉薄酒疏食,以尽主人之分。”


    话音甫落,海潮面前的草席上多了个食盘。


    若说前面的事还可能是故弄玄虚,那么凭空出现的食盘就是明白无误的奇迹了。


    到处是惊叹声,许多人激动得不能自抑,对着外面跪拜叩头:“神仙显灵了!神仙显灵了!”


    海潮打量了一下食盘上的东西——一块还没有婴儿巴掌大的麦饼、一小片肉干,还有一碗所谓的“酒”。


    她凑近了嗅了嗅,饼一股霉味,肉干是臭的,酒是酸败的。


    加上不久前刚目睹杀人,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她将食盘推远了些,打算等实在饥渴难耐时再吃两口充饥。


    其他人显然也是一样的想法,虽然为仙人显灵而激动,享用这顿晚膳的却不多。


    然而片刻之后,咀嚼吞咽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


    海潮心下正纳闷,便觉肚腹中空得难受,仿佛三天三夜没吃过一粒粟、喝过一口水,饥火从胃里一直烧到心口。


    方才看一眼都倒胃口的食物,突然好像变成了珍馐美馔。


    这饥饿来得蹊跷,显然不正常,可是她又饥又渴,满脑子只想解渴、填饱肚子,根本无暇顾及其它。


    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拿起酒碗凑到嘴边,正要喝下去,忽然一个激灵回过神来,忙放下碗,酒液晃荡,洒了些在席子上。


    方才还令人作呕的酸败气味此时闻起来仿佛琼浆玉液。


    海潮忍不住咽了口口水,随即用力掐了自己一把。


    她是真的挨过饿的,人真的饿到极点时,肚子会叫、会痛,肚肠仿佛搅到一起,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


    她拿起刀掂了掂,手上的力气还在——这饥饿焦渴都只是幻觉。


    “不能吃!”她急忙大声向其他人道,“这些吃食不对劲,不能吃!”


    可是没有几个人理会她,只有隔壁舱房传来那老妪的声音:“小娘子,这些吃食怎么了?老身饿得烧心……”


    海潮道:“阿嬷你且忍一忍,事情太蹊跷了,他们好像故意要让我们吃这些东西。”


    “好,老身听你的。”


    海潮略感欣慰。


    这么明显的异常,不可能只有她一个人发现,可是要抵御饥渴太难了。


    即便是她自己,也差点忍不住伸手。


    她重重地咬了下腮边的软肉,拿起酒碗将剩下的大半碗酒液泼向铁栅门外,不等自己来得及后悔,又飞快地将饼和肉干也扔了出去。


    第229章 贯月槎(四) 她和他只有


    将饼和肉干扔出去的刹那, 海潮便感觉到一种抓心挠肝的悔恨,若没有铁栅栏拦着,恐怕她已经扑出去把东西捡回来了。


    方才洒在席子上的酒液散发出浓郁的香气,不断引诱着她。


    海潮口中不断涌出津液, 来不及细想, 已经趴下来将脸凑近席子。


    就在这时, 隔壁传来那老妪有气无力的声音:“小娘子, 老身饿得好生难受, 肚腹好似起火了一般……”


    海潮蓦地回过神来,双手一撑坐起身,连滚带爬地逃到舱房一角, 远离那摊酒液。


    这股渴望绝对不正常, 她用力掐了掐手心, 疼痛让头脑清明警醒了些许。


    她立即从衣摆上扯下一片布条, 蒙住鼻子, 在脑后打了个结。


    气味淡了许多,那股火烧火燎的渴望也消退了些许。


    “阿嬷快将那些吃食扔出去,最好再找点东西捂住口鼻。”


    老妪犹豫不决:“就这么扔了?万一饿得顶不住怎么办?”


    “阿嬷你信我,这些东西一定不能碰。”


    话音甫落, 其它舱房里传来了哀嚎呻吟和敲击铁栅栏的声响。


    “吃不饱啊……”


    “这点吃食哪里够……”


    “求求你们再给点吃的吧……”


    “好饿好饿,受不住了……”


    呻吟叫喊的人越来越多, 不一会儿鬼哭狼嚎的声音响彻整个楼层。


    饼和肉干分量虽少, 总能聊以充饥,不至越吃越饿。


    那么多人都在喊饿, 只能是吃食里动了什么手脚。


    用不着海潮再劝,老妪很快把吃食和酒扔了出去,颤声念着“阿弥陀佛”。


    海潮虽然躲过了陷阱, 但仍然饱受饥饿的折磨,隔壁的老妪也不时发出“唉哟唉哟”的呻吟。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海潮道:“阿嬷,咱们说说话吧,别老想着饿肚子的事。”


    “好,好,”老妪道,“不知小娘子贵姓?家乡何处?”


    “我姓望,是南边人,阿嬷唤我海潮便是。”海潮不知道这个秘境里有没有廉州合浦,便含糊了一下。


    “看小娘子佩着刀,可是会武?”


    “跟着家人学过一点,”海潮想了想,加上一句,“只图个强身和自保。”


    “真是了不得,”老妪声音里带了些哽咽,“身体康健才是最要紧的。”


    海潮知道她定是想起了自己孙女,便岔开话头:“阿嬷是从哪里知道贯月槎的?又是从哪里得的牌子?”


    这些牌子显然是按照贫富贵贱匹配的,这老阿嬷穿着打补丁的衣裳,不像是富贵之人,却和一身绫罗绸缎的程瀚麟一样拿着木牌,海潮一直觉着困惑。


    那老妪便道:“老身只一个儿子,十年前与儿媳两人在上元夜的大火里没了,留下个小孙女与我相依为命。


    “好在家中略有薄产,又有族老乡亲接济,日子倒也过得下去,只等着孩子过几年及笄,替她物色个可以托付终身的郎君,老身到了泉下也能向她耶娘交代了……


    “谁知两旬之前,那孩子突然得了怪病,可接连请了几个医官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后来听说附近道观有个游方道人专会治这些怪病,老身便去求他医治我孙儿,那道人来看了,说我孙儿得的不是人间的病,人间的药石自然治不了,只有登上贯月槎,从仙人手里求得灵药,才能救我孙儿性命。


    “我将宅子、薄产、田地都变卖了,加上剩下的十年阳寿,才换了那块木牌子。”


    老妪抽噎了一声,忿忿咒骂:“那天杀的贼人,偷了我的牌子,不得好死!”


    海潮安慰了她两句,忍不住问道:“阿嬷不怕是那道人骗你家业钱财么?”


    “那道人是有真本事的。我孙儿已经卧床不起,眼看快不成了,多亏那道人一道灵符化水灌下去,当天就能下地行走,同好人无异,不过那符水治标不治本,要根治须得求得仙药回去。老身半截身子已经入土,若孙儿不成了,老身要那些家财又有何用?”


    顿了顿:“再说那时贯月槎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许多人都亲眼看见仙人显灵,岂有假的!”


    过了会儿,老妪试探着问道:“望小娘子又是为何登槎?是为自己求药,还是为家人求的?”


    “我不想登仙,也不是来求药的,”海潮道,“只是好奇,上船涨涨见识。”


    “小娘子的牌子是从何处得来的?”老妪又问。


    “朋友有多的,送了我一块。”海潮含糊其辞。


    两人说话的当儿,船上越来越吵闹,人们嘶声喊着要吃的,甚至有人“哐哐”地撞起了铁栅栏。


    过了好半晌,那道声音终于再度响起:“诸君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那声音仿佛蕴含着魔力,声音一起,周遭便安静下来。


    “诸君既已用过晚膳,想必饥困少解?”


    有个胆大的发出含糊的抱怨声:“饭食太少了些,那点吃食哪里够……”


    那声音发出愉悦的笑声:“未能让诸君宾至如归,是主人之过,还请诸君恕罪。不过请放心,在下早已为诸君备下大集,食肆酒楼中美酒佳肴不能胜数,更有佳人相伴,定能让诸君满意。”


    方才那人急不可耐,敲着铁栅栏:“那还不赶紧放我们出去!”


    “莫急莫急,请容在下先将集市的规矩分说清楚。”


    那声音停顿了一下:“第一,集市通宵达旦,直到日出收市,市肆不收金银铜钱,只收登船时发放之玉子;第二,集市上一切皆可买卖;第三,不可动用武力争抢,违者死。市肆一概先赊后付,请诸君尽情享用。”


    海潮掏出登船时得到的小布囊,将那五颗褐色的小石子倒在手心,显然这就是所谓的“玉子”了。


    她又将那三条规矩思索了一遍,虽然听着没什么不对劲,但细想发现那声音说得很含糊。


    从方才饭食的事看,那集市里一定还有更多陷阱等着他们。


    她迟疑了一下,拿起空酒碗敲了敲铁栅栏:“我有一问。”


    她的嗓门并不大,但四下鸦雀无声,脆生生清泠泠的少女嗓音便格外突兀。


    那声音没有立刻回答。


    空气有片刻的凝滞,仿佛有只隐形的眼睛在打量她。


    “客人似乎还未用晚膳?”那声音不答反问。


    “我不饿,吃不下,”海潮道,“可以问了吗?”


    “请问。”那声音似有些不情愿。


    其它舱房的客人纷纷低声抱怨起来,像蜂群一样“嗡嗡”作声。


    “有什么好问的……”


    “快点开市是正经……”


    “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海潮只当没听见:“怎么才能上楼?”


    有人发出不满的“啧啧”声:“说的是集市,问这些不相干的做什么!”


    “你不想出去别碍着我们!”


    附和声此起彼伏。


    海潮悚然一惊,登船时这些人都想着登上船顶求取仙药,可才过了多久,他们好像都忘了来这里的目的。


    那声音道:“此事不急,客人不妨先去集市玩赏逍遥一番。”


    他越是这么说,海潮的心意越坚决,她又问了一遍:“怎么才能上楼?”


    那声音不情不愿道:“待天明会重新安排楼层。”


    “按什么来排?”海潮又问,“上楼的条件到底是什么?”


    “端看诸君手中玉子多寡。”


    “上二楼需要多少颗?”


    “五颗白玉子。”


    “一颗白的要用几颗褐的抵?”


    “五颗,”那声音似有些不耐烦,“集市就要开了,客人请先享用酒食罢……”


    “等等!”海潮忙道,“再问一个,最后一个……如果赊了账付不出来怎么办?会死吗?”


    “自然不会!”那声音一惊一乍,“这岂是待客之道!”


    随即他“吃吃”地笑起来:“客人天明便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话,只听“锵锵锵”三声震天的锣响,数百扇铁栅门几乎是同时打开,人们欢呼着蜂拥而出,潮水般向着船中央涌去。


    海潮出了船舱,走到老妪舱门外朝里一看,只见她侧躺在草席上,头朝着外面。


    “阿嬷,去集市么?”海潮问。


    老妪摇摇头:“老婆子怕人多,又饿得浑身无力,便不去凑这热闹了。望小娘子自去逛罢,凡事多加小心。”


    “好,阿嬷好好歇息,我去看看。”


    集市中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食物的热气和美酒的香气到处飘散,勾引着人们肚腹中的馋虫。


    原本拦在门口的那些面具守卫已经撤走,手持长戢在集市上来回走动、维持秩序。


    所有食肆酒楼里都没有主人,也不见店伙,只有数不清的山珍海味摞在硕大的金盘、银盘中,堆成一座座小山。


    海潮注意到每个盘子边缘都系着一块牙牌,上面写着菜名,菜名旁又用极细的蝇头小字写着价目。


    她粗略一看,便看出这些吃食并不便宜,一枚樱桃毕罗就要半颗褐玉子,胡饼便宜些,两张半颗褐玉子,鱼脍一碟就要一枚褐玉子。


    一层的船客大多出身贫贱,这么多的珍馐美馔别说没见过,就是做梦也梦不到。


    谨慎一些的还会看一眼价牌,大部分人就像中了邪一般,不管不顾地拥上去哄抢起来。


    眼看着有人抢红了眼,便有面具人出手,将闹事之人用长戢挑开。


    海潮穿过外围的食肆继续往里走,集市比她料想的还要大,几乎有半个市坊大小,里面的通道错综复杂,宛如迷宫。


    一般市坊里有卖的东西,这里也尽有,衣裳鞋袜、珠翠首饰、胭脂水粉、新巧玩意……令人目不暇给。


    除了食肆酒楼之外,最多的是供人休憩的小屋子,走几步就能看见一间,门帘半卷着,似乎特意要请人往里窥看。


    这些屋子丰俭由人,有的简简单单只有一张干净床铺,有的则精巧绮丽,奢靡得令人咋舌,有的屋子里还有美人招徕客人,男女都有,不过以女子居多。


    船客们在食肆中胡吃海塞一通,酒足饭饱,便挑一间屋子进去,有的倒头便睡,有的急不可耐地与屋子里的美人翻云覆雨,甚至有些人连门帘都来不及放下,丑态毕露。


    海潮经过一间格外精巧的屋子时,不经意地往里面看了一眼,不小心与个少年对上了眼。


    那少年穿着轻纱衫子,懒洋洋地靠在榻上,几乎可以说衣不蔽体。


    海潮唬了一跳,少年却嫣然一笑,坐起身向门外走来:“小娘子,长夜寂寥,可要进来与奴家说说话?”


    海潮涨红了脸:“不不不,不用不用……”


    一边摇着头一边连连后退,后背冷不丁撞在一个人胸膛上,暖意隔着后背传来,清雅的沉水香气沁入肺腑。


    海潮忙道了声“对不住”,随即蓦地僵住。


    在那上好沉水的香气中,分明萦绕着一缕不易察觉的清苦气息。


    她的心脏重重地一跳,一声“小夜”差点脱口而出,不过身后有人先开口:“景明哥哥,撞疼没有?”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一如往昔的温和体贴,不过却是对着别人:“无碍,不必担心。”


    在他开口的瞬间,海潮的眼眶就酸胀起来。


    没关系,是秘境捣的鬼,没关系,能见着人就好。


    海潮揉了下眼睛,转过身去直面身后的男女。


    两人脸上都戴着面具,换了平民的装束,布衣素簪,可气度姿态、举手投足间那种说不上来的东西,都和周围那些真正的平民百姓截然不同,仿佛来自两个世界。


    她和他只有一步之遥,中间却好像有道无形的天堑。


    哪怕他在长安时,她也从没感觉他们离得这样远。


    这真的是梁夜么?


    心脏紧缩起来,仿佛如此就能变得坚硬些。


    她看着面具孔洞中露出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些他能认出她的蛛丝马迹。


    可那双熟悉的眼睛里不见温情,只有漠然,甚至还夹杂着一点厌恶。


    倒是那位公主,隔着面具上下打量着她,漂亮的杏眼中闪烁着好奇。


    “对不住,”海潮又说了一遍,“不小心撞到了小郎君。”


    裴晔什么也没说,目光在她脸上略作停留便即移开,仿佛她只是路边的一块石头、一棵草,根本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他转过头,温声向同行的女子道:“玩够了么?该回去了。”


    第230章 贯月槎(五) “那你卖给


    “梁夜”与公主说话的语气也是淡淡的, 但其中的熟稔和纵容,海潮再熟悉不过。


    不,不是梁夜,是裴晔, 眼下她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同一个人, 尽管从身形到气息, 到面具下的那双眼睛, 都和梁夜太像太像。


    “不要, ”公主嗔道,“才下来多久,我还没玩够呢!”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此地污秽混乱, 不宜久留。”裴晔扫了眼集市上乱哄哄的人群, 那淡漠的目光也从海潮身上掠过, 显然把她也当作这“污秽混乱”的一部分。


    海潮脸上像是被抽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他那漠然中夹杂着一丝嫌恶的态度并非针对她,而是她所属的这群人、这层楼、这个世界。


    在她发怔时,两人已从她身旁走过, 一边走一边说着话。


    海潮忙转身跟了上去。


    虽然这个裴晔不认得她,但这机会来之不易, 她得想办法弄清楚他究竟是不是小夜。


    她心里乱糟糟的没个章程, 只好先佯装逛集市,不露声色地缀在他们后面。


    他们说话没有刻意压低声音, 也算不得亲昵,却自成一体,与周遭的一切仿佛有道无形的屏障。


    海潮也是被隔绝在外的那个。


    “若你想玩, 我们可去上面的楼层,五层或四层。”裴晔耐心地劝着公主。


    “上面都不如这里热闹好玩,”公主牵着他的衣袖晃了晃,“景明哥哥,求你了……”


    裴晔无奈妥协:“一刻钟。”


    “半个时辰。”


    “不可。”


    “那就两刻钟,景明哥哥……”


    “就两刻钟。”


    公主欢呼了一声:“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答应的!”


    话音甫落,她就被路旁小屋子里传出的怪声吸引了注意,停下脚步好奇地往帘内看:“那是什么?”


    裴晔走到她另一侧,用身体挡住她的视线:“非礼勿视。”


    公主“扑哧”笑出声:“景明哥哥当我是孩童么?我已及笄了,还是宫中长大的,怎会不知他们在做什么。”


    裴晔不语。


    公主忽然抬手去摘他面具,一边自言自语道:“我看看你的脸是不是红了……”


    海潮不觉屏住了呼吸。


    不过不等她的手碰到面具,裴晔偏头躲开了。


    “景明哥哥生气了?”公主绕到他面前,歪着头,仿佛想透过面具看清他的表情,“好了好了,我知道错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


    海潮连忙蹲下,佯装细看旁边货摊上卖的竹灯笼,免得引起她注意。


    公主道:“方才看见有家食肆卖冰酥酪,我请你吃一碗,就当陪罪好不好?”


    “不必,我不喜这些。”裴晔道。


    “可是我想吃,景明哥哥陪我吃罢。”虽是撒娇玩闹似的恳求,却隐隐透着不容置疑的意思。


    “回楼上吃,这里的吃食未必干净。”


    公主显然是个执拗的性子,一听这话,就扯住他的衣袖站定了不走。


    僵持片刻,还是裴晔退让:“我去买,你在此处等我片刻,别到处乱走。”


    公主应了一声。


    海潮正想悄悄跟上去探探裴晔的话,谁知刚起身,清河公主便朝她踱过来,偏了偏头:“你要到哪里去?”


    虽然隔着面具,但那两道目光还是让海潮不太舒服。


    若说裴晔将她当作木石,一派漠然,那么主此时看着她就像是端详货摊上廉价又新奇的玩意。


    海潮无端想起一些天真烂漫、精力过旺的顽童,不管什么东西到了他们手里,不出半日保管拆得七零八落,不弄坏不罢休。


    她警觉地往后退了退:“你在和我说话?”


    清河公主是微服出行,也没在身上挂个公主的牌子,她便只当不知她的身份。


    “这里还有旁人么?”公主笑道,“你为何跟着我们?”


    海潮立即矢口否认:“我没有跟着你们,只是往前走。”


    “你当真不知道我是谁么?”


    “不知道。”


    “我是当今天子的亲女,封号清河,现在你知道了。”


    海潮目瞪口呆,更弄不清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猜的不错,但海潮没吭声。


    “你这女子好没规矩,”清河公主半真半假地道,“见了当朝公主也不下拜行礼?虽是在贯月槎上,我也可以治你一个违逆之罪。”


    海潮朝裴晔离开的方向瞥了一眼,远远看见他正站在一间食肆门口,背对着他们。


    她重重地咬了一下嘴唇。


    从前在县令家做工也没少卑躬屈膝,平民见了官下跪都是天经地义,何况是天家公主呢。


    可是不知为什么,她的膝盖就是软不下去。


    清河公主啧啧称奇,将她上下打量一番:“看你只是一介平民,教你拜我一拜这么委屈么?”


    仍是那种逗趣的语气,却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东西。


    不等海潮回答,公主向街上扫了一眼:“这些人都想上楼,你想不想?”


    海潮点了点头:“回禀公主,民女也想。”


    “那你卖给我罢。”


    海潮一怔:“卖什么?”


    公主凌空点了点她的鼻尖:“你。这集市上什么都能买卖,包括人,不是么?”


    海潮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往上钻。


    公主毫不在乎她的反应:“奴婢不能带上船,我嫌那些面具人伺候不好,你自卖自身与我为奴,便可以随我上楼。等下了船,你还可以随我入宫。”


    她说着从怀里取出个锦囊,抽开带子,抓出一小把紫玉:“这些买十个你都绰绰有余了。你的运气真好,遇见我这样慷慨的主人。”


    海潮浑身的血液霎时间都往头上涌,心口却发冷。


    她咬了咬牙,按捺瞬间窜起的怒火,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只是个秘境,毕竟不是真的卖身为奴,这么做固然是耻辱,但如果能借机去楼上调查,也算是一条路……


    旋即海潮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这清河公主身上有种叫她不安的东西,而且当了奴婢,她凡事都要听公主的话,未必能四处走动调查。


    “多谢公主抬举,不过民女不想卖身为奴。”


    公主握着那些紫玉一动不动,虽然看不见脸上表情,但海潮也能感到她不高兴,很不高兴。


    海潮怀疑,如果有随从跟着,她这时候已经命人把她拿下了。


    她生出一种面对凶兽的错觉,不自觉地绷紧脊背,放缓呼吸,手慢慢摸到腰间按住刀柄。


    不过那是公主,不是不管不顾扑咬人的野兽,她只是看了她一会儿,悠悠道:“不愿卖身为奴,你以为凭你自己能爬到几层?”


    海潮:“只有试了才知道。”


    公主仿佛听了个不得了的笑话,捂着肚子,笑得浑身发颤:“原来你们这些人都是这么想的么?”


    海潮使劲憋着,免得自己一冲动给她一刀鞘。


    “就算你不曾吃喝,眼下身上也只得五颗褐玉,”公主笑够了,直起腰,“要上二楼需要五颗白玉,即是二十五颗褐玉,你打算怎么在一夜之间让五颗变成二十五颗?”


    海潮本来正在想办法,就是因为遇到这两人才被打断了。


    公主接着道:“我好心提点你一二罢。似你们这样的人,要往上爬,一是忍,你能忍住不吃不喝,便胜过了这里九成九的人。”


    她顿了顿:“不过这只是第一步。第二步,要有好运从天而降,你须得接住。比如你遇见我……”


    她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你错过了。剩下的,就只有三条路。第一,从别人那里抢……”


    注意到海潮的眼神,她笑道:“我知道规矩,这船上禁止抢夺,可抢夺何须动武?罢了,一看你就不是这种料,能守着自己的东西不被抢就谢天谢地了。”


    她向海潮示意:“你的玉袋拿出来我看看。”


    海潮迟疑了一下,掏出布囊。


    公主接过来便往袖中一揣:“归我了。”


    海潮目瞪口呆,脱口而出:“这怎么行?!”


    公主道:“有何不行?我是六层的贵客,贵夺贱,富夺贫,本就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规矩。你看我抢了你的玉袋,有人来帮你么?”


    “公主有这么多玉,紫玉随便可以掏出一把,为何要夺小民这几颗褐玉?”海潮按捺不住愤慨。


    公主又笑起来:“我富贵,就是因为我的父祖善于掠夺。虽然少了点,但得到毫不费力的钱财,傻子才不要呢。”


    她又将玉袋从袖子里取出来,左右手抛着玩。


    海潮:“请公主将玉还给民女。”


    她一边看着玉袋在空中画出的弧,这么主显然不会武,从她手里抢个袋子可说不费吹灰之力。


    问题在于这么做之后有什么后果。


    公主像是看透了她的心思:“你想来抢么?不妨试试,看那些守卫会不会来抓你。”


    就在这时,海潮眼角的余光瞥见,食肆前裴晔端着碗转过身,即将往回走。


    清河公主忽然抓住玉袋,拽起海潮的胳膊:“走!”


    海潮愕然:“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清河公主:“我带你去个好地方,把你那五枚玉变成二十五枚。”


    海潮转头看了一眼,裴晔已经端着碗向他们走来。


    “公主不同裴公子说一声?”她道。


    “等景明哥哥回来我们就去不成了,”她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供人休憩的小屋子,隔着稀疏竹帘依稀能看见一对男女在行事,“你不跟我去的话,不如找间屋子卖身,你长得还挺好看,多卖几次到天明说不定也能凑满玉。这是第二条路。”


    海潮脸涨得通红,她不怎么信得过这孩子气的公主,但要让五枚玉一夜之间变成二十五枚,她也的确束手无策。


    心里一动摇,双脚也不觉松动了。


    公主趁机拖着她一头扎进了人群中:“走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