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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91章 不羡羊(九) 他咬的地方


    徐娘子诧异道:“咦, 方才望小娘子不是说……”


    海潮也是张口结舌,她前脚刚说完自己没说亲,梁夜就拆台,叫她怎么圆!


    梁夜瞟了她一眼, 向徐娘子道:“是父母在世时定下的亲事, 因舍妹年纪还小, 怕她不自在, 便未告诉她。”


    “不知是什么样的小郎君有此福气?”徐娘子问。


    “是邻人之子, ”梁夜答道,“与舍妹从小一起长大的。”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海潮:“既然提到了,便不瞒你了, 是你梁家阿兄。”


    海潮心虚又害臊, 偷偷瞪了他一眼。


    梁夜仿佛没看见。


    徐娘子面露遗憾, 拉起海潮双手:“难得我与望小娘子投缘, 私心想要将你留在凉州, 想着若是这桩婚事能成,便能留你下来作伴,却是我冒昧了……”


    她迟疑了一下,仍旧不甘心就此放弃:“望小娘子对定亲之事一无所知, 想必是还未过定……女子的终身大事干系到一生遭际,小郎君想必也希望为令妹觅得如意郎君, 我虽是出于私心想将望小娘子留在凉州与我作伴, 那位小冯将军却是真的文武双全,一表人才, 两位不如见一见再行定夺……”


    梁夜鲜少对人表现出明显的敌意,可眼下他脸上像是结了层霜。


    “不必,”他斩钉截铁道, “待我们回到家乡,两人便要完婚。”


    徐娘子疑惑地看着两人:“这么快么?”


    他看向海潮:“你对这桩婚事可有不满?”


    海潮难得见他那么咄咄逼人,只是个秘境,敷衍过去就算了,有什么好较真的?


    何况还有那封退婚书!尽管相信有什么缘故,海潮想起那封退婚书还是像心里扎着一根刺。


    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写的,写了就是写了,他凭什么这么理直气壮!


    他们已经没有婚约了!


    海潮一向吃软不吃硬,脾气也有些上来了,他那么霸道,就别怪她翻旧账!


    她冷着脸道:“梁家阿兄志向远大,要读书考举做官的,待他考上了,我们家恐怕高攀不起,到时候别逼得人家送退婚书来,两边都难看。


    “再说阿耶阿娘去世好几年了,那么早的事,说不定就是两家大人随口一句玩笑话,他自己认不认还是两说……”


    “他当然认。”梁夜直直地盯着她的眼睛。


    海潮嗤笑了一声:“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他。”


    她一抬眼,便对上了梁夜的眼神。


    或许因为有外人在,他已经非常克制,眼底仍然像是有怒火在燃烧,脸色却更苍白,近乎透明,简直不像真人。


    他没说话,但是看他的神色,好像只要那位梁家小郎君敢拒婚,他能一刀把他捅个对穿。


    海潮明白这愤怒和恨意都是冲着他自己,心头忽然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愤怒一下子泄了。


    他就是这么个人,既然放不下,又何必翻旧账呢。


    徐娘子见两人脸色都不对,小心翼翼地打圆场:“都怪我冒昧,提了非分的事,你们慢慢商议,别伤了和气……”


    海潮定了定神:“不怪你,我知道娘子是好心。”


    徐娘子微微松了一口气,不再提替她说亲的事,只与她闲聊了两句,便道:“望小娘子舟车劳顿,想必累了,回房歇息歇息,夜里的接风宴一定要来。”


    海潮道:“时候还早,我想去城里市坊逛逛,不知方不方便?”


    徐娘子自是一口答应:“望小娘子可是缺什么?”


    “四处逛逛,买两身衣裳。”


    “是望小娘子要买衣裳和脂粉么?”徐娘子问,“我这里从京城带了些,若你不嫌弃……”


    海潮瞥了一眼梁夜,拒绝了徐娘子的好意。


    其实她是向想去打听打听城里有没有出什么事,顺便可以带梁夜买几身衣裳。


    昨夜他替她改衣袖,拆了自己的衣裳,他虽然没提,但她事后悄悄打开包袱看过,知道他拆了自己最好的一身衣裳。


    虽然秘境里的东西带不走,但这里过一日也是一日,花钱还不心疼呢!


    方才她气得恨不得掐死他,但是她的火气来得快消得也快,这会儿已经只剩下一点余烬了。


    徐娘子便着人安排了马车,又道:“我的奴仆都是从京城带来了,对这凉州城也不熟悉,两位稍待片刻,我从方府找个人带你们去。”


    海潮想拒绝,但徐娘子盛情难却,便由她去了。


    不多时,人找来了,是个年约五十上下、面相慈蔼的嬷嬷,梳着干净整洁的圆髻,衣裳颜色沉稳,但一看便是很好的料子。


    徐娘子道:“这是方节帅的乳母邢嬷嬷。”


    海潮有些吃惊,就算她对有权有势的人了解有限,但也知道节度使的乳母不是一般奴仆,带穷客人逛市坊这种事按理说不用劳动她。


    海潮道:“我们自己去就行了。”


    似是猜到她所想,邢嬷嬷道:“小娘子救了徐娘子,是府上贵客,郎君特命老奴伺候小娘子,这是老奴分内事。”


    海潮听说是主人的吩咐,便打消了疑虑。


    出得客院,嬷嬷在前领路,两人在后面并肩走着。


    海潮觑了一眼梁夜,他的容色和眼神都已平静如初,只是比平日更沉默一些。但海潮对他的一切就像对海一样熟悉,一眼就看出他不高兴。


    我还不高兴呢!她把头别了过去,加快脚步走到他前面。


    刚迈出两步,左手手背便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男人苍白修长、微微颤抖的手指。


    他轻轻触碰了她一下,像是试探,接着便反手将她整只手包覆住。


    海潮一惊,生怕走在前面的邢嬷嬷一转头发现端倪,不自觉地甩他的手。


    可非但甩不脱,反而被握得更紧。


    好巧不巧,邢嬷嬷就在这时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停顿了一下。


    海潮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可梁夜却丝毫不以为意,非但没有放开她的手,反而蛮横地将长指插.入她指缝中,牢牢扣住。


    邢嬷嬷不愧是堂堂节度使的乳母,脸上没有半点异样,只是浅笑了一下:“望小郎君和小娘子兄妹感情真好。”


    顿了顿又道:“望小娘子今年多大了?几月里生的?”


    “十七,”海潮答道,“四月。”


    邢嬷嬷眼中掠过一丝哀伤,有些出神地看着海潮,自言自语似地喃喃道:“和英娘一样,也是四月里生的。”


    随即她回过神来,掠了掠斑白的发鬓,解释道:“老奴有个小女儿,也是四月里生的,身量也与望小娘子差不多长,身形有些像,老奴一看望小娘子,就想起她来了。”


    海潮见她眼眶微红,猜到那女儿大约不在了,小心翼翼道:“她……怎么了?”


    邢嬷嬷道:“没了,吐蕃人围城那年没的,才十七。”


    海潮心里一动,和她现在一样年纪。


    邢嬷嬷用干净的旧帕子掖了掖眼角:“那些人很恶,因为节帅坐镇攻不下凉州城,就往城外河里扔死尸,城里闹起了疫病,几乎每家每户都有人得疫病死了。”


    海潮不知怎么安慰她,只好说了声“节哀”。


    邢嬷嬷歉然道:“大喜的日子,老奴却拿这些事扫小郎君小娘子的兴致,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海潮有心多问些关于守城和疫病的事,但怕勾起邢嬷嬷更多伤心事,便作罢了。


    说话间已到了方府门前,两辆马车已经备好了。


    登上马车,梁夜总算松开她的手,若无其事地替她将软垫放到最舒服的位置,又温柔地提醒她小心伤臂。


    海潮的手指都叫他箍得有点痛了,还为方才的事生气,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叫旁人看见像什么样子!那邢嬷嬷嘴上不说,不知道会怎么想……”


    “你何尝在意过别人怎么想怎么看?”梁夜道。


    海潮从前是不在乎,两人一起生活时村里人没少打趣他们,她都不放在心上,理直气壮,恨不得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我和小夜早晚要成亲的,住一屋怎么了!我们将来还要睡一张床呢!”


    想到自己小时候没羞没臊的样子,她的脸又热起来:“那时候年纪小不懂,而且这里我们是……虽然是假的,可是别人不知道啊,看着像什么样子……”


    梁夜侧过头,垂眸注视着她的眼睛。


    光从他侧后方的车帷缝隙里照进来,将他的眉眼压得更暗。


    无比熟悉的面容看着竟有几分陌生。


    海潮呼吸一窒,喉咙有些干涩,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万一那副将身上要是有什么线索呢?”她道,“说不定可以趁机查一查。”


    “所以与他说亲也无妨?”


    语气平淡,但海潮还是能感觉到其中兴师问罪的意味。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为了查案假装一下怎么了,反正秘境最多七天,又不可能真的嫁给……”


    话未说完,梁夜忽然扣住她手腕,按在她脸侧的车厢木壁上,欺身上来,与她额头相抵,盯着她。


    他人瘦,身量却高,肩也宽,将她禁锢在一隅,他湿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缠裹着她,无孔不入地往她肺腑里钻,像是要在她身体里扎根。


    他身上那种熟悉的气味不再令她感到安心宁静,血液沸滚着,翻腾着,往脸上涌。


    海潮挣了挣,没挣开,又不敢弄出太大动静,只好道:“你先放开我,万一叫舆人发现……还要假装兄妹呢!”


    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用另一只手握住她下巴,推高,低头咬住她的脖颈,门齿叼住一小块肌肤,轻轻推挤、咬啮……


    海潮浑身像是过了电,一阵阵发麻,头脑中一片空白。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他咬的地方正是那颗小痣附近……


    难道他发现了?!


    可是要是他发现了,怎么还会做这种事?


    可是又不能问他,假如他本来不知道呢?一问不就知道了?


    正想着,忽听车外传来一阵清越的铜铃声,接着是年轻男子浑厚爽朗的声音:“这不是节帅府上的马车么?不知车中坐的是何人?”


    海潮心头一跳,听这口吻,显然是节度使府的熟人。


    “快松开!”她小声道,“有人来了!”


    梁夜松开牙齿,却仍旧扣着她的手腕和下颌不放,伸出舌尖细细地舔过自己弄出的齿痕。


    舆人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直到这时梁夜才放开她的手,将她弄散的领襟整理好。


    只听车外邢嬷嬷道:“是老奴,陪府上的客人去市坊。小冯将军是去哪里?”


    “营中有些事,”男子道,“是什么客人,能请动嬷嬷你的大驾?”


    “小冯将军折煞老奴,”邢嬷嬷笑道,“是徐娘子的贵客。”


    “可是只身救下徐娘子的那位小娘子?”那年轻男子打马踱了几步,来到两人的车前,隔着车帷道,“听闻这位小娘子武艺了得,不知冯某是否有缘得见?”


    第192章 不羡羊(十) “出了人命


    海潮的心脏差点没蹦出嗓子眼, 不知如何是好。


    想也知道她眼下是什么模样,下车见人一定会叫人看出异样,可是避而不见也很失礼。


    她心里着慌,一瞥梁夜还是那副镇定自若的样子, 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比口型:“怎么办?”


    梁夜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身子前倾挡住海潮, 撩开车帷,向车外之人道:“舍妹有些疲累,在车上睡着了, 请恕不便叙礼。”


    海潮生怕叫人看见, 连忙将头靠在车壁上, 佯装熟睡。


    那年轻将军沉吟片刻, 爽朗地一笑:“无妨, 好事多磨,节帅府夜宴上再一睹望小娘子风采。”


    梁夜疏淡地道了声“失陪”,便放下了车帷。


    片刻后,马蹄声从窗前经过, 海潮有些好奇,从车帷的缝隙看出去, 只见那年轻将军正打马经过, 他骑着高俊油亮的纯黑大宛马,单手执辔, 一身绛红色对鹿纹织锦胡服勾勒出矫健的腰背,很是引人注目。


    似是感觉到海潮的目光,他拉住缰绳, 转过身来,向着窗帷一笑,露出两排整齐洁白的牙齿和腮边的酒窝。


    海潮讶然发现这位小冯将军高鼻深目,肌肤雪白,眼珠隐隐透着绿,像是色泽极浓的碧玉,显然有胡人血统。


    那笑容明亮至极,简直有些晃眼。


    任谁见了这么好看的人也要晃一下神,海潮亦不能免俗,不自觉多看了两眼,直到那小冯将军打马离去,方才回过头来。


    一回头就对上梁夜黑得看不见瞳仁的眼眸。


    海潮没来由地一阵心虚,随即又理直气壮起来,她有什么好心虚的,他刚才做了那样的事,她还没算账呢!要心虚也该他心虚才是!


    “好看么?”梁夜淡淡地问,仿佛她方才只是朝街上一只漂亮的猫儿多看了两眼。


    “好看啊,难得看见那么好看的人呢,皮肤又白,鼻梁又高,眼睛的颜色也好看,”海潮道,“身形更漂亮,一看就是自小习武的,功夫一定不错。”


    “的确。”梁夜平静道,仿佛一点也不介意她看别的男子看得出神。


    可海潮还是从声音里听出了明显的紧绷和不悦。


    装什么!


    车轮又辘辘地滚动起来。


    两人一时间都没说话。


    海潮想起他刚才欺负人,摸了摸脖子,将领口又往上提了一提,心里还是有些气不过,转头瞪了他一眼:“下回别再做那种事了!”


    “哪种事?”


    海潮一噎:“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梁夜的目光从她双唇移动到脖颈:“对不住,一时没忍住。你不喜欢的话下次不会了。”


    海潮斩钉截铁:“我不喜欢!”


    梁夜郑重地点了点头:“好。”


    “以为说声‘对不住’,我就不怪你了么?”


    “你可以怪我,”梁夜温声道,“是我不好。”


    他越是百依百顺的,海潮就越是生气。


    从前的小夜绝对做不出这种事,一定是去京城三年学坏了。


    马车颠了一会儿,她的气又消了大半,可是又不想就这么轻易原谅他,于是暗暗下定决心,回方府之前不能理他。


    直到马车停在市坊门口,海潮一路上都没和他说一句话,下车时也不要他搀扶,自己托着伤臂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倒把邢嬷嬷唬了一跳:“望小娘子手臂受了伤,可要小心些!”


    “不碍事,”海潮道,“我打小习武,身强体健,伤好得快。”


    “习武之人要格外当心,不然落下什么病根,往后都不能骑马射箭、舞刀弄枪了,”邢嬷嬷慈蔼地看着她,“小娘子要是不嫌弃,老奴那里有些好药油,是宫里赏给节帅的,回头给小娘子拿来试试。”


    什么药油也比不上阿雅的羽毛管用,不过海潮不想拂了别人的好意,诚心地道了谢。


    方节帅大婚将近,市坊中洋溢着喜气,许多店肆都是张灯结彩。


    经过市楼附近时,海潮看见有一群工匠在用粗竹和麻绳搭建什么东西,已经有两层楼高,她好奇道:“那是做什么用的?”


    邢嬷嬷有些自豪:“这是为庆贺节帅大婚搭的万灯楼。不是老奴夸口,我们凉州城的灯会,比起京城的上元灯会也不差什么。”


    顿了顿:“只是前些年一直不太平,好几年的上元都没办灯会,这回趁着节帅大婚,城中的大商户都搬出了看家的本事,要在赛灯会上出一出风头呢!”


    海潮望着灯楼的雏形,无法想象搭完、装饰上锦彩和各色彩灯之后的景象,那一定比廉州城的灯会华丽多了。


    她正是爱玩的年纪,虽然知道查案才是正事,但也不禁有些向往:“到时候要是没别的事,我们也去逛逛。”


    梁夜侧头看着她,眼中像是装着两汪温柔的湖水:“好。”


    说起一起看灯,海潮便想起他寄给她的那封夹着干梅花的信,心里也像湖水一样荡漾了一下,正想冲他微笑,忽然想起自己还在生气,连忙拉下脸来:“我又不同你一起看,我找陆姊姊去!”


    邢嬷嬷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们:“也是两位来得巧,有眼福。”


    又问海潮:“小娘子打算去买些什么?是裁衣裳还是买脂膏香粉?”


    海潮看了眼梁夜:“给他买两身衣裳,我手上有伤,试衣裳不方便。”


    邢嬷嬷便带他们去了一家相熟的店肆。


    店主人显然认得节度使的乳母,一见她便亲自迎上来招呼,又将一行人引到楼上,奉上酪浆和果子,问清楚他们想买什么,让店伙搬了成箱的衣裳和料子上来,一一铺展在长案上。


    “不知小郎君喜欢什么颜色?鲜亮些还是素雅些?”店主人问道。


    梁夜看向海潮:“你喜欢什么?”


    “不用问我,”海潮道,“你爱穿什么就穿什么。”


    说着别开视线,抓起一个果子扔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


    店主人笑道:“小郎君定是做了什么坏事,惹恼了夫人。”


    海潮顿时红了脸,连忙道:“我们是兄妹。”


    店主人眼中闪过狐疑,随即圆滑地笑着道:“啊呀,小的就说两位怎么生得那么像,原来是兄妹。小娘子气性大点好,可见在家中有父母阿兄宠着,将来嫁了人也有好阿兄撑腰,不会受气。”


    梁夜神色不变,但目光微冷,指了一身绯红的锦袍:“就试这身。”


    海潮有些吃惊,这衣裳根本就不像是梁夜会挑的。


    他一向不讲究衣着,在合浦时与其他村民一样穿苎麻衣衫,只是比阿谷他们遮得严实些。后来去了州学,他便穿学堂里统一的皂缘白衫,总之都很素淡。


    不多时,他去内室换好了衣裳走出来,看向海潮,仿佛在用眼神询问“如何?”


    他搴帘走出的刹那,海潮只觉整间屋子都亮堂了起来。


    眼前人既熟悉又陌生,绯色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的双颊和薄唇染上一层淡淡的血气,那副如画的眉眼顿时艳丽得夺人心魄,好像传奇故事里走出来的男妖精。


    海潮忘了自己还在生气,一时间看得挪不开眼。


    店主人也看呆了,愣怔了片刻方才拊掌:“好俊俏的小郎君!连小娘子都看怔了!小郎君穿上这身新衣裳去街上转一圈,保管明日冰人踏破门槛,小郎君不知是哪里人士?在何处高就?”


    海潮一听这架势,明白那店主必是自己要当冰人,顿时拉长了脸。


    梁夜却似看不见她的脸色,有问必答:“我们是沙州来的,家中做些小买卖。”


    “做买卖好!”店主人道,“我有个远房姑侄女,年方二八,生得是……”


    海潮见梁夜仍旧只是听着,似乎还挺有兴致,急起来:“我已经有嫂嫂了!”


    店主人一脸遗憾:“啊呀,是小的冒昧了。这样神仙似的小郎君,夫人想必也是花容月貌。”


    梁夜点点头:“是,内子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海潮双颊烫得简直能烙饼,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进去,在这店铺里一刻也呆不下去。


    梁夜好似没看见,饶有兴致地试了好几身衣裳,还专挑鲜亮的颜色,时兴的款式,甚至还有一身胡服。


    他虽不比那小冯将军筋肉明显,但宽肩窄腰,双腿修长,穿上胡服和长靴另有一番味道。


    海潮只觉目不暇接,美不胜收,很快便晕乎乎地把生气的事忘在了脑后,恨不得把他试过的衣裳全都买下来。


    最后还是梁夜拦住了她,从中挑了两身,一身藤紫色的胡服,另一身便是最开始试的绯红锦袍。


    梁夜另选了一身浅灰的素缎袍子预备今晚的节度使府夜宴上穿。


    他生得太好,套个麻袋都好看,那身灰衣穿去赴宴也不失礼,但与前面那些鲜亮的衣裳相比,就显得平常又黯淡了。


    海潮虽不解,还是叫那店主人包了起来,掏出银子会了帐。


    买完衣裳,梁夜又走了两条街去凉州最好的蜜饯铺子买来海潮爱吃的果干蜜饯,两人便登上了回方府的马车。


    海潮一上车便打开包衣裳的绢布,一件件摸过去、看过去,又重新仔细包起来,比自己买了新衣裳还高兴。


    她好奇地问他:“有那么多好看的衣裳,为什么穿得灰扑扑的去吃席?”


    “好看的只穿给你看。”


    海潮心里有一点受用,可嘴上还是犟:“谁要看!”


    “那就不看。”


    梁夜用干净的帕子垫着手,从油纸包里拈蜜饯,是海潮喜欢的就喂到她嘴里,她不喜欢的就自己吃。


    “算了,买都买了,你多穿穿吧。”


    “好。”


    许是蜜饯太甜,海潮吃了几颗便忘了继续生气,等回过神时已经晚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扯着闲话,马车经过一座坊门前时,忽然慢了下来,外头传来嚷的人声。


    梁夜神色微微一变,撩开车帷问舆人:“前面出什么事了?”


    舆人也是一脸茫然:“贵客稍待,奴下去打听打听。”说着下了马。


    片刻之后,舆人回来了:“前边是安仁里,西北曲一户人家出了人命案子。”


    海潮就如被兜头泼了一桶冷水:“是什么样的命案?”


    舆人道:“那家三口人,老夫妻两个和一个老来女儿,死的是老两口,叫贼人砍死的,身上中了好几刀……作孽……听说他们家女儿刚走完六礼,没几日就要出嫁……”


    舆人叹了口气:“这家人闭户不出已经两日,邻人觉着奇怪去敲门,看见门下淌出的血,这才知道出事了。”


    “那家的女儿在哪里?”海潮问。


    舆人摇摇头:“说是不见了。”


    第193章 不羡羊(十一) 可见有缘分


    “我们也下去看看。”海潮说着便跳下车去。


    邢嬷嬷也从前车上下来了, 向两人道:“小郎君和小娘子怎么也下来了?老奴正想问问两位,要不要退出去换条路。”


    海潮道:“我们进去看看。”


    邢嬷嬷大骇:“听说那对夫妻是横死的,小娘子不害怕么?再说官府的车马已经到了,官差一定将门拦了起来。”


    话音未落, 只听一道清亮的声音道:“劳烦让一让。”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些耳熟, 转头一看, 正是方才街上偶遇的那位小冯将军。


    来人与她对视片刻, 露出恍然之色, 勒辔下马,将缰绳抛给随从,独自提着马鞭大步穿过人群向他们走来。


    邢嬷嬷看见熟人显然松了一口气:“小冯将军不是已经去了节帅府么?怎会在此处?”


    “接到报信, 说这里出了命案, 节帅有事走不开, 我便来看看。”


    小冯将军说罢, 目光掠过梁夜, 落在海潮脸上:“这位便是望小娘子罢?”


    邢嬷嬷道:“对,这两位便是望家小郎君和小娘子。”


    冯小将军向两人抱拳行礼,一双眼睛却始终看着海潮:“敝姓冯,表字蔚朗, 家中排行十一。”


    海潮叫他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飞快地瞥了眼梁夜, 见他神色如常, 但眼里已经带上了不易察觉的嫌恶。


    冯蔚朗笑道:“方才还遗憾缘悭一面,不想又在这里见面了。可见有缘分的人怎么都会见到。”


    说话的时候他深绿眼眸中的笑意像水纹一样荡漾开。


    海潮觉得他的态度中有种莫名的熟稔, 超过了友善的界限。因为是武人,所以说话没把门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阁下所谓的缘分是指两条人命?”


    海潮吃了一惊,脚下一个趔趄, 差点摔了一跤,她还是第一次听见小夜这样夹枪带棒地说话,丝毫不给对方留情面。


    冯蔚朗闻言也是一愕,端详了梁夜一会儿,觑了觑眼,颔首道:“是冯某失言。”


    邢嬷嬷在一旁打圆场:“望小郎君和小娘子有所不知,小冯将军一向不拘小节,说笑惯了的。”


    梁夜淡淡道:“看得出来。”


    冯蔚朗朗声一笑:“阁下好气度,难怪有这样侠肝义胆的妹妹。”


    邢嬷嬷清了清嗓子:“小冯将军是要去出命案的人家看看么?”


    冯蔚朗敛了笑意:“倒把正事忘了。”


    海潮道:“我们可以一起进去看看么?”


    冯蔚朗脸上现出讶然,不过并未多问,只道:“这恐怕不合规矩,官府办案,无关之人不得入内,不过……”


    他话锋一转,绿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但冯某与望小娘子倾盖如故,既然望小娘子开口,冯某自然无不从命。”


    海潮道了声“多谢”,觑了眼身旁的梁夜,只见他一张俊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但到底没有再说什么。


    邢嬷嬷道:“老奴年纪大了,见不得这些,怕夜里做噩梦,就不侍奉几位过去了。”


    冯蔚朗笑道:“当年守城时,嬷嬷带着百姓煮沸汤往城墙下浇,那时候也没见你怕。”


    “人不服老不行,”邢嬷嬷摇着头无奈道,“何况那时杀的是吐蕃人,满心满眼都是恨,哪里还顾得上害怕。”


    冯蔚朗不再与她说笑:“嬷嬷去车上坐着等我们便是。”


    说罢便带着两人向坊内走去。


    小冯将军在凉州城百姓中间显然很有人望,他一到,围观的百姓纷纷行礼招呼,让出了一条道,在坊门外维持秩序的衙役见了他也立刻迎上前来。


    冯蔚朗说明来意,那衙役看着海潮和梁夜面露迟疑:“这两位……”


    冯蔚朗:“这两位是我朋友,想进去看看,侯少府那里,我自会同他说,不会叫你为难。”


    衙役顿时如释重负:“既是小冯将军的朋友,自然可以进。”


    又叮嘱道:“凶案的详细情形,还请两位莫要往外说。”


    海潮一口答应:“我们知道规矩,不会乱说的。”


    那衙役一边带他们在坊中穿行,一边驱散围观的人群:“都家去,都家去,没什么好看的!”


    到得西北曲,海潮便嗅到了一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那是一处平平无奇的小院子,门边载着丛银柳,黑色的木门散发着新漆的气味,门上还挂着元日新换的桃符。


    土墙新刷过,但还是隐隐透出底下黑黄的旧色,屋瓦上有几片特别油亮,显然是最近新补的,新旧不一,像是僧侣的百衲衣。


    显然是为了女儿出嫁刚修葺过。


    一眼看过去便是一贫如洗的人家,不可能是图财。


    院门前有两个衙役守着,百姓们只能在低矮的土墙之外踮着脚朝里张望,一边低声议论。


    “好不容易把小女儿拉扯大……”


    “没几天就要嫁人了,却出了这种事……”


    “不知女儿去了哪里,多半是叫贼人掳走了……”


    衙役替他们开了门,海潮便看见从黑洞洞的房门里蜿蜒而出的暗红血迹,像一条不祥的死蛇。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走出来,向冯蔚朗作揖叙礼。


    此人姓侯,是本地的县尉。


    侯县尉道:“怎的将小冯将军也惊动了。”


    冯蔚朗道:“节帅好事将近,我们这些做下属的只盼城中平安无事,听说出了凶案,自然要来看看。”


    侯县尉的目光刚落到海潮和梁夜身上,冯尉朗便道:“这两位是节帅府上的贵客,今日冯某本来奉节帅之命作陪,谁知遇上这等事,只好将他们一起带来了。”


    这一听就是托辞,但侯县尉也不多问,只是点点头:“仵作已经在做初步的勘验,详细的剖验还要等将尸首抬回县衙之后,不过也没有多少东西可验。”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海潮:“屋内十分狼藉,那对夫妻死状可怖,两位若是执意要看,在下便让你们入内。”


    一般人听了这话也许会知难而退,但海潮和梁夜只是对视了一眼。


    冯蔚朗道:“有劳少府。”


    侯县尉便将他们让进了屋里。


    一进屋,海潮便发现侯县尉说的还是温和了。


    屋内何止十分狼藉,简直宛如屠场,浓重的血腥气直冲天灵盖,墙壁上满是血液喷溅的痕迹,地上散落着残肢,仵作正在借着窗口照进来的光,将眼前的可怖景象画下来。


    杀人者全无章法,似乎只是凭着本能劈砍,那老翁被削去了半个头颅,脖颈几乎完全断裂,只剩一层薄皮连着,那老妪一双腿被齐膝砍断。


    饶是海潮见多了尸首,也忍不住捂住嘴,浑身颤抖起来。


    梁夜轻轻搂住她肩头,低声道:“要是难受就先出去透口气。”


    海潮摇了摇头:“不要紧。”


    侯县尉叹了口气:“在下办了二十年案子,也不曾见过如此惨酷的凶案,即便是寻仇也没有下这等毒手的。”


    “看这杀人的手段,倒像是纯粹泄愤,”冯蔚朗的声音也变了,再也听不出一丝轻佻的意味,“可是仇杀?”


    “某已询问过邻里,这对夫妻性情温和,平日与人为善,从未与人红过脸,邻人都说不知他们有仇家。”侯县尉道。


    梁夜在残骸中慢慢走着,时不时停下来俯身细看,这时直起腰问道:“不知两人是做什么营生?”


    侯县尉:“夫妻俩每日早晨在坊门口支个摊卖截饼,卖到晌午。那老翁年轻时听说还替人宰猪杀羊,后来信了佛,害怕杀孽太重,好几年前就不做了。”


    梁夜点了点头,向外面看了一眼:“我去厨房看看。”


    侯县尉道:“厨房里没有血迹……”


    话未说完,梁夜已经走了出去,他便回过头来不加理会。


    “如此杀人动静应当很大吧?怎么邻人都没听见?”冯蔚朗问他。


    侯县尉:“西邻全家那一夜恰好去城外亲戚家做客,彻夜未归,东邻住的是个半聋的老妪,睡着了什么也没听见,问过其余几户人家,有说听见刀砍斧劈似的声响,但究竟是不是凶犯杀人的声音,他们也说不准。”


    “没听见求救声?”冯蔚朗诧异道。


    侯县尉摇了摇头:“这也是侯某百思不得其解之处。”


    海潮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觉一动。


    第一夜徐娘子在城外客舍遭遇怪物的时候,也只有她一人听见求救声,那怪物多半有什么特别的手段。


    “这家的女儿还没找到么?”海潮问道。


    侯县尉道:“已经加派人手去找了,不过若是贼人杀了他父母后将她掳走,到现下已经两日,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说话间仵作已经画好了图,让衙役将两人的残肢收拢起来,预备带到县衙中再拼合,更细致地剖验。


    仵作一转头看见那神仙一般俊秀出尘的小郎君正在出神地看着那老媪的一只断手,不禁轻嗤了一声。


    不过到底是小冯将军带来的贵客,不好太过轻慢,他便笑道:“小郎君看来也是个懂行的,不过小人出师十三年,这双手一早就细细查过了,什么都没有,连指甲缝都是干干净净的。”


    梁夜像是没察觉他话里的讥讽之意,只是点了一下头。


    冯蔚朗道:“时候不早了,我们还要去节帅府赴宴,余下的事便托赖侯县尉,若是找到那女子的下落,还请遣人来说一声。”


    侯县尉自然满口答应,将他们一路送至坊门口。


    海潮和梁夜回到车上,舆人换了条道,驱车向方府驶去。


    待车轮开始滚动,海潮方才小声问梁夜:“刚才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线索?是不是那对手有什么问题?”


    梁夜点点头。


    “可是仵作不是说什么都没有么?”


    “就是什么都没有,才不对。”


    第194章 不羡羊(十二) “凶手不是


    海潮虎着脸:“别卖关子!那女子的手到底有什么不对?”


    梁夜道:“这对夫妻死时衣衫齐整, 可见已经起床,他们清晨要卖截饼,天未亮便要开始和面做饼,是以我去厨房看了一眼, 见盆中有和了一半的面和调了一半的油酥, 他们多半是正在厨房里忙着, 突然听见女儿房中有动静, 便即奔了过去。”


    他顿了顿:“两人一起早起干活, 多半是一个和面,一个调酥。男子手上有油酥,女子手上却没有面, 连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 可见……”


    海潮说出了答案:“她洗过手?可是说不定是自己洗的呀?”


    “他们听见动静赶过去, 匆忙之间应当无暇仔细洗手, 多半是揩揩手便跑了出来, 我在厨房的确找到了他们揩手的布巾,上面有油渍和面粉。”


    “你是说凶手特地把那女子的手洗了?”海潮仍然有些不解,“可是手上有面怎么了?洗它做什么?”


    梁夜并未立即回答她,只是望着她。


    片刻后, 海潮自己想明白了:“不是为了洗掉面,是洗别的东西的时候把面一起洗掉了!”


    梁夜点点头。


    海潮皱起眉, 有些失望:“可知道这个也没什么用啊, 线索已经洗掉了……”


    “未必,”梁夜道, “第一,我们知道这不是妖物所为。”


    海潮点点头,妖怪是用不着消灭物证的。


    “所以凶手是人?”


    梁夜却没有把话说死:“无论凶手是不是人, 至少有人来过,还清理了物证。”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第二,我们可以试着推断洗掉的证物大约是什么东西。”


    海潮不解:“都洗没了还怎么推断?”


    梁夜温和地看着她:“你试试看。”


    海潮闭上眼睛想象了一下当时的情形,老两口听见动静奔到房中,见到贼人正在对自己的女儿下手,或者要将她掳走,


    他们自是大惊失色,连忙上前与贼人搏斗阻止,贼人无情地挥刀劈砍……


    她睁开眼,试着像小夜一样思考:“如果她抓住的只是衣物之类的东西,只要拿走就行了,用不着洗手……是与贼人搏斗时抓伤了他,指甲缝里有血肉?那倒是需要洗……”


    随即她又摇了摇头:“凶手可能是凉州城里任何人,就算知道那人身上有抓痕,也很难查吧……而且人在用力搏斗的时候一般都会弄断指甲,那老媪的指甲我记得没断?”


    “没断。”梁夜道。


    那应该是别的东西,海潮重又闭上眼睛,她刚才也看过那对手,手很干净,但是手腕上有擦伤,应该是在地面上蹭出来的……


    她想象当时的情形,如果是她,被砍倒在地,但是又有拼了命也要救的人,她会匍匐着往前爬,紧紧抓住……


    “她抓住的是那人的脚吧?”海潮两眼倏然一亮,“所以那人将她的双手斩断,但她还是抓到了他鞋上的土……那土一定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从什么地方来的,所以凶手或者凶手的同伙,就算冒险也要把她的手洗干净!”


    梁夜温柔地看着她,毫不掩饰赞许和骄傲,但除了骄傲以外,似乎还夹杂着一缕别的东西。


    海潮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我乱猜的,不知道对不对。”


    梁夜道:“我猜的和你一样。”


    海潮心中雀跃:“真的?那我也不是很笨么!”


    “谁说你笨?你一向很聪敏,别妄自菲薄。”他的神情变得严肃郑重。


    “快别夸了,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海潮道,“对了,那你刚才为什么不说?”


    梁夜脸色微冷:“到目前为止所有事情都和节度使府有关,冯蔚朗和节度使府关系匪浅,而且此人不可信。”


    海潮也觉冯蔚朗怪怪的,那双暗绿色的眼睛里好像藏着些什么……其实她看到那对眼睛时不由自主想起另一对绿眼睛,可是很快又打消了那个荒谬的念头。


    碧琉璃是那个秘境里土生土长的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秘境里。


    总不见得来一个绿眼胡人就是他吧?说不定胡人都是那德行呢?


    她没把这些想法告诉梁夜,不知道为什么,她直觉最好不要在小夜面前提起碧琉璃。


    梁夜侧头看着她,眸色沉沉,嗓音却越发温柔和软:“在想什么?”


    海潮后脖颈没来由地冒出一股凉意,连忙摇头:“没什么没什么……我在想……那个土看,哪里有不同寻常的土,我们是不是应该找人打听打听?”


    她想了想:“邢嬷嬷是凉州本地人,一定知道,不过她也是节度使府的人,万一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不急,先回方府再说,夜宴上说不定也能找到线索。”


    海潮点点头,揉了揉眼睛。


    “累了罢?靠着我睡会儿。”梁夜往一旁挪了挪,轻轻扶着她的头靠在自己肩上,给她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海潮也就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梁夜将她叫醒时,马车已经驶到方府大门前。


    下了马车一打听,陆琬璎和程瀚麟一个多时辰之前已经到了。


    主人家知道他们相识,特地将他们安排在相邻的客院里。


    海潮和梁夜回到自己住的院子,洗了头脸,将买来的衣裳收拾好,拿了蜜饯便去找陆琬璎他们,刚走到门外,迎面碰上一个方府的婢女,道徐娘子请望小娘子过去一叙。


    海潮不禁纳闷,过不多久就是夜宴,横竖都是要见到的,有什么事非得赶在这会儿说呢?


    想到这里,她心头忽地一跳,难道是他们出去这段时间又出了什么事?是那怪物又出现了?


    “是只叫我一个人过去?”她问那婢女。


    婢女道是。


    海潮便向梁夜道:“我先过去看看。”


    梁夜陪她走到徐娘子的客院门前:“我在这里等你,有事唤我。”


    海潮跟着那婢女到了徐娘子的屋子外头,不等婢女通禀,帘内便传来徐娘子的声音:“可是望小娘子?快请进。”


    虽然她竭力掩饰,但海潮还是听出了她的焦急不安。


    从第一次见到徐娘子起,她似乎一直是这样惊惧不安。


    “徐娘子找我来有什么事?”海潮问道。


    徐娘子神色紧张而局促,紧紧捏着腰间的香囊,歉然道:“只是想劳烦望小娘子帮我选一下夜宴的衣裳。”


    一边说一边抓了把铜钱赏那传话的婢女,随即让她退了出去。


    海潮当然知道她这么急急忙忙找自己过来,肯定不是为了选衣裳,待她屏退了奴仆,便道:“徐娘子找到究竟是什么事?”


    徐娘子双肩一塌,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虚弱,简直摇摇欲坠。


    她一把握住海潮的左手,带着哭腔道:“对不住,我也不知能同谁商量,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劳烦望小娘子。”


    海潮见她这惊慌失措的模样不似作伪,便安抚地回握了一下:“你别慌,先告诉我到底出了什么事。”


    “望小娘子稍待……”徐娘子说着站起身,走到妆台前,打开奁盒,拿出装香粉的小瓷盒。


    她颤抖着手将东西递给海潮。


    海潮不解地打开盒盖,只见里面的香粉倒空了,塞着叠成小方块的纸。


    她将纸展开,发现是一张不知从什么纸上撕下的纸条,上面是两行歪歪斜斜的字。


    一看这纸,她便知道徐娘子为什么那么害怕了,因为上面的字呈褐色,一看便是用血写的。


    那些字很古怪,有些眼熟,又看不懂。


    海潮看了会儿方才恍然大悟,原来字是左右颠倒的。


    她将纸条翻过来,对着光一看,上面只有一行字:「若你执意嫁方定安,婚期便是死期。」


    写字之人显然很用力,一笔一划都透着狰狞和凶戾,看起来十分不祥。


    “这是从哪里来的?”海潮问道。


    徐娘子摇了摇头:“方才你们走了之后,我有些困倦,便小憩了一会儿,醒来就在枕边发现此物,是连着那盒子一起送来的。”


    海潮拿起香粉盒看了看,这才注意到这盒子瓷质粗糙,器型还有些歪斜,不是徐娘子这样的身份用的东西。


    “你睡觉的时候有人在旁边陪着么?”她又问。


    徐娘子道:“我觉浅,有人在旁边睡不着,便叫婢女在门外守着。我问了问,中间婢女去过一趟净房,大约半刻钟时间,但是院外有郎君派来的部曲把守,外人应当进不来才是。”


    海潮点了点头:“这件事还有旁人知晓么?”


    徐娘子咬着嘴唇,摇了摇头。


    “你的陪嫁婢女也不知道?”


    “我怕他们不能保守秘密,将此事传扬出去,惹来是非,便谁也未告诉。”


    海潮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这么大的事,你不打算同方节帅商量么?”


    徐娘子眼神闪动,垂下眼帘,搅动着手指:“节帅军务繁忙,又要准备大婚,听说城中最近也有些不太平,我不想用这些事徒增他的烦扰,说不定只是有人闹着玩,或者不满意这桩婚事,吓唬吓唬我……”


    “我明白你不想让节帅觉得你多事,”海潮直言道,“可万一这不是闹着玩呢?如果真的有人想在婚礼上闹事,难道不该提醒一下节帅么……”


    可是看见徐娘子失色的花瓣一般的脸蛋,海潮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徐娘子低着头,讷讷道:“我明白望小娘子是为了我好,可是……”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有怀疑的人?”


    徐娘子将头埋得更低。


    海潮一见她这副模样便知道猜对了:“是谁?”


    “请望小娘子千万帮我保密……”徐娘子道。


    “你怀疑的是不是方二郎?”


    徐娘子蓦地抬起头,脸上闪过讶色,随即轻轻点了点头:“不过也只是我的猜测,二郎幼时便喜欢玩闹……而且这一路上,他对我也……”


    徐娘子说不下去,惨白的脸色慢慢透出红晕。


    海潮明白她的意思,方二郎那态度,任谁都看得出来他想阻止这场婚事。


    “如果真是他做的,你打算怎么做?”


    “我不相信二郎真的想要我性命,若当真是他所为,我便当不曾见过此物,免得他们兄弟为我生了嫌隙。”徐娘子噙着泪,轻声道。


    海潮明白她的难处,就算她什么也没做错,若是兄弟为了她翻脸,最后承担罪责的只会是她。


    她点点头:“你想让我帮你查?”


    徐娘子道:“几次三番劳烦望小娘子,我情知不该……可背井离乡远嫁到此,我实在不知道该求谁……”


    海潮向来热心,何况本来为了出秘境也不能放过一切线索,便爽快地答应下来:“好,不过这东西能不能暂且放我这里?我还要同小……同我阿兄商量一下。”


    徐娘子自然无有不应,又执着海潮的手哽咽了许久,这才郑重行礼道谢,将她送出门去。


    海潮走出好几步回头一看,只见女子还站在廊檐下引颈而望,身影单薄伶仃,仿佛在这世间无所倚靠,莫名有些可怜。


    第195章 不羡羊(十三) “为何在下


    回到住处, 陆琬璎和程瀚麟已经在了。


    分开一整日,见了彼此都很高兴。


    “徐娘子找海潮妹妹何事?”程瀚麟问道。


    海潮从怀里取出那只粗糙的瓷粉盒,拿出血书给他们看,并将方才的事简单讲了一遍:“徐娘子怀疑是方二郎悄悄放进她房里的, 如果是他的话, 应该有办法叫人偷偷把瓷粉盒放到她房里, 不过……”


    “不过什么?”梁夜问。


    “他为什么要用这个盒子装呢?”海潮指了指粉盒。


    程瀚麟打开盒盖, 用指甲刮取了一些残粉嗅了嗅:“这香粉质劣价廉, 方二郎这样的身份,身边人不可能用这样的香粉,恐怕还要专门去寻。”


    他又拈了拈:“而且这粉香气也散了, 还结了团, 在这么干燥的地方, 恐怕是几年前的陈粉。”


    海潮讶异道:“你连这些东西也懂呀?”


    程瀚麟搔搔后脑勺, 赧然道:“家中也有脂粉买卖, 多少知道些……”


    “如果不是方二郎做的,又会是谁呢?”海潮忖道。


    她看向梁夜:“那字条能看出些什么来么?”


    “字是人血写的,”梁夜道,“那人刻意用左手书写, 是为了掩藏字迹。”


    “所以这字迹徐娘子应当认识?”程瀚麟道。


    “徐娘子未必认识,但或许其他人认得出来。”梁夜道。


    他将字条重新叠好, 却并未收回粉盒里, 而是找了个布囊装好,向程瀚麟道:“有劳玉书明日带着粉盒, 去市坊的脂粉铺子打听打听,是哪家卖出的。”


    程瀚麟自然一口应下,又道:“对了, 子明昨日叫我们去打听消息,我们倒是听到了一些事。”


    他和陆琬璎对视了一眼,将食肆中听见的事说了一遍。


    海潮吃了一惊:“你说尸首上的痕迹,是人啃出来的?人的牙齿怎么可能……”


    陆琬璎道:“程公子和我也觉匪夷所思,可那衙役是亲眼见过尸首之人,应当不至于胡编乱造。”


    “这样的事恐怕不是活人所为,”程瀚麟道,“海潮妹妹不是在徐娘子房中遇见过尸妖么?我听人说,人死后其性泯灭,异变为妖之后,便以血肉为食。”


    海潮不禁想起那对血肉横飞的老夫妇,他们的女儿如今何在?难道也遭遇了同样的事情?


    她越想越觉不寒而栗,手脚变得冰凉。


    梁夜将手覆在她手背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指,又问程瀚麟:“关于方家兄弟,你们可曾打听到些什么?”


    程瀚麟点点头:“方节帅当年孤军守城,兵力如此悬殊的情况下守住了凉州城,因此在城中很有人望。方二郎是他庶弟,虽然出身将门,但先天体弱,不能上阵杀敌,不过听说足智多谋,这几年河西军多有奇策,多半是他的手笔。”


    “兄弟之间关系如何?”梁夜问。


    “方杜若的生母是方夫人的侍女,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兄友弟恭,”程瀚麟道,“听说方节帅很信任这个庶弟,不然也不会将迎亲之事托付于他。”


    正说着,方府的下人来请他们赴宴。


    海潮让陆琬璎帮忙换了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发,便即跟随方府的婢女向宴厅去了。


    到得宴厅外,宾客已经来了不少。


    方节帅身为主人却还未归,弟弟方二郎代替兄长站在阶下迎客。


    他一身褒衣博带的盛装,越发衬得翩翩如玉,丰神俊朗。


    见了海潮一行人,他笑意盈盈地上前寒暄,显而易见心情极佳,似乎全忘了先前的龃龉。


    “节帅还没回来么?”海潮装作不经意地问道。


    方二郎神色如常:“家兄在营中还有些冗务要处置,要晚些到,还请见谅……”


    话音未落,便有奴仆跑来禀道:“二郎君,节帅回府了。”


    方二郎眉头一动:“兄长眼下何在?”


    那奴仆道:“节帅在前院更衣,一会儿去接了徐娘子一同前来,命奴先向二郎君禀告一声。”


    方二郎颔首:“知道了。”


    说罢遣退了奴仆,向海潮一行道:“家兄稍后便到,诸位请先入席罢。”


    夜宴是男女分席,方二郎召了婢女和小僮来,分别领男客和女客入席。


    海潮和陆琬璎手挽着手,跟着婢女拾级而上,在门外廊庑上脱了鞋,正要往里走,忽然看见方家的奴仆手中拿着一双黑漆刻花鹿皮靴,正在清理鞋帮上沾的土。


    海潮定睛一看,只见那土并非此地常见的灰褐色,而是黑中带着红,看着有些诡异。


    她的心脏狂跳起来。


    陆琬璎察觉她异样:“怎么了?”


    海潮摇摇头:“陆姊姊先进去吧,我有点事。”


    陆琬璎低声道了句“小心”,便跟着婢女先进去了。


    海潮走到那刷鞋的奴仆身旁:“这双鹿皮靴是谁的?花样好漂亮。”


    话音甫落,一只雪白修长的手掀开门帘,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望小娘子好眼力,这双鹿皮靴可是我特地找有名的工匠做的。”


    海潮抬眼,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绿眸。


    冯蔚朗跨过门槛,只穿着足衣站在廊庑上。


    难道他就是杀害那对老夫妇、掳走他们女儿的凶手?


    海潮咽了口唾沫,竭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不让他看出端倪。


    “是挺好看的,”她稳住声音,“我正想打听打听是找谁做的,想给我阿兄也定一双。不过这么好看的靴子,怎么弄得那么脏……”


    她渐渐冷静下来,回想起之前在街上遇见冯蔚朗的情形,那时候她无意间瞥见冯蔚朗足蹬马镫的样子,当时他的靴子应当还是干净的。


    那么这些泥就是之后才沾上的,他应该不是凶手。


    冯蔚朗勾了勾唇角,略微倾身,用只有两人听得见的音量道:“小娘子看着不像是拐弯抹角的人,想知道什么,问在下便是,在下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海潮心口一紧,手心里冒出了冷汗。


    他已经看出自己是在试探他了。


    梁夜说他不可信,海潮也从他身上感觉到了危险的气息。


    她想了想,睁大眼睛,无辜地看着他:“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冯蔚朗笑得好像五月的阳光:“你不是想知道我靴子上的泥是在哪里沾上的么?来方府之前,我去了一趟城外的军营,营地靠近河岸,那里都是这种土。”


    海潮心中暗暗惊愕不已,却不能表现出来:“我想知道靴子是在哪家铺子做的,你说这些做什么?”


    “你根本不会骗人,知道么?”冯蔚朗微微觑了觑眼,深碧的眼眸中像是波光闪动的湖泊。


    他直起腰:“你不承认也无妨。我还知道很多你想打听的事。”


    海潮一时拿不准他的意图:“我和你今天才第一次见,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


    冯蔚朗道:“我也想问小娘子,我们从前见过么?为何在下对你一见如故?”


    海潮脊背绷紧,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他真的是……


    冯蔚朗忽然一笑:“大约是梦里见过罢,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小娘子说是不是?”


    海潮这才明白过来,这人是在捉弄她。


    她拉下脸来:“我要入席了。”


    说着连看也不看他,径直昂着头从他身边走过。


    擦肩而过的刹那,冯蔚朗忽然伸手拉住她手腕。


    海潮一愕,连忙甩开他的手,脸慢慢涨红:“你这是做什么?!”


    冯蔚朗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若想知道更多事,席间趁人不注意到屋后的花园里来,我告诉你。”


    “我什么也不想知道!”海潮扔下一句,掀开帘子,大步朝宴堂中走去。


    在陆琬璎身旁坐下,她想起方才的事还是有些气不过。


    “方才怎么了?那么久才进来?”陆琬璎小声问道。


    “没事,”海潮摇了摇头,“就是碰上个喝醉酒的贼胡奴。”


    “怎么还没开宴就喝醉了,这些人也太胡闹了,”陆琬璎不平道,“他没做什么失礼的事罢?”


    海潮揉了揉手腕,向对面男宾席间看过去——虽是男女分席,中间却并未用屏风画障分隔,她一眼便看到了梁夜。


    他哪怕穿着灰扑扑的寻常衣裳,在一众男子中也是最招眼的一个,她已经听见女宾席这里有不少人在打听那灰袍小郎君是何来历了。


    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他也转头向她看过来。


    海潮没打算离席去见那贼胡,却莫名有些心虚,不自觉地垂下眼帘。


    过了好一会儿再抬头时,梁夜已经移开了视线。


    她的目光从席间扫过,冷不丁又对上了那双暗绿的贼眼。


    海潮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冯蔚朗却笑得越发灿烂,用右手摩挲着左手手腕。


    海潮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不顾胳膊还有伤,扯出袖子里的帕子,用力擦着左手腕。


    冯蔚朗笑得花枝乱颤,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简直像是在拿她的怒气下酒。


    好在这时候主人到了。


    节度使方定安与徐娘子并肩走进宴堂。


    方定安穿了一身便服,与戎装的模样判若两人,显出与弟弟如出一辙的俊秀来。


    他时不时侧头看向身边未过门的妻子,眉眼中尽是柔情。


    徐娘子低眉敛目,比平时更加紧张局促,在跨过门槛的时候裙摆还不慎绊了一下。


    好在方定安及时扶住了她。


    宾客纷纷夸赞他们郎才女貌,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海潮也觉他们看起来十分般配,她看向方二郎,只见他微微低头看着身前的酒杯,不知在想什么。


    主人入席后,筵席便正式开始了。


    酒过三巡,方二郎起身向兄嫂祝酒,饮罢一杯,忽然道:“阿嫂带来的随从中有一名琴师,技艺卓绝,今夜嘉宾云集,何不叫他来献奏一曲?”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莫要胡闹,那是你长嫂的随从,怎可随意驱使?”


    方二郎便看向徐娘子:“那愚弟便只好求阿嫂了。”


    徐娘子低垂着头,颈项和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他……他……”


    方定安看出她为难,沉下脸来:“二郎,休得胡闹!”


    方二郎一笑:“阿嫂莫要见怪,愚弟只是听见那琴师奏过一曲,如闻天籁,想再听一次罢了,是二郎孟浪,还请阿嫂莫要同二郎一般见识。”


    方定安轻斥道:“这么大的人,这混账性子总也改不掉,该罚!”


    “是,该罚,该罚。”方二郎自斟一杯,“二郎给阿嫂赔罪。”


    场面虽然囫囵过去,但宾客都察觉到异样,纷纷面面相觑。


    好在这时几个奴仆抬了一张硕大的食案进来。


    案上摆着个巨大的盘子,上面盖着鎏金对鹿纹银盖。


    方定安笑道:“贵客远道而来,没什么佳肴可以待客,这道炙羊是凉州家常肴馔,还请诸位莫要嫌弃。”


    乐工和舞伎退了下去,舞筵撤去,奴仆将那大食案抬到宴堂中央。


    方定安点了点头。


    两个奴仆分别握住盖子两段的把手,揭开盖子。


    滚滚白气裹着浓郁鲜美的肉香四处弥漫,令众宾客食指大动。


    白气散去,众人看清了盘子上的东西,一时间都呆若木鸡。


    一声尖叫划开了凝固的空气,是程瀚麟。


    众人如梦初醒,纷纷发出惊呼。


    金盘上摆着开膛破肚的肥羊,炙烤成漂亮的金褐色。


    然而羊肚子上赫然摆着一颗女子的头颅。


    第196章 不羡羊(十四) “是不是那


    出了这样的事, 夜宴自然进行不下去了。


    徐娘子吓得当场晕了过去,方定安扶她回房,弟弟方杜若留下来安抚受了惊吓的众宾客,安排奴仆送他们登车回府, 又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府上下, 连同出席夜宴的宾客, 无人知道头颅的身份。


    那炙全羊和人头便被盖上盖子抬到厢房, 当做证物留存。


    方家奴仆训练有素, 场面只混乱了一阵便稳了下来。


    客人陆陆续续离开,冯蔚朗是方定安亲信,自然留下来帮忙。


    陆琬璎和程瀚麟先行离开, 海潮和梁夜本来也没什么理由留下来, 方二郎要遣奴仆送他们回客院, 冯蔚朗却道:“望小郎君与小娘子对此等事情颇有研究, 不如留下帮我等参详参详。”


    方二郎挑眉, 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哦?在下倒是不曾听说过,两位还会办案。”


    梁夜瞥了一眼冯蔚朗,不动声色道:“家父曾在县衙中当差,闲聊时偶有提及, 略知一二。”


    “原来如此,”方二郎目光闪烁, “那就有劳了。”


    不多时, 宾客散尽,方定安回到宴堂中, 一脸疲惫。


    “三娘如何了?”方二郎问道。


    方定安蹙了蹙眉:“没大没小,她是你长嫂。”


    方二郎轻嗤了一声,丝毫不顾及有海潮等外人在:“不是还未过门么, 打小就是这么称呼,阿嫂大度,不会同我计较的。”


    方定安疲倦地捏了捏眉心,不再与他纠缠下去,只道:“你长嫂一路舟车劳顿,这几日又受了惊吓,恐怕要休养两日。”


    方二郎似乎并不担心长嫂的身体,眼底反而闪过一抹喜色:“那婚期可要延后?”


    方定安睨了弟弟一眼:“胡说什么,早就定好的吉日,怎能说改就改。”


    不等弟弟说什么,他抬了抬手:“这些事回头再说,先将眼前的事解决。”


    顿了顿,问道:“可有遣人去请县尉和仵作?”


    方二郎依旧惫懒轻佻,仿佛宴席上出现人头是稀松平常之事:“阿兄放心,已遣人去了,估摸此时人已在路上了。”


    “庖人和奴仆呢?查问过了么?”方定安又问。


    方二郎拖长了声调:“已叫管事把人羁押起来了,这不是等阿兄过来审问么。”


    方定安道:“叫管事把人带来,我问一问。”


    他直到此时似乎才注意到海潮和梁夜还在,微露诧异之色:“两位……”


    冯蔚朗立即道:“是属下自作主张,请望小郎君和小娘子留下的。”


    说罢简单解释了一遍。


    方定安略一沉吟便道:“难怪望小娘子身怀绝技,原来是家学渊源。”


    又问冯蔚朗:“安仁里那桩案子如何?今日一直不得闲,未能详细问你。”


    冯蔚朗将现场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望小郎君和小娘子也去看了。”


    他看向梁夜:“不知小郎君可有什么别的发现?”


    梁夜摇了摇头:“冯将军所言已十分详尽。”


    方定安似乎有些失望,看向厢房的方向:“那家的女儿不知所踪,不知道这莫名出现的头颅与之是否有关联……”


    冯蔚朗道:“属下也有所怀疑,方才自作主张遣人去请那家的邻人前来辨认。”


    方定安赞许地点点头:“多亏十一郎想得周到。”


    话音未落,管事把涉事的庖人、奴仆都带来了,总共有一二十人。


    众人俱是惊疑不定,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有机会接触那盘炙羊之人,都在此处了?”方定安问管事。


    管事道是。


    方定安扫了众人一眼:“今日这道炙羊,是何人烹制的?”


    一个矮壮敦实、庖人打扮的中年男子垂着头上前一步,拜倒在地:“回禀节帅,是奴烹制的,炙完之后就装进盘子里端走了,奴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那男子满脸的水,也不知是汗还是泪水。


    方定安道:“放心,你们只需如实作答,我只是为了找出始作俑者,不会牵连无辜。”


    庖人略微放心:“好叫节帅知晓,奴炙烤时有旁人在的,盘子端走前,刘二他们掀盖子验看过。”


    方定安扫视人群:“刘二是谁?”


    那经受的两个奴仆便上前回话。


    他们将那炙羊盘搁在食案上,放在一旁,直到管事来传菜,便一直抬到宴厅门口,再换筵席上伺候的奴仆抬进去。


    在那之前,他们去送过一次汤羹,其间炙羊好端端地放在原地,厨房中自然是有人进进出出,不过都是方府的老人。


    而且厨房里面灯火通明,怎么可能有人揭开盖子偷偷塞个人头进去呢?


    方定安又问了问,炙羊在宴厅外廊庑下换人的时候,可有机会下手,两边奴仆都说那是一瞬间的事,而且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奴婢,根本无法下手。


    方定安皱起眉,看向弟弟和冯蔚朗:“你们以为如何?”


    方二郎仍旧一脸玩世不恭,仿佛一条人命不过是逗趣的游戏:“那颗人头总不能是自己飞进去的罢?莫非是妖物所为?”


    方定安看来是深谙弟弟的性子,懒得理会他,问冯蔚朗:“十一郎怎么看?”


    冯蔚朗向海潮微微觑了觑绿眸,却转而问梁夜:“望小郎君可有什么见教?”


    方定安也用审视的目光看着梁夜。


    “不敢当,”梁夜道,“庖厨和宴厅前无法动手,那就只有途中了。”


    刘二和同伴闻言立刻匍匐在地喊冤叫屈,指天誓日说那食案不曾离过他们手眼。


    梁夜说完那句话便不再言语,审问方家奴仆不是他的事。


    方定安面沉似水:“尔等从实招来,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他在府中驭下宽和,但身为一方节帅,自然不怒自威,不用多说什么,那两个奴仆便吓得和盘托出。


    原来他们抬着那炙羊出了庖厨,走到中途刘二忽然腹痛如绞,好不容易挨到僻静无人处,连忙在庭院一角找了地方解手……


    海潮不禁嫌恶地皱了皱鼻子:“噫!”


    方二郎“噗嗤”笑出声来。


    方定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但这时候不是追究下人小过的时候。


    梁夜问:“在那之前你吃过什么?”


    刘二想了想:“奴只吃了一角胡饼充饥,还有一碗酪浆……”


    “是你自备的,还是别人给你的?”


    刘二低下头:“饼是自己的,酪浆是厨房里舀的……”


    “离过眼么?”


    刘二点点头:“饮到一半去送汤,就放在那里,回来又喝的。”


    “看来是那酪浆里叫人下了泻药。”方定安道。


    厨房里人虽多,但都在忙,往奴仆的酪碗里动点手脚太容易了。


    方定安又转向另一人:“这么说来,是你趁刘二离开时捣得鬼?”


    那奴仆连声否认:“节帅明鉴,不是奴……”


    冯蔚朗问道:“你可曾让那盘子离开你的眼睛?”


    那奴仆支支吾吾,终于说出了真相。原来刘二离开后,他原本是寸步不离守着炙羊的,可是百无聊赖之时,忽然看见仪门内廊庑下有什么金灿灿的东西在闪。


    “你贪图那财物,便去捡了?”方定安道。


    “小的过去一看,却是一根金凤钗,想着今日府上夜宴,定是客人不慎遗落的,便收了起来……”他慌忙解释,“奴不敢昧下,只是想等宴罢后交给管事,想着得几个赏钱。”


    “金钗何在?”方定安问。


    那奴仆哆哆嗦嗦地从袖中取出金钗。


    方定安微微一怔。


    方二郎觑着兄长的脸色,饶有兴味道:“阿兄可认得这支金钗?”


    方定安回过神来,捏了捏眉心:“女子的凤钗看起来都差不多,我哪里会留心。”


    “阿兄说的是,”方二郎道,“那这枚金钗……”


    方定安将金钗放在案上:“待县尉到了,与其他证物一同交与他处置便是。”


    说罢让管事将那两个玩忽职守的奴仆带下去按规矩发落,叹了口气:“看来就是有人趁机将人头放了进去。”


    方二郎悠悠道:“阿兄替阿嫂办接风宴,怎么叫贼人混进来装神弄鬼,看来是阿兄平日对那些侍卫太宽和了。”


    节帅府守备森严,又是待客之日,怎么会让人随便混进来。


    在场诸人都知方二郎这是欲盖弥彰,此事显然是内贼所为,只是看破不说破罢了。


    正说着,有奴仆来禀,道官差到了,而且恰好在门前遇见了小冯将军从安仁里请来辨认头颅身份的邻人,两拨人便一起来了。


    “正好,快请。”方定安忙道。


    侯县尉带着仵作和几个衙役快步走进来,后面跟着个衣短褐的中年男子,正是那对老夫妇的邻人。


    县尉与方定安等人简单寒暄几句,便道:“先去看看那头颅。”


    众人便即移步灯火通明的厢房,方定安亲手揭开盖子,那女子青白的头颅便出现在眼前,脸上还有斑斑干涸的血迹,伤口在脖颈中间,切口处的皮肤有些皱缩,断口很整齐,一看那凶器便十分锋利。


    那邻人哀叫了一声,双腿一软坐倒在地,筛糠似地颤抖起来。


    “如何?是不是那对老夫妇失踪的女儿?”侯县尉问道。


    那人大着胆子膝行上前两步,揉了揉眼睛,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点头道:“是、是……是黎娘……”


    指着她腮边的一颗黑痣:“人死了看不大真切,但那颗痣是黎娘没错了。”


    第197章 不羡羊(十五) “自然是你


    虽然在场众人对那头颅的身份早有猜测, 但得到确证,还是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一时间无人说话。


    良久,方定安叹了口气,向侯县尉道:“虽然知道了头颅的身份, 但究竟是何人所为, 还有劳少府详加推查。”


    侯县尉问仵作:“你看看, 这女子的死因可是脖颈上的伤?又是何时死的?”


    仵作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头颅, 检查了脖颈的断口, 摇摇头:“看这伤口,头颅应当是人死后才用利刃砍下的。依小人推断,死了差不多有两日夜了。”


    侯县尉:“那对老夫妇亦是两日前半夜死的, 看来一家三口差不多是同时遇害。即便那贼人将这女儿掳走, 也是不久后便杀了她。”


    海潮看向梁夜, 见他目光闪动, 露出深思的神情, 便知他想到了什么。


    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说她也就佯装不知。


    方定安与侯县尉交代了几句,便道:“还有那位小娘子的尸首,不知被抛弃何处, 还请少府尽量找出来,好将他们一家三口葬在一起。若是需要人手, 在下的侍卫任凭差遣, 请少府尽管开口。”


    侯县尉:“节帅放心,仆一定尽心竭力。”


    又看了眼盘中物, 炙羊早就冷了,羊油在寒冷的春夜里凝结成白如新雪的脂膏,那少女头颅的肌肤却泛着死气沉沉的灰黄。


    侯县尉移开视线:“这些证物, 仆就先带回县衙去了。还有那几个涉及此案的贵府奴仆……”


    方定安毫不犹豫道:“少府尽可将他们带去细细审问。”


    侯县尉道了谢,又与方家兄弟寒暄几句,便带着人证和物证离开了。


    待他们走后,方定安捏了捏眉心:“时候不早了,诸位也去歇息罢。”


    方二郎道:“那搅事之人还藏在暗处,说不定还有什么后手。”


    顿了顿,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愚弟总觉得那背后之人是冲着阿嫂来的,阿兄可有什么章程?”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谁敢对三娘做什么,我定叫他身首异处。”


    又向冯蔚朗道:“正值多事之秋,我不能常在家中,有劳十一郎在寒舍小住几日。”


    冯蔚朗自然是一口答应,笑道:“属下没家没业,便是长住也无妨。”


    方定安无奈地摇了摇头,并无说笑的心思:“时候不早了,回去歇息罢。”


    海潮和梁夜也向客院走去,走到无人处,忽听身后有脚步声追上来。


    海潮停住脚步,警觉地回过头,却见方定安大步赶上来:“两位请留步。”


    梁夜却似并不意外,只是淡然道:“不知节帅有何见教?”


    方定安脸上有讶异一闪而过:“可否与望小郎君借一步说话?”


    梁夜蹙了蹙眉,正想开口,海潮道:“那我先回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梁夜也只好点头,将手里的灯笼给她:“路上小心。”


    方定安将他带到后院的小书斋,屏退了奴仆,亲自替梁夜斟了茶:“望小郎君可知方某为何将小郎君单独留下?”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可是想让在下调查今日之事?”


    方定安眼中闪过意外之色,沉吟片刻道:“恕方某直言,望小公子是寒舍的客人,与某只有数面之缘,难道不诧异某为何将此事托付给阁下么?”


    梁夜道:“此事显然是贵府中人所为,若是惊官动府,查出的结果又不如节帅之意,恐怕难以转圜亦不好处置。”


    方定安目光炯炯,看他的眼神由衡量变成了审视:“那我为何不将此事交给信赖之人?譬如舍弟和冯十一郎。”


    梁夜平静道:“可见他们都是方节帅怀疑之人。”


    方定安沉默片刻,随即笑起来:“观阁下气度做派,实在不像个商户子。”


    梁夜仍旧是不卑不亢:“节帅谬赞。”


    他抬起眼皮,直视着方定安双目:“承蒙阁下信任,在下能否问几件事?”


    方定安颔首:“请问。”


    梁夜:“节帅为何想认舍妹为义妹?”


    方定安似乎并未料到他会问这件事,抬了抬眉:“令妹救了内子,在下只是想报恩。”


    梁夜站起身,行了个礼:“若阁下不能据实作答,在下恐怕难以奉命,请另寻高明。”


    方定安怔了怔,起身拦住他:“方某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知此事与今夜之事有何关联。”


    梁夜不解释,只是用那双静湖般的眼眸看着对方。


    方定安叹了口气:“是因为令妹让方某想起了一个人。”


    顿了顿:“是方某乳母之女,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名为主仆,其实情同手足。”


    “她是因何亡故?”梁夜问。


    方定安一怔,随机道:“想必是邢嬷嬷告诉阁下的?”


    梁夜没有否认。


    方定安露出黯然之色:“燕娘是得疫病没的,走时与令妹差不多年纪。她也喜爱舞刀弄剑,善骑射,常着戎装随某出入兵营、上战场,可以算某半个亲卫。”


    “详细情形可否告诉在下?”梁夜仍旧一脸淡漠,并未对方定安的沉痛哀伤表示动容。


    “那时正值吐蕃围城,吐蕃军久攻不下,便向城外水源中投尸,不久后时疫开始在城中蔓延,兵营中也有很多人染病,燕娘自己察觉染病,为了不牵连旁人,竟然独自一人悄然离去。”


    “节帅不曾派人去寻?”


    “当时城外兵荒马乱,城中又疫病横行,方某焦头烂额,实在不能兼顾,只能派手下亲兵去寻,可燕娘向来机敏,要是铁了心躲起来,便无人能找到她。”


    梁夜颔首,又问:“第二问,今夜那支金钗是何人之物?”


    方节帅不自觉地避开视线,很快又重新与梁夜对视:“你如何得知……”


    梁夜道:“请节帅如实作答。”


    方定安哽咽了一声:“那是某当年赠与鸾娘之物,贺她定亲之喜。”


    梁夜眉头动了动:“她与冯将军定亲了?”


    这下方定安无法掩饰自己的惊愕:“阁下是如何得知的?莫非是邢嬷嬷提起过?”


    梁夜道:“冯将军是节帅左膀右臂,又与贵府有通家之好,阁下却不敢将此案交与他暗中推查,可见他亦有嫌疑。”


    顿了顿:“阁下堂堂节帅,却想要撮合舍妹与冯将军,其中总有缘故。两相对照,真相并不难猜。”


    方定安眼中露出钦佩之色:“原来如此,阁下慧眼如炬。”


    “节帅可知那枚金钗原本在何处?”梁夜问。


    方定安摇了摇头,目光沉下来:“这边是最令方某不解之处。当年燕娘离去时,带走了那支金钗。今日方某亦非有意隐瞒,只是乍然见到金钗多年后再度出现,一时难以置信。”


    梁夜颔首:“还有一问,今日节帅匆忙离府,所为何事?”


    方定安脸上闪过迟疑之色,似乎在摇摆不定。


    梁夜道:“若是军机,便当在下不曾问过。”


    方定安沉吟良久,摇了摇头:“告诉阁下也无妨,不过还请阁下暂时保密,免得传出去引起百姓骚动。”


    “好。”


    “兵营中有几人突患急病,像是时疫。”


    ……


    海潮提着灯走到客院门外,正要开门,忽然察觉不对。


    一旁灯光照不到的草木阴影里,似乎藏着什么……


    “是谁在那里?!”她断喝一声。


    “嘘——”一人压低声音道,“望小娘子想将阖府的人都叫来么?”


    那声音和懒洋洋的语调都不陌生。


    海潮松了一口气,心跳渐渐平复,怒气却上来了:“冯将军,你躲在那里做什么?想吓唬谁?”


    冯蔚朗扯出个惫懒的微笑:“自然是等望小娘子。”


    顿了顿:“望小娘子不愿来见在下,令兄又看得那样紧,在下思来想去,只能在这里等了。”


    海潮纳闷道:“你怎么知道小……我阿兄不同我一起回来?”


    冯蔚朗抱着臂,眨了眨眼,虽然黑夜里看不见眼睛的颜色,但海潮还是莫名觉着有狡黠的绿光一闪。


    “因为我知道节帅会找令兄聊聊。”


    “聊什么?”


    “聊的自然是……”


    他故意拖长音调,又停顿了很久,等海潮失去耐心,脸颊不自觉地鼓起来时,方才悠悠道:“自然是你我的婚事。”


    海潮:“……”


    要不是记着不能惹事,她已经忍不住要打他了。


    她懒得理会这无赖,一脚踢开院门便径直往里走。


    冯蔚朗拽住她的左臂:“是在下不好,你先别走。”


    海潮停下脚步,斜乜他一眼:“你能好好说话么?”


    明明对方看着也是二十好几的人了,可海潮莫名感到眼前人比看起来要小好几岁,还是个招猫逗狗的少年。


    她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闪过另一双绿眼睛。


    冯蔚朗重重点头:“说正经的,我知道节帅一定是想让令兄帮他查府上的怪事。”


    海潮挑了挑眉,有些得意,又有些幸灾乐祸:“节帅不是很器重冯将军么?怎么有事找……我阿兄不找你?”


    “自然是因为我有嫌疑。”冯蔚朗满不在乎地道。


    倒是海潮一时说不出话来:“啊?”


    “因为邢嬷嬷的女儿林燕娘和在下曾定过亲,今晚那支金钗便是林娘子的旧物,冯某自然与此事脱不了干系。”


    “那是你做的么?”海潮脱口而出。


    冯蔚朗“噗嗤”笑出声来:“也只有你会这么问了。”


    海潮恼羞成怒,手又痒了,忍不住握成拳。


    冯蔚朗忽然收起笑意,看着她的眼睛:“若我说不是我,望小娘子信不信?”


    海潮怔了怔,随即道:“当然不信,我和你非亲非故,凭什么信你!”


    冯蔚朗挑了下嘴角:“望小娘子不信我,倒敢站在这里同我说话,不怕我害你?”


    海潮也是悚然一惊,她莫名对冯蔚朗放松了警惕,连自己都未察觉,他就像海里的一种水母,无声无息地就把你麻痹了。


    夜风掠过庭树,发出沙沙声,隐约还有别的声响。


    冯蔚朗朝那方向看了一眼,很快收回视线:“我说过,我知道一些你们不知道的事……”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海潮狐疑道。


    “当然是因为我想帮你。”


    “鬼才信!”


    “你们若是得闲,今日三更不妨去德善坊南曲十字街西北第二家,门前栽着柿子树的人家看看。”


    海潮听他说的那么详尽,不像是逗人玩,不禁也困惑起来:“那里有什么?”


    “去看了就知道了。”


    “你……为什么要帮我们?”海潮皱着眉看着她。


    “自然是因为……”冯蔚朗嘴角一勾,“我想娶你。”


    海潮终于忍无可忍,跺了跺脚,便用左手解下佩刀,往他脸上拍去:“姓冯的,别以为你是做官的我就不敢打你!”


    冯蔚朗眼疾手快地抓住刀鞘,笑得越发开心,“来日方长,有的是切磋的时候。”


    就在这时,海潮身后传来脚步声。


    冯蔚朗觑了觑眼:“啊呀,是令兄回来了。”


    海潮不用他提醒也知道,她一听就知道那是梁夜的脚步声。


    第198章 不羡羊(十六) 养着外室就


    海潮转过身, 看见提灯站在不远处的梁夜。


    他的脸隐于黑暗中,神色莫辨。


    海潮没来由一阵心虚,明明没做什么事,却仿佛做贼被逮了个正着。


    虽然小夜并未明白说出口, 但她知道他不喜欢自己与冯蔚朗走得太近——他不喜欢她和任何男子走得太近。


    她以为他会像之前一样, 与冯蔚朗针锋相对, 但他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仿佛中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 河对岸是梦的世界。


    不知怎的,海潮有些心慌,一声“阿兄”卡在嗓子眼里叫不出来。


    还是冯蔚朗率先打破沉默, 若无其事地向海潮道:“既然令兄已经回来, 在下便不叨扰了, 望小娘子早些安置。”


    又看了梁夜一眼:“近日此地不安宁, 两位多加小心。”


    梁夜点了点头, 平静地道了一声“多谢”。


    缓步走到海潮身边,像个真正的兄长一样温声道:“外头风大,进去罢。”


    冯蔚朗与他们擦身而过,回头饶有兴味地看了兄妹一眼, 又向海潮挤了挤眼,这才扬长而去。


    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客院里, 梁夜回身锁上院门。


    海潮咽了口唾沫, 等他发问。


    没想到他什么也没问,提着灯送她回房, 点了灯,帮她拆发髻、梳头,脱下外衣, 然后打了桶热水来,替她脱了鞋子和足衣,将她双脚浸入热水中。


    “我自己可以……”海潮有些不好意思,都这么大了还让他替她做这种事。


    “无妨。”梁夜低低地说了一声,就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替她揉搓,不带任何暧昧和旖旎的意味。


    水开始变温的时候,海潮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你怎么不问我,冯蔚朗为什么来找我?”


    梁夜仍旧低着头:“为什么?”


    他似乎并不怎么关心,只是因为愿意告诉他,他才问这么一句。


    “水凉了。”他说着从水里捞出她的左脚,放在自己铺了布巾的腿上,细细擦干每个趾缝。


    “他告诉了我一个地方,但是没说那地方有什么,只说让我们今夜三更去那儿看一眼,”海潮道,“你记一下,省得我一会儿忘记。”


    说着将冯蔚朗告诉她的话重复了一遍。


    梁夜“嗯”了一声:“记住了。”


    “你觉着可以相信他么?”海潮说,“他会不会把我们骗过去,对我们下手啊?”


    梁夜已经将她两只脚都擦干,伸手从旁边矮几上拿过一只白瓷小盒,打开盖子,挖了一块脂膏,在手心揉开,把她整治脚一直到小腿肚都抹上。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痒……”


    “西北气候干燥,不多抹些会起皮。”梁夜解释道。


    抹完脂膏,替她套上干净的足衣,他方才抬起眼,接着她先前的话问道:“你怎么想?”


    海潮一时没明白,困惑地看着他。


    “你相信冯蔚朗么?”梁夜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他问的不是冯蔚朗是否可信,却问她信不信他,海潮咀嚼出一些差别。


    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说假话根本骗不过小夜,要是说她相信一个今天才认识的人,他一定会不高兴。


    海潮左右为难:“我……我也不是信他,就是觉得他不像是要害我们……”


    这么说恐怕他更会多想,海潮又找补:“他看起来有些面善……可能是因为也是绿眼睛胡人,有点像碧琉璃,碧琉璃当初帮过我们,所以……”


    梁夜站起身,用手背蹭蹭她的脸颊:“你的直觉一向很准,我也觉得线索是真的。”


    他目光动了动,似乎还有未尽之言,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海潮松了一口气,高兴起来:“真的么?那今晚三更我们一起去他说的地方看看。”


    梁夜有些迟疑:“你的伤还未痊,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那怎么行!我的伤已经没事了,你看……”海潮说着屈了屈胳膊,“多亏了阿雅的羽毛。”


    梁夜也不再坚持,道了声“好”,把桶里的水提到净房倒了,便蒙上眼睛替她换寝衣。


    换好衣裳,待她上了床,他替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摸了摸她的额头:“半夜要出门,趁眼下多睡,别怕睡过头,到时辰我叫你。”


    屋子里燃着炭盆,暖和如春。


    海潮脸颊红扑扑的,双眸更显得水亮,躺在床上盈盈地看着他,眼里有浅浅的羞涩和纯然的信任:“那你也早点睡……”


    “我知道。”梁夜又掖了下她弄松的被角,“夜里别踢被子,这里不比廉州。有什么事喊我。”


    说罢他便起身往外走去。


    海潮忍了忍,还是叫住他:“小夜——”


    “怎么了?”梁夜转过身。


    “你的腿伤还没好全吧?”她有些不好意思,在被子边缘蹭了蹭鼻尖,“只有几个时辰,睡这里也没什么……”


    “腿已经无碍了,别担心,”梁夜道,“我就在厢房。”


    海潮“哦”了一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可是她主动提了一次,他拒绝了,她就是脸皮再厚也不能再提了。


    梁夜走回床边轻轻摩挲了一下她的头发:“我没事,别多想。毕竟有兄妹之名,还是别惹人怀疑为好。”


    海潮眨了眨眼:“不是因为生我气?”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生你气,”梁夜用手轻轻盖住她眼皮,“快睡吧。”


    海潮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他的手拿开:“真的不生气?”


    梁夜无可奈何地弯起嘴角:“真的。”


    海潮心下稍安:“那你快去睡吧。”


    梁夜走到屋外,阖上门,在廊庑上走了一圈,然后回到庭中,在台阶下寻了一处背后有树遮挡的地方坐下。


    直到这时,他方才止不住颤抖起来,手不自觉地握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手心,直到鲜血流出。


    方才看见她和冯蔚朗站在一起的时候,他抑制不住想要冲上去,把她拉走,把她藏起来,可是他什么也没做。


    不管冯蔚朗是不是碧琉璃,他都不放在眼里,他也知道海潮对他的心意。


    可是他更知道,海潮和他在一起,永远不能像方才那样轻松惬意。


    他永远不能让她笑得那么开心。


    她属于阳光和大海,而他总是将她拖入阴暗的泥沼。


    和他在一起时,她总是小心翼翼,随时留意着他的心绪,生怕他不豫。


    她虽然比他小两年,却总是在迁就他、照顾他。


    他最想给她的,却偏偏永远都给不了。


    母亲说得对,他是缠人的恶鬼,只会害她、拖累她。


    可即便知道又如何?他还是不会放开她。


    就在这时,身后的门忽然“吱嘎”一声开了。


    梁夜回过头,看见海潮披散着头发,中衣上只披了件裘衣,只穿足衣便走了出来。


    就算知道她和自己在一起不会快乐,他还是会使尽卑鄙的心机手段勾缠住她,令她永世不得脱身。


    就像现在这样。


    “怎么出来了?”他站起身,“快进去,外面冷。”


    “你也知道外面冷,为什么大晚上坐在屋外?”海潮不听他的,走到他身边坐下。


    “我正要走,你也快回屋里去!”梁夜催促她。


    海潮伸手拉住他:“等等,陪我在这里坐会儿。”


    梁夜点点头,但执意将自己的裘衣脱下,又给她严严实实裹了一层。


    “让我靠靠。”海潮说着向他偏过头。


    梁夜将右肩沉下些,方便她靠着:“是我吵醒你了?”


    海潮摇了摇头:“你那么小心,我能听见什么。我就是知道你一定会多想。”


    她转过头,借着黯淡的月光看他的眼睛:“小夜,你伤心了吧?”


    梁夜脊背蓦地一僵,不自觉便想否认。


    “你不用骗我,我看得出来。”


    海潮拉过他的手,感觉到他的抗拒,她用了点力道,把他的手指掰开,摸他的手心,摸到一手湿黏。


    她的心脏一阵紧缩,吸了吸鼻子:“你看,你一不高兴就这样,小时候也是。对不起,让你不安了。”


    “我才该说对不起。”梁夜声音涩然。


    “你对不起我什么了?”海潮纳闷。


    随即想起来:“对,退婚书,这件事我可没忘。”


    何止,梁夜在心里说。


    “你不必顾忌我,”他道,“我不想因为我心思重,就让你时时刻刻小心翼翼……”


    “梁小夜,”海潮坐直身子,握住他的下颌,把他的脸掰过来正对自己,直直地看进他的眼睛里,“梁小夜,我顾忌的想法,对你小心翼翼,不是因为你心思重,是因为我喜欢你,只有喜欢你才会在乎你开不开心,我就不会在乎冯蔚朗怎么想,还有什么红琉璃碧……”


    话未说完,冰凉的唇已将她的嘴堵住,激得她心口一紧。


    随即她忽然想到他们在这秘境里的关系,连忙去推他,可是哪里推得动。


    他握着她的脖颈,从唇齿吻到下颌再到颈间的细痣,反复流连。


    “你知道……你早就知道……”海潮急促地喘着气。


    “当然知道。”梁夜的牙齿在那点痣上轻轻刮蹭厮磨。


    “那你还这样……”海潮有些气愤,又推了推他,然后感觉脖颈上有湿润的东西扫过,浑身便是过电般的麻,手上也没了力气。


    “那又如何。”梁夜平静的声音里涌动着疯狂。


    他甚至有些希望他们真的是兄妹,那样他们便有斩不断的血脉,死生相连,他便永远不会失去她。


    他紧紧抱着她,像是要和她铸在一起,直到远处传来悠悠的柝声。


    他松开她,手指抚过她微肿的双唇:“快二更天了,去睡会儿吧,一会儿还有正事。”


    半个时辰后,他们贴上事先备好的隐身符,将衣裳脱下团在一起扔到墙外,然后从侍卫的眼皮子底下走了出去。


    悄悄溜出方府当然不能坐车、骑马,好在德善坊离方府不算远,只隔着两坊的距离。


    两人走到冯蔚朗说的那户人家门前,里面还亮着一豆灯光。


    海潮单手扒住院墙,往里一张望,只见三排屋子围着一个不大的院落,虽然不大,但洁净整饬,草木都修剪得整整齐齐。


    就在她正犹豫要不要冒险进去看看时,长街尽头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两人对视了一眼,默契地跑到两户人家中间黑暗的巷子里,躲在一棵榆树背后。


    这里能清楚地看到外面,却很难被人发现。


    片刻后,只见一个身形精壮的男子身着深色衣裳,趁着夜色,骑着黑马行来,在院门前勒马,将马拴在门前的柿子树上。


    刚栓好马,院门打开了,有人提灯走了出来。


    海潮和梁夜躲藏的地方看不见那人,只能看见男子被灯光映亮的脸。


    正是他们不久前刚见过的节度使方定安。


    接着他们听见女子低低的声音:“郎君为何……”


    方节帅语气似有些不悦,打断她:“进去再说。”


    “是……”女子道。


    两人迅速进了院子,阖上院门,急步向里面走去。


    海潮还没从惊愕中回过神来,梁夜递给她一张师旷符。


    刚把符纸搓成团塞进耳朵里,她便听见里面屋子里传来一个孩童撒娇的声音:“阿耶!你怎么那么久都没来看阿客?”


    听声音口齿少说有五六岁了。


    海潮目瞪口呆。


    方定安养着外室就算了,竟然还有个那么大的孩子!


    第199章 不羡羊(十七) 那触感陌生


    “阿耶抱抱……”只听那孩子继续撒娇。


    方定安不吭声, 那孩子不一时便哭了起来。


    女子道:“阿客乖,别闹你父亲……”


    方定安沉声道:“孩子正是长个子的时候,你让他待到这时候还不睡!”


    声音虽不高,但斥责之意十分明显。


    女子声音微微颤抖, 但竭力压抑着情绪, 低声解释:“孩子午后睡过一个多时辰, 夕食晚了, 妾怕他积食……”


    方定安打断她:“怎么养孩子是你的事, 你是他母亲,自该比我尽心。你先带阿客回房睡,待他睡了, 我有话问你。”


    女子低低道了声“是”, 接着想起孩子的哭闹声, 女子的安抚声和脚步声, 门扇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那孩子哭个不停, 海潮叫他哭得心烦:“怎么还在哭,这么能哭!”


    塞着师旷符,她能清楚地听见梁夜胸腔轻轻震颤,一挑眉:“你在笑我?”


    “没有。”


    “你明明在笑我!”海潮恼道, “你是想说我小时候比他还能哭,还烦人!”


    “你哭得好听, 不烦人, ”梁夜一本正经道,把符从她耳朵里取出来, “等哭完了我叫你。”


    等了一刻钟,那孩子总算消停下来,呜呜咽咽了一会儿, 彻底睡着了。


    女子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阖上门,回到方定安身边。


    “阿客睡着了,”女子低低地道,“郎君今夜突然过来,唬了妾一跳……”


    方定安冷笑了一声:“你不知道我会过来,为何半夜三更不睡,还点着灯,让孩子也陪你熬?”


    女子默不作声,过了会儿方才带着哭腔道:“妾每日都是这个时辰睡……阿客平日睡得早……”


    “我无意对你怎么养孩子指手画脚,”方定安道,“但我劝你将那些小心思收一收,孩子不是让你用来使心机耍手段的。”


    “妾怎么会……”女子声音里满是委屈。


    方定安道:“知道今夜我为何而来?”


    “郎君为何会来?妾真的不知道……”


    “今日我为三娘设宴洗尘,筵席上出了事,你可知道?”方定安道。


    女子茫然道:“府上出事,妾怎会知道……出了何事?不要紧罢?”


    “你最好一无所知。”方定安冷声道。


    女子终于忍不住,低低啜泣起来:“妾冤枉,恳请郎君明鉴……”


    方定安:“你冤枉,那为何连着两日有侍卫见你带着孩子在附近徘徊?


    女子的低泣声戛然而止。


    一阵沉默后,她低声道:“妾只是想远远地看一眼……看一眼郎君心上人是什么模样,无意打扰那位娘子……”


    “无意?”方定安声音更冷,“你是不是还要无意让她发现,无意让她知道阿客唤我阿耶,好坏了我们的婚事?”


    女子的声音抖得更厉害:“郎君明鉴,徐娘子是天边月,妾身只是路上尘,妾身怎么敢痴心妄想……就算郎君念在妾身孤儿寡母可怜,当真允妾进府,妾身也不敢争什么,只求伺候郎君娘子……”


    那女子絮絮地说,方定安却没回答,女子的声音越来越紧绷不安,慢慢低下去。


    “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年可怜你,可怜阿客稚子无辜,一次次姑息你,”方定安道,“阿客一个孩子,如果没有人教,怎么会唤我阿耶?”


    “妾身真的没有教他如此……”女子抽噎起来,“他见邻人孩子都有阿耶,便想当然将郎君当成了……”


    “不必辩解,”方定安道,“眼下给你两条路选。其一,我将阿客带回府中,认他为义子,悉心教养。其二,让阿客留在你身边,但明日我便派人送你们离开凉州,我会给你一笔财帛,你要再醮也好,做点买卖也罢,都与我再无瓜葛。待他成人时他可以来找我,我与他一个出身。”


    女子的抽噎顿时变作嚎啕,夹杂着“咚咚”的叩头声:“郎君这是要将妾身往死路上逼么?求求郎君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韩郎的份上……”


    “你还有脸提他!”方定安怒道,“微之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要是还记得他,就不该将我、将你自己,置于如此不堪的境地!”


    “妾身知错了……”女子道,“妾身身如飘萍,郎君又待妾身那么和善,妾身千不该万不该,生出了妄念……妾身只求郎君莫要让我们骨肉分离……”


    “那便离开凉州。”


    “郎君一定要赶我们母子走么?凉州是妾的家,也是阿客的家……郎君好狠的心!”


    “我心意已决。”方定安斩钉截铁道。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可说,海潮只听见女子的啜泣和男子郁愤的粗重呼吸。


    过了会儿,方定安道:“你收拾收拾,明日未时有车马到门首来送你们出城。”


    女子止住了哭,声音陡然由凄楚柔媚变得冰冷:“方定安,世人都道你重情重义,我看你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伪君子!无论如何我们都做了一夜夫妻……”


    方定安打断她:“那是你用了龌龊手段!”


    “没错,是我在酒里下了药,”女子讥嘲道,“可是你要是当真不愿意,我一个弱女子还能逼迫于你?你本来就有这心思,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方定安没说话,片刻后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和摔门声。


    “方定安!”女子不管不顾地尖声叫道,“你觊觎挚友未亡人,敢做不敢认!你这懦夫!”


    得不到任何反应,她又道:“当年是谁害得军中粮草断绝,是徐家!城里多少人被你那好娘子的阿耶害得家破人亡!你还要娶仇人的女儿,对得起百姓么?!你们会遭天谴的!”


    “方定安,你会后悔的!”她咬牙切齿道,“我为你做的,莫说徐三娘,就是胡燕娘也做不到!”


    那声音里的爱意和恨意都浓得发苦。


    海潮听得有些心惊,差点没忍住把耳朵里的符取出来。


    方定安脚步声忽然停住。


    他似是怒到了极点,反而出奇平静:“你敢再提她一个字,我就杀了你。”


    片刻后,院门大开。


    方定安解下缰绳,跨上马,绝尘而去。


    那女子只着中衣和足衣,在寒冷的春夜里站了许久,直到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她方才转身回去,关上了门。


    ……


    等里面的动静平息下来,女人和孩子都睡着了,梁夜道:“我们回去罢。”


    方节帅和那女子的爱恨情仇,海潮能从他们的话中猜个七七八八,可还是不知道这和案子有什么关系,更不明白冯蔚朗为什么要让他们来这里。


    而且连那女子都不知道节帅今夜会去,冯蔚朗又是怎么知道的?


    明日得寻个机会问问他……


    想到这里,海潮不由自主地瞥了眼梁夜,却冷不防对上了他的眼眸。


    “在想什么?”他温和地问道。


    每当这种时候,海潮心里就莫名有些毛毛的,她总觉得小夜其实什么都知道,能看穿她心里的想法。


    “在想刚才的事……”她有些心虚。


    梁夜点点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她颌下的裘衣系带解开,重新系紧。


    打结的时候指节难免蹭到她脖颈的肌肤。


    “明日若是要去见冯蔚郎,”梁夜淡淡道,“用什么遮一遮。”


    海潮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摸了摸脖子:“有印子吗?这么黑看得见?”


    梁夜摸了摸她的发顶,温声道:“当然有,不用看。”


    海潮想起先前的事,整张脸一下子烧了起来,好在黑夜里看不清楚。


    梁夜握住她左手,自然地将冰凉修长的五指滑入她指缝,紧紧扣住:“趁着天还未亮,回去睡会儿。”


    两人回到方府,故技重施贴上程瀚麟特制的隐身符,脱下衣裳找了偏僻处扔过围墙。


    这回却出了点岔子,她伸手去摸索梁夜的手,却不小心摸错了地方。


    更糟的是,那触感陌生,她一时没回过神来,还摸索了一下,直到感觉有什么昂扬起来,又听见梁夜的呼吸陡然绷紧,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对不住,我不小心的……”她慌忙解释,“我……”


    “无碍,”梁夜道,“赶紧走罢,免得冻出风寒。”


    “那个……就放着不管么?”


    “别说了。”梁夜的声音难得有些不平静。


    两人没再说话,默默地跑进院子里,捡起角落里的衣裳披上。


    黑灯瞎火看不见,但海潮感觉到他身上好像在冒热气。


    一定是脸红了。


    梁夜将海潮送到门口:“要帮你穿寝衣么?”


    海潮哪里敢让他帮忙,忙说自己可以,梁夜点点头,便自回厢房去睡了。


    海潮钻进被窝,心里还是久久难以平静。


    她不是什么不知事的闺秀,疍家民风开放,小夜虽然讲究,其他男子可不讲究,她也司空见惯了。


    可那是小夜啊……


    虽然他们这段时间亲昵过了头,可直到方才,她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小夜不是那熟悉的少年,而是个真正的成年男子、伟丈夫。


    熟悉的人突然变得无比陌生,但是想起他,心脏就猛跳不止。


    不知翻来覆去多久,她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翌日醒来,日光已经洒到了床前。


    她一动,屋外响起梁夜的声音:“醒了么?”


    海潮下了床,打开门闩。


    梁夜显然也没睡好,眼下有明显的青影。


    他的神色有点凝重。


    海潮心头一突:“怎么了?”


    梁夜:“昨夜德善坊那女子出事了。”


    第200章 不羡羊(十八) 是人又不是


    海潮一见梁夜的神色, 便隐隐猜到昨夜德善坊那女子恐怕凶多吉少。


    她将梁夜让进屋里:“她……”


    “死了。”梁夜言简意赅道。


    海潮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半晌才问:“那孩子呢?”


    “孩子活着,不过很可能亲眼看见了母亲被杀。”


    昨夜那孩童唤“阿娘”的娇声似乎还回荡在耳畔,海潮心里涌出一股苦涩:“你是怎么知道的?”


    梁夜道:“早晨见你还睡着, 我便想去德善坊附近走走, 打听一下那对母子的事, 可一到坊门口便看见围着不少人, 一问正是昨夜那户人家出事。”


    “看见尸首了么?”海潮问, “她是怎么死的?”


    梁夜摇了摇头:“坊正带人看守在门口,不让闲杂人等入内。我离去时报官的人刚出发,这时候县衙的官差应该快到了。”


    “那我们赶紧过去看看。”海潮说着便拿起外衫往身上披。


    “你的手……”


    海潮这才想起自己有伤, 撩起袖子看了看, 伤口已经差不多愈合了, 只是与周围肌肤的颜色不太一样, 她转动了一下肩膀:“已经不疼了。”


    她简单洗漱了一下, 将头发用发簪随意一绾,两人便出门了。


    他们只说要去外头随便逛逛,向方府的管事借了两匹马,便向德善坊去了。


    不到半刻, 两人便在德善坊门前下了马。


    有官差维持秩序,但还是有许多围观的百姓踮脚探头张望。


    海潮一下马车, 四周嗡嗡的议论声便钻进耳朵里。


    “听说是个寡妇, 那孩子是遗腹子……”


    “那女子孤身带个孩子,也不见有什么营生, 别不是暗娼吧……”


    “暗娼门前哪有那么清净,听说是给人做外室的……”


    “半夜有时能听见马蹄声……”


    “那屋子里天天亮着灯,直到三更……”


    “可怜了那孩子, 听说邻人发现的时候还靠着她阿娘尸首睡着呢,血弄了一身……”


    海潮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鼻根开始酸胀,她竭力忍住了。


    坊门前把守的衙役中有个面熟的,她便上前问他:“侯少府可在里头?”


    那衙役也认得他们,知道他们是方府贵客,不敢怠慢,便即带他们去见县尉。


    这小院子几个时辰之前海潮还来过。


    说来也怪,披着夜色时,小院子笼罩着融融的暖意,眼下日头当空,反而透着股阴冷萧索,与闹哄哄的人群像是隔着层看不见的墙。


    侯县尉听说有人求见,从屋内走出来,见是他们愣了一下,随即皱眉:“两位为何会在此处?”


    海潮有些心虚,好在梁夜一脸坦然,不动声色道:“某与舍妹听说平昌坊北曲有家做鼓楼子的远近驰名,便想来尝尝,路过此地,听说出了事,便来看看。”


    侯县尉露出恍然之色,但眼底仍保留着一丝狐疑:“说的是白七娘家吧?她家的鼓楼子的确名不虚传。”


    海潮一脸天真,好奇地看着虚掩的门:“这户人家怎么了?民女可以进去看看么?”


    侯县尉苦笑:“小娘子若是看了,恐怕这几日都吃不下鼓楼子了。”


    海潮闻言心里悚然一惊,面上不显:“侯少府这么一说,民女越发想进去看看了。”


    侯县尉觑了觑眼:“既然两位是节帅信重的贵客,那便请随某来罢。”


    说着推开虚掩的门。


    仵作和几个衙役正在里面忙活。


    血腥气很浓,尸首已经被移到了门板上,上面盖着白布。


    地上席子中间有一大摊半干涸的褐色血迹,最触目惊心的是那血迹旁边有一块幼童侧身躺过的痕迹。


    侯县尉向仵作道:“揭开布,看一下尸首。”


    仵作神色古怪地看了一眼海潮,走过去揭开白布。


    女子的尸首并不像那对老夫妇般支离破碎,主要的伤口只有腹部一个大大的血洞。


    但海潮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只见那女子睁着眼睛,面目扭曲痛苦,半边脸颊血肉模糊,少了一只耳朵和一大块肉,像是被野兽生生撕扯掉的。


    海潮突然想起程瀚麟说的另一桩案子。


    一个可怕的字眼从她脑海中浮现出来。


    她头皮发麻,喉头像是被什么卡住,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是不自觉地握住了刀柄。


    梁夜轻轻拍了拍他肩头,让她转过身靠在他身上。


    海潮摇摇头,小声道“没事”。


    侯县尉一脸疲惫地向仵作抬抬手。


    仵作会意,重新把白布蒙上。


    梁夜沉吟片刻,问那仵作:“这女子腹上的伤口,不知是何凶器所为?”


    那老仵作有些年纪了,布满皱纹的脸像是鞣过的皮革,眼下泛着灰色。


    “不是凶器……小人做了半辈子仵作,从没见过这样的东西。”


    他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小人若说这是人弄出来的,小郎君怕是会笑我老糊涂,可那脸上的齿痕分明是人齿,腹上的抓痕也是人的指爪留下的。”


    即便有所猜测,可海潮还是难以置信:“人的指爪和牙齿怎么会这么锋利?”


    生生撕咬掉一块肉还能勉强说得过去,可人的指甲怎么可能把腹部穿出个血洞?


    老仵作默不作声,嘴角颤动了一下,似是笑,又似恐惧到无以复加:“人做不到,那就只有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


    海潮不禁想起第一夜在客舍里与她交手的那个身披木甲、手拖锈剑的怪物。


    “是人又不是人的东西……是什么?”她不禁问道。


    老仵作有些浑浊的眼球转动了一下:“小人哪里知道。”


    正当这时,忽然有衙役从外面奔来,禀道:“少府,节帅到了。”


    话音甫落,节度使方定安便快步走了进来。


    他满脸胡茬,面容憔悴,眼下青黑,眼球中满布着血丝,看着有些可怖。


    屋内众人向他行礼,他只是点了一下头,便径直走到尸首前,蹲下身,一把揭开白布,喉间发出一声怪异的声响,几乎让人以为他要恸哭。


    但他只是蹲在原地,垂着头,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尸首。


    侯县尉颇有眼色,看出方节帅与这女子关系匪浅,立刻挥手让仵作和衙役退出去。


    “节帅……”他试探着唤了一声。


    方定安将白布重新盖好,动作轻柔,仿佛害怕惊动死者似的。


    接着他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时,脸上看不出什么异色,只是眼眶略微有些发红。


    他看向梁夜和海潮:“两位为何会在此地?”


    梁夜将用来搪塞侯县尉的话又说了一遍。


    方定安点点头,但是连海潮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并不相信他们的借口,只是懒得戳穿。


    梁夜开门见山:“节帅莫非认得死者?”


    方定安一愕,似乎想不到他会直截了当问出口。


    不过他很快便恢复了自持,颔首道:“此女姓甄,是某一位友人的妾室,友人多年前临终时,将其与遗腹子托付于方某。方某偶尔会来探望他们母子。”


    顿了顿:“方某在营中听闻甄娘出事的消息,担心孩子,便过来看看,顺便把他接回去安顿下来。”


    侯县尉脸上闪过一抹讶色,不过很快恢复如常,只是慨叹:“节帅高义。”


    方定安询问了一番案情,嘱咐侯县尉务必全力找出凶手。


    几人走到院中,方定安问起现下孩子在何处。


    侯县尉道:“小公子暂且交由邻家妇人照看,节帅放心,下官这便去看看,将小公子带过来。”


    方定安道了声“有劳”。


    待侯县尉离去后,方定安看了眼梁夜:“小郎君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道:“节帅有何吩咐,不必避忌舍妹。”


    方定安沉吟片刻,点点头:“是关于甄娘之事。”


    梁夜开门见山道:“不知节帅最后一次来这里是何时?”


    方定安蹙了蹙眉,似是不曾料到他会这么问:“小郎君莫非是把方某当做嫌犯了?”


    梁夜:“小子无状,冒犯节帅。”


    “无妨,”方定安道,“此事本就瓜田李下,即便阁下不问,方某也要向官府坦白。”


    顿了顿:“方某昨夜刚来过此地,大约三更前后到,盘桓了约莫半个时辰,离去时甄娘还活着。”


    梁夜道:“请恕在下冒昧,节帅昨夜来此,所为何事?”


    方定安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方某因为一些事,与她发生了争执。”


    梁夜掀起眼皮看着他。


    方定安接着说:“告诉两位也无妨。方某与甄娘并不清白,是某之过,愧对亡友……婚事在即,某担心三娘知道此事难免夫妻之间生出嫌隙,便夤夜前来,逼她离开凉州。”


    海潮不由睁大了眼睛。


    她以为方定安和甄娘有这层关系,会千方百计隐瞒避嫌,没想到他却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还把过错全揽到了自己身上。


    他不可能知道昨晚他们在院外偷听才这么说。


    不得不承认,方节帅虽有软弱之处,但大面上算得是个正人君子。


    也难怪那个叫作甄娘的女子对他如此执着。


    想起昨晚女子穿着单衣追在马后痛哭流涕,咬牙切齿地说他会后悔的样子,海潮心里很不是滋味。


    梁夜道:“节帅昨夜来过此地,可有旁人知晓?”


    方定安沉思片刻,摇摇头:“方某羞于对人言及此事,也一直很小心。但有没有人从蛛丝马迹中发现了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冯蔚朗就猜到了,海潮心说。


    但她还是想不明白,那绿眼贼人是怎么知道的,看来还是寻机会找他问一问。


    梁夜看了她一眼,向方定安道:“节帅以为是有人知道、或猜到节帅昨夜来此,特意等节帅离去之后行凶,为的是栽赃嫁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