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不羡羊(二十九) 那么杀人的
即便心里有了准备, 可看见那断手时,海潮还是毛骨悚然,忍不住连连后退。
她捡了根树枝,忍着惧怖和腹中的翻江倒海, 回到那断手处, 将土拨开, 仔细查看, 学着梁夜的法子判断。
骨骼纤细, 是女子的手。
断口出血很少,所以是死后分尸。
已经有开始腐烂的迹象,凉州春寒料峭, 这样的天气下, 与那对屠户女儿失踪的时间应当也能对上。
她继续挖掘, 却没有再找到别的尸块。
也难怪, 甄娘以上坟为借口雇了车过来, 一次不可能搬运太多尸块,只能一点一点运。
这只手没有烹煮过的痕迹,所以应该是分尸后趁着还未腐烂、发臭时就装在篮子里带过来的。
其余的部分呢?
海潮想起那小童的话。
肉汤……羊肉汤……
她是将那些肉烹煮了?煮熟的肉去了哪里?
扔了?扔哪儿去了?
海潮不敢深想。
剔下的骨头应当还藏在小院的某处,人身上的很多骨头与猪羊毕竟不同, 随便扔掉容易叫人辨认出来。
多半是先埋起来,预备分次转移到这乱葬岗埋掉。
她将那青灰的断手重新掩埋好, 把木桩重新插了回去, 便准备离去。
被害的几个女子中,只有屠户女儿尸身不见踪影, 找到的应当就是她的手。
可是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她蹲在原地,看着那木桩上粗糙的刻痕,脑海中忽然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甄娘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么?
一般人看见尸首腿都吓软了, 能顺利地分尸,然后镇定地假装上坟,不动声色地弃尸么?
而且听那车夫的意思,初一十五的“上坟”显然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而屠户女儿黎娘是数日前才死的。
那甄娘总不会是未卜先知吧。
答案呼之欲出。
甄娘不是第一次做这勾当,他们进秘境第一晚的新嫁娘,也不是第一个受害之人。
荒野上的风突然变得刺骨起来,海潮连骨髓都冷透了。
她以那木桩为中心,拨开稀疏的杂草,继续寻找。
不多时又找到了两根,分别刻着生辰。
她根据黎娘的生辰,在心里推算了一下,那两根木桩的主人都是不满二十的年轻人。
海潮选了一根,开始用刀挖掘。
这里的土要硬得多,显然已经有些时日了。
里面的东西慢慢显露出来,外面有看不清颜色的朽布包着,是几根灰白的人骨。
她想了想,脱下身上的半臂,将这几根人骨和木桩包起来,挎在肩上,然后将挖出的土填回去,用脚踩实。
剩下的那根木桩就不必再掘了,她将上面的生辰默默记在心里。
正要起身,她心中一动,忽觉耳边“呼呼”的风声有些不对,夹杂着不该有的声音。
头脑尚未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往右倒去。
她只觉左臂像是被火舔了一下,辣辣地疼。
原来是一支羽箭堪堪擦着她的胳膊飞过。
海潮顺势伏倒在地,紧接着又有一支羽箭从她头顶飞过,钉入远处的树干上,入木三分,犹自铮鸣不止。
若不是她反应快,那支箭不自觉地抬手一摸,手上湿漉漉一片,是皮肉被擦破,淌出了血。
她顾不得查看伤势,弓着腰飞快地跑到最近的一棵大树背后,向羽箭射来的方向望去,依稀看见一个黑衣蒙面的从树后探身,也在打量她。
“是谁?!”海潮干脆大喝了一声。
那人张弓搭箭,又是一箭破空而来。
海潮及时躲回树后,这一箭射在了树上。
三箭落空,自身也已暴露,那黑衣人踟蹰片刻,挎上弓便飞奔而去。
海潮不自觉地便要骑马去追。
谁知不等她向马跑去,那黑衣人抢先一步跑到马前,用匕首飞快地割断马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海潮气得直跺脚,可是双脚哪里能追得上马,何况那人还有箭,射艺又着实了得。
待确定那人远去,她方才后怕起来,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缓了缓方才扶着树站起身,开始往回走。
此地荒郊野外,离城门还有数十里地。
她只能先往官道上走,去沿途的客舍旅店赁骡马。
走了两三里路,她才找到一家小旅店,借了一匹毛驴,骑上往城门去。
那毛驴又瘦又老,不比她脚程快多少,坐在驴背上一路颠簸着,免不得想起方才的发现。
甄娘替方定安做的,看来便是这件事了。
人是她杀的么?她为了方定安杀人?
不对,她一个没有武艺的弱女子,要杀掉屠户夫妇谈何容易,何况还要带走一个体型与她相当的成年女子。
她做的应该只是毁尸灭迹。
那么杀人的是方定安?
可是方定安有武艺有力气,有身份有地位,还有忠心耿耿的侍卫下属,就算杀了人,为什么要一个寡妇替他毁尸灭迹?
她头脑中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楚。
她只知道一点——方定安和表面不一样,很可能是杀害这些女子的凶手。
他正在四处搜寻徐娘子,如果被他先找到的话,徐娘子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心头一突,拽住缰绳。
顺着官道一直往前,再行数里就是城门,若是从岔路往西走,差不多的路程可以到兵营。
她并未迟疑太久,转道西行。
到得辕门外时,红日已经西斜。
守门的兵士将她拦了下来:“你是何人?”
海潮想了想道:“我是节帅的义妹,姓望。”
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过所给他看。
“哦,你就是从活尸手下救人的那个小娘子。”兵士恍然大悟,态度立刻亲切了许多,接过过所扫了一眼,还给她。
“节帅在营中么?”海潮问。
“真不巧,节帅刚出去。”
“去了哪里?”
兵士有些为难:“节帅的行踪按说不能透露。”
海潮点点头:“那小冯将军在不在?”
“小冯将军也不在……”
正说着,忽有一人大步流星地朝着辕门处走来。
兵士立刻躬身行礼。
海潮只觉那人有些面善,认出他是方定安身边的亲卫,在方府里见过几面。
那侍卫也认出她来,露出诧异之色:“望小娘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海潮向他点了点头:“我有急事找节帅,郎君可知他在哪里?”
侍卫皱眉:“望小娘子找节帅何事?”
“是和案子有关的事,节帅让家兄查的,有点眉目了,所以家兄让我来向节帅禀报。”
“很急么?”侍卫问。
海潮点点头:“很急,必须立刻向节帅禀报。”
“望小娘子可否告诉在下,由在下转达?”
海潮面露难色:“节帅让我们直接向他禀报,怕是不方便……”
“在下明白了,”侍卫思忖片刻,“小娘子请借一步说话。”
海潮跟着他来到僻静无人处。
侍卫这才道:“节帅下晌收到消息,说城东的尼寺里有身分不明的年轻女子,身形样貌和徐娘子有些相像。节帅立刻就骑马往城东去了。”
海潮道了谢:“能不能借我匹马?”
侍卫道:“小娘子要亲去尼寺向节帅禀报么?”
海潮点点头。
“听说那疑似徐娘子的女子得了疫病,好几个僧尼都染了病,那尼寺已经封了起来,节帅是孤身一人前往的,小娘子不如还是在营中等一等。”
“我省得,”海潮道,“但是事情紧急,郎君还是借我匹快马吧。”
侍卫见劝不住她,只得命人备马。
不一会儿马牵了来,海潮翻身上了马,正要离去,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件无关的事。
她心里一动,问那侍卫道:“郎君认不认得燕娘?”
侍卫一愕,随即眼中流露出黯然:“燕娘一向伴在节帅左右,与我们也是情同手足。”
“当年吐蕃人围城,燕娘是和吐蕃人交战时受的伤么?”
侍卫摇摇头:“听说是奉节帅之命去城中办事,遇上贼匪趁机作乱,劫掠百姓,燕娘挺身而出,奈何寡不敌众,虽然将匪徒剿灭,自己也身中数刀,后来不治而亡……”
燕娘受伤之后的事,海潮已经从方定安那里听说了。
“可知办的是什么事?”
侍卫摇摇头:“这在下也不清楚。”
海潮道了谢,便策马向那尼寺去了。
不知那尼寺里的女子是不是徐娘子,也不知方定安找到了她会做什么,但她心里莫名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望了眼天边将堕的红日,心里好像有根弦被傍晚的寒风拨动了一下,连带着整颗心都隐隐作痛。
一定要撑住啊,阿夜。
……
徐三娘睁开眼睛,周遭一片昏黑。
屋子里唯一的一扇窗户也封住了,身处其间分不清昼夜。
她想要坐起身,但浑身绵软无力,喉咙里像是有火在烧,背上一阵阵发寒。
她一定是病了,不知是那夜用那怪符逃出方府时脱衣受了风寒,还是染上了疫病。
“你在么?”她试探着,朝记忆中门口的方向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嘶哑得令她心里一惊。
这两日她几乎一直在断断续续地昏睡,时不时醒来,那人大多时候都不在,有时会在案上留下清水和干粮。
果然没有人回答。
醒来片刻,黑暗便有些叫人难以忍受起来。
她扶着床沿,慢慢挪动身体,让自己靠坐起来,接着往床下挪。
不等她下床,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光亮从门缝里倾泻而入,晃得她眼睛生疼。
光是橙红的,不知是早晨还是黄昏。
“身子好些没有?给你带了药。”一人闪身入内,立刻阖上门,然后摸到案上的火折,点上油灯。
微弱的灯焰中浮现出一张脸,那人一身黑衣,头上也包裹着黑巾,仿佛只有一张苍白的脸漂浮在半空中,看起来鬼气森森。
也许真是鬼……
徐三娘心里冒出个念头,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那人拿出个小瓷瓶递给她:“将药服下。”
“这是什么药?”
“清热解毒的,难道你怕我给你下毒?”那人一哂。
徐三娘接过瓶子,将药丸倒在掌心,一颗颗艰难地吞咽下去:“你要是会给我下毒,也就不必大费周章地帮我逃出来”
那人答非所问:“两日后,我会安排你出城,在那之前你最好将身体养好。”
徐三娘看着那张脸,抿了抿唇:“你……为何要帮我?”
“你不如想想出了城之后怎么活下来。”
第212章 不羡羊(三十) 凶手是方定
陆琬璎和程瀚麟回到方府时已是红日西坠的时分。
回去找奴仆一问, 海潮还未回去,倒是有人送了封书信过来,指明了给陆娘子。
陆琬璎接过信,避开旁人拆开一看, 果然是海潮写的。
她匆匆扫了一眼, 向程瀚麟道:“海潮说她去城外追查徐娘子的线索, 今夜不能在城门下钥前赶回来, 托我们照顾梁公子。”
“海潮妹妹一个人在外头, 不知会不会遇到危险。”
陆琬璎也是满面忧色,将信收好:“她也没写到底去了哪里,大约是担心有人拆看。”
程瀚麟安慰她:“海潮妹妹那么聪明, 功夫又好, 遇事一定可以逢凶化吉。我们先去看看子明罢。”
两人赶到梁夜所住的院子, 打开房门一看, 梁夜还躺在床上, 海潮临走前放在案上的水和糕饼还原封未动。
两人对视了一眼,快步走到床前。
梁夜脸色白中泛着青,嘴唇发白干涸,看起来毫无生机,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程瀚麟伸手探了探他额头,不自禁地一缩手:“怎么这么烫!”
陆琬璎替他诊脉, 脸色越来越凝重。
“如何?”程瀚麟问。
陆琬璎收回手, 秀眉蹙起,轻轻摇了摇头:“梁公子的情形很不好, 可说十分凶险。”
她自责地垂下头:“按说早晨施了针又服了药,不当如此……对不住,都怪我医术不精……”
“不能怪你, 子明这病来得蹊跷,不知有何讲究……”程瀚麟忖道。
“这样下去怕是不好。”陆琬璎忧心忡忡。
“不然还是找府中的大夫看看?”
陆琬璎迟疑:“可是海潮说过,若是方府的人发现,不知会不会将梁公子送到悲田院去。”
毕竟是疫症,就算他们是方府的贵客,也未必能幸免。
程瀚麟也没了主意:“子明早晨服的是何药?”
陆琬璎道:“是入秘境时取得的丹药,清热解毒的。”
“按说不论是疫病还是风寒,都是对症的啊……”程瀚麟也疑惑,“可还有剩余?”
“早晨海潮喂梁公子服了剩下大半瓶,我这里还剩一瓶未开封的。”陆琬璎一边说,一边摸出瓷瓶递给程瀚麟。
“许是药量不够,或者开封过走了药效……”程瀚麟自己也不怎么相信,“要不再喂一瓶下去……”
陆琬璎颔首:“我再施一次针,若是过一个时辰再不见好,只能请大夫了。”
“好。”程瀚麟说着拔出腰间匕首,对着灯去挑塞子周围的封蜡。
陆琬璎在一旁看着,突然道:“等等!”
“怎么了?”
陆琬璎拿过瓷瓶,将瓶口凑近灯焰,旋转着仔细观察:“程公子你看,这封蜡有新旧两层,蜡油的颜色不太一样,新的这层偏白一些。”
程瀚麟凝目细看,惊道:“果然如此!莫非有人动过这些药瓶?对了!我藏得好好的符咒都叫人偷了几张去,怕是有人将陆娘子的药也换了!”
陆琬璎用匕首剔开封蜡,倒出一颗药丸在掌心,嗅了嗅,又放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吐在帕子里。
她沉下脸来:“果然被换了,里面有人参当归和肉苁蓉,应当还有鹿茸,梁公子服了自然症状加重。”
她向程瀚麟道:“我替梁公子施针,程公子赶紧去向管事要些药材来煎了与他服下。”
一边说一边从架上取来笔墨纸砚,急急地写了一张清热解毒的药方让他去抓药。
程瀚麟不敢假手于人,亲自借了炉子来煎了药,喂梁夜服下。
这一番折腾,天已彻底黑了。
“不知海潮今夜下榻何处,眼下如何了……”陆琬璎看着窗外黑沉沉的树影。
程瀚麟自己也担心不已,佯装轻松:“海潮妹妹夜里还敢独自下海采珠呢,胆子比我可大多了。陆娘子早些安置罢?我今晚在这里守着子明。”
陆琬璎眉头还是不见舒展:“我心下还是有些不安……海潮最着紧梁公子,怎么会彻夜不归……”
“她定是想早点查清案子。”
陆琬璎犹疑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帐中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
程瀚麟忙起身奔过去,撩开帐幔:“子明!”
梁夜颤动着长睫,睁开双眼,眼神涣散茫然。
昏睡了一天,那双眼睛还是通红充血。
“眼下觉着如何?好些了么?”程瀚麟手忙脚乱地替他倒热茶。
梁夜眨了几下眼睛,眼神变得清明了些,他接过杯子饮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方才哑声道:“海潮在何处?”
程瀚麟忙将今日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海潮妹妹叫人送了书来,说她今日出城追查线索,夜里怕是赶不回来。”
梁夜闻言神色微变:“书信在何处?”
陆琬璎忙将信递了过去。
梁夜只瞥了一眼,便扶着床柱便想起身,可未能坐起便几近力竭,倒在榻上艰难地喘着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烧红的刀片。
他捂着嘴又是一通猛咳,指缝中渗出鲜血。
程瀚麟唬得不轻,连声调都变了:“子明你怎么了?子明……”
梁夜摇了摇头。
“程公子,帕子。”陆琬璎提醒。
程瀚麟这才回过神,忙掏出帕子递过去。
梁夜接过擦了擦嘴上和手上的血迹:“书信是假的。”
陆琬璎和程瀚麟俱都大惊失色:“假的?”
“有人仿照她的字迹写的,”梁夜说话仍旧很吃力,“所以她必定送了书来,但是被人拆看、替换了。”
陆琬璎眼眶立刻就红了:“那海潮她……”
梁夜面沉似水,捏了捏眉心:“先说你们今日查到些什么。”
“对了,”程瀚麟从怀里摸出一样帕子包着的物件,“我们按照子明说的,查看了水井,里面有水,井水也很清澈。”
顿了顿:“我们在床下发现有块砖石松动了,往下挖,发现一些新旧不一的簪环、绣帕、香粉之类,还有一只绣履。”
他一边说一边打开帕子,里面是两根簪子,一根金簪一根银簪,金簪成色佳、分量重,做工精细,银簪则錾得很粗陋,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的物件。
“类似的东西共有二十来件,我们生怕放在身上太惹眼,便只拿了这两根簪子,剩下的原样包好藏在原处。”
他停顿了一下:“子明,这些会不会是……”
梁夜道:“那些被害女子的遗物。”
哪怕早有猜测,程瀚麟心还是一坠。
从梁夜口中说出来,在他看来便是真相了。
“那水井是怎么回事?”他问。
“井并非枯井,水也清澈,甄娘却舍近求远日日去坊中水井汲水,那井中多半曾经藏过东西。”
答案呼之欲出,程瀚麟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子明是说……”
梁夜:“我猜甄娘最早是将尸首藏于井中,后来发现多有不便,方才开始以祭奠亡夫为名,分次出城弃尸,为了防止尸首腐败,她应该是先分尸,然后处理尸首,腌腊或者烹煮剔肉。”
顿了顿:“甄娘每次出城,去的应当就是弃尸之地。”
两人听得毛骨悚然。
“甄娘为何要杀害这些女子?他们与她有何仇怨?”陆琬璎自言自语似地道。
“甄娘并未杀人,只是帮人处理和藏匿尸首,还有清理案发地点凶手留下的痕迹。”
“那凶手是何人?”
“方定安,”梁夜道,“这便是甄娘替方定安做的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都说不出话来。
“可是,方定安为何需要甄娘来帮他毁尸灭迹,授人以柄?他独自应当也能完成,说不定还更容易……事后也不必为了灭口再杀人,留下线索。”陆琬璎道。
梁夜道:“他未必知道自己杀了人。”
两人越发惊诧。
梁夜:“甄娘说出那句话时,方定安的反应不像受胁迫之人,他平日的坦荡也不似伪装。当然,这只是我的猜测,或许他城府特别深,骗过了所有人。”
顿了顿,接着道:“他是否自知并无分别。海潮今日出城一定找到了甄娘的弃尸地,找到了线索或证物,知道了凶手是方定安,她一定是得到了什么消息,怕他会对徐三娘下手,赶去找他了。”
若非遇到真正紧急之事,她不会将昏迷的他一个人留在方府。
“以防万一,她特地找人送了书信来,告诉我们她去的是什么地方。”梁夜道。
“但是信被人拆看、替换了……究竟是谁……”陆琬璎喃喃道。
梁夜一言不发,陷入了沉思。
“对了,”程瀚麟道,“还有一件事,陆娘子的丹药被人替换了。”
梁夜抬起眼:“换的是什么药?”
陆琬璎将换药之事说了一遍。
梁夜问:“这些丹药,陆娘子平时收藏在何处?”
陆琬璎回答:“刚来时是藏在箱笼底下,程公子的符咒失窃后,便日夜不离身了。”
梁夜:“其他药可曾被调换?”
陆琬璎摇头:“方才其他的药我都检查了一遍,只有这清热解毒的丹药被调换了。”
程瀚麟问:“换药的和窃符的,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梁夜沉吟道:“不止。换药的、窃符的、将徐三娘偷偷送出府的,伪造海潮书信,设陷阱引她去,给我下毒的,都是同一个人。”
程瀚麟失声叫道:“下毒?子明中毒了?”
梁夜:“我醒来心中便隐隐感觉不对,这病来得太突然,前几日毫无征兆,一日之内便高热昏迷,不像是疫病,倒像是毒物发作。
“方才听你们说了换药的事,我才确定了。既然这两日没机会换药,那么必定是之前就调换的。那人早知道我会得‘时疫’。”
“那人为何要下毒害子明你?”程瀚麟问。
“为了扫除障碍,因为我会找出那人的身份。”梁夜一双眼睛幽黑深邃,好像无光的冰冷海底。
第213章 不羡羊(三十一) 他记得人肉
黑衣人盯着徐三娘服了药, 将一个食盒放在案上:“里面有吃食,水壶里有净水,你饿了渴了自取。”
说罢转身便要往外走。
徐三娘急忙道:“你何时再来?”
“该来时自会来,你不必多问。”黑衣人看着她, 神色漠然。
徐三娘迟疑了一下, 还是怯怯地开口:“下回再来时, 可否带个漏壶过来?我想知道时辰……”
“你不需要。”
“可是……”
那人不再理会她, 转身便开门走了出去。
徐三娘被骤然出现的亮光晃得闭上了眼, 再睁眼时,那人已走了出去,门扇重新阖上, 外面传来铁链的“哗啦”声和上锁的声音。
她逼自己喝了点清水, 吃了小半块饼, 望着烛焰呆坐了一会儿, 随即想到这是仅剩的半支蜡烛, 连忙吹熄了,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许是服了药的缘故, 她睡得酣甜安稳,这是逃出方府以来的第一次。
可也正因睡得太熟, 她不知道自己这一觉睡了多久, 其间那人是否来过。
她坐起身,凭着记忆摸到几案, 然后是烛台,但是烛台是空的,剩下的半截蜡烛不见了。
那人来过!
她到处摸索, 可是没有蜡烛,连火折子也不见了,她像是被囚禁在黑暗牢笼里的困兽。
恐慌从脚底涨起来,像阴冷而无形的水,渐渐积聚起来,漫过脚踝、膝盖、脖颈……
徐三娘感觉喘不过气来,站起身向门的方向跑去,带倒了一个放洗漱用具的木架,铜盆“哐啷”一声掉在地上。
她顾不得捡,在墙壁上摸索着,找到门,用力向外推。
可是门从外面锁上了,铁链晃动“沙沙”作响。
她抬手拍了一下门,随即冷静下来,收回手。
那人叮嘱过她不能弄出声响,若是叫人察觉这里有人,叫节帅府的人知晓,她便彻底走不掉了。
她收回手,摸索着坐回床上,心里有些莫名的怅惘。
她一直想要离开节帅府,离开凉州,所以聆雪才不惜牺牲自己帮她出逃,不是么?
可是为何真的逃了出来,心里却空落落的,为茫茫的前路而迷惘,她自小怯懦,当真能独自生存下去么?
她不得不承认,她心底藏着点卑劣的期冀,希望方定安能找到她。
可她越是靠近他,越是了解他的为人,越是倾佩他,心头的秘密越是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徐家让她这旁支庶女来替嫁,实则是替死,朝廷早晚会对河西军动刀,到时候嫁到河西的“徐三娘”,便是众矢之的,遇上心狠手辣的,直接杀了,连一声也发不出。
徐家就是清楚这一点,才不舍得让掌上明珠嫁过来。
认识方定安后,她发现他是个光风霁月的君子,或许不会因为徐家的事迁怒于她,可是当真事发,她有有何颜面留下来?
何况她本就无意骗他,他将她当成自小定亲的“徐三娘”,待她越好越温柔,她的负疚感便越深。
还是趁早离开这是非地为上。
正想着,门外突然传来铁链的响动,门扇也随之晃动起来。
徐三娘心头一跳。
声音戛然而止。
是风么?她很是失望。
人是需要同伴的,尽管那人不同她多说话,脸色也很冷漠,但是偶尔有个人来同她说几句话,总比一个人待在黑暗里胡思乱想要好。
就在这时,铁链又响动起来。
一定不是风,因为她听见了开锁的声音。
徐三娘忍不住站起身:“是你么?”
门外响起的却是低沉浑厚的男子声音:“是我。”
徐三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节帅?”
“是我。”来人又道。
铁链掉在地上,门“吱嘎”一声开了。
高大魁伟的男人提着灯走进来。
徐三娘这才知道外面是黑夜。
“节帅……”她绞着手指,局促地站在原地,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节帅为何会来这里?”
“自然是来接你回去。”方定安语气中有些许无奈。
“妾……”她脱口而出,又立即改口,“我一直在欺瞒节帅,其实我并非徐三娘……不,我是徐三娘,但并非与你定亲的徐尚书独女徐三娘,我只是徐氏旁支庶族的庶女,是李代桃僵……”
方定安静静地听着她说完,方才缓缓道:“你就是因为此事,才离家出逃的?我早知你并非与我定亲之人。”
徐三娘张口结舌,半晌才喃喃道:“节帅是何时知道的?”
方定安温声道:“第一次见你时便知道了,年少在京时,我与那位徐娘子相处过一些时日,自然知道她是何种性情,她自小养尊处优,不会如你这般替人着想。”
徐三娘垂下眼帘:“我父祖那一支,早就败落了,我是小家女,妄图以鱼目混珠,果真只能贻笑大方。”
“莫要这么说自己,你很好。”方定安道。
徐三娘忽觉胸中一窒,接着心跳陡然加快:“节帅既然知我身份,为何还要来寻我?”
方定安:“既然徐家将你送来凉州,你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昏礼在即,新嫁娘却不知所踪,我如何不急?”
徐三娘意外道:“可是徐家李代桃僵,毁约在先,节帅尽可以取消这桩婚事……”
“我想娶你,与徐家、与朝廷无关。”方定安握住她的手。
徐三娘不自觉地躲避,却被灼热干燥的大掌紧紧握住。
她浑身僵硬,动弹不得:“节帅……”
方定安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松开手。
徐三娘退后两步,跪倒下来,稽首道:“民女无意攀龙附凤,恳请节帅放民女自行离去。”
方定安沉默许久,声音微冷:“你一介弱质女流,离开之后打算如何生活?”
徐三娘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和盘托出:“民女有些体己,聆雪也已将自己的积蓄相赠,民女打算找个边塞小城,赁爿店肆,做些小本买卖。”
“你会做买卖?”
“家父便是替徐尚书打理田庄店铺的,民女自小在账房、店肆中帮忙,耳濡目染,也略知一二,不会的也可以慢慢学。”
“边陲民风剽悍,安生立命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可是民女想试试……”
“你为何不愿嫁我?”方定安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并非不知一个弱女子独自谋生的艰难,却不肯选一条坦途,是为何?你怕朝廷发难,我护不住你?若当真有这一日,我会提前命人护送你离去。”
他抬起下颌:“方某就算是穷途末路,也足以护住心仪的女子。”
徐三娘只是一味地叩首。
方定安沉默半晌:“莫非你心有所属?可是那琴师?”
徐三娘浑身一颤:“与聆雪无关……”
方定安仿佛听不见她的话:“他妄图行刺朝廷命官,已被官府羁押,不日将要问斩,你不必等他。”
徐三娘虽然早知聆雪凶多吉少,但不免怀着点自欺欺人的希望,眼下亲耳听见,心口仿佛被人重重地撞了一下,脸色顿时变得煞白。
方定安悠悠地补上一句:“说不定捱不到那时,牢狱可不是适宜养伤的地方。”
这言语中不加掩饰的刻毒让徐三娘一愕,她抬起头,对上一双冰冷漠然的眼眸。
唇上却挂着一抹讥嘲的笑。
光风霁月的方节帅像是变了个人,无端让她想起方二郎威胁她时的模样。
可即便是方二郎,也不像眼前的男人,周身散发着阴冷和危险的气息。
徐三娘不由自主想逃,但她忍住了没动,就像是被野兽盯上的猎物,她预感到只要一动,对方立刻会发起攻击。
她想说点什么,恳切地哀求他,以方节帅平日的为人,不至于为难一个弱女子的。
可是咽喉仿佛被人扼住,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因为她心底深处明白,眼前的方定安已不是她景仰的那个方节帅了。
或许为了活命,应该先稳住他……
方定安沉着脸看着她,仿佛能洞穿她的心思,她心中刚生出虚与委蛇的念头,他便是一哂。
他的笑容和煦而温柔,几乎有了平日的影子,然而里面有种说不清的东西,让徐三娘如坠冰窟。
方定安轻轻叹了口气:“我原本真的很喜欢你,想娶你为妻,一辈子爱护你,可惜……”
徐三娘再也忍不住,扶着身旁的几案爬起来,便向着门口冲去。
可是一对铁钳般的大手捉住了她。
她被用力地往后一拽,重重地撞在了男人厚实如墙壁的胸膛上,她吃痛,眼里瞬间涌出泪来。
方定安扼住她咽喉,眼中浮现出些许挣扎和迷茫:“我不想伤害你,三娘,我只想要你陪着我……”
他声音温柔,仿佛低声呢喃,手却越扼越紧:“为何你偏要逃呢?”
“节帅……求求你……”徐三娘从喉咙里挤出细若游丝的哀求,眼泪不断滚落。
“你求我,我求谁?”方定安陷入了一种迷醉的狂热。
他好像去到了另一个世界,鼻端是焚烧死尸的焦臭,耳边是战鼓和马嘶。
他看见一张张或稚嫩或苍老的脸庞,被永无休止的交战和饥饿折磨得憔悴不堪,被将领的豪言壮语哄骗着,温驯地去送死。
他看见高堂华屋里一张张大嚼流油的嘴,看见惨白的饿殍在血河里沉浮飘荡,大张着口。
无声地喊饿。
方定安也很饿,肚子里有个大洞,洞里有业火日日夜夜焚烧,无数死魂灵在里面嚎叫。
好饿,饿得难以忍受,必须吃点什么。
变成吃人的怪物也好。
他记得人肉的味道,只要吃过一次就不会忘。
他第一次吃的是燕娘的肉,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同伴、妹妹。
很香,比任何肉都香,比羔羊还柔嫩,还鲜美。
津液不断从口中涌出,滴滴答答地淌下来。
人变成了兽,生出尖牙和利爪。
徐三娘惊愕地看着男人的嘴里伸出尖牙,感觉到扼在脖颈上的手生出尖而长的指甲,深深剜入她皮肉。
原来,原来他才是那个食人的怪物。
她想呼救,可是咽喉被扼紧,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感到粘稠的涎液滴在她脖颈上,冰冷的尖牙贴上了她的肌肤,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刺穿她的皮肉。
眼前越来越黑,意识逐渐模糊。
就在她的世界彻底陷入黑暗之际,耳边忽然传来“砰”一声响,将她惊醒。
方定安亦是一震。
紧接着又是数声震响,有人在砸门。
木头折断,门被砸开了一个洞,有人闯了进来。
方定安松开手。
徐三娘滑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肺痛得仿佛要炸开。
她嗅到一股古怪但熟悉的气味,混合着土腥气、腐烂木头和铁锈的气味。
她恍然明白过来,是那尸妖找来了。
从京城到凉州这一路,它出现过几次,每次都想带走她。
它是来救她还是来杀她?
她已经无力分辨,阖上双眼,彻底失去了知觉。
第214章 不羡羊(三十二) “我知道那
程瀚麟与陆琬璎闻言对视了一眼, 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希望的光焰。
他们理所当然地以为只要有梁夜在,再扑朔迷离的谜题都会迎刃而解。
只有梁夜知道并非如此。
他从不以为自己聪明过人,若说他有什么过人之处,便是比常人多了一种能力, 把事物联系起来的能力。
无论这些事物表面看起来如何毫不相干, 他也能轻易看见彼此之间的那缕细线, 然后将它们一一串联起来。
可是现在他似乎失去了这种能力。
脑海中像是填满了炭火, 只剩下一个念头焦灼着, 沸滚着,海潮,海潮。
他逼自己冷静下来, 却像是往滚烫的焦炭上泼冷水, 毫无作用, 反而令他更浑噩迷朦。
海潮不见了, 生死未卜, 也许他会失去她,也许已经失去了……
和她被姑获鸟带走那次不同,那次他的直觉让他坚信她会平安归来,可是这次他的直觉却正相反。
他朦朦胧胧看见程玉书的脸, 他的脸不断扭曲变化,嘴一开一合, 似乎在说话, 可是他什么也听不见。
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尖叫着, 呼喊着那个唯一的名字,震耳欲聋。
“子明,子明……”程瀚麟眼看着梁夜脸色越来越苍白, 豆大的冷汗滚落下来,吓得连连唤他,“子明你没事罢?快躺下歇一歇……海潮妹妹不会有事的。”
最后这句话像是一道光穿过迷障,到达梁夜的耳中。
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海潮不会有事的。
“海潮妹妹吉人天相,梁公子别担心,”程瀚麟接着道,“她是局外人,那背后之人并无害她的必要。”
“玉书说得不错,”陆琬璎也冷静地分析,“那人对梁公子下毒,却并未赶尽杀绝害人性命,可见并非穷凶极恶之徒,也许只是想误导海潮,将她引开。”
程瀚麟原本是安慰梁夜,说着说着自己也越来越相信:“那人既然能对子明下手,若是要害海潮妹妹,早就可以出手,又何必等到现在,更无需多此一举伪造书信。”
对,就是如此。梁夜的一部分迅速接受了这套说辞,可是另一部份却发出讥嘲刺耳的笑声。
不对,他们说的是常理,是人之常情,常情只对忖度常人,不能忖度疯子。
那人行事缜密,做出的事却经常自相矛盾。
海潮,为何是海潮……
程玉书说的不错,她只是个局外人,何人会针对她?
他脑海中首先浮现出来的是那对狡黠的绿眸。
刻意的接近,好不遮掩的企图……
可是没有动机,如果背后之人是他,害怕自己的罪行败露才下手,那他应该直接除掉他,而不只是下毒让他病倒。
而且他没有理由恨海潮。
恨。
梁夜怔了怔,随即仿佛一道闪电划过,雪亮的白线将那些零散的事物串联在了一起。
在这一切事情的背后,隐藏着深刻的恨意,而恨几乎总是来自于爱。
这秘境中只有一个人会恨海潮这个局外人。
“我知道那人是谁了。”梁夜道。
“是谁?!”程瀚麟激动地站了起来。
“邢嬷嬷。”
“怎么会是她……”陆琬璎难以置信。
这老嬷嬷慈眉善目,见了他们总是笑,尤其对海潮,不吝表现出偏爱和关心。
程瀚麟也大感意外:“为何?海潮与她明明无冤无仇……”
“因为冯蔚朗想求娶她,方定安又想认她作义妹,许多人都说她像燕娘。邢嬷嬷并不知道我们不会久留,她以为海潮会留下来,彻底取代自己的女儿。”
程瀚麟和陆琬璎仍觉匪夷所思。
只有梁夜明白这种感觉,如果易地而处,被取代的是海潮,难保他不会像邢嬷嬷一样疯狂。
“可是燕娘都已经死了好几年,邢嬷嬷总不能让方定安和冯蔚朗一辈子替她守节吧?”程瀚麟大惑不解。
“因为燕娘死得太惨烈,她自己放不下,也不允许别人放下。”梁夜面沉似水。
“燕娘的下场,知情者不是都瞒着邢嬷嬷么?”陆琬璎道,“不是说她还心存希望,一直在寻找女儿……”
“她应该早猜到女儿已死,只是死不见尸,心里存着一丝自欺欺人的希望,多年来苦苦搜寻不过是让执念愈深,”梁夜道,“正因如此,终于得知真相时才疯了。”
“她是怎么知道的?燕娘被吃的事,不是只有方定安和冯蔚朗知道么?”程瀚麟问。
“还有一个人也知道,”梁夜道,“而且她是最有可能说出真相的人。她知道方定安食人的秘密,还对他不离不弃,甚至帮他毁尸灭迹,这样的人也会因为他娶妻而因妒生恨,疯狂报复。
“接风宴上的人头羊,应当就是她的手笔,而方府中需要有人配合她,在仆役的茶中下药,将人头放在炙羊盘中,邢嬷嬷完全做得到,且很少有人会怀疑节帅的乳母。”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她也可以轻易地在徐三娘枕边放下那枚旧粉盒;潜入你们房中盗取符纸、换掉丹药。”
陆琬璎蹙了蹙眉:“梁公子说过,帮徐娘子出府的,也是同一个人,徐娘子是方定安要娶的人,邢嬷嬷不恨她便罢了,为何要帮她?”
“她送她出府并非帮她,”梁夜眸光沉沉,“送她出府,只是因为方府守卫和奴仆甚众,不便行事,送出府去方便让方定安杀死她而已。”
程瀚麟心里一动:“那甄娘莫非也是……”
梁夜颔首:“假如我猜的不错,方定安杀人时并无自觉,蒙昧如野兽,恍惚如在梦中,醒后亦一无所知,甄娘或许摸索出了他杀人的条件和契机,告诉了邢嬷嬷,最终引来杀身之祸。”
“邢嬷嬷为何要杀甄娘?”陆琬璎道,“他们不是联手了么?”
梁夜蹙了蹙眉:“或许那夜邢嬷嬷也躲藏在德善坊,听见了甄娘威胁方定安的话,怕她提前将事情败露,破坏她的计划。或者……两人之间还有什么不为我们所知的私怨。”
程瀚麟叹了口气:“那我们去将邢嬷嬷找来拷问……”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看见梁夜的眼神像焚尽的香一般灰败下来。
“怎么了,子明?”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梁夜捏了捏眉心:“我没有任何手段逼她说出海潮的所在。”
程瀚麟道:“我把那老妪抓过来,用刀逼她,哪怕……哪怕对她用刑逼供……我我我在古书上读到过许多可怖的酷刑,一定能撬开她的嘴……”
梁夜摇了摇头:“这些对她都没用。”
她已失去了唯一的希望,活着便是为了这场复仇,一个无所畏惧的人自然无懈可击。
程瀚麟咬咬牙:“那我们出去找!就是把这凉州城翻个遍,也要把海潮妹妹找出来!”
陆琬璎噙着泪点点头:“我们分头去找。”
可是他们心里都明白希望渺茫,凉州城这么大,凭他们两人找一遍得多久?何况海潮还未必在城里。
还有更可怕的一种可能,他们小心翼翼地不敢触及。
“书信。”梁夜忽然道。
陆琬璎赶紧取出信:“可是信上只字未提海潮在何处……”
“信上写了什么不重要,”梁夜沉吟道,“她本来可以直接将信毁去,却多此一举伪造了一封书信,字迹几乎可以以假乱真,只是我对海潮的言辞习惯太熟悉,信上还有她不认得的字,因此才一看便知是假。”
程瀚麟点头:“要把自己仿得像并不容易,她总不能是因为闲着没事写着玩……寄这么一封信,是为了什么呢?”
“拖延时间,”梁夜道,“信上说彻夜不归,是为了阻止我们去找她,若是我们信以为真,在天明之前都不会去找海潮。
“换句话说,海潮暂时没有性命之虞,但今夜会遇险,而且身在一个可能被我们找到的地方。”
他眼中忽然现出神采,仿佛有两簇火焰燃烧:“陆娘子,有劳你去借一张凉州城的舆图来。”
陆琬璎一口答应,便即提着裙裾飞奔出去。
“子明,有什么我能做的?”程瀚麟急道。
梁夜道:“请玉书去打听一下冯将军所在,若他不在府中,便问清是何时离府,是骑马还是乘车,可知去的是哪里。
“再打听一下邢嬷嬷近日可曾出府,去了哪些地方。若是邢嬷嬷现下在府中,两刻钟后想办法将她单独叫过来。”
又指了指案上的包袱:“里面有些银子,你自取。”
程瀚麟道好,抓了一把银子揣进衣袖中:“用了这阿堵物,不怕他们不开口。”说着便疾步奔了出去。
梁夜待两人走后,再也忍不住,以袖掩口剧咳了一阵,衣袖便被鲜血染红了一截。
他挣扎着起身换了件干净中衣,又用清茶漱了口,方才躺回床上闭目养了会儿神。
不多时,陆琬璎拿着一轴舆图并朱笔回来了。
梁夜下了床,将舆图铺在案上,先用朱笔将几桩凶案的案发地圈了出来,然后是城中几处有名的佛寺和道观,他们刚入秘境时住的客馆、城外的兵营……
总之与案件有关的,和容易藏人的地方,都用朱笔圈了起来。
圈完不多时,便听门外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
陆琬璎一凛,便要收起舆图,梁夜制止:“不必。”
反而用镇纸将两边压平,又起身让陆琬璎帮他一起把书案搬到门口处,又将墙角的灯台搬到书案后,将整幅舆图照亮。
做完这些,梁夜便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着门口。
门开了,程瀚麟先跨过门槛,邢嬷嬷紧随其后。
老嬷嬷一进门,便被那舆图吸引了目光。
梁夜像细心的猎人捕捉狡黠的野狐,捕捉住她的视线和神情。
然后他低下头,手搦笔管,虚虚地圈出邢嬷嬷方才不自觉看的那片区域,搜寻了片刻:“城东,不在我画圈的那几个地点。”
朱红笔尖逡巡着:“你是用徐三娘的行踪做诱饵骗她去的,所以那是一个可以藏匿不明身份的女子的地方。”
笔尖悬停在“永宁尼寺”四个小字上方,他掀起眼皮,目光锋利如薄刃。
邢嬷嬷怔怔地看着那笔尖,眼中有惊惧之色一闪而过。
笔尖落下来,有力地勾出一个红圈。
“就是这里。”他冷冷道,声音像一支利箭贯穿猎物心脏。
第215章 不羡羊(三十三) “她这会儿
梁夜一锤定音地说出“永宁尼寺”四个字, 程瀚麟立即将一把匕首抵在邢嬷嬷后腰上,压低了声音,用他所能想到最凶狠的语气说:“别出声,不然我就一刀扎进去。”
邢嬷嬷脸上的惊愕已经消失了, 素日那副温情的面具也摘了下来, 只剩下一片漠然, 像是大火之后被灰烬覆盖的荒原。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小郎君吓不到老奴, 你从未杀过人, 也不会杀人。”
程瀚麟手腕微微颤抖,虚张声势:“这可说不定。”
“老奴年轻时常在兵营中走动,兵营里也有会杀人的, 和不会杀人的, 似小郎君这样的人, 到了战场上也是被人杀死的份, 就像牛羊, 虽长了角,却只会食草,被豺狼虎豹吃掉……”
程瀚麟心知她说的不错,不知如何反驳, 一只柔若无骨的纤手接过了他手里的匕首。
陆琬璎道:“可是我会。”
邢嬷嬷笑了笑:“不错。”
陆琬璎用刀抵着他,程瀚麟将她反剪双手, 用事先准备好的麻绳绑了起来, 再将她双腿也绑住,正要用布塞住她的嘴, 梁夜出言阻止:“不必,玉书去备马罢。”
程瀚麟不放心:“若是我们走了之后,她大喊起来怎么办?”
梁夜:“不会。”
程瀚麟一咬牙:“好!”
说罢提起袍裾便向外跑去, 陆琬璎也跟了过去。
邢嬷嬷目送两人疾奔出去,转过头看着倚在榻上苍白得仿佛一缕游魂的男子,悠悠道:“小郎君可知,老奴为何要将令妹引去永宁寺?”
不等梁夜说话,她自己作答:“因为永宁尼寺的悲田院里,收容了许多得了时疫的流民,每日黄昏,当天死掉的人都会被拖到寺后的化身窟里焚烧。
“令妹一到永宁寺,我安排好的人便会将她迷晕,混在尸堆里,她会一直昏睡,直到被推进窑炉里,火烧到身上才会痛醒,但是那时也晚了,因为炉门关上了,外头没人能听见她的哀嚎呼救。”
“这便是我为他们选的死法。”
她看着男子比夜色还要黑沉的双眼、麻木的面容,想从中寻到一点恐惧、惊惶的蛛丝马迹,却落空了。
“他们?”他淡淡地问道。
“自然是令妹和冯蔚朗,”邢嬷嬷笑起来,“既然他们郎情妾意,我便玉成了他们的好姻缘!”
她摇了摇头,看向梁夜的眼神几乎带了点半真半假的怜悯:“虽然你很聪明,试出了令妹所在,但是晚了。
“等你那两位朋友赶过去,只能替令妹收尸罢了。”
“不晚,”梁夜静静道,“她会回来的。”
邢嬷嬷笑起来,布满沟壑的脸仿佛一个皱巴巴的纸团在水里展开,连嘴上的纹路都舒展开了:“小郎君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就像老奴这些年一样,骗自己燕娘还活着。”
梁夜不去反驳她,只是看着她的双眼道:“令嫒钟情的是方定安,只是求而不得,方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冯蔚朗,为何你恨他超过方定安?”
邢嬷嬷只觉那两道目光锐利森寒如冰刃,仿佛能穿透她,剜出她心底最深的秘密。
这是人该有的眼神么?邢嬷嬷不禁打了个寒颤,别过头去:“方定安自有他的报应,只是烧死他太便宜他了。”
梁夜一哂:“令嫒伤重不治,自愿献出一身皮肉解义兄燃眉之急,旁人有何过错?你报复他们,恐怕令嫒在泉下都不得安宁。”
邢嬷嬷松弛、满是褶皱的脸颊因为愤怒轻轻颤抖:“我知你是在激我。”
梁夜一哂,讥诮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这母亲还在,令嫒却为了个男子将一身血肉送出去让人烹煮、分食,既不孝父母又不自爱,这样的人一定会堕入地狱……”
“住口!”邢嬷嬷低吼。
梁夜恍若未闻,眼中带着薄冰般冷酷的讽笑,继续说:“你还为她做尽伤天害理之事,这些罪业都会加诸令嫒身上,让她在阿鼻地狱里永世不得超生……”
“住口!我叫你住口!”邢嬷嬷再也忍不住,目眦欲裂,鼻孔翕张,像头失去幼崽的母狮,愤怒地咆哮着,像是要冲过去把他撕碎。
“我有哪句话说错了?她将一身肉献出来,看似大义凛然,其实私心里只是想让方定安亏欠于她,永远心怀愧疚不得安宁,一辈子都忘不了她,与你一样自私歹毒,真可谓有其母必有其女……”
“我要杀了你!把你们杀光!”邢嬷嬷的发髻要散了,花白稀疏的头发披在脸上,浊泪涌出眼眶。
“杀了我们也没用,不止我会这么说,”梁夜毫不动容,薄唇中吐出的话语尖利如刀,“整个凉州城都会知道这场祸事是因白燕娘的一己私欲而起,是她害死了那些女子,也是她给凉州城带来不祥,幸好她死无全尸,免了被掘坟茔、暴尸之难。”
“不是!燕娘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女儿是无辜的!”邢嬷嬷咬牙切齿,怒瞪着那张清俊而冷酷的脸庞。
“无辜之人怎么会连具全尸都不留给母亲?死前都无颜见母亲最后一面?”
邢嬷嬷浑身颤抖,发出一声受伤野兽般的哀嚎,死死盯着梁夜,眼里精光迸射,仿佛要用目光把他撕碎。
梁夜只是平静地望着她。
良久,老妪眼里的光湮灭了。
她的双肩垮塌下来,好像内里有什么同时坍塌了。
“不是她无颜见我,是我无颜见她,是我害了她。”她的声音变得苍老虚弱。
梁夜没有搭腔,仍旧不动声色地看着她。他知道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只要凿开一道缝,自然而然就会源源不断地流出来。
“燕娘不是我和亡夫的女儿,她的生父是老节帅……”
“方定安可知他们是异母兄妹?”梁夜问。
邢嬷嬷摇了摇头:“恐怕连老节帅自己都不清楚……”
似乎是想起往事,她眼神有刹那的迷离,随即恢复清明。
“我一直想等她大一些便告诉她真相,可是我怕她知道了以后唾弃我这个阿娘……而且她与名义上的阿耶感情深厚,也敬重钦佩老节帅,于是我便想着如此也好,何必说出真相毁掉一切?
“可是她渐渐长大,对方定安也生出了别样的心思,我这做阿娘的如何不懂?于是我想方设法把两人隔开,成日耳提面命,告诉她方定安一定会娶门当户对的女子,让她莫要对方定安有非分之想,要她发誓绝不能自甘堕落给人做妾。
“我想燕娘一向听我的话,又是个有心气的孩子,不会明知别人有心上人还贴上去。可我还是低估了青春少艾的莽撞冲动……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还是铸成了大错。”
梁夜微微蹙眉:“既如此,为何方定安还是以兄长自居?”
“他忘了,”邢嬷嬷讥嘲道,“比起有过肌肤之亲还怀有他身孕的女子,啖食的如果只是乳母的女儿,总是要好受些吧。”
梁夜目光动了动:“令嫒有了身孕?”
邢嬷嬷:“她是第一遭,等察觉到的时候已经错过了落胎的时机,而且那时候她已经和冯蔚朗定下了亲事。
“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去找冯蔚朗,想把亲事退了,冯蔚朗不肯,还将方定安与她的兄妹关系告诉了她,要她对方定安彻底死心。”
“所以你才恨他至此。”梁夜道。
“是,”邢嬷嬷咬牙道,“虽是无心,也是他害死了燕娘。她知道了这种事只剩下死路一条!所以后来她一心求死,受了伤也不及时医治。”
“燕娘的身世冯蔚朗从何得知?”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向方府的旧仆、当年替我接生的稳婆那里打听到了蛛丝马迹。”
“他可知道自己害了令嫒?”
“怎么不知道!”邢嬷嬷道,“他若一辈子念着燕娘就罢了,可他看上了你妹妹!我怎么能让他逍遥快活?我发现他变心后,便将当年的事告诉了他,可是他听完无动于衷,只是叹了口气,说一声‘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所以他该死!”
“甄娘又是为何?”
“她知道得太多了,而且燕娘是为了护送她和儿子去安全的地方才遇到匪徒受的重伤,她早就该死了,我留她这么久,不过是因为她还有用。
“那女人将燕娘之死的真相告诉我时毫无愧疚之色,就让她这么轻轻松松死了真是便宜她了。”
“屠户一家呢?难道不是令嫒自己寻上门去的?”
“他们像宰杀牲畜一样杀了她,还分食她的肉!”
“他们的女儿是无辜的。”
“燕娘的金钗成了替她长脸的嫁妆,她哪里无辜!他们都该死!”
见梁夜黑沉的眼睛望着她,邢嬷嬷一边淌着浊泪,一边笑道:“我当然也该死,等把他们全杀光,我就去下面陪我的燕娘。”
“那海潮呢?”梁夜冷冷道,“你当真能说服自己,她也该死?”
邢嬷嬷目光闪动了一下,移开视线,抿了抿唇道:“谁教她一来就要取代燕娘,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不管你怎么说,已经来不及了。”
“来得及,”梁夜道,“因为她和燕娘有些相像之处而恨她,自然也会因为这些相像之处有不忍。”
邢嬷嬷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笑得浑身发颤。
“你没有去永宁寺看着仇人殒命,却在这里等着,是心底深处希望有人能阻止你。”
邢嬷嬷怔了怔,随即道:“不管你怎么巧舌如簧都没用,她这会儿已经死了。”
————————
海潮醒过来时头痛欲裂,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觉身体失去重量,失去感觉,像是漂浮在水中。
感官变得模糊而飘忽,唯一实在的,是飘荡在鼻端的浓烈臭味。
那股气味像一根绳子,把她的神智牵引向记忆深处——都是些可怖的记忆。
她想起来了,是尸臭。
第216章 不羡羊(三十四) “她在装样
这是什么地方?为何会有尸臭?
眼皮沉得像压了两块大石头, 怎么也睁不开,手脚仿佛不是她自己的,根本使不上力。
她这是死了么?海潮心直直往下坠。
可随即后脑勺传来隐隐的钝痛,告诉她她还活着。
记忆像烈日下的海水, 摇摇晃晃, 闪烁不定。
海潮竭力回想, 渐渐想起自己去城外荒地掘尸的事。
所以她是在乱葬岗?
不对, 她后来又去了兵营, 然后去了哪里?
头疼得仿佛要裂开,记忆像海浪一样摇摇晃晃。
对了,她是去找方定安和徐三娘的, 有什么人告诉她徐三娘在城东……
永宁尼寺。
她终于想起来, 她去了永宁尼寺, 把徐三娘的形貌说了一遍, 知客尼便将她带到悲田院后的一间土房前, 方她自己进去找。
她推开门,那屋子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一片,也没有声息, 她心知不对,正要转身, 后脑勺上一痛, 便人事不知了。
海潮明白过来,她着了别人的道, 被打晕了。
是谁要害她?她想起乱葬岗中向她放箭的黑衣人。
是因为她找到了甄娘埋尸的线索?那人是方定安?
身形似乎不太像,虽然隔得远没仔细看,但那人的身量比方定安矮小不少。
兵营里告诉她假消息, 把她引到此地的侍卫,和这件事又有什么关联?
不知她晕了多久,梁夜的病怎么样了?醒来了么?要是醒来见她失踪,会不会着急?
还有她叫人送去给陆姊姊的信,不知她是否收到了?若是收到的话,他们会来找她吧?会不会遇到危险?
她眼下还在永宁寺么?还是昏迷时被搬到了别的地方?
她越想越心慌意乱,头痛得像要裂开。
还是先想办法逃出去再说。
她拼尽全力将眼皮撑开一条细缝,眼前是浓墨一般的黑,什么也看不见。
她试着屈指,然而身体麻痹,连这么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
心又是一沉。
只是被打晕的话不至如此,看来晕倒后还有人给她下了迷药之类的东西。
正思忖着,耳边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木轮滚动的“辘辘”声,接着是开锁的声响。
门“吱嘎”一声开了,一道光闯进海潮黑暗的视野中。
她屏息凝神,分辨着凌乱的脚步声,估计有三四个人。
“快点快点,”有个嗓音粗嘎的男人压低声音道,“二十多个死人,都要抬到化身窟去,一批只能烧四五个,烧完都要天明了,还不赶紧。”
海潮心头猛地一跳。
她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化身窟是寺庙里焚化僧人尸骨的地方,她多半还在永宁寺里,这里大约是停尸房之类的地方。
她下意识地想要睁开眼睛、开口呼救,但声音还未出口,便被她吞了回去。
害她的人费那么多心思挖了坑引她跳,又是打晕又是下迷药,要将她混在尸首中烧掉,不可能没留后手,那些人也不知是不是一伙的,贸贸然出声,说不定真成尸首了。
她又试着动了动手,这回手指能略微弯曲了。
她心下稍定,看来药性在渐渐过去,还是先别打草惊蛇,至少等能够自如行动再说。
正盘算时,那些人已开始“吭哧吭哧”地抬尸。
“不是瘟病鬼么?怎么还死沉死沉的,也不知吃的什么!”另一个细些的声音抱怨,“要我说,拉到城外一埋不就得了,还费那么大功夫烧……”
“你懂什么!”第一个粗嘎声音道,“得瘟病死的,连床褥衣裳一起烧了才干净。”
又一个没听过的声音道:“二兄,咱们为什么接这烧尸的活计,还要碰这些瘟尸,万一得了疫病怎么办?”
“是长兄安排的,”那粗嘎嗓门道,“你只管照做就是,这趟活干完了,兄弟们少说能歇三个月。”
“哗!”一人诧异,“烧几个死人这么赚?那我们也别做那些脑袋绑在裤腰带上的事,不如天天来这里烧死人……”
领头的粗嘎嗓门低声喝止他:“闭嘴,干活!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海潮越听心越凉,这几个抬尸人显然是那人特地找来的亡命徒,如果方才她开口求救,这时候八成已经没命了。
那些人嘴里唠唠叨叨,抬着一具尸体走出去。
周遭又安静下来,海潮能听见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声音和耳边血液汩汩的流动,如果这时候有人走进来侧耳倾听,一定会知道她还活着。
片刻后,只听“嗵”一声闷响,像是一大袋米落在木板上。
海潮揣测是他们把尸体扔到了板车上。
不一会儿两人又折返,抬了另一具尸首出门,扔在车上。
直到第四具尸首被抬出去,那头领道:“第一炉里再烧一个差不多了,你们再抬一具,瘦点的。”
海潮后背上沁出了冷汗,只盼别选中她。
她的知觉已经在慢慢恢复,只要躲过第一批,活下来的机会会大得多。
等那些人推着尸首离开,她就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爬起来。
她听见那些人的脚步声忽远忽近,像稀稀落落、无精打采的鼓声,却听得她心惊肉跳。
忽然有脚步声越走越近,一股带着汗味的风从她脸前拂过。
快走过去,别停下……她在心中默念。
可是老天仿佛专门和她对着干,那人偏偏在她身旁停下了脚步。
海潮尽可能放松身体,让呼吸轻缓,眼皮更是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叫人发现她醒着。
眼前出现一片斑斓的光,看来是那人在提灯照她。
接着一只粗糙的手捏了捏她的脸,又探她鼻息:“这小娘倒生得标致,好像刚死不久,还热乎着……”
海潮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都似要冻结。
好在身体还麻痹着,不然她一定会控制不住颤抖起来。
男人又道:“年纪轻轻就死了,也是可怜,不如给你配桩阴亲,我知道有人专收枉死的女子,这么漂亮的能卖个好价钱……”
“莫要多事!”那头领骂道,“瘟死的你还摸?不嫌晦气!快抬走!”
那人正要绕开她去抬别的尸首,头领道:“方才那条女尸先抬走,第一炉烧了。”
海潮瞬间如坠冰窟。
她的手臂渐渐有了些感觉,但身体还是异常沉重,别说以一敌三,就是对付一个也没胜算。
捏她脸的男人道:“那么急?烂的臭的不先烧掉?”
头领显然是知道什么:“叫你抬你就抬,废什么话!”
那男人啐了一口,低低骂了句什么,用草席把海潮一裹,一个搬头一个抬脚,头领提着灯笼在前照路,抬着她走到门外,将她扔上了车。
海潮忍着呕吐的冲动,放松身体,任由自己随着下面的尸首一起颠簸。
停尸的屋子到化身窟的路出乎意料的长。
不知是不是一路颠动让血脉通行起来,身体的麻痹感渐渐消退。
她借着草席遮掩,暗暗屈张手指,用力握拳,感觉手腕和手臂的力气慢慢回来了。
她暗暗摸了一下腰间,不出意外,佩刀被人搜走了。
她又将眼睛隙开一条缝,从草席的破洞朝外张望,看见走在车旁的人腰带上插着把短刀。
那些人都是匪徒,多半人人带着兵刃,她要徒手对付三个带刀的壮汉。
海潮冷静地盘算,眼下她唯一的优势,就是他们不会防备她,所以她必须一击得手,用最快的速度抢到刀,先解决掉一个。
她闭上眼睛,在心中反复推演、琢磨。
忽然板车重重一颠停了下来。
海潮睁开眼睛,仍旧从草席破洞向外观望。
那化身窟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个大坟丘,散发着一股混合了烟灰和焦油味的呛鼻气味。
头领放下灯,打开炉门,用倚在门边的铁锹将里面堆积的炉灰和未焚烧干净的骨渣铲了些出来,然后将铁锹扔到一边,拍拍手,向手下道:“动手架柴禾搬死人啊,还干看着?”
两人便从旁边高高的柴堆上搬了木柴扔进化尸窟里。
堆好柴火,他们便开始往里面扔尸首,一头一脚抬起来,随意地扔进窟窑中。
第一具,第二具,轮到她了。
海潮调匀呼吸,眼睛睁开一条缝,盯着来人腰间的刀柄。
一双手摸到了她露在草席外的脚踝。
就是现在!
她陡然睁开双眼,屈膝,蹬腿,重重向那人小腹猛踹,那人吃痛又受惊,发出一声惊叫,一屁股跌倒在地,嚷嚷着:“这小娼1妇没死!快抓住她!”
“杀了她!”头领手上显然有不少人命,几乎是立即抽出刀朝着海潮扑来,她立刻抱紧胳膊往旁边一滚,滚落到地上,肩膀撞了一下,好在地上铺了层灰,没摔疼,草席就势展开,她一骨碌爬起来,朝着另一人冲去。
她一跑动便知自己气力最多恢复了五六成,必须速战速决。
那人是她早就挑好的目标,三人之中就属他脚步最轻浮,是武艺最弱、对敌经验最少的一个,方才她攻击他同伴,首领喊了才后知后觉地拔出刀来。
见海潮向他冲来,他扬手从上往下向她扎去,海潮重重挥出右拳,全力击打那人持刀的手腕,又用左手作刀,猛击他右肘肘弯,两臂同时用力,将那人右臂反弯。
只听骨骼“咔啦”作响,匪徒发出哀嚎,海潮弯腰用力别压他胳膊,额头冷汗滚落下来滴在地上,那人终于吃受不住仰跌在地,短刀也脱了手。
海潮捡起刀握在手中,毫不犹豫地往他肚子上扎去,划拉了一刀,然后迅速抽刀,就地一滚,躲开从旁袭击她的另一个匪徒。
她从没对敌人下过这么狠的手,牙关止不住打颤,但是她知道必须一刀让他失去行动能力,而且在这些恶徒面前必须够狠,最好能震慑住他们。
能把他们吓退是最好不过的。
方才夺刀那一下几乎耗尽了体力,药效还未过去,她头脑恍惚,眼前金星直冒,冷汗如瀑从后背、额头往下淌。
在受伤同伴一声比一声凄厉的惨叫中,剩下两个匪徒对视了一眼,又盯住海潮。
少女满手血,微微躬身,紧握刀柄,明亮的双眼警惕地看着两人,像头黑夜里潜行的狼。
那手下吞了口唾沫:“二兄,咱们挣的是烧尸钱,不是买命钱,这小娘们扎手,要不算了吧,老五肠子都淌出来了,得去找大夫……”
海潮双眼倏地一亮。
可就是这瞬间的反应暴露了她的心思,那头领啐了一口:“她在装样子,杀!”
话音未落,两人从两个方向同时向海潮攻来。
海潮重重地咬了一下腮边软肉,血腥充满口腔:“找死!”
第217章 不羡羊(三十五) 就这样死了
两个贼人对视一眼, 一左一右齐齐持刀向海潮夹攻而来。
海潮眼睛紧盯着左路贼人的脖颈,似要攻其上盘,却在他挺刀直刺时一个滑步闪到他左边,左手握拳猛击他右肘, 同时身子向右一拧, 短刀如白蛇吐信刺向他右胁空门。
只可惜夹袍厚实, 那柄刀又不甚锋利, 只是刺破皮肉, 未能伤及要害。
贼人痛叫一声,口中骂骂咧咧,举着刀向她手腕划来。
海潮果断将刀抽出缩回手腕, 一脚踢在那受伤贼人的胸口将他踹翻在地。
来不及补刀, 海潮只觉颈后一凉, 下意识地闪身向右, 只听“刺啦”一声, 左臂像是被火舌一舔,顿时火辣辣地疼起来。
若是她没有及时闪避,这一记已经刺进了后心。
顾不上后怕,她忍着疼反手越过肩膀擒住那人来不及缩回的胳膊, 用巧劲往前一别。若是平日,这一下非得卸了他这条胳膊不可。然而她如今气力十不存五, 只好用刀尖直直地猛扎下去。
贼人吃痛, 用脚胡乱踢她小腿,海潮咬牙忍住, 在他腕上用力一划,贼人惨叫一声,刀从手中脱出坠落在地, 海潮一脚踢远,将短刀换到左手,右手抓住他胳膊,左肘往后全力一顶,只听“咔嚓”一声,肋骨应声而断。
趁他脱力之时,海潮手腕一转,反手握刀,贴着腰侧往后捅刺,刀身在血肉里进出,裂帛似的声音和怪异的手感令人头脑发胀,海潮只觉太阳穴突突作响,眼前发黑,捅刀的手却不停歇,转睫间已捅了四五刀,热血如涌泉,一波波喷溅在她后背上。
那人起初还在哀叫呻1吟,很快只有进的气没有出的气,海潮这才拔1出刀子,松开紧抓住他胳膊的左手,背后的男人米袋似地“扑通”落在地上。
海潮绵衣后背浸得透湿,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她的汗,重重地挂在身上好不累赘,她一扯衣带将外衣脱下,短刀换回右手,活动了一下肩膀和脖颈,看着握着刀踟蹰不前的头目,自言自语似地轻声道:“还剩最后一个。”
那头目冷汗如瀑,他看得出那少女已是强弩之末,她脚步已有些浮,眼神也涣散,而他只受了些皮外伤,气力也足,硬碰硬必不会输。
可是方才她也是一副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却在眨眼之间干脆利落地取了老五的性命。
老三可不是什么愣头青,也是跟他兄弟几个拼杀出来的好手。
说不定是诱敌的伎俩。
正思忖着,那少女却抢先一步攻来,刀尖直刺他心口。
头目心神一凛,扎稳下盘打叠起精神应战,以左手掖挡她进攻的右臂,同时右手刺她咽喉,却出乎意料没碰到什么阻挡,右手也刺了个空,却原来少女在他格挡前已经收势,右膝几沉至地,刀刃向上,径直往他裆上划去。
头目心惊肉跳,慌忙闪避,刀刃在他大腿内侧划了长长一道口子,差那么一点就要断子绝孙。
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啐了口唾沫举刀便往下戳刺。
海潮体力不支,虽及时闪避,身法却比平日慢了许多,刀尖虽未刺中,刀刃却从她手臂外侧划过,鲜血顿时洇湿了衣袖。
那贼人一击得中,收刀蓄势,便要取她咽喉。
她就地向左后一滚,颈侧还是被划了一道口子。
刚爬起来,敌人又已追至。
她且攻且收,以刀尖点刺他全身,刀尖浅浅扎进手脚、膝盖、躯干便即回防,一时只见刀光乱闪如点点霜花。
那头目好似被蜂群围攻,一不小心露出空档便被狠狠地蜇上一口,虽不致命,却也恼人,只怕这样下去迟早招架不住,要被她瞅准空门。
海潮一边浅攻一边等着对方露出空门便挺身长刺他要害,但那头目显然经验丰富,不急着反攻,只格挡她攻击,将各处要害挡得密不透风。
冷汗从额上淌下来,流进眼睛里,蛰刺生疼,她几近力竭,点刺的速度几乎无法维持,要是不能尽快结束战斗,早晚反叫他拿住破绽一刀毙命。
两人胶着缠斗,一时都不得寸进,也讨不着对方的好。
那头目突然纵身往后一跃,连连后退,回转刀身抱拳一礼:“女郎好身手,你我没甚仇怨,何苦非要打个不死不休。”
海潮心中冷嗤,嘴上却道:“早这么说,你的两个兄弟也不用躺在地上了。”
头目能屈能伸:“女郎教训得是。”
海潮:“就这样算了也行,但我怎么知道你不是诓我的?”
头目道:“我徐二虽然落草为寇,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会诓骗个小姑娘?这样吧,我们离远点,然后同时将刀子远远地抛进草丛里,怎么样?”
海潮思忖了一下,点点头:“可以。”
两人面对面,同时向后退,然后扬起刀向远处扔去。
刀刚脱手,那贼人冷笑了一声,从靴筒里抽出另一把匕首:“小娼妇好手段,可惜和你耶耶斗还嫩着……”
海潮瞪大了眼睛,张口结舌,大眼睛里沁出泪光:“你这人怎么说话不算话?好奸猾!”
头目握着刀上前,并不急着动手,只得意地笑着:“下辈子再投胎,可别再那么蠢了。不过投胎且得再等等。这小娼妇倒是生得水灵,等耶耶生擒了你,割了你的舌头,挑断手筋脚筋,说不定能卖个好价钱,也不枉我兄弟死一场。”
少女似是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睛却往侧后方地上斜瞟。
贼人笑道:“你道我不知你这鬼丫头打的什么主意?”
他抢身过去,将草丛里闪着光的匕首一脚踹远——那是他死去同伴的短刀。
少女脸上闪过绝望之色,连连后退,几乎被他逼到了化身窑前。
屋漏偏逢连夜雨,她后退时不知是被石头还是草茎绊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那贼人心中暗哂,女人就是女人,便是会几招拳脚,会舞几下刀子又怎样,手里没了寸铁,还不是吓得跟鹌鹑似的。
他握着刀走上前去:“你乖乖的让我挑了手筋,我就留你条性命。”
他欲去拽她头发将她从地上拎起来,谁知刚伸出手,那少女一手抓住他手腕,一手抓他手肘,同时猛地一别,将他拽倒在地,翻身用膝盖压住他,用拳尖猛砸他握刀的手腕,直到刀子从他手中松脱。
她赶紧握住刀柄,颤抖着手往他心口扎去。
贼人拼命挣扎扭动,一刀扎偏,卡进了他肩胛骨和锁骨之间。
海潮待要拔刀再刺,却听“嚓”一声响,刀刃竟在这时候断了。
贼人趁着她一怔的瞬间,竟猛地抬起上半身,用额头去撞她面门。
海潮偏头躲过,膝盖却也不觉放松,贼人顺势将她掀翻在地,用右臂压她脖颈,将她气道封住。
海潮眼前越来越黑,喘不上气,贼人的咒骂声渐渐变轻,远去,冰冷的海水又漫上来,要将她吞没。
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那断裂的刀刃难道就是天意?
不,不能死,她还要去京城把事情弄清楚,就这样死了做鬼也不甘心!
她用力咬破嘴唇给自己挣来一线清明,转过刀柄,用仅剩的力气往他膝盖上砸去。
贼人发出一声痛呼,压迫顿时一松,海潮现学现卖,猛地坐起身用额头猛撞他头面,“咔嚓”一声撞断了他的鼻梁骨,顺势将他掀翻在地,用全身的力气压上去,把断刀插进他心脏。
她一骨碌爬起身,绕到那摇摇晃晃站起身的贼人背后,当心一脚将他踹进了化身窟里,然后飞快抄起窑炉旁的灯笼,扯破纸,拔出蜡烛,扔向泼了油的木柴上,关上门,插上闩,用后背抵住门。
贼人咒骂着在里面撞门,撞得砰砰作响,震着她的后背,骨头都快散架了。
过了会儿,撞门的声音渐渐稀落,直至悄无声息。
窑炉里传来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后背上越来越暖,渐渐发烫。
海潮擦了擦汗,捡起被那头目踹出去的短刀塞进腰带里,正打算坐下歇一歇,等体力恢复些就慢慢走回去,谁知刚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了微弱但有些熟悉的声音,一声声叫着“救命”。
她愣了愣,认出那是冯蔚朗的声音。
“冯蔚朗?”
“海……望小娘子?”
果然是那糟心的绿眼。
每次遇到他准没好事。不过他怎么会在这里?
海潮心念如电,很快就想明白了,他一定也和她一样,是被假消息骗到这里然后迷晕的。
她已经筋疲力尽,真想假装听不见,但既然听见了就不好见死不救了,何况要是她没点这把火,他只是在尸堆里躺一夜,药效过去就能自己爬出来。
她强撑着站起身,用短刀拨开门闩,塞进门缝把门往外打开。
门开了,滚烫的烟气和着尸臭直扑面门,差点没把她熏跑。
她退后两步,提防着那贼人没死透,结果发现自己多虑了,那贼人趴在门边已经不省人事。
海潮还是在他咽喉上抹了一刀以防万一。
“你能自己出来么?”她被眼熏得睁不开眼,看不清冯蔚朗在哪里。
“我在这里望小娘子,”冯蔚朗的声音从一具尸体下面传出来,“抱歉,我被下了迷药,手脚使不上力……”
都被下了迷药,偏就你金贵!
要是早醒的是他多好,她就能躺在那里舒舒服服等着。
她在心里骂骂咧咧,忍着火场的灼烫冲进化身窟,把压在冯蔚朗身上的尸体掀开,把他拖了出去。
“望小娘子救命之恩,冯某来世定当结草衔环以报。”冯蔚朗躺在地上,气若游丝地道。
海潮走远了几步,一屁股坐下来,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冷汗:“别来世了,来世我可不想见你,一见你就没好事。”
“公主就这么讨厌我?”
海潮正想接茬,忽然怔住,转过头定定地看着:“你……你叫我什么?”
“我叫你什么?”
“公主……”
“是么?”冯蔚朗觑了觑狡黠的眼睛,“在下一定是被烟熏傻了说胡话,望小娘子见谅。对了,望小娘子也是来这里找徐娘子的么?”
海潮这才想起徐三娘这一茬:“你也是?”
冯蔚朗:“我接到两个消息,一个说她在着永宁寺,另一个说她在另一处。”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这里离兵营近啊。”
海潮:“……另一处是哪里?”
冯蔚朗:“屠户家的凶宅。”
海潮:“你的药效差不多该过去了吧?”
冯蔚朗抬了抬手:“还有些使不上力,怕是要劳烦望小娘子搀扶着才能走。”
海潮一点也不客气,拔出刀便往他手上扎,冯蔚朗下意识地躲闪。
“呵!”海潮冷笑了一声,往他身上一踢,“赶紧给我起来!”
第218章 不羡羊(三十六) 碧琉璃
海潮那一脚踢得刁钻, 冯蔚朗忍不住痛嘶了一声:“望小娘子好狠的心,在下是真的筋酥骨软起不了身,并非假装。”
“所以帮你提提神呀。”少女偏头一笑,满是汗水、血污和烟灰的脸颊上现出两个深深的酒窝, 眼睛比漫天的星子还明亮。
伶牙俐齿的男人忽然说不出话来, 绿眼睛怔怔地看着她。
海潮抬袖抹了把脸:“看什么, 你脸上也不比我干净。”
冯蔚朗回过神来, 轻佻地一笑:“看望小娘子花容月貌。”
海潮挪了下屁股, 又觉不值当为这登徒子浪费力气:“我累得很,不想费力打你。”
顿了顿:“你快伸展伸展腿脚,让血流得快些, 药效早点过去, 我们还得去救人。”
然后她仿佛一个字都说不动, 就地侧身躺下来, 闭上眼睛。
冯蔚朗听见她呼息又重又急, 不由担心起来:“你受了伤,不要紧吧?”
海潮背对着他:“都是皮肉伤,不妨事,你少说话, 别耽误我休息。”
话音甫落,一件轻软暖和的夹绵袍子兜头罩上来:“我好好一件貂裘, 不知被哪个贼秃顺了去, 只有这件。”
海潮嫌弃地往下扯了扯:“好臭!”
冯蔚朗冷得牙关直打战,心里更是仿佛有北风刮过:“毕竟尸堆里刚爬出来, 说起来望小娘子也是和我一车来的吧?”
海潮哼了一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斗嘴,休息了约莫两炷香时间,冯蔚朗体内迷药的药效渐渐过去, 海潮也恢复了些体力,只是身上又添了几处伤,随着知觉恢复疼得厉害起来。
她坐起身,把盖在身上的衣裳扔回给冯蔚朗。
“望小娘子穿着吧,别冻坏了。”
“用不着。”海潮走到一个贼匪身旁,从他身上扒下件羔皮半臂穿在身上,虽然划破了几道口子还沾着血,至少没有尸臭。
她用靴尖踹了踹那贼人的尸首:“把他们三个拖进化身窟烧了。”
“又没有旁人看见,何必多此一举。”冯蔚朗懒洋洋道。
“天亮了叫人看见会报官的,说不定会查到我们头上,”海潮乜他一眼,“再说这寺里都是些老尼姑小尼姑,吓坏了几个不得被佛祖扔进十八层地狱。”
冯蔚朗“扑哧”笑出声来,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和双肩,便去拖尸首。
一边拖一边道:“你们这次什么时候离开?”
海潮愣了愣,才明白他的意思,转头看他:“你怎么会在这里?你……”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问出口:“你也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么,碧琉璃?”
冯蔚朗仿佛一早料到她会这么问,连动作都没有丝毫迟滞,也不抬头看她,卖力地将尸首往化身窟里拖:“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不是。”
海潮心头一突:“那你是怎么到这里的?”
冯蔚朗:“许是因为我日夜思念公主,佛祖听到了我的祈求,于是遂了我的心愿,阿弥陀……嘶……”
海潮又捡起一颗小石子:“再胡吣小心我打你的头。”
冯蔚朗连道不敢:“许是因为我见过你们从那扇门里离开吧。方才的话也不算骗你,我一直很想再见到你,临死前也在想,可能真是被什么路过的神佛听见了,把我送进了门里。”
海潮心脏重重地一跳:“你怎么会死的?”
冯蔚朗:“我手刃仇人,替阿姊报了仇,自己也伤得很重,流了很多血,倒在逃亡的路上,应当是死了吧……方才我也没骗你,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我想的确实是再见我的公主一面。然后就到了这里。”
“你是什么时候到的?”
冯蔚朗默默算了算:“与你们同一日,我以为是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活的机会,没想到你们就出现了。”
“你没有去过一座洞窟里的神庙么?里面有一座鸟头人身神像的?”
冯蔚朗摇摇头:“我从未去过那种地方,醒来就成了小冯将军。”
“就你一个人?没有别的同伴?”
冯蔚朗:“公主不就是我同伴么?”
他皱着眉加上一句,像是捏着鼻子说出来的:“还有梁驸马他们。”
海潮忖道:“我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是我们进来的方法和你不一样,你也没有魂灯在祭坛里……有人给你派任务么?”
冯蔚朗还是摇头。
海潮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小冯将军以前那些事?”
“我一进来就记得他以前的事了,只是想起来像是别人的事,不像亲身经历过的,比如那位燕娘,我记得冯蔚朗爱她爱得死去活来,但是我自己却一点感觉也没有,我只爱公主爱得死去活来。”
海潮受够了他的油嘴滑舌,用小石头砸他,却被他一弯腰躲过了。
冯蔚朗敛了笑:“可是我有时候会恍惚,到底有没有上辈子,有没有碧琉璃这个人,抑或我一直就是冯蔚朗,碧琉璃的事只是一场梦……幸好在这里又见到了公主。”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海潮狐疑地看着他。
“千真万确,若有半句虚言,便教我……”冯蔚朗皱着眉想了想,“再也遇不着公主。”
海潮不再理会他,等他将三具尸首都弄进化身窟,锁上门点了火,她站起身拍了拍后面的灰和草茎,把从草丛里找到的两把匕首插在腰间:“我们走吧。”
冯蔚朗哀嚎:“公主殿下,小的才拖完尸,好歹让小的喘口气。”
“一,二,三,好了,”海潮道,“要是不能尽快找到徐三娘,说不定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她看向冯蔚朗,神情严肃:“我不知道你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你是见过我们的门才会来这里的,一定不是巧合,要是我们死在这里,说不定你也活不了。”
冯蔚朗一脸无所谓地笑了笑,不过什么也没说,起身跟着海潮往寺外走去。
两人出了寺门,正想着要去哪里弄两匹坐骑,便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不禁驻足眺望,只见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来。
海潮眼尖,立刻认出来人,兴奋地朝他们挥动右臂:“陆姊姊!程瀚麟!小夜怎么样了?”
程瀚麟道:“海潮妹妹放心,子明已经醒了,他不是疫病,是中了毒……”
海潮大骇:“中毒?!”
陆琬璎连忙道:“令兄服过药,无碍的。”
海潮听见“令兄”两字愣了一下,不禁佩服陆姊姊谨慎。
陆琬璎警惕地看向她身边的冯蔚朗:“冯将军怎么……”
海潮:“他是自己人,不用避忌,以后再同你们慢慢解释。”
说话间两人已奔到近处,勒住缰绳跳下马来。
陆琬璎看见海潮身上血迹,连马也顾不上牵,连忙奔过来检查她身上伤势,查看了一二处,泪水就溢满了眼眶。
海潮忙道:“陆姊姊别哭,都是些皮外伤,别看血唬人,都是别人的。”
顿了顿:“对了,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找我?”
程瀚麟答道:“子明察觉是邢嬷嬷在背后捣鬼,我们将她拿住,她已招认了。”
海潮听见这个答案倒是不怎么惊讶,毕竟有嫌疑的就是那几个人,既然冯蔚朗是碧琉璃,那么剩下的就只有邢嬷嬷了。
她只是有些失望,她从刚到秘境开始,就对这丧女的老妇人很是同情,甚至从她身上感到了与阿娘相似的温暖,没想到她却无端这样恨她,要用这样残忍的手段置她于死地。
陆琬璎查看了她几处较深较长的伤口,蹙眉道:“赶紧回方府,有几道伤口很深,要好好清洗上药包扎才行。”
海潮摇摇头:“我们要去找徐三娘,晚了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陆琬璎欲言又止片刻,到底没有再劝,只是道:“那稍待片刻,让我替你简单包扎一下。”
说着又拿出一瓶补血益气丹让她服下。
海潮吃了大半瓶,把剩下的扔给冯蔚朗:“你也补补。”
冯蔚朗并未推辞,接过倒进嘴里。
包扎好伤口,海潮向陆、程两人道:“还得借你们一匹马用用。”
程瀚麟道:“我也同你们一起去。”
海潮看了眼冯蔚朗,摇摇头:“有小冯将军,不必担心,劳烦你们替我向小夜报个平安,明早我带承平坊的胡麻饼子回去与你们吃。”
顿了顿又问:“对了,你那法螺有没有带在身上?”
“带了带了,我一直随身带着以防万一呢!”他说着从怀里掏出法螺递给海潮。
海潮把它塞给冯蔚朗:“你拿着,一会儿要是四周声音突然没了,就拿出来吹。”
冯蔚朗道好,海潮便与他共乘一匹马向着安仁里疾驰而去。
……
徐三娘不知自己晕过去多久,醒转过来时只觉脑后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肚腹中有如翻江倒海,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接着她发现难受是因为鼻端萦绕着难闻的土腥和腐臭交织的气味,而且她正被剧烈地颠动着,头脸不时碰撞着什么坚硬的东西,发出“砰砰”的响声,和着金铁规律的“锵啷”声,还有忽远忽近的更柝声。
她竭力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依稀看见一张脏污的脸,整张脸几乎都用脏兮兮的布条缠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她并不陌生,干净明亮,和这怪物的躯壳极不相称,第一次在大震关的馆驿见到时,就给她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她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其实她心底并不怎么怕这个怪物,虽然明白自己应该怕,也做出了害怕的反应,可心里始终有个古怪的念头,觉着它不会伤害自己。
“是你救了我?”她张开干涸的嘴唇,嗓子干得快要冒烟。
那怪物低头看了看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不能人言的野兽。
徐三娘竭力转过头想要看清周遭的景象,却被一只大掌温柔地按回满是土腥味的怀里,似乎要她别乱动。
怪物走起路来一脚深一脚浅。
“你的腿脚受了伤?”徐三娘道,“是……他弄的?”
她甚至不敢说出方定安的名字,仿佛那名字会招来恶鬼。
方定安比恶鬼还可怕,他是活的食人怪。
怪物并未回答她。
“你要带我去哪里?”徐三娘靠在他穿着木甲的胸膛上,试着寻找心跳,不过什么也没找到。
怪物喉间发出两个音,仍旧含糊不清,但徐三娘莫名听懂了:“回家?你说要带我回家?”
怪物兴奋起来,点着头,发出一串激动的呜噜声。
“你家在哪里?”徐三娘问。
谁知怪物听了这句话,忽然沉寂下来。
不知为何,徐三娘感觉他很难过。
正想继续和他说话,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缓慢而沉重的脚步声,是高大健壮、身经百战的魁梧男人才能发出的脚步声。
徐三娘转过头,看见月光洒在露湿的路面上,像油一样。
窄路两旁是低矮的泥墙,婆娑的树影,某道墙内传来一阵零星的犬吠。
她心中涌起一阵绝望,原来怪物带着她逃跑,连坊门都没法出,被方定安包抄过来堵在了断头巷里。
怪物笨拙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将她放到地上,挺身将她护在身后,拔出腰间的长刀。
几乎是同时,巷口的男人陌刀“锵”一声出鞘,锋利的刀刃闪着寒芒:“三娘,你以为凭这具活尸能护住你?跟我回去,我不会害你。”
他显然也受了伤,呼吸声很重,脸上满是深色的阴影,似是血。
徐三娘止不住抽泣:“方节帅,求求你放过我,我和你无冤无仇……”
话音未落,她身前的怪物发出一声怒吼,挥着刀一瘸一拐地向方定安扑过去。
第219章 不羡羊(三十七) “我是将,
徐三娘眼睁睁看着方定安举起陌刀向那怪物劈去。
怪物以刀相格, 然而他那把满是豁口的生锈长刀哪里是精铁名刀的对手,交锋的瞬间便断成了两截,方定安顺势向他胸前劈去,只听“喀嚓”一声, 木甲崩裂, 方定安挥刀想再劈, 刀刃却卡在了裂开的木头里。
怪物扔下断刀猛地向前一扑, 像狼一样将方定安扑倒在地, 扼住他的咽喉。
方定安长刀脱手,鼻端满是腥臭气息,喉头被箍紧, 胸腔里的气被挤压出去。
他两眼翻白, 紧要牙关, 摸索到腰间, 抽出短匕, 向着那怪物脸上胡乱猛扎。
怪物被扎中左眼,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不自觉地抬手捂眼,手上不觉放松, 方定安喘了一大口气,抓住这转瞬而逝的机会, 当胸一脚将他踹翻, 双手握住长刀刀柄,一脚抵住他后背, 手脚同时用力,将那长刀硬生生拔了出来,照着怪物的头颅一刀砍下。
徐三娘吓得手脚冰凉不敢动弹, 连闭眼都来不及,好在那怪物就地一滚,刀没有砍中头颅,却砍在他后背上。
怪物发出一声闷哼,显是痛极。
徐三娘没来由一股钻心的疼,泪水瞬间盈满了眼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方定安,你放过他!我跟你走!”
怪物转过头,向她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
方定安一怔,看看地上的怪物,又看向徐三娘,嘴角勾起个讥嘲的笑,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我方定安何许人,会将一个与鬼物勾搭成奸的淫妇放在眼里?”
他的笑容极尽恶毒,如同一张扭曲狰狞的鬼面,趴在他原本俊朗坦荡的面容上:“本来我没想要你的命,既然你为了这腌臢鬼物背叛我,我便不能再饶你。”
即便知道他是杀害好几个女子的怪物,徐三娘听见这样恶毒的言语从他口中说出来还是有些难以置信。
方定安提着刀走到那怪物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跺在他手腕上,用力碾着,听见怪物吼间发出痛苦的嘶吼,笑着向徐三娘道:“看这一身木甲长刀,倒像是前朝的兵卒,这鬼物在土里埋了数百年,竟然还知道痛。”
徐三娘只觉心脏也像是被人跺了一脚,一阵窒息般的闷痛,跪倒在地:“方节帅,世人都说你爱兵如子、高风亮节,求你别折辱于他……”
“世人说,世人说,”方定安双眼有一瞬间的失神,喃喃道,“群氓知道何为高风亮节?他们为了果腹卖儿鬻女、同类相食,他们也能算是人?也妄想做人?他们配么?”
他的目光重又变得锋利,叫他看一眼仿佛会被割伤,徐三娘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
“要怪就怪你生逢乱世,这样可口又这样软弱,便只能充作他人口中食粮盘中餐。”方定安向徐三娘说着,抬脚踢向怪物的头颅。
只听“喀嚓”一声,怪物的脖颈似乎被踢断了,头颅诡异地歪向一边。
方定安还要再踢,徐三娘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头脑一热,猛地冲上去拖住他的腿。
方定安一愕,随即冷笑了一声,弯腰揪住她散乱的长发,将她往上提拽。
徐三娘痛得脱力,手不觉就松开了。
方定安将她拎起来一抛,徐三娘后背“砰”地撞到墙上,跌倒在地,痛得爬不起来。
说时迟那时快,方定安高举长刀,在徐三娘震惊的目光中,手起刀落,寒光一闪,将那怪物的脖颈砍断。
怪物的头颅滚了滚,停在徐三娘身旁。
徐三娘恸哭了一声,伸手想去够那头颅,却被方定安一脚踩住手指,碾了碾。
接着他将女子拎起来抵到墙上,扼住她脖颈:“本来打算收拾了那鬼物再慢慢同你玩,你既心急求死,那便成全你。”
武人的大手犹如铁钳越收越紧,徐三娘心肺针扎般的痛,胸腔像是要裂开,眼前也越来越黑,仿佛有快看不见的黑布罩了上来。
就这样干干净净死了也好,好过遭受更多磋磨。
她垂下眼皮,看向躺在地上的无头尸首。
他究竟是谁?与她有何渊源?为何这样拼死救她?方定安说他是前朝的鬼,她自然不认得他,他是把她当作了谁?
只可惜他不能言语,她也要死了,这辈子怕是没机会弄清楚了。
淡淡的遗憾和一切落定的释然混杂在一起,融成一种奇特的温暖,从心头汩汩地涌出来。
不知道他是谁又如何?至少他们都不是孤身一人,黄泉路上还能作个伴。
女子的颈项如花茎一般脆弱,方定安可以轻而易举地拧断它,可这滋味甘甜畅美,让人忍不住沉醉其中,他想要多品尝一会儿,故意控制着力道延长她的死亡。
他注意到徐三娘还在看那无头鬼物,哂笑道:“我是将,它是卒,就算再过几百年也得听令于我。它连人都算不上,同你一样是只两脚羊,它有刀便如羊有角,到底还是被吃的命。”
泪眼婆娑间,徐三娘依稀看见那无头的尸首似乎动了动,她想睁大眼睛看看清楚,可是眼前越来越暗,渐渐什么也看不清了。
就在她行将沉入永眠时,忽然听见“喀拉拉”一阵响动,紧接着方定安发出一声痛嘶,扼住她咽喉的手也骤然一松。
徐三娘犹如溺水的人探出水面,大喘了一口气,身上有了些力气,连忙掰开他的手指,一矮身从侧边钻了出去。
她回头一看,只见那怪物无头的身躯不知何时又站了起来,满是污泥的手从后面掐着方定安的脖颈。
那模样诡异骇人,可她却莫名不觉害怕,只是心酸。
怪物滚落在地的头颅发出“呼哧呼哧”拉风箱般的声音,徐三娘不知怎么听懂了,这是在催促她快逃。
她鬼使神差地跑过去,飞快地捡起那颗头颅抱在怀里。
方定安怒喝一声,攒力用手肘猛击鬼怪的胸腔。
撞击皮肉的声音让人心惊胆寒,徐三娘忍住了没回头,噙着泪用尽全力向巷口跑去。
方定安猛击那鬼物胸腔,皮肉的闷响和骨骼的断裂对他来说不啻动人的乐音。
他很快将那怪物打翻在地。
不过是个不堪一击的卒子,还自不量力妄想与他抗衡。
他捡起掉落在地的陌刀便向巷口走,可刚走出两步,左脚脚踝忽然一紧。
他低头一看,是那鬼物的手。
那双手已经被他踩得血肉模糊没了形状,竟然还要碍他的事!
他举起刀向鬼物的双手砍去,将它们齐腕砍断。
那鬼物便爬过来用没了双手的胳膊缠住他的腿。
方定安举刀猛刺,腥臭的黑血涌出来,又渗进泥土里。
将它胳膊砍断之后,鬼物终于不能再阻止他。
方定安看了一眼地上蠕动的残肢,冷笑了一声,提着刀向巷外追去。
徐三娘病了好几日,方才又差点被方定安扼死,拼尽全力一口气跑出十几步便双腿发软,胸腔胀痛,渐渐难以为继。
她一边跑一边呼救,甚至拍了几户人家的大门,可是却好似没有一人能听见,连点灯出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
即便更深人静,这寂静也很反常。
她不禁想起凉州城外驿馆的那一夜,鬼怪出现的时候整个驿馆也是一片寂静,无论她如何呼救都无人理会,直到海潮闯进来救下她。
如今她才恍然大悟,这死一般的寂静不是鬼怪带来的,而是方定安——他才是真正的怪物。
那晚他原本是要对她下手的,这鬼怪出现却是为了救她,他是要将她从真正危险的人身边带离。
想到此处,她的眼泪落下来,打湿了怀里的头颅,它发出微弱的呼哧声,像是笨拙的安慰。
真的能逃脱么?徐三娘心中隐隐怀疑。
但是那鬼怪拼尽全力救她,她绝不能轻易放弃这条性命。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使劲迈开双腿继续往前跑。
又闷头跑了一会儿,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扇门上的桃符,心头一凛,向前望去,赫然看见前方被月光照亮的巷子里,散落着一些断肢残骸,深色污血像小溪般流淌。
她又绕回了原来的地方。
不对,她明明一直在往同一个方向跑,没有走过回头路,也没拐过弯,不是她走错路绕回来,是遇到了鬼打墙。
身后响起金铁相撞的声音和“橐橐”的脚步声。
绝望像冰冷的裹尸布兜头罩下,徐三娘双膝发颤,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
她紧紧抱着怀里的头颅,虽然它冰冷秽臭,她却好像能从中汲取到暖意。
脚不声越来越近,徐三娘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面对那高塔似的黑影。
方定安的脸隐藏在黑暗中,但徐三娘能想象他的神情。
此时她已经不想再探究为何白昼光风霁月的大英雄,夜里会化身食人的怪物。
“把那东西扔了。”方定安顿住脚步,沉声命令。
徐三娘置若罔闻,到了这时候,她已经不必再顺从他了。
“那我便只能先砍下你那双漂亮的手臂。”方定安说着举起手中陌刀。
徐三娘闭上眼睛,把那头颅抱得更紧。
可是料想中的疼痛并未降临。
她听见一阵沉浑的“呜呜”声,像是号角,又比号角沉闷。
像是僧侣吹的法螺。
她陡然想起在驿馆那夜似乎也听见了同样的声音。
紧接着,只听“锵啷”一声,方定安手中长刀掉落在地,双手抱住头,似乎极为痛苦。
法螺声初时听起来很远,像是隔了几个里坊传到这里,可是突然之间变得无比清晰、近在咫尺。
像是有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罩子被击碎,犬吠声、更柝声、夜虫的鸣叫声,各种杂音潮水般涌了过来。
其中还夹杂着由远及近的轻快马蹄声。
然后少女清脆的声音突然响起:“徐娘子,你在哪里——”
徐三娘如聆仙音,一边朝着蹄声的方向跑,一边大声呼喊:“海潮!海潮!”
“他们在那里!”海潮一夹马腹,向声音的来处疾驰而去。
风驰电掣间,她看见前方有个高大的身影正提刀追着一个纤弱的背影,两人之间只有咫尺的距离,眼看着那人举起陌刀便要砍下去。
就算马速再快也赶不及奔驰过去相救。
海潮从腰间拔出短匕:“绿眼!”
不必多言,碧琉璃瞬间会意,猛地拽住缰绳让马急停。
海潮捏住刃尖,瞄准那背影,深呼吸,然后手腕一抖,用巧劲甩了出去。
匕首“嗖”地破空而去,不偏不倚地扎在那人影扬起的右臂上。
第220章 不羡羊(三十八) “已经没事
徐三娘听见海潮的声音几乎喜极而泣, 然而下一刻她便听见身后的脚步声越追越近,仿佛一个个闷雷击打在她心上。
而马蹄声尚远。
来不及了,就差一点,可是来不及了。
绝望如鹰隼盘旋而下, 遮蔽太阳, 啄食她的心脏。
脑后传来铠甲“锵啷啷”的声响, 后颈的肌肤仿佛能感到刀刃带着铁腥味的冰寒。
徐三娘抱紧怀里鬼怪的头颅, 在心里对他说抱歉。
抱歉, 她已经尽力了。
就在她准备好引颈就戮的时候,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袭来。
身后传来锋刃破风之声,接着是刺入皮肉的声音, 然后“锵”一声震响, 徐三娘心头一颤, 不自觉地转头一看, 只见方定安发出一声含混的怒吼, 左手绕到右肩后,从上臂拔出一柄匕首。
他举着那把带血的匕首向她逼近,面容隐在夜色中,只依稀看得见黑黢黢的眼窝, 仿佛戴了个凶恶的傩面。
徐三娘心知该逃,可双腿发软使不上劲, 只能眼睁睁看着刃尖逼近。
千钧一发之际, 却见前方马背上一道身影飞跃而起,轻捷如猿猴, 跳到方定安背上,用胳膊别住他脖颈。
少女圆睁双眼,目光如电, 向徐三娘大喝一声:“走!”
那一声断喝唤回了徐三娘的神智,巷口去路被堵住,她只能趔趄着往小巷深处躲。
海潮吊在方定安脖颈上,左手紧抓着右手手腕,右臂卡住他脖颈,用全身的重量勒住他。
若是常人早就无法动弹,化身邪魔的方定安却力大无穷,挣扎着,晃动着山岳般高大健硕的身躯要将她摇晃下来,一边举起左手中的短匕往海潮胳膊上刺。
海潮情急之下只能松手,落到地上,抬脚用力踹向他的膝窝。
方定安闷哼了一身,膝盖屈了屈,扶着墙壁勉强稳住了。
海潮趁机侧身一阵风似地从他身边溜了过去,一弯腰捡起他掉落在地的长刀,挥刀向他砍去。
只是她方经一场恶战,体力不□□长刀又重,勉强挥出,速度和威力都大减,被方定安闪身避过这一击。
似是看出她已是强弩之末,他立刻趁她一刀挥出来不及收势之时,攻她空门,以手作刀劈向她手腕。
就在这时,海潮瞥见冯蔚朗下了马疾步奔来,她当机立断,一扬手,将长刀抛出。
沉重的长刀堪堪擦过方定安肩头,“锵”一声落在地上。
方定安急忙转身,冯蔚朗却是眼明手快,先一步抢上前,用脚尖将刀一勾、一挑,接在手中。
方定安从喉间发出阴冷的笑声:“十一郎,连你也要阻我?”
冯蔚朗叹了口气:“方节帅,你已无路可逃了,收手罢。”
方定安:“你以为凭你能拿下方某?”
说着便如猛虎一般攻了过去。
冯蔚朗举起长刀相抗,海潮也从背后攻其弱点。
方定安失了长刀且右手受伤,但海潮和冯蔚朗两人一个遍体鳞伤,一个药效尚未全消,战力也不足平日五成,以二敌一仍然打得十分辛苦。
缠斗了约莫一刻钟,冯蔚朗捕捉到方定安一个破绽,长刀在他右股上划开长长一刀,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开来。
不想鲜血和伤口似乎更激起了方定安的凶性。
方定安发出一声困兽般的怒号,突然猛虎扑食一般向冯蔚朗猛冲过去。
冯蔚朗的反应因药物之故慢了半拍,竟被他当胸一撞倒在地上,长刀也脱了手。
方定安整个身子连同沉重的铠甲一齐压在冯蔚朗身上,铁钳般的双手扼住他咽喉。
海潮连忙冲上前去,用拳尖猛砸方定安的后脑勺、勒他的脖颈。
可方定安却似毫无知觉,一味死死地扼住冯蔚朗的脖颈,怎么也不松手。
海潮听见冯蔚朗的挣扎声渐渐止息,知道他已昏厥,急得去抠挖方定安的眼睛。
就在这时,忽然从某一户人家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嘹亮的鸡啼,接着四处响起此起彼伏的鸡啼和犬吠。
一缕晨曦破开阴惨惨的浓云,照在这条逼仄昏暗的窄巷里。
方定安蓦然松开手,仰起头看了眼青灰色的天空,又低头看看冯蔚朗,然后转头看向海潮,通红眼睛里的凶戾暴虐之气仿佛一丝丝抽离,剩下一片空茫和困惑:“我……”
支撑他的一身邪力仿佛也随着破晓不知所踪。
他两眼一翻,缓缓倒在地上,铠甲发出一声震响。
海潮连忙去探冯蔚朗鼻息,掐他人中:“绿眼!醒醒!碧琉璃!”
冯蔚朗还是毫无声息。
海潮着急地翻他眼皮,方才发现他眼珠子在转,气得她重重往他身上踹了一脚:“好你个绿眼胡奴!敢诈我!”
冯蔚朗抽了一口冷气:“望小娘子行行好,我不是炸你,真是被掐晕了,才刚被你踹醒……哎哟……”
海潮不再理会他,去查看了一下方定安的情况。
冯蔚朗:“他怎么样了?死了么?”
海潮摇摇头:“还有气,晕过去了。把他捆起来,趁着路上人少先把他带回去。”、
冯蔚朗道了声“遵命”,爬起身来,从方定安的衣裳上撕下布条,捆住他的手腕和脚踝。
在他忙活这些的时候,海潮向巷子深处的徐三娘道:“没事了徐娘子,你能走路么?”
徐三娘怔怔地点点头,扶着墙壁站起身,双眼仍旧望着地面。
那里本来散落着鬼怪的残肢,血流了遍地,但是破晓的瞬间,它们便和她怀中的头颅一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仍旧不知道他是谁,来自何方。
徐三娘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慢慢走着,走两步便回头往空空的巷子里望一眼。
“方才你怀里抱着的是什么?”海潮道,“怎么不见了?”
徐三娘摇摇头,将鬓边的乱发掠到而后,嘴唇动了动,摇摇头。
“兴许是我眼花了,”海潮擦擦额头上的汗,上前来扶她,“吓坏了吧?已经没事了。”
徐三娘感激地看着她,晨曦中的少女满身血污、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如同阵雨洗过的天空一般明澈,她从未见过这么耀眼的女郎。
“望小娘子又救了我一命。”徐三娘道。
虽然她如今已经知道那鬼怪当时并无恶意,但她也不知道那日若非海潮来救,他会将她带去哪里。
阴阳殊途,毕竟很难以活人的想法揣度鬼怪。
“对了,那个鬼怪是怎么回事?”海潮问道,“我方才看见地上有他的血和残肢,天一亮果然又不见了。”
徐三娘黯然地低下头:“是他从方定安手上救了我。”
海潮吃了一惊:“你认识他?”
徐三娘咬着嘴唇想了想,终究还是摇摇头:“在大震关驿馆那次,是我第一回 见到他。我也不知他为何会来救我。”
“说不定他是个好鬼,”海潮道,“我们回去给他置办点祭品,化些纸钱祭奠一下。”
徐三娘点点头。
另一边冯蔚朗已经把方定安捆好,将牵在巷口枣树上的马牵过来,奋力扛起方定安,把他放到马上,然后解下自己外袍遮住他头脸,免得半道上遇上什么人惹出麻烦。
海潮向徐三娘道:“徐娘子也乘马吧。”
徐三娘看着方定安,目露惊恐。
“没事,他被我砸晕了,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海潮道。
徐三娘道:“还是海潮乘马罢,我无碍的,你伤得这么重……”
“这点小伤不算什么。”海潮爽朗道。
许是秘境的缘故,她即便把阿雅的羽毛带在身上,恢复得似乎也比平常快。
冯蔚朗在一旁道:“徐娘子快乘马罢,如此冯某才有机会背望小娘子。”
海潮瞪了他一眼:“谁要你背!我腿又没断!”
徐三娘也不好意思再推却,由海潮扶着上了马,坐在人事不省的方定安后面。
冯蔚朗一手牵马,一手扛刀,海潮走在他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慢慢往方府行去。
好在路上人马稀少,偶尔有百姓挑着担子、牵着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见他们一行人满身是血,不知是哪里来的悍徒,都低着头避之唯恐不及。
就这样一路平安无事地回到了方府门前。
海潮正被冯蔚朗三言两语气得瞪眼,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方府门前的大槐树下倚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蓦地一惊,赶紧快步跑过去,急道:“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还病着么?”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握住他的手,只觉像是摸到了一抔雪,不由心惊:“病了还穿这么单薄跑出来,真是不让人省心!”
“已经无碍了,”梁夜温声道,“我也是刚出来,觉着你该回来了,便出来迎你。”
他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搂住,微微垂下浓密的眼睫:“对不住,什么也帮不上,还惹你担心。”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浅淡得快要和肌肤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格外黑沉,像是嵌在雪中的黑曜石。
“说的什么话!”海潮道,“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你病倒的时候真是吓死我了!对了,毒解了么?”
“已经服过药了,别担心。”
海潮伸手推他:“我身上好脏……”
梁夜却还是圈着她,带着恐惧的颤栗,想把她揉进骨血中,又怕触痛她的伤口。
就在这时,冯蔚朗牵着马走了过来,觑了觑狡黠的绿眸:“望小郎君无恙了?清晨寒凉,可要当心旧病复发。”
梁夜淡淡地看着他,眼中却空空的,好似根本没看见他:“有劳冯将军关心。”
海潮被冯蔚朗这声“望小郎君”一提醒,才想起她和梁夜在这个秘境里还是兄妹,双颊顿时烧了起来,亡羊补牢道:“阿兄我真的没事,别大惊小怪……”
梁夜这才松开了手。
海潮道:“对了方定安好像突然变了个人,天一亮又变回原来的样子了,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梁夜瞥了眼马上人事不省的方节帅,还有一旁形容狼狈的徐三娘,向海潮道:“先进去让陆娘子看看你的伤势,其他事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