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不羡羊(十九) “她究竟是
方定安眼中闪过愕然, 沉默片刻后终是涩然道:“是,小郎君料事如神。”
“节帅想让在下将此人找出来?”梁夜又问。
方定安颔首。
“节帅心中想必已有怀疑之人。”
方定安目光动了动,向院门外奔走的差役、探头探脑的人群瞥了一眼,沉声道:“此地不是说话的地方。方某有些冗务要回一趟营中……”
他看向海潮, 态度亲切:“不知两位之后有何安排?”
海潮摇摇头:“本来只是出来随便逛逛, 顺便买个鼓楼子吃, 不过现下也吃不下去了。”
方定安道:“两位若是不介意, 不如随某去营中详谈。”
“好啊。”海潮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时侯县尉也回来了, 甄娘的孩子由邻家妇人抱在怀中,穿了件不合身的布衣,细软的黄发垂在肩头, 吃着拇指, 一脸懵懂, 似乎还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见方定安, 那龙眼核般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阿耶!阿耶!”
晃动着两条腿闹着要下地。
方定安在在场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走过去, 从妇人怀中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孩子亲昵地搂着他的脖颈:“阿耶,阿娘呢?阿娘她醒了么?”
这天真童稚的声音比那一屋子的血腥更显惨酷。
方定安红了眼眶:“阿娘累了,要睡觉, 阿客乖,莫要吵她。”
孩子朝虚掩的房门看了一眼, 似乎有些疑惑, 不过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
方定安摸了摸孩子的头:“阿耶带你回去好不好?”
“可是这里就是阿客的家……”
“你不是一直问阿耶不来看你们时在哪里么?难道不想去看看?那里有大园子,有池塘, 可以钓鱼,还可以骑马,阿耶教你骑小马驹好不好?”
孩子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向往之色, 但却没有便即答应,又望了一眼静悄悄的屋子:“那阿娘会来么?”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阿娘要晚些。”
孩子犹豫起来,最后还是小孩子的玩心占了上风:“那阿客去一会儿就回来陪阿娘。”
“好。”
方定安叫来侍卫安排车马,又托那邻家妇人陪孩子同去节帅府,自己向孩子解释:“阿耶暂且有事要忙,你先去,有嬷嬷和小僮陪你一道玩,阿耶很快就回来,好不好?”
孩子虽恋恋不舍,但还是点点头,自言自语:“阿娘说阿耶忙,不能搅扰他,阿客自己玩……”
方定安又摸摸他的头,待车马备好,亲自抱他上了马车,这才与海潮、梁夜分别上马,带着侍卫回了城外兵营。
入了辕门,方定安命侍卫带他们先去客帐歇息,自己回主帐处理了一下军务,约莫半个时辰后,他再度现身,请两人随他出去走走。
海潮与梁夜跟着方定安,穿过半个兵营,来到一条蜿蜒的河边。
河刚开不久,水面上还飘着浮冰,岸边只有一些倒伏的衰草,说不出的萧索。
河滩上裸露出的泥土是黑色的,隐隐透着些许红,就像是浸了鲜血一样,十分怪异,就像海潮在冯蔚朗的靴子上看见的那些土一样。
方定安顺着海潮的视线看过去:“这里的土很怪吧?”
海潮点点头:“这土为什么和凉州别处的不一样?”
方定安:“从前不是这样的,吐蕃围城之时,在这河滩边上烧尸,来不及烧的便挖坑掩埋,从那时候起土就变成了这种颜色。此种说法殊为荒诞不经,无人知晓究竟是因何缘故。”
海潮头皮一麻,提起的脚都有些落不下去了。
哪怕当时这里成了焦土,几年风吹雨淋也该恢复如初了吧,埋在地下的尸首也该腐烂了吧。
不过秘境里发生什么都有可能,都有活尸闯进屋子里掳人、食人了。
方定安看了眼梁夜:“说回先前之事,小郎君以为,方某怀疑之人是谁?”
梁夜道:“在下不知。”
方定安诧异地挑挑眉:“小郎君算无遗策,竟也有不知道的事。”
梁夜依旧是波澜不兴,仿佛没听出他话里微微带刺:“在下不清楚方节帅麾下何人有足够的人望、手腕执掌河西军,自然不知道那背后之人是谁。”
方定安:“哦?此话怎讲?”
梁夜:“谁能从陷害节帅中获益最多,谁的嫌疑便最大,以节帅在河西军民中的威望,此人竟敢设局陷害,可见所谋甚大。”
方定安颔首:“方某身无长物,手中最惹人觊觎的莫过于河西五万精兵。”
梁夜继续道:“但这些将士唯节帅马首是瞻,即便朝廷要换将,恐怕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那人必须有把握可以在节帅出事之后迅速稳住军心。能做到这一点,又有机会在筵席上动手、可能知道甄娘子的,想必不多。”
方定安扯了扯嘴角,露出个苦涩的笑容:“的确不多。某思来想去,只有两人,一个是血脉相连的兄弟,另一个则是最得力的副将。”
海潮听他们讲话弯弯绕绕像打哑谜一样,有些无聊,拔了根黄草掐着玩。听到此处,心头忽然一跳,转过头看向他们。
方定安最得力的副将那不就是……
梁夜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出了她心里猜想的那人:“冯将军?”
方定安脸色微微一沉,双唇紧抿。
“不知这两人中,节帅更怀疑哪一位?”梁夜道。
方定安无奈地叹了口气:“若是可以选,方某哪个都不想怀疑。”
梁夜不为所动:“那么在下换种问法,他们各自有何理由,不但想要置节帅于死地,还要陷节帅于不义,令节帅身败名裂,为世人所唾弃?”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方某亏欠二郎良多。”
顿了顿:“你别看他如今这样文质彬彬,小时候他的骑射、刀兵都不在某之下,甚至胜某一筹,家父是行伍出身,不重嫡庶,对我兄弟二人一视同仁地培养。
“但二郎的生母是家母侍婢,且当初家父越过家母,直接纳了她为妾,生母怨愤不平,难免迁怒稚子。
“每次二郎在家父面前胜过某,家母便会寻他生母的不是,罚她长跪。二郎早慧,渐渐知晓生母是因已受过,便故意输给某。
“家母更觉此子心机深重,越发不喜,更加苛待他们母子。后来家父长年在边关征战,将二郎生母带在身边,某与二郎随家母留在京城,家母对二郎更加深恶痛绝……
“数年之后,他生母在返京途中染了风寒,在离京不过五十里外的驿馆一病不起,临终想见儿子一面,家母终究未允。而且……”
他抿了抿唇,似乎有些难以启齿。
梁夜静静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方定安苦笑了一下:“小郎君想必也看得出来,二郎从小时候开始便对三娘有些……不该有的执念。可是某与三娘是襁褓中定下的亲事,自然不可儿戏。”
他顿了顿:“二郎在军中虽是文职,但他熟习兵法,屡立大功,骑射底子也在,只是平日藏锋罢了。虽然一时或许难以服众,但军中将士看在他方家血脉的份上也要给三分薄面。假以时日,凭着他的身份和能为,未必不能取某而代之。”
梁夜听罢,只是简单地点了点头:“那么冯将军又是为何?”
方定安道:“十一郎骁勇善战又足智多谋,在军中威望日隆,只是差了一个方家子弟的出身。他在军中的人望、根基,都仅此于某,若某出事,最适合接掌帅印的是他。只要他能稳住军心,平稳度过几日,朝廷也不得不顺水推舟地敕封他为节度使。”
梁夜颔首:“不知冯将军与节帅又有何私怨?”
方定安脸色微微一变:“十一郎与方某并无私怨。”
梁夜轻轻一笑:“在下仍然不能取信于节帅,恐怕难以为节帅效力。”
方定安露出一个难看的表情,周正英俊的面容有一刹那显得扭曲又怪异。
良久,他哑声道:“是燕娘……”
他清了清嗓子:“燕娘是邢嬷嬷的女儿,自小与某一起长大,情同手足,她自幼好动,不喜女红针黹,只爱骑马射箭、舞刀弄棍,后来又随某征战,照顾某起居。”
顿了顿:“我一直当她是妹妹,偶然得知冯十一郎属意于她,便想着亲上加亲,极力促成这桩婚事,便做主让两人定下了亲事。
“后来某才知道,燕娘其实早已对某暗生情愫,只是因为某与徐家娘子两情相悦,秘藏于心中。”
他露出羞惭之色:“且她平日如男儿一般着戎装,举止行事也爽朗疏阔,某从未往那处想过……”
“既然她从未表露心迹,节帅为何以为冯十一郎知道自己未婚妻子心有所属?”梁夜问道。
方定安道:“燕娘失踪前给十一郎和某各留了一封书信。她大约已有死志,这才坦陈心事。”
梁夜目光微动:“节帅仍然不愿据实相告?”
方定安脸一沉:“小郎君此言何意?”
海潮不自觉地走到梁夜身边,手按刀柄。
梁夜轻轻覆住她的手,摇了摇头,淡然向方定安道:“敢问节帅,吐蕃围城之时,城中粮草断绝,援军迟迟不至,城中军民是如何坚守下来的?
“燕娘当真是得了疫病才偷偷离开兵营的么?”
“她究竟是如何死的?方节帅当真不知?还是装作不知?”
第202章 不羡羊(二十) “燕娘是自
方定安脸上的一切表情都消失了, 只有恐惧,最深的恐惧。
恐惧把他的脸变成了一张面具,好像他的内里已经被什么吃空,填上了噩梦。
梁夜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良久, 方定安的眼睛终于眨动了一下:“疫病是真的, 不过很多人并不是得疫病死的。”
“燕娘……”他的嘴唇颤动, 干涩的声音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嗓子里发出来的, “燕娘死时, 疫病还未开始。她是……受了伤,被吃掉的……”
海潮忍不住惊叫出声:“你们……你说你们情同手足,你……你们把她杀了?!”
方定安摇了摇头, 仿佛找回了些神智:“燕娘在营中多年, 几乎是将士们的同袍, 啖食同袍对士气是致命打击, 不到万不得已, 没有哪个将领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一开始,我们吃的是敌军。吐蕃人入侵我们的家园,我们对他们恨之入骨,将攻城的吐蕃人杀死、分而食之, 安慰自己与啖食禽兽无异。
“可怎么会与禽兽无异?那是人啊……一旦吃下第一口,你就越过了那条线, ”方定安用手掌揩了揩脸, 眼睛通红,但没有泪水, “再也回不去了。”
海潮心上像是压了块石头,几乎喘不过气来。
“后来,吐蕃人不再攻城, 只将我们围困起来,要把我们和全城百姓活活困死。”
“为了活下去,你们……”海潮仍旧感觉难以置信,如果要她吃无辜的同伴,她或许情愿饿死。
但是转念一想,她从没有落到过那样山穷水尽的地步。
他们渔民中也有这类可怕的传说,几个人一起驾船出海,遇上风浪,被困海上,断食断水,为了活命不惜吃掉同伴。
真的饿到了那个地步,她又怎么能信誓旦旦说,换了她绝不会变成啖食同类的禽兽呢?
她并不觉得自己是比方定安和他麾下那些保家卫国的将士更坚强、更好的人。
她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
方定安转过头:“若我说,燕娘是自愿的,恐怕你们不会信。”
“她为什么……”
“她受了伤,连日高热,营中不但断粮,也断了药,她自知不能得活,便央求照顾她的仆妇将她偷偷藏在车里,将她运到一户屠家……”
“随便一个屠户,就敢杀人?!”海潮不敢相信。
“那时候城里的情况比营中更差,营中还有些发霉的豆子、粟米勉强果腹时,城里已经连草茎、树皮都扒完了。肉铺里卖人肉已经不算什么稀罕事,多是女子和老弱病残,易子而食的也不少见。”方定安道,声音又回到了先前的平静,甚至带着点漠然,仿佛他并未亲身经历过这一切,只是在讲述史书里的一页。
海潮想到那情形,只觉骨髓都冷透了,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冷风吹过浮冰,刀一样割在她脸上。
方定安继续道:“有一日屠户送了一大锅煮好的肉过来,说是羊,其实谁都知道那是什么,只是不说破罢了。”
“在那之前,我不准将士们吃百姓,吃同袍,我们将战马都杀光了,连皮甲、革带也煮软了吃下去,能吃的都吃了……送肉的板车停在辕门外,肉香飘了半里,将士们都通红着眼睛看着我……他们中很多人都很年轻,有的是第一次上战场,只能算孩子,个个饿得骨瘦如柴,对着他们,我说不出一个‘不’字。”
“你怎么知道那是燕娘?”海潮问。
她不知不觉忘了用上尊称,方定安也不在乎。
“那是我的妹妹,”方定安眼里溢满了泪水,“看到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顿了顿:“而且,那屠户说,这肉我不能吃。”
海潮说不出话来,良久才问:“邢嬷嬷她……知道这事么?”
方定安缓缓地摇了摇头:“她不知道,直到如今她还不信燕娘真的死了,还时常城里城外地到处寻找,她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一日未见尸首,她就会一直找下去。”
海潮鼻根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梁夜走到她身旁,轻轻拢住她的手。
平时他的手总是冰冷,此刻却很暖,仿佛是这世上唯一温暖的东西。
海潮反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用力,尽情地从他那里攫取暖意。
“那冯蔚朗呢?”海潮又问,“他知道吗?”
方定安颔首:“别看十一郎平日性子跳脱,其实见事分明,洞若观火。”
如此一来,冯蔚朗记恨方定安也就说得过去了。
在他看来,他的心上人大约是为了解方定安的燃眉之急不惜奉献自己,剧痛之下难保不会迁怒。
“还有别的人知道么?”海潮又问。
方定安似乎想要摇头,不过随即一顿:“还有一个人知道……”
他抿了抿唇:“有一回在甄娘那里,多饮了几杯酒,不慎将此事说了出来。不过她不是会将这种事往外说的人。”
“令弟可知此事?”梁夜问道。
方定安想了想:“我不曾告诉过二郎,但他应当能从我的反应中看出端倪。”
梁夜看着他的眼睛,目光锋锐如刃:“那么你吃了么?”
海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小夜指的是什么。
可是她不懂小夜为什么要多此一问。
方定安把燕娘当亲妹妹,明知那是亲妹妹的肉,怎么还吃得下去?
谁知方定安定定地看着前方,缓缓开口:“吃了,很香。”
……
回方府的马车上,海潮一反常态的沉默。
狭小的车厢让她有些透不过气,她忍不住撩起车帷。
路过市坊附近,街上车水马龙,各色人等熙来攘往,其中不少高鼻深目的胡人,赶着骆驼、牛马,满载着货物。
这座边城远比她料想的繁华富庶,许多人的脸上都挂着笑意。
海潮每见一个人,便忍不住想,这人经历过围城么?可有亲人被吃掉?吃过别人的肉么?
梁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
经过数坊之地,海潮回过神来,不能再这样想下去,如果任由自己沉下去,这些悲惨痛苦会把她吞掉的。
他们还在秘境里,要努力弄清楚案情,找到出去的关键才行。
她强行把思绪拽回来,逼迫自己思索案情。
她可以直接问小夜,小夜会把自己的发现条分缕析地告诉她。
但若总是依赖他,哪天小夜不在身边,或者他遇上什么事无能为力时,又能靠谁呢?
她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几日的所见所闻。
她没有小夜那么敏锐,很多事情听过看过就算,留意不到那些细微的线索或者破绽,但好在她记性不错,一遍发现不了就多想几遍。
她从第一夜与那活尸交手,一直想到后来亲眼目睹的两个凶案现场,还有那天夜里在德善坊的见闻。
忽然一个念头在她脑海中轻轻一闪,就像寒夜里小院中亮着的孤灯。
她想起那个在赤足追赶快马的女人,想起她绝望的嘶吼。
海潮睁开眼睛:“小夜,我想到一件事。”
梁夜转头看着她:“想到什么?”
“那天在德善坊,甄娘说了一句话,现在想起来有点怪,你记得么?”
“什么话?”
海潮知道他一定已经发现了,只是等她说。
“甄娘说‘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海潮道,“当时我只当她是气头上胡说八道,但是方定安说了,燕娘的事他告诉过甄娘,燕娘为了解他的急,可以把自己给他的将士吃……那甄娘做了什么?”
燕娘连性命都能牺牲,有什么事能胜过这件事?
海潮实在想不出来。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听了下来。
车外闹哄哄的,吵嚷声不绝。
“是节帅府的马车,”有人叫道,“是不是节帅回来了?”
便有很多人呼喊着“节帅”围拢上来。
舆人大喊:“车上不是节帅,只是府上的客人!节帅还在营中未归,你们莫要闹了!”
“我下车去瞧瞧。”海潮道。
不等梁夜阻拦,她便撩开车帷轻巧地跳了下去。
梁夜只好赶紧跟着她一起下了马车。
只见节帅府门前围了不少百姓,其中有不少白发苍苍的老人、牵着孩童的女子、肢体残缺的人,海潮还看见一个中年男子,一道长长的疤横过鼻梁,像趴着一只蜈蚣。
一见车上下来的是两个陌生的少年男女,那些百姓都面面相觑。
一个牵着幼童的中年妇人大着胆子上前问:“方节帅何在?”
海潮道:“不是说了节帅在兵营里么?你们为什么堵在节帅府门前闹事?你们不怕被官兵抓起来么?”
那妇人说:“命都要没了,还怕官兵!”
就在这时,方府的大门忽然开了。
方二郎领着一队侍卫走出来。
他扫了一眼众人:“诸位何事,聚集在此?”
众人见方府的人出来,便不再围着海潮和梁夜,转而向门前围拢过去。
一个拄着拐杖的耄耋老人颤颤巍巍地上前来:“好叫郎君知晓,小民不是想闹事,实在是走投无路,只能拼着以死相谏。”
一边说,一边横过拐杖,颤抖着膝盖,艰难地下跪。
方二郎赶忙快步走下台阶,将他扶住:“家兄不在府中,老丈有何难处,可以先告诉在下。”
老人抓着他的衣袖,神色沉痛:“徐家女子不祥,招来了妖怪,害得凉州城灾祸连连,实在娶不得啊!郎君千万要劝劝令兄,千万莫要被这女子的美色所惑,叫她祸害了自己,祸害了百姓!”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过这几句话的时间,又从四面八方涌来许多人。
方二郎目光闪动:“徐娘子是徐尚书嫡女,自京城远道而来的世家闺秀,怎会与妖怪牵扯到一起,其中想必有什么误会,老丈莫要心急,慢慢分说清楚。”
第203章 不羡羊(二十一) “请贺节帅
老人抓着方二郎扶他的那只手, 老泪纵横,颤抖着道:“当年粮草不至是谁之过,凉州百姓何尝不知,但节帅重义守信, 执意要娶徐氏女, 小民自然无由置喙。可她分明就是灾星!一到凉州, 城里就接二连三有女子枉死, 还有那屠户一家……父母惨死, 女儿的头颅出现在徐氏接风宴的金盘上,这桩桩件件都是大不祥啊……”
海潮一惊,接风宴是昨晚的事, 今日已经在城里传遍了?
不过昨晚有许多宾客, 又是那么耸人听闻的事情, 会传出去也不奇怪。
“还请老丈慎言, ”方二郎沉声道, “城中有无辜百姓横遭祸事,家兄与在下也十分不忍,但这与徐娘子并无干系,只是恰巧在她入城前后发生罢了。”
顿了顿, 又向众人道:“诸位放心,家兄与侯少府都已加派人手, 追查缉捕凶嫌, 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老人道:“郎君同老朽说句实话,那杀人的凶贼当真是人么?城中都在说, 杀人的不是人,是那徐氏女引了妖怪来吃人,所以死的三个女子中, 两个是新嫁娘,另外一个是方节帅的外室!”
显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第三状凶案中死者甄娘的身份,顿时一片哗然。
“从未听说节帅养外室啊……”
“节帅洁身自好,他军中连军妓都不蓄,会不会弄错了……”
“是真的……”有人小声说,“就是昨夜德善坊被杀的那个女子,儿子都有五六岁了,今早还有人见节帅抱着那小童上马车,听见那小童叫耶耶呢!”
“那看来是因妒生恨,还未过门就把人赶尽杀绝……”
方二郎面露难色:“诸位切莫乱猜,这些案子官府还在查,方某委实不便透露……”
老人旁边又冒出个中年人:“那徐氏女进城前一夜宿在城外驿馆,当晚驿馆就闹活尸了,怎么说?这事可是有许多人知道的!”
另一人道:“不止是那夜,听说那活尸是一路跟着徐氏女来的……”
海潮蓦地一惊,小声向梁夜道:“这事怎么也传出去了?不是只有送亲和迎亲的人知晓么?”
话音未落,她便意识到了什么,狐疑地看向方二郎。
徐三娘说过,那尸妖一路跟着她的事,方二郎是知道的。
正想着,只听方二郎道:“此事是无稽之谈,徐氏女是方某亲自从京城一路迎至凉州的,方某如何不知?”
顿了顿:“至于城郭的驿馆中,是有贼寇半夜闯入,意欲胡作非为,徐娘子自己都差点被那贼寇所伤,幸得义士拔刀相助,方才化险为夷,所谓妖怪只是以讹传讹,无稽之谈罢了。”
“听说那些尸首都被吃空了腑脏,啃食血肉,是真的么?”人群中有人叫道。
方二郎目光闪动了一下,并未立即回答,沉吟片刻方才道:“凶嫌缉拿归案之前,请恕在下不便透露。”
“有人都看见尸首了,就是被生啃的,活着掏了肚子……”
“什么贼寇还吃人……”
“听那驿馆的婆子说,根本不是什么贼寇,是地里钻出来的活尸,还穿着甲、提着刀呢,一身的土腥气……”
老人将拐杖举起,重重一舂,痛心疾首道:“那尸妖可不止会杀人,还把疫病也带到凉州来了!”
围观的人群中,有许多还不知道疫病的事,一听这话顿时一片哗然。
方二郎面色有些难看,向那老人道:“老丈休要浑说,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来的?”
海潮不禁皱起眉,他句句像是在辩解,但又句句似是而非,一来二去反而坐实了徐娘子和那妖怪的渊源,还承认了城中确实出现了疫病。
那老人道:“这几日只要去病坊、药铺、寺庙里的悲田坊看看,就知道最近得病的人有多少,这不是疫病是什么?”
方二郎只一味地让他不要乱说,辩解却显得苍白无力。
海潮一向是不平则鸣的性子,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向那老人道:“开春得病的人本来就多,老丈是官府说的还是大夫说的?疫病的话可不能乱说,小心叫人问一个造谣生事。”
老人一愣,随即颤抖着老山羊似的白须,瞪起眼睛:“小女娃的意思,是说老朽造谣?你们是外乡人吧?这是我们凉州的事,用不着你们插手!”
方二郎道:“老丈休得无礼,这位小娘子是舍下贵客……”
有人喊:“噢!我见过他们!这小女郎就是在驿馆救那徐氏女的人!”
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
“原来就是她救了那徐氏女!”
“看起来还是个孩子,细胳膊细腿的,怎么能从活尸手上救人的……”
“听说是商贾……”
“外乡人,也是刚到凉州的……”
“莫不是和那活尸有什么瓜葛,说不定自己就是妖怪呢!”
海潮听他们越说越离谱,气地瞪了他们一眼:“你们出了什么事就知道怪这个怪那个,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说别人是妖怪,你们有什么证据?”
人群中有人尖声道:“官府断案才要证据,少跟我们这些平头百姓说这些!”
“对啊,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就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来了,搅得凉州城不得安宁,又是食人的怪物,又是疫病……”
“把他们和徐氏女一起赶出去!”
“对,赶出去!”
海潮只觉这些人都不可理喻,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就在这时,梁夜的手覆了上来。
海潮转头对上他的眼睛。
梁夜神色仍旧平静,只是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海潮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油盐不进,同他们讲道理是说不通的,又都是平民百姓,还是老弱妇孺为主,打又不能打,推一指头说不定就跌个好歹。
方二郎一直袖着手隔岸观火,见那些人推推搡搡地围拢上来,方才道:“诸位父老乡亲莫要冲动,城中之事,家兄一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那些百姓也不敢当真对节帅的客人动手,只是嘴上喊得凶。
而且海潮也看出来了,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是破坏方定安和徐娘子的婚事。
正思忖着,互听人群之外传来“哒哒”的马蹄声。
众人纷纷喊道:“方节帅来了!”
“是方节帅!”
百姓们纷纷退至两旁,给方定安的军马让出道来。
他积威甚重,且是实打实的威信,不会因为三言两语而消弭。
他一出现,躁动的人群便安静下来,有人带头跪下,很快所有人都跪倒在地,匍匐在道旁。
“求节帅开恩!”有人呼喊。
所有人都呼喊起来,求节帅开恩,求节帅救救他们,喊声如雷,仿佛能直达云霄。
即便海潮讨厌他们不分青红皂白,看见这一幕还是难免有些动容。
方定安勒住缰绳,端坐马上,远远地向府门前的二弟望了一眼,然后收回目光,向众人道:“诸位请起,你们的疑虑,方某已经知晓,近来之事,方某一定会给全城百姓一个交代。”
那出面陈情的耄耋老人艰难地挪动着膝盖,想要膝行至马前。
方定安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扶起他。
老人却不愿起来,白须颤抖,老泪纵横:“节帅……”
方定安道:“老人家莫急,有话慢慢说。”
老人道:“与徐氏女的婚事,还请节帅三思……”
方定安脸色一沉:“此是方某私事。”
老人继续说:“那徐氏是妖女,是不祥之身,她一定会害得凉州城生灵涂炭的!”
方定安:“此言荒唐不经,老丈请莫要再说……”
“老朽两个儿子,五个孙儿孙女,还有儿媳、孙媳,全都死在围城战中,”老人几乎泣不成声,“当年就是因为徐尚书与权奸勾结,才令援兵不至,粮草断绝,害得凉州军民死伤无算,徐家是凉州的仇雠,节帅若执意要娶仇家之女,那老朽这条贱命,请贺节帅新婚!”
话音未落,他忽然猛地起身,踉跄着一头撞在了方府门前高高的石阶上。
这一下心存死志,只听“砰”一声震响,鲜血迸溅,染红了台阶。
海潮惊呼了一声冲上前去,方定安比她快了一步。
他将那老人从地上抱起,只见他奄奄一息,觑着眼睛,嘴唇无声地一张一合,连声音也发不出来。
不等惊慌失措的人们张罗着叫大夫,老人便已气绝身亡。
方定安一动不动地蹲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将老人尸首平放于地上,缓缓站起身。
他双眼通红,缓缓扫过无措的百姓,掠过脸色苍白的方二郎:“今日之事,方某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人群顿时鸦雀无声。
方定安继续道:“若让某知道是谁挑的头,是谁召集百姓在寒舍门前闹事,又是谁在城中散播谣言,方某定然不会姑息!”
顿了顿:“诸位请回罢!”
出了这样的事,请命的百姓也不敢再纠缠,俱都扶老携幼,哀戚地垂着头,默默散开了。
方定安吩咐家仆将那老人收殓厚葬,自己快步登上台阶。
经过弟弟身边时,方二郎轻唤了一声:“阿兄……”
方定安并未看他一眼,也不答应一声,径直跨过门槛,向里面走去。
方二郎看了眼仍旧站在门前,怔怔看着阶上鲜血的海潮,转身跟着兄长回了府。
第204章 不羡羊(二十二) “我会亲手
方定安一言不发, 快步走进前院书斋,方二郎紧随其后,赶在兄长关门之前强行跟了进去。
“阿兄……”方二郎垂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
方定安面沉似水, 目光凌厉如刀:“二郎, 这次你做得实在太过了, 我知道这些年委屈了你, 你若是想要什么, 大可以直截了当地告诉我!
“即便你要节度使之位,只要你能稳住河西局势,我也可以退位让贤。在背后弄这些鬼蜮伎俩, 叫人齿冷心寒!”
“二郎知错, ”方二郎道, “但此事真的不是我所为……”
“二郎, 你自以为聪明, 但别把他人都当傻子,”方定安冷笑,“你敢以你生母的坟茔起誓,方才在门外你并非有心挑唆?”
方二郎“扑通”一声重重地跪倒在地, 稽首道:“二郎承认对阿兄心怀嫉妒,又因生母之事, 心中耿耿于怀, 但方才只是因势利导,趁乱挑唆, 那些闹事的百姓真不是我找来的,阿兄一定要信我!”
“你敢说接风宴上头颅的事,还有三娘遇袭的消息, 不是你放出去的?”方定安怒道。
方二郎伏在地上:“知道这些事的不止我一人,谁都可能偷偷传扬出去,譬如冯十一郎……此人心机深沉,说不定就是他在背后捣鬼!”
方定安摇了摇头:“直到如今你还在砌词狡辩,三娘是你从京城一路迎回来的,那尸妖一路跟随、屡次袭击之事,除了你谁会知道?”
方二郎愕然:“阿兄怎会知晓此事……”
方定安冷嗤了一声,失望道:“我也罢了,我以为你对三娘有些儿时的情分在,没想到你为了对付我,连她也不惜利用。”
方二郎还欲辩解,方定安疲惫地挥了挥手:“你暂时不必回营中,这几日就待在府中,想想清楚罢!”
方二郎大骇:“阿兄的意思,是要革我的职?!”
方定安:“只是让你想想清楚!”
方二郎冷笑了一声:“阿兄怕是早有此意罢!今日之事不过是个筏子!”
方定安捏了捏眉心:“这些年因你是我弟弟,我对你百般忍让姑息,你在军中使的那些伎俩,我并非一无所知,却看在血脉亲缘的份上,一忍再忍。
“即便知道你心思不正,我还是把迎亲之任交给你,便是想给你个机会,让你证明自己的忠心。结果如何?”
方二郎咬了咬牙道:“二郎好生冤枉!我不想让阿兄娶那氏女,非是因为觊觎亲嫂,即便她嫁不成阿兄,也不可能嫁我为妻,何况她……”
“你所图的自然不是一个女子,”方定安厉声打断他,“我与徐氏这桩婚事,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你千方百计破坏这桩婚事,不过是想让我开罪徐家,引得今上忌惮,忍不住对河西军出手,好报你生母之仇!
“你为了私仇,不顾麾下将士的安危,他们为我方家和河西百姓出生入死,你即便不顾念手足之情,也该顾念同袍之谊!你做出这等事,形同叛军,还有何脸面留在军中!”
方二郎沉默片刻,忽然仰天大笑:“我的好阿兄啊,你以为你娶徐氏女,对朝廷表忠心,天子便会放过你么?你拥兵自重,早已是朝廷的心腹大患!兔死狗烹的道理我懂,冯十一郎懂,你心里也明白,就是优柔寡断,心存幻想!河西军在你手上才是自取灭亡!”
“莫非你有不臣之心?”方定安拍案而起,目眦欲裂,“我方家满门忠烈,竟然出了你这种逆贼!如此我更不能放你回营!”
“阿兄这是愚忠!如今朝□□朽不堪,庙堂之上奸佞当道,重臣尸位素餐,天子昏聩又心胸狭隘,将士在边关浴血守城的时候,他们却想借吐蕃人的手对我们赶尽杀绝!
“可怜百姓以为是权奸作梗,却不知背后是他们的好天子!阿兄忘了当年城中人相食的惨状么?忘了燕娘那锅肉汤么?早晚是个反,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
不等方二郎把话说完,方定安走上前去劈手重重一记掌掴,打得方二郎跌倒在地。
他只觉耳边嗡嗡作响,耳道里发痒,似有虫子蠕动,抬手一摸,竟是被生生打出了血。
打人不打脸,比起痛,方二郎感到的更多是耻辱。
“这一下是为了打醒你!”方定安神色疲倦而悲哀,“兴兵不是一家一姓之事,打起仗来血流漂杵,多少百姓要家破人亡!只会比当年更惨!”
“那阿兄不如将方家阖族上下上百条性命直接奉上!”
“若天子真要我方定安项上人头,尽管拿去便是,无论如何挑起兵祸的都不能是我方家人,方才那一掌是替方家列祖列宗打的,你给我记住!”
顿了顿:“若再从你嘴里听到方才那些话,我会亲手杀了你!”
方定安说罢,喊来侍卫,将他押回自己院中软禁了起来。
海潮和梁夜在墙外,耳朵里塞着师旷符,将兄弟二人这番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朝堂的事她一知半解,单听兄弟两人说话,似乎两人都有道理。她只觉心里闷闷的,堵得慌。
方二郎被侍卫带走后,海潮和梁夜准备从藏身之处离开,忽听有奴仆禀道:“节帅,徐娘子在门外求见。”
“请她进来。”方定安答道。
海潮和梁夜对视了一眼,又躲回了原处。
片刻后,他们便听见方定安温和道:“三娘找我何事?”
徐娘子的声音怯怯的,带着颤:“妾听说……门前有人出事了……心下不安,思虑再三,还是想来找郎君问一问……”
方定安沉吟片刻道:“是有一些百姓聚众闹事……”
“可是因为妾?”徐娘子的声音越发颤抖得厉害。
“此事与你无关,是冲着我来的,你我的婚礼会如期进行,三娘无需多虑,这几日只安心准备出嫁事宜便是。”
“可是……先是接风宴,接着又是今日之事,妾担心这样下去,还会再出事……”
方定安打断她:“你放心,你我的婚事不止是结两姓之好,也不止是安朝中诸人的心,我与你相识总角,虽有数年未见,但我心中从未有过旁人。”
徐娘子声音低下去,满是愧疚:“这几日我听说了当年吐蕃围城的惨酷……子不言父过,但妾身为徐氏女,愧对郎君,亦愧对凉州百姓,若是妾以死谢罪可以平息民怨……”
方定安打断她:“你是你,徐家是徐家,何况当年之事并非徐尚书一人可以决定。你是我方定安认定的妻子,耽误你这些年,只有我亏欠于你。”
顿了顿:“你放心,我可以起誓,无论朝局如何,即便我与你父兄真走到势同水火的一日,我也不会叫你为难,你嫁与我为妻,我会珍惜爱护你一生,若违此誓,有如日!”
他的语气很真挚,连无关之人听了也难免动容,何况是有情之人。
徐娘子低低地抽噎起来,声音里满是愧疚:“郎君……”
“安心待嫁罢,”方定安柔声道,“再有两日,你我便是真正的夫妻。”
徐娘子止住了哭,惴惴道:“方才妾过来时,在庭中看见二郎,他……好似伤得有些重……”
方定安声音微冷:“他任性妄为,是我这些年纵容太过,该让他受点教训了。”
随即他放柔了语气:“他方才可曾对你出言不逊?”
徐娘子慌忙道:“没有的事……”
方定安:“京城到凉州这一路,你一定受了他不少委屈,我原想着你们自幼相识,有个相熟之人迎你来凉州能缓解一些思乡之情,谁知……罢了,是我思虑不周,愧对于你……”
徐娘子有些伤感:“节帅不必愧疚,这一路妾承蒙二郎照顾,他只是爱玩闹而已。”
“我自己的弟弟,该当比你了解。”方定安道。
两人又叙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方定安便亲自送徐娘子回院中歇息去了。
待他们走远,梁夜轻声向海潮道:“我们也回去罢,玉书他们也该回来了,不知他们可有收获。”
海潮这才想起来,陆姊姊和程瀚麟今日去市坊查那香粉盒的来源,顺便打探消息。
两人回到院中,陆琬璎和程瀚麟果然已经回来了。
“香粉盒的事查到了吗?”海潮问。
程瀚麟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香粉盒,一枚是出现在徐三娘房中的空粉盒,另一枚则是簇新的。
虽然纹样略有不同,不过形制和瓷质差不多。
“你们看,这两枚粉盒是不是差不多?”
陆琬璎补上一句:“我对比过残粉和新粉,质地和香味也相似。我们问过店家,也说这香粉像是他们店里卖出去的物件,说是六七年前的旧货了。”
“不过找到了店家又有什么用呢?”海潮道,“一家店一年到头不知要卖出多少盒香粉,何况还是六七年前,他们总不会每个客人都记下来吧?”
程瀚麟眼中流露出兴奋的光:“海潮妹妹这话不假,不过巧就巧在,那家铺子的位置。”
海潮:“不是在市坊么?”
“非也,”程瀚麟道,“我们先寻遍了市坊的所有脂粉铺,都说不是他们家的,后来碰上一个客人,叫我们去嘉会坊看看,说那里也有两家香粉铺子。
“我们一去,果然就是其中一家卖出来的。”
海潮还是不明白:“那又怎么了?”
“那嘉会坊与长安城的平康坊差不多,是烟花女子聚集之地,光顾这两家铺子的也几乎全是本坊娼家的女子。”
海潮明白过来:“可是这样的女子也有不少吧?”
程瀚麟颔首:“我们按照子明的吩咐去打探几个受害女子的身份和来历,那德善坊凶案中的死者甄娘,原来就是住在嘉会坊南里的娼家女子,十六七岁时认识了司马参军韩令德家的小公子,那位韩家公子替她赎了身,韩家却不许她进门。
“韩公子一气之下便离了家,与那甄娘在外头做了夫妻。不过没多久韩公子便因病亡故了,只留下一个遗腹子,韩家人说甄娘害死了韩公子,还说她腹中骨肉并非韩公子亲生,方定安与韩公子是知交好友,便扶养了他们孤儿寡母。”
“所以这粉盒可能是甄娘的?”海潮道。
“有这个可能,”程瀚麟回答,“其余几个死者都是良家女,不会专程跑去嘉会坊的铺子买香粉。”
第205章 不羡羊(二十三) “徐娘子不
“难道那封威胁徐娘子的血书, 是甄娘想办法放进她房里的?”海潮忖道。
随即她便察觉不对:“可她做这种事应该不想让别人发现吧?要是徐娘子把东西给方节帅看,他不就猜到是她做的了?”
程瀚麟:“难道她算准了徐娘子不敢把此事告诉方节帅?”
海潮摇摇头:“她都没见过徐娘子,怎么知道徐娘子是什么样的人。”
陆琬璎若有所思:“一般人收到这样的东西,都会交给亲近之人, 倒是徐娘子将信藏起来、瞒着方节帅, 更令人费解。”
“陆姊姊说的对!”海潮双眼一亮, “送信的人应该想不到徐娘子会把东西藏起来, 所以那人是故意用这粉盒装的, 他是想栽赃给甄娘?”
三人都看向梁夜。
程瀚麟:“子明以为如何?”
梁夜沉吟片刻道:“那人的确是故意用了甄娘的粉盒,但不是为了栽赃。”
“也对,”海潮点点头, “连我都能想到, 方定安也不会相信的。不是为了栽赃, 又是为了什么呢?”
“或许是一种警告。”梁夜道。
“警告徐娘子?”程瀚麟问。
“是警告方定安, 告诉他已经有人发现甄娘的事, 若是他执意要继续娶徐氏女,背后之人便会出手。”
梁夜语气如常,其他三人却都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那送信的,和害死甄娘的, 会是同一个人吗?”海潮问。
梁夜摇了摇头:“未必,也许是同一人, 也许不是, 不得而知。”
“我有一事不解……”陆琬璎蹙着眉,小心翼翼地问道。
“陆姊姊说吧。”海潮道。
“如果要反对这桩婚事, 不是应该在议亲、六礼之前想办法么?为何要等将徐娘子迎到凉州,婚事在即,才行破坏, 不是事倍功半,且容易得罪徐家和朝廷?”
海潮听她这么一说,也困惑起来:“对啊,这又是为什么?”
梁夜道:“有两种可能。其一,背后之人正是要让方家与徐家反目,婚事背后是圣意,如果方家悔婚,便是藐视天子和朝廷。其二,那人本来并不反对这桩婚事,是新近知道了某些事,才欲破坏婚事。”
顿了顿:“前者涉及朝局,后者则是私怨,也可能两者兼备。无论如何,那人知道甄娘的存在,能够取得她的粉盒,也可以在方府中自如来去,才能将那封书信神不知鬼不觉地放到徐娘子枕边。”
海潮脑海中冷不防地闪过一双狡黠含笑的绿眸。
冯蔚朗显然是知道甄娘的——德善坊的住址还是他告诉她的呢。
以他和方家人的亲密,在节帅府也可以自如来去。恰好两个条件都符合。
梁夜看了她一眼:“可是想到什么了?”
海潮回过神来,连忙摇摇头:“没什么……”
程瀚麟接着说:“对了,子明要我们打听那几个死者的背景,我们也到处问了。”
梁夜:“如何?”
“子明猜得没错,那对惨死的老夫妇,便是当年往兵营里送肉汤的屠户。”程瀚麟道。
“所以还是和当年的事有关?”海潮道。
陆琬璎摇了摇头:“我们查了第一个新嫁娘,却是与方府、燕娘、甄娘都毫无瓜葛。程公子与我都不明白,凶手为何要选中她。”
梁夜:“因为身份。”
“身份?”程瀚麟不解,“那女子母家与夫家都是寻常百姓,并不特别身份。”
“不对,她是新嫁娘,这就是她的身份。”海潮道。
梁夜颔首:“这三桩凶案中,看起来第一桩是意外,其实甄娘的死才是意外。
“我想他本来并不想对甄娘动手,至少不打算立即下手。如过没有甄娘的死,那么前两桩案子就像是针对新嫁娘犯下的,第二桩凶案中死去的老夫妇,看起来也只是因为保护女儿而受牵连。不会有人想到这屠户夫妇,其实才是凶手真正的目标。”
顿了顿:“第三桩案子也是一样。”
“第三桩?”程瀚麟诧异,“既然甄娘的死不在计划中,那何来第三桩案子?”
“有的,”不等梁夜回答,海潮先开口,“那人想杀的第三个人,应该是徐三娘。”
“没错,”梁夜温柔地看着海潮,“凶手本来打算把第一桩案子当幌子,掩盖后两桩案子的真正动机,但是却出了甄娘这个变数。”
“那他为什么要杀甄娘呢?”陆琬璎思忖,“他可以先完成原本的计划,甄娘一个弱女子,大可以留待以后再不着痕迹地除掉……”
“为了灭口!”海潮恍然大悟,将那晚他们在德善坊外偷听到的话说了一遍。
“甄娘说她为方定安做的事,连燕娘都做不到,她一定是知道什么秘密!”海潮道。
“如此说来,嫌疑最大的人,是方定安?”陆琬璎说。
程瀚麟睁大眼睛:“噢!说不定就是因为那句话,方定安后来又折返回去,把甄娘杀了。”
海潮想了想当时方定安的反应,不确定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他头也不回地骑马走了,对甄娘的话什么反应也没有。看不出来是不是心虚。”
她停顿了一下,又道:“不对,他明明可以停下来安抚燕娘,或者立即回去把她杀了,用不着来来回回折腾。他又不知道我们藏在暗处偷听。”
程瀚麟挠挠耳朵,越发困惑:“对啊,海潮妹妹说的有道理,此事真是难以索解。”
“无论方定安是否知情,此事一定与他脱不了干系,”梁夜道,“当务之急是查清楚,甄娘究竟为方定安做了何事。”
他看向程瀚麟和陆琬璎:“明日劳烦玉书和陆娘子,去德善坊,向甄娘的邻里打听一下她平日的行踪,看看可有线索。”
程瀚麟道:“子明放心,打探消息的事交给我便是。对了……”
他拍了拍脑门:“你上回不是让我打听陇州大震关附近可有战役么?”
梁夜抬起眼:“可有消息?”
程瀚麟挠了挠头:“有倒是有,不过与今次的事或许无关。那官驿附近二十来里的山口,确实有过一次惨酷的大战,只不过是前朝的事,迄今已近两百年。”
海潮愕然:“两百多年前?那怎么会一路跟着徐娘子到凉州来?”
梁夜:“也许有别的缘故,或者与大震关附近的古战场无关。”
他向程瀚麟道:“不知能否查到当时那场战大战交战双方所着铠甲和佩刀的形制?”
“对了,”海潮道,“那尸妖身上穿的是木甲,刀也生锈了,刀的长度和形状我还有印象。”
程瀚麟道:“明日我一并去查一查。”
梁夜道了“多谢”,又说:“今日不早了,你们早些回房歇息,明日还有许多事。”
程瀚麟和陆琬璎都道“好”。
他们离开后,海潮问:“小夜,你说那凶手,会不会对徐娘子下手?我们要不要提醒一下方定安?”
梁夜道:“今日才出事,方定安一定会加强府中的守备,能做的他应该都已经做了。”
“那我们呢?总觉得什么都不做,不能心安……对了,要不然我夜里去守着徐娘子吧!”
梁夜蹙眉:“你身上还有伤,夜里正是将养恢复的时候。”
“我的胳膊已经全好了,不信你看。”海潮一边说着一边挽起袖管,转动着胳膊。
“不行,”梁夜用不容置疑的口吻道,“就算伤口看起来愈合了,亏损的气血也不是一时就能补回来的,昨夜已经一宿未睡……”
“早晨不是已经睡过了么……”海潮小声嘟囔。
梁夜掀起薄薄的眼皮:“你不放心,我去守着便是。”
海潮向来拗不过他,也确实感到有些头昏气短,这在以往是极少见的。
她也不敢托大,与梁夜一起用了点饭食,洗漱罢,便躺下补觉了。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
不知过去多久,海潮正睡得酣甜,忽然被一阵拍门声惊醒。
她睁开眼睛,发现房中一片黑暗,天还未亮。
她揉了揉眼睛,发现响的不是她房门,而是庭院的木门。
海潮披衣起床,摸索着点了灯,举着灯台走到外面,向梁夜的屋子一看,里面悄无声息、黑灯瞎火。
小夜一向觉轻,这么大的动静按理说早该醒了。
海潮走过去一推门,发现门未上锁,里面空无一人,床榻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她顿时明白过来,他不准她去守,原来一开始就打算自己去。
海潮又气恼,又觉丝丝的暖意从心底涌出来。
拍门声越来越急,她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是谁在外面?”
一个陌生的男声道:“我们是节帅的亲卫,夜半敲门,实属情非得已,还请小娘子恕罪。”
海潮心头一突,打开门闩,果见几个侍卫站在门口,海潮认出为首的一个有些眼熟,是一直跟在方定安左右的。
“出什么事了?”她问。
那侍卫道:“不瞒小娘子,徐娘子不见了,我等奉节帅之命搜查整座府邸,得罪小娘子。”
海潮吃了一惊:“徐娘子院子周围不是有很多人守着吗?怎么会不见的?”
她一边说一边让到一旁:“你们进去搜吧,我们这里没有人来过。”
为首的侍卫挥手让下属去搜,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府中不止是徐娘子失踪一桩怪事……”
“还有什么事?”海潮越发不安。
侍卫四下里看了一眼道:“我不便多说,令兄这时候正和节帅在徐娘子的院子里勘验……”
就在这时,搜查屋子的侍卫回来禀道:“都搜过了,没有人在。”
首领颔首,向海潮道:“我们还要去别处搜查,小娘子不如自己去徐娘子的住处看看吧。”
海潮知道一定是出了不得了的事,她回屋整理了下衣裳,将头发简单一绾,便提着灯出了门。
徐娘子的院子不远,她很快便到了院门口。
门外有侍卫把守,神色都很严峻。
海潮道明了来意,不一会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匆穿过庭院。
“小夜,出什么事了?”
梁夜脱下身上的大氅将她裹起来:“徐娘子不知所踪,方二郎死在她房里,还有一个随嫁的琴师受了重伤,不省人事。”
第206章 不羡羊(二十四) “她被尸妖
这一连串消息让海潮脑海中空白了一瞬。
“方二郎怎么会……他不是被禁足了吗?”她回过神来, “院子里有奴仆,外面有侍卫看守吧?”
梁夜颔首:“奴仆被迷晕,当是饭菜里被人下了药,两个看守的侍卫死了。”
又是两个人……海潮心往下沉, 有些喘不过气来, 哪怕是在秘境里, 接连有人死去都让人不好受, 她直到如今也做不到习以为常、无动于衷。
她定了定神:“那琴师, 是我们见过的那个人吗?就是在大震关官驿救下徐娘子那个?”
“是他。”梁夜道。
“那次他也刚好在徐娘子住的院子附近,这次怎么又是他……还有那晚接风宴,方二郎莫名其妙要徐娘子陪嫁的琴师来弹琴, 也是指他吧?”
梁夜点点头。
想到方二郎当时讥嘲的神色, 徐娘子的惊惧, 海潮心里隐隐浮现一个念头——这琴师, 该不会和徐娘子有什么吧?
不然怎么那么巧, 两次徐娘子出事,他刚好都在?
“外面冷,我们先进去。”梁夜自然地替她拢了拢氅衣。
两人尚未走到徐娘子房门口,海潮便从干冷的夜风中辨认出了熟悉的血腥气。
梁夜掀开门帷, 屋子里一片狼藉,屏风翻倒, 几榻歪斜, 灯盏落在地上,灯油洒了一地, 与满地未干的血迹混在一处。
方二郎躺在血泊中,双眼圆睁,皮肤死白, 脸容扭曲,像戴了张面具。
他的外衣堆在一旁,身上只着中衣,死因很明显,他的信口有个一字形伤口,是被人用利器刺穿心脏而死。
方定安坐在榻上,眼眶发红,神情颓靡,怔怔地看着弟弟的尸首,看起来仿佛老了十岁,初见沧桑之色。
看见海潮进来,他也没抬一下眼皮,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像。
梁夜继续俯身仔细检查现场的血迹和其他痕迹。
半晌,方定安终于站起身,身形晃了晃,看向梁夜,声音颤抖:“可否替他盖件衣裳?他畏寒,地上凉……”
他没说下去,剩下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声哽咽。
梁夜点了一下头。
方定安木然地道了声“多谢”,脱下身上锦袍,盖在弟弟身上,在他身旁跪坐下来,低垂着头一声不吭。
梁夜将屋内屋外都勘验完毕,对方定安道:“节帅可以差人去报官了。”
方定安呆滞的眼珠动了动:“杀死舍弟的,究竟是人是妖?”
梁夜道:“从伤口看,凶器是一枚短刃,刃片锋利而极薄,应是匕首或短刀一类。”
“所以是人为?”方定安道。
“仅从凶器无法判断。”
“可有其他发现?”
梁夜:“令弟脸上和手臂有抓痕与淤青,房中也有打斗的痕迹,令弟似乎与人在此搏斗过。”
方定安眸光一暗:“那琴师身上也有伤……他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但愿他能撑过去……”
话音甫落,便有人来禀:“节帅,那琴师醒了。”
三人立刻赶去那琴师暂歇的厢房。
房中灯火通明,大夫正在替他处理腹部的伤口,周遭弥漫着一股鲜血混着药的气味。
海潮只记得那琴师俊秀苍白,看起来有些羸弱,不过此刻一看,倒是比料想的要壮实一些,腰腹覆着一层薄而紧实的肌肉。
看见方定安,他挣扎着想要下床:“奴无用,未能护住娘子,请节帅降罪……”
方定安抬手阻止:“你是三娘的陪嫁,还不算我方家人,我无由罚你,何况你也受了重伤……这些事稍后再说,先说说今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琴师垂下眼帘,抿了抿唇:“事涉娘子清誉,奴不敢说……”
方定安疲惫地搓了搓脸:“三娘不知所踪,二郎……人都没了,有何不敢说,如实禀告便是。”
“遵命……”琴师吞吞吐吐道,“今日晌午,奴收到娘子的花笺,命奴亥时悄悄去她院中私会……”
方定安皱起眉。
那琴师不顾医者阻拦,下床跪倒在地:“是奴暗暗倾慕娘子,心存非分之想,与娘子无涉,娘子不知此事,那短笺也并非娘子所写,是有人栽赃陷害,利用奴的痴心妄想,意图玷污娘子清誉……”
方定安阻止他:“这些不必细说,就说你去了三娘房中之后发生了什么。”
琴师点点头:“奴按照短笺所言,偷偷从角门进到院中,发现娘子房门果然虚掩着,便推门进去,娘子却在帐中酣眠,连有人进去都未发现。
“奴觉着蹊跷,便入帷中想要叫醒娘子问个清楚,却见她……不着寸缕睡在帐中,怎么都唤不醒。
“奴方知她定是被人下了迷药,前后一思量,便知有人设计,要用奴毁掉娘子的清誉。奴连忙退出帐中,就在那时,有人用力推门进来……”
他连连磕头,刚包扎好的伤口渗出血来,滴在地上,发出雨点般的声响。
方定安:“来人是二郎?”
琴师:“奴罪该万死……”
“所以你的意思是,二郎设计三娘与你私通,前来捉奸……”
“奴不敢妄加猜测……或者二郎君也是受人设计也未可知……”
话虽如此说,但谁都听得出来,他几乎是确定了,设计这一局的,就是方二郎本人。
“你接着说。”方定安沉声道。
琴师继续道:“二郎君扯住奴,说要将‘奸情’禀告节帅,奴慌忙辩解,二郎君自然不听,奴心中惶恐惊惧,一时忘了尊卑,与二郎君扭打起来……二郎君怒不可遏,拔刀向奴腹部捅来……”
“莫非你报复心切,便杀了二郎?”方定安气息不稳,这几个字仿佛用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口。
“便是借奴一百个胆子奴也不敢……奴中刀后倒地不起,二郎君便要拖着奴去见节帅,可就在这时……”
他那清秀的脸庞空白了一瞬,嘴唇仿佛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那东西来了……”
“那东西?”
“就是那个活尸,妖怪……它捅死了二郎,用被子将昏迷的娘子一裹,便将她掳走了。”
“你为什么不喊人啊?”海潮问。
“奴腹上剧痛,血流不止,无力呼喊,很快便昏了过去。”
他又向方定安叩首:“奴句句属实,请节帅明鉴!”
方定安沉声问:“你说二郎是那尸怪所杀,那它用的是何凶器?”
琴师吞吞吐吐:“奴……黑灯瞎火,奴不曾看清楚……”
方定安向海潮道:“望小娘子,你与那尸妖交过手,你可看清楚那尸妖所用兵刃为何?”
海潮道:“是一柄长刀,比节帅侍卫佩的陌刀要略长一些。”
琴师连连点头:“对,对,似乎是一柄长刀,那怪物一进来便操起长刀捅入了二郎君的胸膛……”
海潮蹙眉:“那怪物的刀生了锈还卷了刃,而且杀死方二郎的明明是短刃,匕首或者短刀,你在撒谎!”
琴师只是拼命磕头:“节帅明鉴,奴说的都是真的!”
方定安冷笑:“你这番话错漏百出,如何”
“来人——”他扬声喊来侍卫,吩咐道,“搜查此人的住处和行囊,还有周围的池塘、草丛,若发现疑似凶器之物,或可疑之处,立刻来禀。”
梁夜淡淡地向那侍卫道:“有劳将他房中的桐木琴取来。”
匍匐在地上的琴师身子剧颤了一下。
方定安又向一旁噤若寒蝉的医官道:“看着他,别让他死了。若他是杀害二郎的凶手,让他就这么一死,太便宜他了。”
医官和奴仆便将那琴师从地上拖起来,搬回榻上,给他敷药止血。
那琴师一言不发,方定安则在一旁冷眼看着。
不多时,侍卫抱了那张桐木琴来给梁夜。
梁夜将琴置于膝上,随意地拨了几个音。
方定安道:“这琴有何蹊跷?”
梁夜摇摇头,把琴搁在一旁的几案上:“是在下料错了,只是张寻常的琴罢了。”
方定安便也不以为意。
约莫小半个时辰之后,有侍卫来禀,道在送嫁奴仆所住的院子的水井里发现了一柄短匕。
方定安仔细比对了方二郎胸前的伤口,果然能对上。
“看来这便是凶器了,”他向那琴师道,“你还有何可狡辩?”
琴师不再辩解,他直勾勾地盯着帐顶,丝毫不掩饰恨意:“方杜若该死!”
方定安握紧拳,竭尽全力才克制住自己,没有上前手刃仇人:“二郎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琴师转过头看向他,嗤笑了一声:“你的好弟弟,一路上对娘子心怀不轨,到了凉州,我以为他会收敛一些,可他却变本加厉。
“今日他与你撕破脸,在你那里受了气,便要报复在娘子身上。你知道我为何要杀他?我没骗你,他发现我对娘子有情,便设计要毁了娘子的清誉,只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我……”
他抿了抿唇:“没算到我残缺之身,不能人道……”
在场之人都吃了一惊。
侍卫上前验了验:“节帅,他说的是真的。”
琴师一哂:“莫说我是残缺之身,即便不是,我也不会碰娘子一根头发丝。那禽兽为了诬蔑娘子与人私通,捅伤我之后便欲亲自下手……”
“你撒谎!”方定安断喝,“二郎绝不会做出这等禽兽不如之事!”
琴师冷笑:“好一个人人称颂的节帅,你难道不知你那好兄弟是何货色?你看不出来娘子有多怕他?可你却叫他来迎亲,任由他在接风宴上含沙射影,诬蔑娘子……你们蛇鼠一窝,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大胆!”方定安的侍卫“锵”一声拔出佩刀,横在他颈间。
“你杀了我罢!你尽可以把知情的人都杀了,却堵不住悠悠众口,”琴师闭上眼睛,笑着道,“早晚百姓都会发现他们的方节帅多么冷酷虚伪、薄情寡义!”
“慢着。”方定安沉声向那侍卫道,“就这样杀死他反倒如了他的意。”
侍卫这才不情不愿地收起刀。
方定安道:“你究竟将三娘藏在何处?”
琴师觑了觑眼:“我已说过,她被尸妖带走了。”
“我不信,”方定安面沉似水,“若你真如自己说的那般痴情,她被尸妖掳走,你竟一点也不急?你不怕她被尸妖杀死?”
琴师:“因为即便被妖怪掳走,被妖怪杀死,也好过嫁给你方定安为妻!”
方定安:“不管她是被你藏起来,还是被那妖怪带走,我都会找到她。”
就在这时,有奴仆禀道,官差到了。
方定安去前院迎接,医官去廊下煎药,侍卫守在门口,房中一时只剩下海潮和梁夜。
梁夜与海潮耳语了几句,海潮点点头,走到门外廊庑上,与侍卫搭起了话。
梁夜向床前走了两步,原本紧阖双目的琴师睁开眼睛,神色冷淡,语带讥嘲:“阁下有何贵干?”
“想同你聊聊。”
琴师冷嗤一声:“阁下深得方节帅信赖,平步青云指日可待,你同我这杀人凶手有何可聊?”
梁夜走到榻前,拨了拨琴弦,转过身:“阁下琴艺卓绝,用的却是张走调的琴,这是为何?”
琴师脸色微变:“故弄玄虚,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梁夜将琴抱起,走到床边,长指顺着琴身抚过,停在一处难以察觉的缝隙,如果不细看,只会以为是接缝处有些粗糙,缝隙有点大。
但是一看琴师那欲盖弥彰的表情,他便知道这缝隙是作何之用——那匕首的木柄可以拆卸,薄刃正好嵌入这道缝隙中,神鬼不觉。
“我很好奇,一个陪嫁的琴师,如何能将吹毛断发、锋利无匹的凶器带进守备森严的节帅府。
“又如何与自幼习武的将门子弟打个有来有回,还能一击即中,将匕首准确无误地插入他心脏,致他于死地。”
琴师咬了咬牙:“这些话,你为何不去问方定安?他定会赏你个官当当。”
“你原本应该刺杀方定安,为何不对他动手,却杀了方二郎?”梁夜道,“你是朝廷派来的死士,徐三娘又是什么人?”
琴师眼中闪过愕然,却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她当然是徐三娘,难道徐家女郎的身份还能作假?”
“听说徐三娘是徐尚书与夫人膝下唯一嫡出的千金,是他们夫妇的掌珠,而方定安是天子的眼中钉,早晚要拔除,他们怎么舍得送千金登上一艘注定要沉的船。”
顿了顿:“方二郎与真正的徐三娘有旧,又敏锐,几番试探便看出了她并非真正的徐三娘,他由此推测出朝廷很快要拔除方家这颗眼中钉,所以才想要逼反兄长。
“而你,在大震关为救徐娘子而被迫出手,让方二郎发现了端倪,他猜出了你的身份,今夜是想以把柄威胁你,让你去杀方定安。”
“什么设计陷害,都是你编出的谎话,你杀他,一来是为了保住徐娘子替嫁的秘密,二来是你到了凉州后改了主意,宁可叛变也不愿刺杀方定安。”
琴师盯着他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方定安一死,河西必定大乱,兵连祸结,血流漂杵,不知多少土地要化作焦土。无论我对他这样道貌岸然之人有多嫌恶,凉州百姓在他治下安居乐业,都是不争的事实。”
顿了顿:“而徐娘子不过是徐氏旁支一个无辜的孤女,与这些纷争毫无瓜葛,平白无故被牵扯进来,对自己的处境一无所知。暂时保全方定安和河西军,也是保全她。”
“她在何处?”梁夜问。
“唯独这件事我没说谎,”琴师道,“她真的被尸妖带走了。”
似乎怕梁夜不信,他又补上一句:“她与方定安两情相悦,我将方二郎除掉之后,无人知道她是替嫁之身,她便是真正的徐三娘,我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她藏起来?”
第207章 不羡羊(二十五) 嘴唇在他脸
“你信么?”回到房中, 听完梁夜的复述,海潮问。
“不可尽信,但也有一些真话。”
“你觉得徐娘子真是被那怪物带走了吗?”海潮蹙眉,“那琴师为何不担心?”
梁夜忖道:“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 徐娘子一个没有武艺的普通人, 要离开守卫森严的方府, 必定要借助其他手段。”
“除了那怪物还有谁?”海潮一问出口, 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张高鼻深目的脸旁, 还有绿宝石一般闪烁的眼睛。
会是他么?
他在方府里来去自如,而且他是方定安的副将,对节帅府的防务很清楚。
可是他有那么神通广大, 可以神不知鬼不觉把一个人从重重守卫的眼皮子底下偷偷送出去吗?
“在想什么?”梁夜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海潮转过头, 对上他探询的目光。
她连忙摇摇头:“我在想如果徐娘子不是被尸妖带出去的话, 还有谁能帮她从守卫眼皮子底下出去……”
“有办法。”梁夜道。
海潮扬起眉毛:“什么办法?”
“我们用过的办法。”
海潮吃了一惊:“你是说……我们的隐身符?”
梁夜点点头。
海潮往怀中摸了摸, 她那张还好端端的揣在怀里。
“应当是从玉书房中取得的, ”梁夜道,“昨夜我们用隐身符离府时,应当有人暗中跟随,发现了我们的手段。”
“可是我们明明很小心啊, 怎么会有人跟着都没发现……”她说到一半,心头突然一跳。
德善坊的消息是冯蔚朗给的, 他们什么时候悄悄离开方府, 他也估计得出来,他的身手好, 熟悉方府的地形,要悄悄跟在他们后面不让她察觉也不是难事。
“你怀疑冯蔚朗?”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海潮点点头:“想来想去就他最可能。”
“也未必是他。”
海潮不料他会帮冯蔚朗说话,诧异地抬起眼:“为什么?”
“那人只要知道我们悄无声息地离开过方府, 便会猜到我们有什么手段,我们和玉书他们的关系也不难看出来。”
海潮点点头:“我要不要直接去问问冯蔚朗?”
梁夜沉吟片刻:“先不要打草惊蛇,明日只问他如何得知德善坊之事即可。”
“好。”
梁夜瞥了眼窗外,东天已是曙色初见。
他站起身:“天亮了,我们去找玉书问一问。”
程瀚麟刚醒,听两人说明来意,霎时间吓得困意全无。
他连忙转身回到房间,打开衣箱,从里面拿出包得好好的行囊:“我平日得闲就写些符咒,写完暂时用不上的就收起来。”
他从行囊中挖出一个卷轴,解开系绳,将卷轴展开,露出卷在中间的一沓符纸。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程瀚麟看着粗枝大叶,没想到还算心细,换作是她肯定不会想到这样藏。
藏得这么隐蔽,应该不会被人发现吧?
可刚想到此处,便听程瀚麟倒抽了一口冷气:“果然不见了几张符……”
海潮愕然:“都少了些什么符?”
程瀚麟急急忙忙地清点:“雷击符、火符、隐身符,都各少了两张,师旷符少了一张……”
海潮听见师旷符也少了,心不由一坠,那对方岂不是连他们的谈话都能听见了?
“不必太担心,”梁夜道,“那人想要的应当只是隐身符,只不过不认得鸟篆文,无法分辨,所以才将每种符都取了一两张。师旷符的用法一般人想不到。”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小夜是对的,如果不知道那张符和耳朵有关,应该不会有人想到怎么用。
程瀚麟懊恼道:“都怪我不小心!连几张符咒都管不好,拖累了你们……”
海潮忙道:“这怎么能怪你,你已经藏得很小心了,再说如果不是我们,那人也不会来搜你的东西,说到底还得怪我们呢!”
“多谢海潮妹妹宽慰,我们就别再这里怪来怪去了,眼下怎么办?”程瀚麟不自觉地看向梁夜。
“隐身符的效力只有片刻,至多能将徐娘子神不知鬼不觉送出方府,但夜里城门关闭,无法出城,方定安发现之后一定立即下令封锁城门,派了部下在全城各处搜查,她这时候多半藏在城中某处,找到她是或早或晚的事。”梁夜条分缕析道。
程瀚麟的面色好看了些。
“今日玉书还是同陆娘子去德善坊打探消息。”梁夜接着道。
出了程瀚麟的住处,海潮问梁夜:“他们去德善坊查消息,我们今天做什么?”
“你可以去找冯蔚朗聊一聊,别提昨晚的事,只问德善坊的事他是如何知道的,又为何将消息告诉我们,我去查他这几日的行踪。”
“你怀疑是他?”海潮脱口而出。
“他与燕娘定过亲,在河西军中有资历有人望,方二郎死后,他的嫌疑的确是最大的,”梁夜看着她,眸色深深,“小心提防,切勿感情用事。”
“我没有……”海潮忙道。
天色渐明,她注意到梁夜眼中满是红血丝,脸色也越发苍白,心里不由一动:“你昨晚是一夜没睡么?”
梁夜垂下眼帘,捏了捏眉心:“不是,不必担心我。”
说罢快步向前走去。
海潮跟上去,从后面抓住他的手:“小夜,你不高兴了?”
梁夜顿住脚步,由她抓着手,却没有回握她。
接着他转过身,嘴角带着和煦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我怎么会不高兴,别胡思乱想。”
他越是这样,海潮心中越是不安,把他的手抓得更紧,仿佛害怕他会在她眼前消失:“你要是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
梁夜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垂眸:“无事,只是每日都能看见你,像做梦一样。”
海潮心沉了沉,其实她也是一样的,大约是之前聚少离多,这样朝夕相伴的日子太过难得。
她露出个明媚的笑容:“所以说书读多了就是不好,想得太多。回去以后我出海打鱼,你就替我撑船,天天累得半死就不会想东想西了。”
梁夜慢慢将她的手握住,冰冷的手仿佛在攫取暖意:“好,一言为定。”
“你先去睡一觉吧,”海潮瞪他一眼,“不然我怕你活不到回去替我撑船。”
正说着,小径的尽头出现一个微微佝偻的身影。
海潮认出来人,招呼道:“邢嬷嬷——”
一边快步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提篮:“嬷嬷怎么又亲自来。”
邢嬷嬷慈蔼地看着她,每条皱纹里都是温情,仿佛透过她看见了另一个人:“老奴天生贱命闲不住,正好来看看小娘子。”
顿了顿:“小娘子和小郎君忙活了半夜,老奴煮了些参汤,你们喝一碗再补眠。”
“多谢嬷嬷。”海潮感激道。
她身子好用不着补,小夜这脸色是真的需要补补了。
“小娘子莫要同老奴见外,”邢嬷嬷道,“郎君认了小娘子作义妹,小娘子便是老奴的主人,老奴伺候小娘子也是应当应分的。”
邢嬷嬷一边说一边陪他们到堂中,打开食盒,取出热气腾腾的早膳摆好,将瓷罐盛着的人参鸡汤分到两只小碗中。
“嬷嬷用过朝食没有?同我们一起吃吧。”海潮道。
邢嬷嬷连连摆手:“老奴已吃过朝食了。”
海潮知道他们大户人家规矩大,便也不勉强她,埋头喝汤。
鸡汤鲜香扑鼻,加了参炖,有些许药味倒是掩盖了一些肉味,她本以为见了鲜血和尸首会没胃口,却不知不觉连汤带肉全吃完了。
她放下碗,长出了一口气。
邢嬷嬷拿出干净帕子替她擦鼻尖的汗:“小娘子吃饭真是爽利,老奴看着也舒心。”
说着眼眶微微发红。
海潮知道她是又想起了自己的女儿,虽然不太习惯这种突然的亲昵,但还是由着她替她擦拭。
“对了,”她问邢嬷嬷,“小冯将军昨晚在府里么?”
邢嬷嬷露出了然之色:“小冯将军昨日有事去兵营了,不过昨晚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郎君一定会遣人去叫他回来商议。”
顿了顿:“小娘子放心,老奴替小娘子留心着,待他从郎君那儿出来,便替小娘子传话。”
海潮知道她是误会了,可是对方不明说,她也不好多解释什么,便囫囵过去,道了谢。
“单喝鸡汤不饱的,小娘子再用些糕饼,”邢嬷嬷将一碟碟精巧的糕饼往海潮面前堆,“你们习武的人更要多吃点,别怕胖。”
海潮见那些糕饼小巧玲珑,看着十分可爱,便吃了几个。
邢嬷嬷待他们吃完,又奉了清茶与他们漱口,然后利索地收拾起碗碟:“两位好好歇息,老奴便告退了。”
又向海潮道:“冯将军没那么早,小娘子也睡会儿。”
邢嬷嬷离去后,海潮叹息了一声:“幸好邢嬷嬷不知道燕娘真正的下场,不然一定受不了这个打击。”
可是也因为死不见尸,她心中一直存着女儿还活着的妄念,永远不能放下,也永远不能得到安宁。
吃过朝食,海潮强迫梁夜躺下补觉,守在他床边直到他呼吸渐渐变沉,睫毛也停止了颤动,这才探身过去,嘴唇在他脸颊上轻轻贴了一下。
她站起身,轻轻走出去,带上门,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冯蔚朗。
她没有等太久,外面便传来了叩门声。
打开门,高鼻深目的绿眼男子倚在门前树上,好整以暇地望着她:“听闻望小娘子急着找我?脸色有些差,是昨夜没睡好?不知有什么在下可以分忧的?”
第208章 不羡羊(二十六) “我真的很
海潮确实是急着找他, 可是从这绿眼男子的嘴里说出来,却好像变了味道。
她向来不喜欢油腔滑调、没个正形的人,然而对着冯蔚朗,却是无奈多过嫌恶。
“找小冯将军问点事。”她言简意赅地说。
冯蔚朗惫懒地倚在门边, 向院子里看了一眼:“望小娘子不请在下进去坐坐?”
海潮挑挑眉:“那还是不用了。”
冯蔚朗“噗哧”一笑, 抬手便要去摸她头顶。
海潮恼怒地避开:“我只是想问问你, 德善坊的事是怎么知道的?”
“原来是此事, 在下以为望小娘子早就会来问, 不想小娘子这么沉得住气。”
“冯将军到底愿不愿说?”
“既然望小娘子开口问了,在下自然会说,”冯蔚朗笑道,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顿了顿:“是方二郎告诉我的。”
海潮吃了一惊, 在她印象中, 冯蔚朗和方二郎并不亲近, 她都没见两人说过话, 隐隐还有点敌对的意味,因为两人都算是方节帅的副手。
冯蔚朗似乎猜到她的心思:“望小娘子很讶异?其实在下同方家二郎,从前甚是相投,无事时偶尔一起饮酒, 倒是节帅为人板正,不喜欢同我等厮混。”
顿了顿:“德善坊之事, 便是一次方二郎喝醉后说漏嘴的。当然他并未明说, 在下去德善坊门前栽着柿子树的那户人家转了转,查了查那位娘子的来历, 再配合节帅偶尔出营的日子一看,便猜了个大概。”
海潮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横竖方二郎已经死无对证, 再问也问不出什么。
“方节帅知道你知道他的事么?”她想了想问。
“这便不得而知了,”冯蔚朗道,“不过在下自然不会当面与节帅去对质。”
特地约他见了一面,好像什么都没问出来,海潮有些不甘心,迟疑了一下,抬起眼皮,直视着那双绿眸:“冯将军为什么要去查节帅的私事?将军不是节帅的心腹么?难道是因为当年燕娘的事,对节帅有什么想法?”
冯蔚朗仍旧笑吟吟地望着她:“怎么,望小娘子对在下的私事感兴趣了?”
海潮一噎,随即硬梆梆道:“冯将军的私事当然和我没干系,将军不想说可以不说。”
冯蔚朗道:“望小娘子这问话同审犯人似的,也就是在下心悦小娘子……”
海潮脸涨得通红:“冯将军你……自重一点。”
冯蔚朗笑容收敛了一些:“好好,望小娘子别恼。先回答方才第一个问题,为何要查节帅的私事,在下只是天生多管闲事,好打探旁人的私隐,而且方二郎都知道的事,没道理只有我蒙在鼓里,至于打探了有什么用,在下怎会想那么多。”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海潮的眼睛,深碧色的眼眸好像醇酒微微荡漾,定力差一些的,看着也要醉了。
“至于第二个问题,在下可以告诉你,燕娘已是年少时的事,当年在下的确想过与她共度余生,但与她定亲时,她已同我说清楚,在她心里节帅永远比我重要,她为了他可以连命都不要。论亲疏,节帅远在我之上。
“况且已经过去这么多年,我连她的模样也记不清了,要说我会为了替她报仇,或者出于嫉妒,对节帅不利……恕在下直言,这也把我看得太情深意重了。”
他话锋一转:“当然,在下对望小娘子还是可以情深意重的。”
海潮跺了跺脚:“冯将军!”
虽然半个字都不信,但她还是听不得这种话。
冯蔚朗:“抱歉,在兵营里和那些混账待久了,不由自主,还请望小娘子宽宥。”
海潮:“……”我看你才是最大的混账。
难怪燕娘喜欢方节帅不喜欢他,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起来实在不可靠。
而且她凭着直觉,确实也感觉不到冯蔚朗对燕娘有什么余情未了的意思。
他谈起她的时候既没有流露出怀念,也没有用过度轻佻来掩饰,就像提起一个已经淡忘的故交,眼里甚至没什么波澜。
“望小娘子还想知道什么?”冯蔚朗主动问。
海潮抿了抿唇,问出一个盘旋在心头的疑问:“我真的很像燕娘?”
冯蔚朗竟然露出些许为难之色:“要看从哪方面说。”
海潮困惑地皱起眉:“什么意思?”
“燕娘失踪时,年岁与望小娘子相仿,因为习武的缘故,身形姿态、肌肤的色泽也有点像,性情爽朗,大约在有的人眼里也有些像吧。不过在我看来是一点也不像。”
“可是邢嬷嬷说我和燕娘像,”海潮道,“方节帅也是见了我就想起燕娘,所以想要认我作义妹。”
冯蔚朗第一次露出严肃的神色:“邢嬷嬷是思女心切,看见年岁差不多的小娘子便想起女儿。至于方节帅……虽然在下钦佩节帅高义,但恕我直言,节帅的眼神其实不怎么样,他连自己未婚妻子换了人都看不出来呢。”
海潮惊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随即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找补道:“什么换了人?”
冯蔚朗了然地一笑,并未回答她:“望小娘子知不知道,自己说假话的样子很明显?”
海潮叫他戳穿,耳朵滚烫。
冯蔚朗看着她,目光温柔:“望小娘子是独一无二的女子,同谁都不像。”
不得不说这绿眼妖胡的嘴很甜,海潮虽然不喜欢这种人,听着这话也觉顺耳。
当然他的话她是半个字也不信的。
……
程瀚麟和陆琬璎乘着方府的马车到了市坊门口,同舆人约定了黄昏来接,便打发人走了。
接着他们找了一家最近的骡马行,另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去了德善坊。
他们一副外乡人装束,一嘴外乡人的口音,在甄娘家门前探头探脑,很快便引来不少好奇的目光。
甄娘的尸首已经抬走,相关的物证也被官差一并带走,孩子由节帅带回了府里,剩下的只是几间空屋子,大门上便也没有贴封条。
陆琬璎有些心虚,红着脸垂着眼,程瀚麟却是游刃有余,甚至还将门缝挤开一点,朝里面张望。
终于有个老人家看不过眼,出言提醒:“这宅子刚出了人命,你们不知道?”
程瀚麟转过头,露出个无奈的苦笑:“就是知道才专程来的。”
说着向那老人作了个揖:“敢问老丈,这宅子是在哪个牙人手里放租?”
老人不解:“这里刚死了人,你们知道还敢租?”
程瀚麟道:“在下和舍妹是远来投亲的,谁知到了此地一问,亲戚半年前就迁走了,盘缠本就没多少,客舍里住着每日都是往水里扔钱,便想着赁个小宅子,做个小本买卖,听说这里出了命案,便想着……”
“你们不怕凶宅不吉利?不怕鬼魂作祟?这连头七都没过呢。”又有闲着没事的人背着手走上前来。
程瀚麟抬起手搔搔头,老实巴交地一笑:“穷得揭不开锅了还怕什么!倒也不是急这么几天,头七肯定是要过的,就是先定下来,免得叫人抢了。”
邻里见这对兄妹生得好,面相老实,男子抬手的时候露出磨花的中衣袖口,小娘子也是荆钗布裙,看起来是有些可怜。
又到底存着几分事不关己看乐子的心思,便有人张罗着要去叫牙人。
程瀚麟连道“等等”。
众人看着这面相讨喜的后生:“不是你说要赁宅子么?”
程瀚麟一脸为难,看了眼“妹妹”,小声道:“就是听说一些传闻……说那家出事的娘子,不是什么正经人……因为在家中……待那个客,惹着了凶徒……”
“小郎君听谁混说!”立刻有人激动地反驳,“这坊中住的都是正经人家,那娘子是个带儿子的寡妇,门前清净得很!一年到头也不见有人来的。”
另一个人插嘴道:“是啊,若她不是本分人,我们能放着她住在这里?早就叫里正把她赶出去了。”
程瀚麟:“可在下听他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我们在这里住了十几年,能不知道?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平日也就出门打个水,去市坊采买些米粮菜肉,初一十五给她亡夫上个坟罢了。”
程瀚麟如释重负:“有诸位这句话,在下就放心了,毕竟舍妹年纪还小,住在这里就怕有不三不四的人来门前打转。”
邻里都拍着胸脯保证,程瀚麟便请他们帮忙去请牙人。
牙人听说有人要赁这凶宅,也十分诧异。
倒不是没有要钱不要命的人,但刚出的凶案就有人迫不及待地赁宅子,倒是罕见。
程瀚麟将方才的理由又说了一遍,牙人从袖中取了钥匙开了锁,带他们往院子里走:“小郎君放心,在下说句实话,这样的宅子,一般牙人哪敢接到手里,在下既然接了,就能保证给你们弄得干干净净,你们可以去外头打听打听,我黄五郎手上出去的宅子,有没有出两回事的……不是在下夸口,那法正寺的高僧……”
程瀚麟听他吹得天花乱坠,一点也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色,反而睁大眼睛连连点头感叹,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牙人带他们院子里转了转,又看了厢房、厨房、仓房、溷厕……最后才走到那出命案的屋子前。
程瀚麟低头一看,门下的土隐隐还看得出血迹。
他看了眼陆琬璎,陆琬璎立刻会意,佯装害怕,拉住“兄长”衣袖:“阿兄,这屋子就先别看了吧,我怕……”
牙人脸上闪过尴尬:“小娘子放宽心,你们要是定下了,奴尽快找人将这屋子清理干净,重新糊一遍墙,底下的土铲干净,保准不留一点痕迹。高僧法事一做,干净得同新宅一样。”
“甚好甚好,托赖黄兄了。”程瀚麟一副放心的样子。
又安抚“妹妹”道:“别怕,两间厢房也够了,这屋子就做个库房,平日锁起来就是。”
陆琬璎:“这库房我是不敢进的,以后理货只能阿兄自己去了。”
程瀚麟好脾气:“自然自然。”
转了一圈,宅子看得差不多了,牙人兜着手:“小郎君意下如何?”
程翰麟看向陆琬璎:“阿妹觉着如何?”
牙人笑道:“小郎君可真疼妹妹。”
“我们家一向是舍妹做主的。”程瀚麟理直气壮。
陆琬璎脸颊生出薄薄的红晕,迟疑道:“宅子我还是喜欢的,花木也漂亮,只是……”
她向那间出事的屋子看了一眼。
程瀚麟:“黄兄容我们再商量商量吧。”
牙人脸色冷淡下来:“黄某看两位有眼缘,从外乡来凉州立足又不容易,同你们说句实话,这宅子已经有许多人悄悄来问过,已经有几个客人谈得差不多,就差同房主写契书付定金了。你们尽管商量,可商量完了这宅子还在不在,黄某可不敢保证。”
程瀚麟立刻作焦急状,抓耳挠腮地看着“妹妹”,小声道:“阿妹,咱们盘缠真的不多了,这宅子是出了事才有这个价……”
陆琬璎咬着唇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轻轻点点头:“好。”
牙人大喜,便要他们先出定金表诚意。
程瀚麟一副涉世未深的样子,被他三言两语一哄骗,就掏了银子付定金。
牙人收了钱,笑逐颜开:“那黄某就去写契书,明日与房主交割清楚,两位便是这宅子的新主了。”
程瀚麟尴尬地笑了笑:“定金既已付了,这钥匙能不能先给我们?”
他窘迫地解释:“在下看这厢房挺干净,能住人,能省则省……”
“明白,明白,都不容易。”牙人大方地掏出钥匙递给他。
待牙人离去后,程瀚麟同左邻右舍打了招呼道了谢,差不多到了和方家舆人约定的时间,两人便坐着骡车回到市坊大门前。
上了回方府的马车,陆琬璎小声道:“为何要将那宅子赁下,官差不是都搜检过了么?”
程瀚麟摇摇头:“是子明吩咐的,我也不知他有何用意。先回去将今日打听到的事告诉他和海潮妹妹再说。”
第209章 不羡羊(二十七) “小夜,你
海潮见完冯蔚朗, 蹑手蹑脚地回到梁夜房中,见他仍旧保持着方才的姿势沉沉睡着,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
虽然小夜睡姿端正,被子也盖得好好的, 她还是替他掖了掖被角, 又在床边坐了会儿, 方才离开。
出了院子, 她四处转了转, 刚好碰见邢嬷嬷捧着一堆锦缎织物走过来。
海潮唤了她一声,问道:“节帅回来了么?徐娘子可有消息?”
邢嬷嬷神色黯然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婚礼在即, 节帅又那么看重徐娘子, 一定会亲自去寻人。兵营里最近事情又多, 今夜怕是不会回来了。”
她拍了拍手里的东西:“老奴正要将这裘衣送去兵营, 看看节帅如何了。”
“送件衣裳还要嬷嬷亲自去么?”她问完便明白了, 衣裳当然不必她亲自送,邢嬷嬷显然是担心节帅,借着送衣服去看看他。
“嬷嬷对节帅真好。”她补上一句。
邢嬷嬷脸上闪过讶异之色,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老奴伺候节帅是应当应分的。”
海潮心里没有那么根深蒂固的主仆尊卑:“伺候是应当应分, 可是发自内心地对人好不是啊。”
她顿了顿:“嬷嬷自己也穿得单薄,下晌起风了……”
说着将自己身上的夹绵斗篷脱下来:“嬷嬷要是不嫌弃, 先穿我的吧。”
邢嬷嬷惊骇:“这如何使得……”
海潮道:“我底子好, 而且很快就回去了,嬷嬷省得再跑一趟回去取。”
一边不由分说地把斗篷披在她肩上, 系好带子。
邢嬷嬷眼眶泛红,嘴里喃喃地道着谢,从袖子里摸出帕子擦着眼角渗出的浊泪。
海潮知道她多半是又想起女儿了, 自己站在这里只会勾起她更多伤心事,于是便道:“那就不耽误嬷嬷了,嬷嬷早去早回。”
邢嬷嬷这才回过神,抬起头:“望小娘子也赶紧回去添衣,仔细莫染了风寒。”
海潮清脆地答应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她并没有回去,却向方府的婢女打听了一下甄娘儿子的住处。
倒不是要去找那孩子问话,只是想去看看他。
孩子被安顿在后园的一处客院里,离鱼池、射圃都近,暖和的时候可以无拘无束地在园中玩耍。
海潮在后花园里走了会儿,便看见一个中年妇人牵着那小童的手,正站在池中的曲桥上,往池水里看。
海潮走上前去,站在他身边,也往水中看:“你在看什么?”
“在看鱼,”小童转过脸,用桂圆核似的乌眼珠看了她一会儿,“我见过你。”
海潮有些意外,这两日他应该见过不少人,竟然还认得她。
“对,我去过你家,我叫海潮,你叫什么名字?”
“阿客。”他把小小的下巴颏搁在交叠的手背上。
“眼下天气冷,鱼不爱动呢,”海潮道,“看鱼有什么劲,你要不要玩别的?”
到底是孩子,小童顿时眨巴起眼睛来:“玩什么?”
“打水漂见过没?”
阿客摇摇头。
海潮同那仆妇说了一声,便带他去岸边捡小石头,教他打水漂。
第一次看见小石头在水面上弹跳,小童兴奋地欢呼起来。
“你平日不和其他孩子一起玩么?”海潮问他。
阿客露出失望之色:“阿娘不叫我出门,说外面有吃小孩的妖怪。”
海潮道:“那你阿娘有事出去的时候呢?你就一个人待在家里么?”
小童点点头:“阿娘把我锁在屋子里,或者去婶婶家。”
“婶婶?那个陪你同来的间壁的婶婶么?”
“对,婶婶。”
海潮有些困惑,甄娘既然得到方节帅的接济,应该不会太缺钱,她完全可以买或者和雇一个帮佣,为什么宁愿把这么小的孩子一个人锁在屋里。
她不怕他出事么?
海潮看了看阿客,这孩子一看就养得不错,双颊红润,头发乌黑,白白嫩嫩的,神态也不畏缩。
她想起那夜甄娘耐心地哄孩子,母亲特有的那种温柔语气是装不出来的。
那是为什么?
阿客试着扔了几颗小石头,都没弹起来就“扑通”沉进了水里,他很快便觉无趣了。
天色也阴沉了下来。
小童扁扁嘴:“我要回家。”
那仆妇本来在一旁看着,听见他带了哭腔,忙奔过来哄:“这里就是你的家呀。”
阿客使劲摇头:“不是不是不是!我要回自己家,阿娘和阿客的家!”
仆妇将他抱起来,歉然向海潮道:“天色一暗他就这样,吵到贵客了。”
海潮忙说:“小孩想阿娘是当然的。”
阿客在仆妇怀中扭动挣扎,哭闹起来:“我要阿娘,我要阿娘……”
他伸出手,揪住海潮的衣裳:“你认得我家,送我回去好不好?”
海潮感觉心都被揪紧了,无奈道:“阿客不是很喜欢阿耶么?这里是你阿耶的家啊。”
仆妇也附和:“对对,这是节帅府,是节帅与阿客的新家。”
小童怔了片刻,又哭着要回家,要阿娘:“阿娘是不是不要我了?阿客再也不偷吃了,再也不吃了……”
海潮心中一动:“偷吃什么?”
孩子打着哭嗝:“羊……羊肉……阿娘打得我好疼!”
海潮更觉纳闷:“为什么不让你吃羊肉?是从来不让吃羊肉么?”
孩子哪里有心思同她细说,只是一味哭闹着要回家,那仆妇屈膝道:“望小娘子恕罪,奴婢先带这孩子回房去了。”
海潮只能摸了摸他的小手,在心里叹了口气。
转了一圈回到院子里,梁夜已经醒了,但气色还是差得吓人,原本青白分明的眼睛不知怎么充血了,眼白几乎成了血红,乍一看有点骇人。
“怎么了?”海潮不禁担心,“睡得不舒服么?”
梁夜摇摇头,转过脸用帕子掩住口鼻,轻咳了几声:“无碍,你方才去哪里了?”
海潮道:“四处转转,与邢嬷嬷聊了几句,又在园子里陪甄娘的孩子玩了一会儿。”
梁夜又问:“可曾见到冯蔚朗?”
海潮对上他直勾勾的眼神,莫名有些心虚,仿佛他的目光能把她穿透似的。
“见到了。”
“问到些什么?”
海潮将冯蔚朗的话复述了一遍,只把那些不正经的戏言隐去,叹了口气:“没问到什么有用的事,那人是个油嘴,满口每一句真话,不过……”
梁夜抬眼看着她:“不过什么?”
海潮抿了抿唇:“他说他不会为燕娘报仇,或者因为燕娘的事嫉妒方定安,倒像是真的。”
“为何?”
海潮挠挠腮帮子:“就是一种感觉,也不知道对不对。”
“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梁夜道,“要相信你自己。”
海潮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陆姊姊他们没那么早回来,方定安也不在,你要不要再睡会儿?”
梁夜摇摇头:“我不困,正好得闲,将这几日的事理一理。”
海潮便不再打扰他,从案上邢嬷嬷放的盘子里拿起一个橘子,剥了皮,对半分了,和梁夜一起吃。
黄昏,程瀚麟和陆琬璎回来了。
两人将今日查问到的事、赁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陆琬璎还拿出了她在马车上匆忙写下的记录,以免遗漏任何细节。
听说是梁夜要他们赁下那间凶宅,海潮有些意外:“那天官差不是把物证全带走了么?里面还有什么?”
梁夜道:“甄娘是死者中最可疑的一个,也是和方定安关系最深的一个,我猜测她家也许还藏着一些线索,便让玉书先赁下宅子,伺机去仔细搜检一遍。”
他的目光动了动:“不想却是无心插柳。”
其余三人都是一愕。
“所以里面真的有东西?”程瀚麟瞪大眼睛,“子明足不出户,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双眸沉沉,因为充血更显得幽暗,仿佛能将一旁的烛火都吸进去。
“那院子里有水井,邻人却说甄娘要去外面打水,此为其一;其二,邻人说她初一、十五都会去祭奠亡夫,但韩家是大族,儿子活着时或许只能放任他在外,人死之后是一定会归葬祖坟的,甄娘便是惦念亡夫,也没办法去韩氏坟茔祭奠。”
“原来如此,”程瀚麟道,“听子明一说,的确有些蹊跷。”
“不过井或许是枯了,或者井水不宜饮用,这些也是常有的事,”梁夜道,“至于出城祭奠,也许只是甄娘为了出城寻的借口,也许是去会什么人,未必与案情有关。”
“不管怎么样,明天去查查吧。”海潮道。
梁夜颔首:“劳烦玉书与陆娘子去甄娘家查一查那口井中可有水,是否是清水,里面是否还有别的东西。你们已经赁下宅子,可以雇几个人,借着修整的名义把可疑之处都掘开看看,不会有人怀疑。”
海潮:“我们是要去查上坟的事吗?可是上坟既然是假的,我们怎么知道甄娘到底去了哪里?”
梁夜道:“先去德善坊周围的骡马店问一问,甄娘出远门总会雇车马,若是要掩人耳目,也许会特地走到远一些的骡马店赁车,便可打听到行踪。”
海潮点头道好。
梁夜捏了捏眉心:“明日一早便出门,今夜都早些安置。”
程瀚麟和陆琬璎走后,梁夜便向海潮道:“你也回房歇息吧。”
“你真的不要紧?脸色那么差,今晚我还是陪着你吧。”
“不必,”梁夜摇头,“反而睡不安稳。快走吧。”
他反复催促她离开,海潮心里的疑窦越来越大:“小夜,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别胡思乱想。”梁夜扯出个笑容,温声道。
“是不是咳疾又犯了?”海潮道,“脸色那么差,嗓子也哑了。”
“无碍,只是这阵子睡得少了。”梁夜道。
海潮将信将疑,从怀里取出阿雅的羽毛:“我的伤已经好了,这个你戴在身上。”
梁夜这回并未拒绝,只是道了声谢,又催促她回去歇息。
海潮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心里却始终惴惴的。
翌日晨起,她走到梁夜屋前敲门,敲了好一会儿也不见有人应。
不安越胀越大,几乎要将她的心撑裂。
她也顾不得引起方家人的怀疑,抬脚猛地将门踹开,冲到榻边,掀开帐幔一看,只见梁夜昏睡着,双颊是不正常的潮红。
枕上洒着触目惊心的干涸血点。
“小夜!”海潮颤声喊道,伸手摸他额头,烫得心惊胆战。
她用力推了推他:“小夜,醒醒!”
梁夜依旧人事不省。
“我去叫大夫!”海潮握了握他搁在被子上的手。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几颗红疹。
她抓起他的手,捋起衣袖,只见他胳膊上密密麻麻都是疹子。
不止是手臂,连脖颈到胸口都是成片的红疹。
一个念头像惊雷划过她脑海,震得她耳边嗡嗡作响。
凉州城里近来悄悄蔓延的疫病,好像就是这样的症状。
第210章 不羡羊(二十八) 乱葬岗
“小夜, 小夜……”她又推了他几下,由轻到重,然后与他额头相抵。
他的额头滚烫,灼热的呼吸烫得她心头一凛。
她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得去找大夫, 赶紧找大夫来救他。
“小夜你等等, 我去找大夫!”
她在他脸颊上贴了贴, 便向门外奔去。
跑过庭院, 清新的晨风迎面吹拂她的脸庞, 她骤然清醒过来。
梁夜疑似得了时疫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不然他们一定会把他隔离开,这样再要见他就难了。
说不定他们还会把他送到专门收容疫病患者的悲田院去。
虽说他们被方府视为“贵客”, 但是谁知道呢?时疫可不是闹着玩的。
打开院门的时候, 她已经冷静下来。
这事绝对不能声张, 先去找陆姊姊和程瀚麟商量。
陆姊姊会些医术, 虽说不能和行医几十年的老大夫比, 至少可以让她诊一诊,时疫的可能性有多大。
而且她那里有一些灵药,说不定有可以对症的。
打定了主意,她便跑去陆琬璎的院子敲门。
两人也才刚起不久, 正准备用完朝食出门,一听也是大惊失色。
陆琬璎便即打开行囊翻找清热解毒的药物, 一边安慰她:“海潮莫急, 我先去看看梁公子再说。”
程瀚麟也要同去,海潮拦住他:“看着像时疫, 能少去一个也好,我是不得已只能求助陆姊姊。”
陆琬璎也道:“程公子在这里稍候,我去去就来。”
程瀚麟只得作罢。
回去梁夜仍旧人事不省。
陆琬璎替他诊了脉。
海潮忐忑不安地等着:“是时疫么, 陆姊姊?”
陆琬璎蹙起眉头,有些不确定:“看脉象和症状,的确像是时疫……这几日梁公子可有什么异状?”
海潮竭力回想:“这几日他的脸色一直不太好……”
随即她便摇了摇头,梁夜的脸色一向不好,何况还没休息好,这不能算是异状。
其他的事……她心中突然一动。
这几日梁夜似乎不像从前那么隐忍克制,那天在马车上咬她,还有去德善坊那晚……她能感觉到他的那股焦躁和亢奋。
仅仅是因为吃冯蔚朗的醋么?
可他明明知道她和冯蔚朗和她没什么,以他平日的性子,便是有不快也只会压抑在心底,说不定都不会让她看出来。
她想了想,还是告诉陆姊姊:“这几日他的性子好像变得有些急躁。”
陆琬璎闭上眼睛,用一根手指抵住太阳穴揉了揉。
“怎么了?陆姊姊?”海潮担心道。
陆琬璎睁开眼睛摇摇头:“无事,我只是隐隐约约好似忘记了什么……”
顿了顿:“无论如何,先当时疫医治,若虚惊一场自是最好。即便真是疫病,也不必太担心,我看梁公子的脉象还算平稳,昏迷应当是因为高热的缘故,我这里有些清热解毒的药液,先让他服下,我再替他施一套针。”
陆琬璎不疾不徐的声音像是一股静谧的深流,让海潮焦躁的心绪平稳了些。
“陆姊姊,你说句话,他能撑多久?”她问。
陆琬璎思索了一会儿,抿了抿唇,低下头:“若以眼下的脉象看,一日夜内当无大碍,再久就不好说了……对不住,海潮……”
海潮冷静地摇摇头:“有陆姊姊这句话,我反而心定了不少。所以只要我们在一日之内找出真相出秘境,小夜就会没事。”
陆琬璎轻轻地点了点头,眼神复杂。
海潮笑了笑:“我们一定可以。”
她看了眼梁夜瘦削的脸庞,眼神坚定:“我一定会把他全须全尾地带出去。”
她接过药瓶,托起梁夜的脖颈,让他张开嘴,将瓶口贴在他下唇内侧,小心翼翼地倒进去。
可是他没有吞咽,药液只是从他嘴角淌了下来。
她用帕子轻轻擦去嘴角的药液,然后调整他脖颈的位置,口对口一点点哺进去。
好在他的喉头总算动起来,开始吞咽。
海潮就这么一点点把半瓶药喂了进去。
待陆琬璎替他施了针,海潮替他换了干净的枕头,掖好被角,然后向陆琬璎道:“我们走吧。”
陆琬璎讶异道:“海潮不留下照顾梁公子么?”
海潮摇摇头:“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案子查清楚,早点出去,已经少了小夜,我更不能留在这里干等。”
“可是梁公子怎么办?万一病情有变,或者有什么人对他不利……”
海潮当然也想过这个问题。
她不应该把昏迷的梁夜一个人留在这里,可是偌大个方府,又有谁是值得相信的?
邢嬷嬷?
不,老嬷嬷虽然待他们亲善,但对方定安忠心耿耿,
一双深碧色的眼睛忽然从她脑海里跳了出来。
为什么她会以为冯蔚朗可信?他其实是嫌疑最大的人之一。
那只是一瞬间的直觉,梁夜说过她的直觉很准……
海潮把这念头压了下去,她不能用小夜来赌一个虚无缥缈的直觉。
她把清水和干粮放在他榻边,找了纸笔,草草写了封书信叠好放在他的枕边,贴了贴他的额头,小声许诺:“我一定快去快回。”
然后她站起身,向陆琬璎道:“陆姊姊,我们走。”
陆琬璎看着有些不安,但并未多说什么。
两人走出去,掩好门,正遇见平日替他们洒扫庭除、端茶倒水的两个方府婢女。
“望小娘子要出门?”一人问。
海潮点点头:“我阿兄头风病犯了,昨夜没睡好,眼下还没起,今天就别打扫了,让他好好睡一觉,免得吵醒他。”
顿了顿:“饭食也不用送进去,他醒了自己会出来的。”
婢女道:“可要叫大夫来看看?”
“没事,是旧疾,睡上半天一天就好了。”
婢女不疑有他,行个礼便退下了。
待他们走后,海潮不敢耽搁,向方府借了一匹马,便径直向德善坊奔去。
按照梁夜的推测,她走了几家骡马店,终于找到了甄娘雇车的地方。
“是有一个年轻寡妇,初一十五都会赁车出城。”店主道。
“知道她去的是哪里么?”海潮问。
店主狐疑地看着她:“你打听客人的事做甚?”
海潮从袖子里摸出块沉甸甸的银子,敷衍道:“有人叫我来打听打听。”
这块银子够他们店里的骡马跑上几日,店主人喜上眉梢:“那妇人讲究,每回赁的都是我们这里最干净的马车,小娘子且等等,那车夫正在后头刷马,我去把他叫来问问。”
海潮道:“叫他快点刷,骑马同我去城外跑一趟,钱另算。”
店主连连道好。
不一会儿,车夫牵着马出来了。
店主人道:“这小娘子有话问你,你据实回答,不能隐瞒,知道么?”
车夫点点头,眼中有些疑惑。
海潮道:“你先把我带到那女子上坟的地方,到了再说。”
说着走到门口,解下系在树上的缰绳,翻身上马,向车夫道:“你带路,快点。”
出了坊门,海潮跟着车夫向城北行。
骡马行的马是匹老马,脚力自然不能与节帅府的马相比。
海潮急得心里冒火,可那马还是慢悠悠地踱着步。
车夫看出她焦急,生怕客人发火,便拿鞭子抽。
海潮忙阻止:“你抽它它也跑不快,就让它慢慢走吧。”
横竖跑不快,她干脆问话:“听说那娘子每次出城上坟都是坐你的车,她一个人么?”
车夫道是。
“你是把她送到墓前么?”
车夫摇摇头:“哪来的墓!”
海潮诧异:“不是说上坟么?”
车夫:“听小娘子的声口是外乡人,难怪不知道,本地人一听城北就知道去的什么地方。
“前些年吐蕃兵围城的事,小娘子听过吧?”
“当然听过。”海潮道。
“那时候死人成堆,尸骨全混在一起,没有家人收葬的,或者分不清是谁的,就都拉到北门外的荒郊野地埋了。”
海潮恍然大悟:“乱葬岗。”
车夫往道旁啐了一口:“打仗死了那么多人,也不见有人隔三岔五地去祭拜,那寡妇柔柔弱弱的,胆子倒大,每次都往坟堆里走,一拜就是半日,我在车里等得都睡着了。”
“她去上坟,带什么东西么?”海潮问。
“挎着个竹篮,看着挺重,”车夫道,“看她挎着篮子一脚深一脚浅,走得挺费劲……”
“那篮子里装的什么,你不知道咯?”
“倒是看见过一回,有一次她下车被石头绊了一跤,跌在地上,篮子里的东西掉出来了,有香烛、纸钱和好大一块白煮肉。
海潮心里一动。
“我还同她打趣,说这么大块肉香得很,祭奠完了分我一刀,她还当真了,脸色都变了,连说这肉祭奠完了要带回去吃的,不能给我。”
车夫又啐了一口:“也就是我,看她一个寡妇可怜,才肯隔三岔五往这种晦气地方跑,还真当我图她一块半块肉。”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城门口。
徐娘子失踪的事方家隐瞒了下来,但是城门口加强了守备,进出都要仔细查验过所,又耽搁了一会儿。
到乱葬岗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这里似乎比别处要阴冷许多,连阳光也好像被什么滤了一遍,没有丝毫暖意。
一阵阵寒风吹拂着荒草,一簇簇灰黄的衰草中夹杂着裸露的灰色泥土,稀稀拉拉的几棵树点缀在荒草间,枝干扭曲,还未长出新叶,灰白树皮让人想起枯骨。
靠近乱葬岗,马就站在原地不肯往前了。
“这些畜牲也有灵性,”车夫咽了口唾沫,声音紧绷,“任你鞭子怎么抽,它也不肯朝那里走。所以每次我都把车停在这里等她完事。”
海潮:“她一般在哪里祭奠?”
车夫指了个方向:“那些坟堆中间,从这里走十五六步,也不定是那里,大概在那一块。”
海潮点点头,结了车钱,又另外摸出一块碎银子给他:“多谢你,我这里没事了,你先回去吧。”
车夫一惊:“小娘子一个人留在这种地方?不瘆得慌么?”
“没事,我转转一会儿就回去。”
打发走了车夫,海潮将马缰系在树上,走到坟场中间,拨开枯草寻找。
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她心里隐隐有个猜测,但因为太可怕,她本能地抗拒让那念头浮出来。
连燕娘也做不到的事……
阿客因为偷吃了一口肉挨打……
可是如果真如她猜想的那样,她能在这里找到什么呢?
甄娘只要把肉块扔在这荒地,自然有食腐的鸟兽来吃干净。
就算在乱葬岗找到零散的人骨,也证明不了任何事情。
正想着,她脚下忽然一个趔趄,差点摔了一跤。
低头一看,差点绊倒她的是一根小小的木桩,露出地面大约只有一指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木桩周围的土壤要比别处松软一些。
海潮心脏狂跳,她用力拔出木桩,整根木桩有一尺来长,下部削尖,上面似乎刻了字。
她拿出帕子把土揩去,发现上面刻了符咒和一个生辰八字。
真巧,这个生辰她最近才见过,是在梁夜写的记录上,上面记着最近这些案子里所有死者的情况。
若是她没记错,这正是那对屠户夫妻女儿的生辰。
木桩是墓碑,也是镇压的符咒。
甄娘到底不是天生丧心病狂的人,她当然会愧疚,会害怕,所以她不会把尸块随便扔下任由鸟兽啃食,她会掩埋起来。
海潮拔出腰间佩刀,开始掘土。
刀不是用来掘土的,用起来很不趁手,她很后悔没带把铁锹来。
不过甄娘不可能把东西埋得太深,弄出的动静太大,很容易引来车夫的注意。
果然,挖了约莫一刻钟,她的刀尖碰到了什么异物。
海潮小心地将那东西周围的土壤掘开,露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条女子的胳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