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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81章 廉州城 “也真是不


    海潮搀扶着梁夜跨过火焰门, 眼前的景物刹那间一变,身旁的梁夜亦由少年变回了成年男子。


    海潮这时才发现两人挨得太近,梁夜整个人倚靠在她身上,透过单薄春衫几乎能感觉到他肌肤的热意。


    她忙松开手退开一步, 但他发肤上那种独特的气息仍旧萦绕在她鼻端。


    每回离开秘境回到现实世界, 海潮都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这次尤为强烈, 或许是因为体型变化的缘故。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梁夜低头望着她的双眼, 漂亮的眼睛里带着些许少年般的无辜和困惑,似乎不明白她为何突然与他拉开距离。


    眼前人仍旧很瘦,但比她高一头的个子和宽肩都昭示着他已是个成年男子。


    “没什么……”海潮揉了揉额角, “刚从门里出来头有些晕……”


    梁夜关切地上前一步, 伸出手扶住她的胳膊:“快去坐一会儿。”


    海潮忙摆手:“不用不用, 已经好了!”


    她抬头望天:“时候不早了, 到廉州城还有许大半日路程呢, 我们快走吧!”


    梁夜不放心地看着她:“当真不要紧?”


    “我能有什么事,”海潮发现他的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几乎有些透明,不禁有些担心,“倒是你, 脸色还是不太好,走那么远的路行么?要不然我们还是在客舍里赁头驴吧……”


    “我已经无碍了, ”梁夜道, “出了秘境伤病便消失了,不必白花这些钱。”


    海潮也不是不心疼钱, 若是只有她一人,她只会觉得头被驴踢了才在这种黑店赁驴,但小夜的身子骨一向弱, 不久前腿还伤了……


    想起他的腿伤,她的心脏莫名往下一坠,就像不小心一脚踩空。


    “对了,你腿上的伤没事了么?”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道:“已经不疼了。”


    “还是要小心些,免得落下病根。白家阿叔就是年轻时腿伤没放在心上,一逢下雨天就痛,走路都看得出跛了。”


    梁夜点点头,眉眼柔和:“我省得。”


    他坚持不肯赁驴,海潮拗不过他,在他身后仔细观察了会儿,见他行走自如,左腿并无任何异状,这才暂时放下心来。


    两人回屋收拾了行囊,往水囊里灌满水,又去客舍旁的饼肆买了两个没馅的胡饼,一个一人一半吃了,另一个用油纸包好了放进行囊里预备路上饿时吃,便即启程往廉州城去了。


    海潮到底顾及梁夜腿伤,时不时便喊累,拉他在路边歇上一会儿,如此走走停停,到得廉州城时日头已经偏西。


    一进城,海潮便发觉比之她上回来时,路上行人车马都多了不少,很是热闹。


    “怎么这么多人……”她咕哝了一声,“是什么日子啊……”


    话未说完,她轻拍了一下额头:“对了,我怎么忘了,佛诞节是不是快到了?”


    “明日就是四月初八。”梁夜含笑道。


    “你知道呀,怎么不告诉我!”海潮埋怨道。


    “我以为你记得。”


    海潮不由想起当年梁夜在州学读书时,她有一次来送夏衣,本来算好了日子要去看灵觉寺的浴佛会、逛庙市,谁知遇上风浪耽搁了两日,到廉州城时浴佛会早没了,庙市也散了。


    她气得哭起来,梁夜为了安慰她,带她去灵觉寺和廉州市坊逛了一整天。


    海潮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两只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里看。


    只要她的目光在什么吃食、玩意上多停留一会儿,梁夜就径直掏钱会账。


    她暗暗估摸着要花不少钱,悄悄摁住他的手,梁夜只是笑着说不贵,又说自己平日旬考、月考名列前茅,州学都有赏金,要她敞开了吃敞开了玩。


    她真的信了,后来向梁夜的同窗一打听,才知道州学不奖银钱,最多只有一些笔墨和麻纸。


    那些年钱是大半年来梁夜日以继夜地替人抄书、写信,吞粥咽菜,一个铜钱一个铜钱攒下来的。


    如今想起来,海潮心窝里仍旧是又酸又胀。


    “海潮,在想什么?”梁夜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从记忆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海潮别过头去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你说什么?”


    “我方才说,正好赶上佛诞,我们不如在城中多待一日,看完浴佛会和灯火再走。”


    海潮有些心动,但一想到自己所剩无几的积蓄,顿时舍不得了。


    出门在外处处都要花钱,梁夜在长安城里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那么多天不能去衙门当差,怕是官身不保,俸银当然也不能指望了。


    他这身板是一定不能留在海边打鱼的,少不得要去县城或是廉州城里谋差事……


    以他的学识和人材,找个塾师、馆师的差事应当不难,不过在城里定居,到处都要花钱,从现在开始便不能大手大脚花钱了。


    她不禁攥紧了腰间的钱袋子,里面只剩下仨瓜俩枣的一些铜钱,手感简直叫她心惊。


    早知道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她当初就不该把那些好好的衣裳都烧了,重新做过都得花钱……


    还有梁夜给她的那些银子,要是没交给杜郡守就好了!


    也不知道杜郡守见到梁夜会不会想起那些银子,贵人事多,几两碎银子的事说不定早就忘在脑后了,若是他不主动提起,怎么才能旁敲侧击地要回来呢……


    海潮越想越苦恼,双眉不由自主地蹙起。


    “可是因为钱的事?”梁夜道,“不必担心,我会想办法……”


    “不是不是,”海潮当然不能承认,“只是后面还有三个秘境呢,还是正事要紧,以后多的是机会到处玩。”


    梁夜也不再坚持:“此事拜谒过杜公再说。”


    “太阳快落山了,这时候登门,会不会失礼?”海潮道。


    “无妨,杜公不是拘礼之人,”梁夜眼中流露出些许笑意,“你也饿了罢?到杜府差不多是晡时,正好可以省一顿夕食。”


    海潮愕然地看着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梁夜笑着问,“为何这样看着我?”


    海潮摇了摇头,神色古怪地看着他:“没想到你也会……”


    她印象中的梁夜同他母亲梁娘子一样,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梁娘子教村里的孩童读书识字也不计较束脩,有没有、有多少全凭村民自愿,海潮一直好奇她是怎么养活自己和梁夜的,甚至怀疑过她是不是吸露水就能活。


    海潮很难将这么出尘脱俗的人和这么世俗的计较联系起来。


    眼前的梁夜,似乎和记忆中那个少年有些不一样了。


    就在她发怔的时候,梁夜笑起来:“没想到我也会省钱?”


    海潮有些尴尬,挠了挠后脑勺:“我不是这个意思……”


    想想梁夜在州学和长安那几年,生活那么拮据,


    “我会的事着实不少,”梁夜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往后一件件告诉你。”


    海潮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话里隐藏的意思,脸一下子烫到了耳朵根,她瞥了一眼他腰间,原本挂在要带上的精巧银香囊不知所踪,但她知道他只是收起来了,肯定还留着。


    想到那来历不明的银香囊,她的心不由往下一沉,嘟囔道:“什么往后,哪来的往后……”


    说着便快步向前走去。


    可不等她走出两步,手腕上忽然微微一凉。


    男人冰凉修长的手指反扣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将她拽了回去。


    他的指腹顺着静脉划至掌心,然后不等她回过神来,他的手指已经插入她的指缝间,与她紧紧相扣。


    海潮蓦地一僵。


    在秘境里他们做过更亲密的事,但她还能自欺欺人,告诉自己那是幻觉,或者是两人神志不清,可是眼前紧扣的十指却让她无处逃遁。


    她像是被烫了一样,想要抽回手,可是梁夜反而扣得更紧:“别说这种话。”


    他的声音有些冷,但语气近乎哀求。


    海潮心一软:“我不说,你先松手。”


    梁夜的手指微微一松,却仍旧扣着她不放,前后晃了晃:“小时候你总是这样牵我手,还说要一直与我这样手牵手。”


    海潮脸红到了脖子根:“我几时说过这样的话?”


    “永康十一年七月初九,在海边纳凉的时候,”梁夜脱口而出,“你自己说的。”


    海潮掰了掰手指,气愤道:“那时候我才不到七岁!我都不记得说过这话!”


    “我记得就行,”梁夜撩了她一眼,“不管几岁,说话要算话。”


    海潮:“……”


    不管她怎么说,梁夜始终牵着她的手不放,海潮知道他性子有多倔,只好放弃挣扎,由他紧抓着不放。


    他的手方才还凉得像摸过冰似的,与她牵了会儿手,手心和手指都暖和起来,似乎比常人还更暖热些。


    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郡守府门前。


    两人登上门口石阶,梁夜扣了扣门环,片刻后便有阍人出来应门。


    那阍人是杜府老人,自然识得梁夜,见了他张口结舌,半晌才道:“梁郎君,你不是在长安么?怎的到廉州来了?”


    他又眯缝起眼睛,看着海潮:“这位女郎看着有些面善……”


    不等海潮说话,梁夜便道:“这位是望家小娘子,某未过门的妻子。”


    海潮瞪了他一眼,只能顶着阍人好奇探究的目光,硬着头皮道:“我前几日来找过杜郡守,老丈应该见过我。”


    阍人恍然大悟:“噢!怪道面善,原来是那位小娘子!”


    梁夜道:“恩师可在府中?”


    阍人露出遗憾之色:“老奴正想禀告小郎君,郡守有事出门,不在家中。”


    海潮和梁夜闻言面面相觑。


    梁夜又问:“不知恩师何时回府?我等可以在城中多留几日,等他归来。”


    阍人越发为难:“真是不凑巧,郡守昨日刚乘船离开廉州,是回长安去了。”


    海潮吃了一惊:“前几日见到杜郡守时,他也没说要去长安啊。”


    阍人歉疚道:“是奉圣人急召,昨日早晨到的圣旨,晌午便急着启程了,实在是对不住,叫两位白跑一趟了。”


    海潮心里虽失望,但杜郡守确实有事出了远门,他们也无计可施。


    她摇了摇头,笑道:“只是不凑巧,老丈不用放在心上。也不算白来,正好赶上佛诞节的热闹,我们正好在城里逛一逛。”


    阍人道:“两位还未用夕食吧?都这个时辰了,两位稍待片刻,容老奴禀告管事……”


    梁夜道:“既然恩师不在,我们便不叨扰了。”


    阍人听他如此说,也不再强留。


    两人转身离开了杜府,海潮气馁道:“也真是不巧,本来想着见到杜郡守就能问个清楚,谁知道突然去了长安……”


    梁夜微微蹙着眉一言不发,似乎在想什么事。


    “怎么了?”海潮见他这神色,心里莫名有些不安,“你在想什么?”


    梁夜回过神来:“我只是在想圣人何事急召,一时出了神。”


    话音未落,忽听背后传来喊声:“两位请留步!”


    两人停住脚步转过身,只见一个中年男子急急忙忙地追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梁夜认出来人是杜府的周管事,与他叙了两句话。


    周管事将那小布包双手递给海潮:“郡守离开廉州前吩咐过老奴,万一望小娘子来府上,就将这包东西交给小娘子。”


    海潮并未便接,有些纳闷:“这是什么?”


    阍人道:“是郡守一点心意,请小娘子务必笑纳。”


    海潮接了过来,那布包比她料想的重许多,一听声音、一掂分量便知是银子。


    这么一包银子,少说也有四五十两。


    她吃了一惊:“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说着便要将布包还给管事。


    管事道:“郡守离去时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将此物交给小娘子,即便小娘子不来,老奴也要去一趟合浦,如此一来倒是省了一番奔波,小娘子若执意不收下,老奴只能改日亲自登门拜访。”


    海潮怎么也推却不过,梁夜也道:“既是恩师馈赠,便收下罢。”


    海潮只得收了。


    两人离开杜府,天色已经擦黑。


    海潮将银子抱在怀里,既欣慰,又有些害臊:“也不算白跑一趟,本来只想把你退婚的银子要回来,结果还多拿了……”


    梁夜道:“就当是借的,日后慢慢还便是。待杜公归来,我们再登门拜谢。”


    顿了顿:“饿了罢?我们先找间客舍住下,用些好饭食。”


    第182章 廉州城 “没羞没臊


    叫梁夜这么一说, 海潮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饥肠辘辘,双腿也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了。


    她拍拍怀里沉甸甸的布包:“今晚可以赁两间屋子,睡个好觉了。”


    两人不约而同地想起在上一家客舍中的遭遇,双颊都发起烫来, 好在有晚霞遮面, 免去了尴尬。


    廉州城的客舍集中在四方城门附近和市坊周围, 郡守府在市坊左近, 他们自然去了市坊。


    可谁知到了一看, 好几家客舍、客馆全都已经住满,只有一家位置稍偏的小客舍,还剩下一间小厢房, 两人跟着店伙去看了一眼, 房间还算干净整洁, 但不比前一家“黑店”的屋子大多少, 而且竟然要价八十文一晚, 还不包饭!


    海潮踌躇起来,向梁夜道:“要不然去城门附近看一看……”


    不等梁夜回答,那店伙嗤笑了一声:“别说城内了,就是城郭的客舍旅店, 两位若是能找出一间空房来,小人倒给你八十文钱。”


    “可是你这只有一间房, 还这么小……”海潮有些赧然。


    店伙瞟了两人一眼, 眼中现出了然之色:“小的说句实话,小娘子莫怪, 这佛诞日前后不比平日,屋子要贵上好几成,便是有空屋子, 费这钱也可惜,八十文钱省下来,明日去庙市上买些绢帕香粉,给小郎君买些笔墨藤纸难道不好?人在异乡,明朝一出店门,谁认识谁呢,难道还怕别人说闲话?”


    不得不说这店伙嘴皮子利索,海潮不禁有些叫他说动了,可近来她和梁夜之间的气氛说不出的古怪,明日一早就要进秘境,两人同住这么窄小的一间屋子里,怕是夜里睡不好觉。


    店伙继续劝:“小娘子怕是第一次来廉州城看浴佛会吧?不知道这几日有多少外乡客人挤到廉州城里,两位这时候找客舍还能撞上一间空屋子,算是运气好了。”


    海潮正在两难时,门口的铜铃响起来,又有客人来问有没有空房。


    店伙叹了口气:“怎么样,这间房两位要不要?若是不要就……”


    “要!”海潮连忙道,从钱袋中掏出一把钱拍在案上。


    店伙立刻笑逐颜开,向那后到的客人道:“对不住,这两位先到的,只能劳烦客人另寻住处了。”


    那客人嘟嘟囔囔地走了出去。


    店伙带两人在房中安顿下来,海潮向他要席簟和被褥,准备打个地铺,谁知一问,那店伙却说没有多余的床具。


    海潮道:“怎么会没有,要加钱你就直说。”


    “是当真没有,”店伙苦着脸道,“两位来得晚,全都借出去了。”


    “这种事你不早说!”海潮有些气愤。


    “小娘子方才也没问呐。”店伙悠悠地道。


    梁夜向海潮道:“要不退了另找住处?”


    海潮思索片刻,鼓了鼓腮帮子道:“算了,就对付一晚吧,横竖也不是第一次了。”


    房费已经先结了,要退怕是得费一番口舌,何况当真退了也不知能不能找到别的住处,她只能将这口气咽了下去。


    梁夜像是猜到了她的心思:“实在不行,去杜公府上借宿一晚也……”


    “那怎么行!”海潮立即打断他,将头摇得像个拨浪鼓,“收了他的银钱已经臊死人了,怎么还能上门麻烦人家!就住这里吧,总比上回强些……”


    她又想起客舍隔壁那对没羞没臊的山民夫妻,问那店伙道:“不知道隔壁屋子里住的是什么客人?夜里会不会吵闹?”


    “隔壁房两位客人也是来看浴佛节的,小娘子放心,”店伙拍着胸脯保证,“敝店的客人都是像二位这样规矩守礼的正经人,绝没有乱七八糟、不三不四的人。”


    听他这么说,海潮便放下心来,又问了这里是否提供饭食。


    店伙道:“小店也有夕食,两位若是要吃丰盛些,敝店也可以去坊内的食肆帮两位订饭。”


    梁夜正要答应,海潮连忙拉住他衣袖,附耳道:“要是让他去订,指不定要赚多少差价,我稍稍歇一会儿自己去买两个饼来,随便垫垫肚子便是。”


    不等梁夜回答,她便忙不迭地打发店伙出去了。


    待人走了之后,梁夜瞥了眼杜郡守的布包,似有些欲言又止。


    海潮道:“你是不是觉着我抠门?”


    梁夜摇了摇头:“我比你也不遑多让。只是如今我们不缺钱,不必太过俭省……”


    “虽然得了一笔银子,但这些钱将来是要还给杜郡守的,而且去京城一路要花不少盘缠,能省的地方还是省些。”


    梁夜微微蹙眉:“你想去京城?”


    “嗯,我想过了,杜郡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廉州,这么等下去不是办法,心里始终挂着件事,安定不下来,”海潮道,“倒不如及早去长安弄个清楚。”


    梁夜沉吟片刻:“不先回合浦?家里不要紧么?”


    海潮笑开:“家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托人捎个信回去同三叔三婶他们说一声便是了。”


    梁夜道:“也好。”


    海潮又道:“方才听那店伙说,明日夜里不宵禁,市坊有灯会,有扬州来的花灯呢,我们看完花灯,住一夜再启程可好?”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和长安的上元灯会比不了,不过我还从没看过,来都来了,也不差这一晚……”


    梁夜望着她,目光柔和:“好,我也想看。”


    海潮知道他不喜欢热闹,分明是为了陪自己,心里暖融融的:“我出去买饼,你留在此地歇息,看好银钱别叫人偷了。”


    梁夜弯起嘴角:“今日吃了两顿饼,夕食再吃饼不落胃,我带你吃点别的,杜公曾带我们去过一家食肆,店主是北人,酪浆是自己做的,羊炙做得好,没有一点腥膻味,肥嫩又带着股乳香味,羊肝毕罗更是一绝,上次你来廉州就想带你去,奈何店主人刚巧回乡……”


    海潮听得食指大动,但还是犹豫,杜郡守带他们去的食肆,一定不便宜。


    她一边纠结,一边打开布包想数数有多少银子,谁知一打开,除了几个闪闪发亮、一看就是新筑的十两银饼之外,里面还有一堆碎银子。


    那些碎银子大小新旧不一,有的都已经发黑了,显是慢慢攒起来的。


    海潮一见便认出来。


    “怎么了?”梁夜声音里有些不安,“这些银子有何不妥?”


    海潮也不瞒他:“这是你退婚的时候叫人一起送来的‘三年衣粮’。”


    梁夜默然不语。


    海潮抓起那些银子塞进腰间的钱袋里:“走吧!我们去吃你说的那家炙羊,把这些碍眼的银子花光!”


    说着便推开门大步向外走去,梁夜一言不发地跟着她。


    两人到了食肆,只见里面人头攒动,两人在店外等了足有半个时辰才吃上饭,海潮又渴又饿,将先端上来的一大碗酪浆一饮而尽,满足地叹了一声。


    一会儿别的菜上来,海潮每样都尝了尝,这食肆庖人的手艺果然如梁夜所言,每一样都让人叫绝。


    海潮大快朵颐,吃到半饱,闻到邻桌飘来的酒香,见杯中乳白微黄的酒液,好奇地问店伙:“他们喝的是什么酒?”


    店伙道:“是小店自酿的奶酒,小娘子可要尝尝看?”


    海潮被勾起了馋虫,可她知道自己酒量不行,生怕梁夜拦着,便眼巴巴地看着梁夜。


    她的眼睛本就清亮,睫毛又长,在烛光里忽闪忽闪的,梁夜叫她看得双颊微红,移开视线,问那店伙:“这酒烈不烈?”


    “不烈不烈,这酒不醉人的,客人你看,店里的女郎个个都在喝。”


    梁夜便向海潮道:“只能喝半碗。”


    海潮连连点头:“我就尝尝,一点点。”


    不一会儿,奶酒端上来,海潮浅尝了一口,果然微酸中带着浓浓的乳香,配着店里的羊肉和胡饼更叫人齿颊留香。


    她一口羊肉胡饼,一口酒,不知不觉酒碗就见底了。


    谁知这奶酒后劲颇足,刚喝下时不觉有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的头便开始晕乎乎的发沉,这才知道此酒的厉害。


    只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她揉了揉眼睛:“阿夜,我好像有点……喝多了……”


    梁夜从不会说那些“早说了叫你少喝点”之类的扫兴话,只是道:“你靠在我身上睡会儿,等醒了我们再走。”


    海潮迷糊地点了点头,便不见外地往他怀里一靠,摸了摸他瘦骨嶙峋的肩头,蹙着眉挑剔道:“你真瘦,有点硌……你怎么也没吃几口,光看我吃……多吃点……”


    “好。”


    海潮又含糊地咕哝了几句,便呼呼睡起来。


    梁夜将自己的外衫盖在她身上,轻轻拢住,又向店伙要了解酒的茶汤灌了半碗,安心地等她酒意散去。


    等了许久,眼看着食肆中的客人陆陆续续散了,店也要打烊,梁夜只能推了推她:“海潮,醒醒,该回去了。”


    海潮皱了皱眉:“唔……”


    “我扶你起来可好?能走路么?”


    “能走……”海潮咕哝着挂到他身上,“可是我不想……我要你背……”


    梁夜蓦地一僵,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良久喉间才发出一个涩然的“好”字。


    他像小时候一样将她背起来,走出食肆,沿着坊中的十字街慢慢往客舍走去。


    夜凉如水,长街上人马渐稀,一勾黯淡的新月挂在中天,繁星灿然。


    海潮迷迷糊糊趴在他的后背上,将脸靠在他肩上,嗅着他衣领中散发出来的干净味道,身上盖着他的外衫,他的气息就像一层毯子将她整个包裹了起来。


    她从心底里觉着温暖和熨帖,仿佛回到了无忧无虑的小时候,在静谧无风的夜晚,躺在小船上,随着温柔的海浪微微颠簸。


    “小夜哥哥……”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梁夜的后背一僵。


    “小夜哥哥,”海潮又叫了一声,“你有没有背过别人?”


    “没有。”


    “你会不会背别人?”


    “永远不会。”


    “真的?”


    “真的。”


    海潮有些开心,踢了踢腿:“你别和别人定亲,和我定亲好不好?”


    梁夜的声音轻柔低沉,虽然近在耳畔,却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一般:“我们早就定亲了。”


    海潮皱了皱鼻子:“你那个银香囊呢?”


    梁夜微微一怔,随即道:“收起来了。”


    “给我瞧瞧。”


    半晌没有动静,海潮不满地拍了拍他胸口:“喂……”


    “好。”梁夜从怀里取出银香囊,塞到她手中。


    海潮撑开眼皮,眼前一片迷蒙,只能借着星月的微光看见个圆乎乎的轮廓。


    她一甩手,银香囊便“锵”一声落到地上,沿着倾斜的街面滚到了街边的沟渠里。


    “不小心……”海潮“咯咯”笑起来,“掉了……”


    梁夜无可奈何,反手摸摸她的后脑勺:“掉就掉了。”


    海潮朦朦胧胧感觉自己解决了一件大事,心满意足地趴在他后背上,不知是不是刚才笑时吸进了冷风,刚消停片刻又打起嗝来。


    梁夜将她托了托,加快脚步。


    总算到了客舍,他将她背到房门口,正要开门,隔壁的门“吱嘎”一声从里面打开。


    海潮撑开迷离的醉眼,看见一个光着膀子的魁梧壮汉从门里走出来,那人筋肉虬结的胳膊上纹着青蓝色的图案,看不清是什么东西,但这模样装束一看便是山民。


    “又是山民……”海潮咕哝了一声。


    壮汉瞪她一眼:“山民怎么了?!”


    “山民没……”海潮转过脸冲着他,抬起手刮刮自己的脸皮,“没羞没……”


    梁夜赶紧捂住她的嘴,向那壮汉点了点头:“内子醉了,多有得罪。”


    山民性情豪放,也没计较,笑了两声便揭过了。


    海潮还在嘟囔:“怎么哪哪儿都是……”


    梁夜赶紧推开门,将她轻轻放在床上,替她脱下鞋袜将她摆正,盖上薄被,又去外头打了热水,从包袱里取出巾子和青盐来,替她洗漱。


    等所有事都做完,他也折腾出了一层薄汗。


    他又就着海潮用过的水简单洗漱了一番,终于能坐下喘口气时,隔壁传来熟悉的声音和动静。


    梁夜捏了捏眉心,正要去堵海潮的耳朵,可晚了一步,海潮已经抬脚向着木壁重重踹去。


    醉酒的人不知轻重,她又有武艺在身,这一脚踹得着实重,整间屋子仿佛都震了震。


    “你们有完没完?”海潮高声骂道,“没羞没臊的狗男女!”


    “哈!”隔壁传来女人妩媚的声音,“巧了,又是那对野鸳鸯。”


    “你们才野,”海潮大声反驳,“我们……”


    她打了个嗝:“我们定了亲,是家鸳鸯!”


    第183章 不羡羊(一) “救命!救


    隔壁男女沉默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粗野的笑声。


    海潮越发恼火:“笑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


    “海潮……”梁夜无可奈何,“莫要理会他们,躺下罢。”


    他不劝还好,一张口便不啻引火烧身。


    海潮顿时转向他:“你告诉他们, 我们不是野鸳鸯, 是定了亲的家鸳鸯!”


    “海潮……”


    “你说不说?”海潮用力揪住他的衣领, 把脸凑近他, 带着些许酒气的呼吸喷吐在他脸上。


    即便在黑暗中, 梁夜也能感觉到她灼烧般的目光。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破釜沉舟般地向木壁道:“她说得对,我们定了亲……”


    “说你是家鸳鸯!”海潮不依不饶。


    “我……是家鸳鸯……”梁夜只得道。


    海潮满意了, 松开他的衣领, 便要躺回枕头上。


    可偏偏隔壁那对男女看热闹不嫌事大, 那女子嗤笑道:“定了亲又怎么样, 不就是还没成亲么!没成亲就睡一张床, 还有脸说别人没羞没臊,我看没羞没臊的是你们……”


    海潮气得直喘气,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女人嘴皮利索,爆豆子似地继续说:“对了, 说不定连定亲都是编的呢,白日里我从窗户里看见你们了, 哪有渔女配读书郎的, 我看什么定亲根本就是编出来骗人的,多半是偷人……偷人又不敢偷到底, 有贼心没贼胆,真叫人瞧不上……”


    梁夜脸一沉,放开海潮, 翻身下床便要去寻他们理论。


    海潮却将他用力摁在了床上,长腿一跨便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身上。


    梁夜愕然:“海潮……”


    海潮笑着点点他的鼻尖:“谁说我不敢偷,你看好,我今晚就偷了你!”


    梁夜后悔不已,早知她会醉得这么厉害就不该心软让她碰那碗奶酒。


    隔壁的女子还在架秧子起火:“小阿妹,说的好,管他偷不偷的,看上了就是你的,把他办了!”


    连那男人都有些看不下去,小声道:“别逗他们了,那小女郎不经逗……别真出什么事……”


    女人“啧”了一声:“你懂什么,我这是活菩萨,在帮他们呢!”


    “那女子在逗你,别听她胡言乱语……”梁夜伸手想把她从身上拉下来,可是刚一动,便被海潮扣住手腕摁了回去。


    她顺势把他的衣襟用力往两边一扯。


    梁夜惊叫了一声:“海潮!”


    话音未落,他忽觉一滴温热的液滴落在他裸露的胸膛上,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一串串眼泪从少女眼中落下来,像一场急雨打在他身上。


    梁夜抬手想要替她拭泪,手还没来得及抬起来,又被她用力摁了回去。


    “怎么?”少女吸了吸鼻子,“你不让我偷?还惦记着你那宰相千金?”


    隔壁女子饶有兴味地“哟”了一声。


    木壁发出“砰”一声轻响,显然是有人把耳朵贴了上来。


    醉酒的人没有什么道理可言,海潮起初还是抽抽搭搭,过了会儿干脆像孩子一样放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打嗝。


    梁夜也顾不得隔墙有耳,连忙道:“没有什么宰相千金……”


    “就有!”海潮大声反驳,“连你师父都说你们定了亲!”


    “啊!”隔壁女子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梁夜无可奈何:“我与你从小定下的亲事,怎会又与旁人定亲……”


    “所以你送了退婚书来啊!”


    梁夜一时不知她到底是醉是醒,明明醉得什么话都往外说,偏偏思路一等一的清楚。


    “一定有缘故,待我们去了长安……”


    “你还想去长安找你的宰相千金?!”海潮高声道。


    梁夜:“……”


    他不知道能不能向她解释清楚,决定去长安的是她,不敢贸然开口。


    “我扔了你的银香囊,你怨我了吧?所以才不让我偷?”海潮抓起梁夜的袖子,胡乱地把眼泪鼻涕都抹在上面。


    “是它自己掉的……”梁夜无奈道,“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不会怨你。”


    “哈!”海潮仿佛逮到了贼一样,“你承认那是你们的定情信物了!”


    梁夜叹了口气:“那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不是定情信物是什么?”海潮反问,“哪里来的?”


    梁夜一时语塞,只好承认:“我不知道……”


    海潮涣散的眼神在他脸上、身上逡巡了一会儿,忽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我扔了你们的定情信物,你们就要坏事啦!”


    “好。”


    海潮的头脑好像生了锈,有些转不动。


    明明要坏事了,他怎么还说“好”,好什么?


    隔壁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咱们这事还办不办……”


    “嘘!”女人不耐烦道,“别烦我!人家正听得起劲呢!”


    梁夜见海潮望着他发呆,摁住他手腕的手也松开了,便想将她从自己腰上抱下来。


    可他一动,海潮立刻回过神来,仿佛被抢走了猎物的猛兽,刹那间扑到他身上:“你不许跑!你是我的!”


    “我是你的,”梁夜抬手轻抚她的后脑勺,“除了你身边,我哪里也不去……”


    海潮一手将上半身撑起,一手放在他脖颈处,找到他喉间微微凸起的地方来回摩挲,一边盯着他的双眼:“你没骗我?”


    “不骗你。”梁夜拨开她乱糟糟垂下的发丝,把手放在她手背上,带着她收紧五指。


    海潮感到他的喉结在她手心里轻轻颤动,像只脆弱的动物。


    “若有半句虚言,杀了我便是。”声音很轻但是决然。


    海潮一动不动,一时间狭小的屋子里只有两人如雷的心跳声。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乱,现实中的事、秘境中的经历,全都搅在一起,混成了一锅汤。


    她松开手,摇了摇头:“你要是骗我,我就……我就……”


    “我就”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即便在确信他负心悔婚的时候,恨他恨得要命的时候,她也没想过要他的命。


    她的目光在他脖颈、锁骨和暴露在外的胸膛上逡巡,她似乎拿眼前这个男人没有丝毫办法。


    “你先躺下来,将被子盖好,夜里寒凉……”梁夜见她怔怔的一动不动,轻声哄劝。


    谁知他这么一说,海潮又想起方才要做的事,眉头一皱:“不成,我要办了你!”


    她说着把手掌摁到他胸前的肌肤上,慢慢往腰间滑去,男人肌肤灼烫,热意从掌心、双腿传到她身上,她感觉浑身热得像要烧起来了。


    她俯下身,亲了亲他的侧脸,又用双唇去寻找他的耳垂。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激烈,偏过头去,脖颈上的筋肉拉得很长,喉结滚动着。


    她在他脖颈间笨拙地搜寻着,终于找到了耳垂。


    他的耳垂不大也不厚,不是村里老人说的那种“福相”,但她觉得好看,和他整个人一样,精致灵秀。


    她喜欢得紧,没有思考,凭着本能叼住了它。


    她感到梁夜的身体剧烈地一颤,瞬间绷紧。


    海潮用牙齿轻轻地碾了碾,然后像糖一样含在嘴里。


    “甜……”她大着舌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阿夜,你怎么长的,这么好吃……”


    梁夜喘息了一会儿,竭尽全力才发出声音,语气尽量平稳,声音却已颤得不成样子:“海潮,你醉了……”


    她吐出他的耳垂,用双手拢住他的耳朵,嘴贴上去,把潮湿暖热的呼吸灌进他的耳道里:“阿夜,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你听好……”


    梁夜的心跳停了一拍,时间好像静止了,客舍的小房间、隔壁的男女、连他们身下的床都好像不存在了,消融了,只有他们两人漂浮在虚空中。


    他凝神屏息,等待她将要说出的话。


    可是海潮忽然往他身上一趴,接着就一动不动了。


    梁夜轻轻拍了拍她:“海潮?”


    回答他的是一串小呼噜。


    ……


    海潮醒来时脑袋仍是晕乎乎的,太阳穴突突地直跳,上下眼皮好像被人用胶粘在了一起似的。


    她使劲睁开眼睛,发现眼前是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海潮,醒了?”是陆琬璎轻快含笑的声音。


    海潮清醒了些许,坐起身揉揉眼睛,只见自己果然已经身在西洲的窟庙里。


    身旁是熟悉的篝火,不过火边除了她只有陆琬璎。


    随着她坐起身,披在身上的衣裳滑落下来,她低头看了看,那是梁夜的外衣。


    她心里忽然一阵发虚,隐隐感觉自己好像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但拼了命回想也想不出来,只记得昨晚在食肆里饮了碗美味的奶酒,头有点晕,靠在梁夜身上睡着了,后来发生了什么就全都不记得了。


    “我怎么一醒就在这儿了?梁夜去哪里了?”她心头一跳,四下张望,“还有程瀚麟,他还没来么?”


    陆琬璎抿唇浅笑,眼中闪烁着促狭的光芒,意味深长道:“是梁公子抱你来的,他说你昨夜饮了酒,夜里又没睡好,让你多睡会儿。”


    顿了顿:“程公子已经来了。他们出去挖土了。”


    “挖土做什么?”海潮纳闷道。


    “把石室的门缝重新封上。”陆琬璎脸上的笑意黯淡了下去。


    海潮知道她说的石室是指存放江慎遗体的那间石室。


    一想起江慎,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四周弥漫着一股尸臭味,不浓,但让人心情有些沉重。


    她微微蹙起眉,梁夜每次回到窟庙都会去看一眼江慎的尸首,虽然知道他为人谨慎,但也不明白究竟是为了什么。


    正思忖着,洞外想起脚步声。


    是梁夜和程瀚麟提着布包着的泥土回来了。


    “海潮妹妹醒了?”程瀚麟咧开嘴,笑着道,“不多睡会儿?”


    海潮揉了揉太阳穴:“没想到那奶酒喝起来甜丝丝的,后劲却大,我大意了。”


    梁夜大约是挖了土的缘故,双颊泛红,与平日判若两人。


    程瀚麟道:“你们聊,我先去封门。”


    梁夜说了声“有劳”。


    海潮小心翼翼地看着他:“我昨晚喝醉了,没在食肆闹出什么笑话吧?”


    “没有,你喝醉就睡着了。”梁夜淡淡道。


    “那我们是怎么回去的?”


    “我背你回去的。”


    海潮惊呼了一声:“你的腿脚没事吧?”


    “无碍。”


    “都怪我贪吃……”


    “你我都不知那酒后劲大,别放在心上了。”


    海潮点点头,提着的心瞬间落回肚里,心情刹那间松快起来:“还好我酒品一向好,喝醉了倒头就睡。”


    梁夜目光动了动,神色有些古怪:“嗯。”


    “程瀚麟一个人在干活呢,我们也一起去帮忙。”海潮道。


    梁夜拦住她:“我去就行了,你宿醉未消,闻了那气味容易反胃。”


    海潮想了一下,腹中确实有些翻江倒海,便没再坚持。


    梁夜和程瀚麟很快便把门用碎石和湿泥重新填上,擦干净了手。


    正巧祭坛上新的门也出现了。


    这回的门看起来平平无奇,不新不旧,门上没有匾额,也没有题字,更没有什么可供推测的线索和细节。


    可越是不起眼,越让人感觉里面隐藏着不祥。


    海潮瞥了眼仍旧亮着的四盏魂灯,深吸了一口气:“走吧!”


    她率先跨过门去。


    一阵熟悉的天旋地转之后,后背传来一股吸力。


    当一切落定,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此时似乎是半夜,屋子里没点灯。


    床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人。


    不用看脸,甚至不用看身形,仅凭熟悉的气息她就知道那是梁夜。


    人影动了动,他也醒着。


    “我们在哪里?”海潮小声问道。


    “我先起来找一下灯烛。”梁夜低声回答。


    他一边说一边起身,没费什么力气便在床边的小几上找到了灯台和火石。


    梁夜将灯点上,微弱的火光中浮现出四壁和摆设的轮廓。


    若不是盖在身上的衾被厚许多,空气也不似南方那般潮湿温暖,海潮几乎以为他们还在昨日那间客舍里。


    逼仄的屋子、窄小的床、单调的陈设、榻边的长刀和行囊,都告诉他们,这是一间客舍房间,他们是旅人。


    海潮挠了挠头:“这地方……”


    话说到一半,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救命!救命!”


    海潮毫不犹豫地掀开衾被跳下床,抓起榻边的长刀,便即向外冲去。


    第184章 不羡羊(二) 再拖下去一


    海潮未及细想, 抓起刀便奔了出去,梁夜也跟着跑了出来,但她跑得快,不一会儿背后的脚步声便远去了。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又干又冷, 冷风里仿佛夹杂着细细的沙尘, 扑在脸上刺得肌肤生疼。她一个南方人, 只在第三个秘境里去过北方, 但也是第一回 体会到风沙扑面的感觉。


    天气阴沉, 月亮躲在如墨的浓云背后,偶尔从云层的缝隙里洒下一点吝啬的光亮。


    远处传来更柝单调的声音,一声, 两声, 三声, 四声, 是四更天。


    柝声一止, 周遭便是一片寂静,只有肃肃的风声中夹杂着一两声似远似近的求救,接着求救声也戛然而止。


    海潮只能凭着方才的印象搜寻。


    这客舍比她料想得还大,那求救声听起来似乎并不远, 但她已经跑过了许多间屋子,却找不到声音的源头。


    干冷的风钻入她口鼻, 进肺腑, 像无数把小刀子切割着她的气道,海潮闷头跑了一阵, 不安从心底升起,仿佛船底裂开了一道缝,海水悄无声息地漫上来。


    有哪里不对劲。


    她忽然后背上一凉, 额头上顿时冒出了冷汗。


    四下里实在太安静了。


    半夜有人呼救,按常理即便没有人来救,也总有好事之人推开窗、推开门,探出头来看个究竟。


    就算偌大个客舍只有他们和那女子两房客人,客舍主人和店伙呢?尤其是客舍主人,要是真在这里出了事,他们也要担责任,听见有人求救总不能当没听到吧?


    而且一回想,她方才经过的房舍、院落简直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就算客舍的屋子都差不多,总有些大小、位置的差别,怎么会一模一样呢?


    还有最怪异的一点,她转过身去,看向空空荡荡的廊庑——梁夜在哪里?


    梁夜是紧跟在她身后跑出来的,就算比她慢些,但他腿那么长,不至于落后太多,这会儿也该跟上来了,怎么会连个影子也不见?


    “梁夜——”她大声向黑黢黢的廊庑尽头喊了一声。


    没人回答,只有回声回荡在空空的廊庑上。


    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攫住了她。


    她略一回想,便抓住了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对了,在第一个秘境中,妖宅作祟,她也遭遇过鬼打墙。


    当时是怎么破局的?


    是法螺!那贼秃的法器,自从他死了之后法螺就一直由程瀚麟保管着。


    思及此,她刚雀跃起来的心脏又沉了下去,先不提程瀚麟在不在这客舍里,眼下她被困在不知什么鬼地方,怕是连声音都传不出去,又怎么告诉程瀚麟吹法螺呢?


    早知道就不应该那么冲动,她懊恼地朝着近处的一棵没见过的秃树踹了一脚。


    不过就算再重来一次,她多半还是会一头冲出来救人的。


    正思忖着,忽然“呜呜”一声破空而来。


    海潮精神登时一振。


    紧接着,各种声音汇聚成的洪流一瞬间灌进了她的耳朵,几乎把她的耳膜冲破。


    除了“吱吱嘎嘎”的推窗开门声、脚步声、住客们的议论声,还有牲畜的嘶叫声,听声音大约有数十头骡子、驴子和马匹,每一头都扯着嗓子大喊,仿佛见到了什么特别可怕的东西。


    牲畜的叫唤引得墙外的野狗群也狂吠不止,墙里墙外好不热闹。


    海潮耳朵里嗡嗡作响,赶忙抬手捂住耳朵,过了一会儿那嗡嗡声方才消停了些。


    她往四下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站在一间亮着烛火的院子前,女子有些喑哑的哭喊声从里面传出来,夹在嘈杂纷乱的声音洪流中显得很是单薄。


    海潮推了推门,木门从里面闩住了。


    她退后两步,气沉丹田,飞起一脚将门踢开,然后拔出腰间佩刀冲了进去。


    刚跳上台阶,房门便“砰”地一声从里打开。


    一个身形高大、身披黑斗篷的男人低着头,打横抱着个身形娇小的女子,大步向院外走去。


    女子满脸泪水,挣扎扭动着,可是却被那人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


    海潮一见那“男子”心里便是“咯噔”了一下。


    乍一看那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但仔细一看,却又处处透着古怪。


    他的姿势有些僵硬,仿佛浑身的关节都升了锈,步伐又格外沉重,每走一步都像是石头砸在地面上,发出“咚”一声闷响,给人一种地面也随之颤抖的错觉。


    而且他周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怪气味,血腥混杂着腐臭,还有一种暴雨将至时尘土的气味。


    加上方才的鬼打墙,海潮几乎可以确定,眼前的不是人,而是某种怪物,至于是妖还是鬼就不好说了。


    见到海潮,那东西也没有为非作歹被抓现行的心虚,连脚步都没顿一下,仿佛压根没看见她,想从她身边走过。


    来不及细想,海潮握紧刀柄,横刀拦住它的去路,大喝一声:“站住!把她放下!”


    怪物仍旧低着头自顾自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直到身子快要碰到海潮的刀刃,方才顿住脚步,缓缓抬起僵硬的脖颈。


    海潮忽然意识到耳边断断续续的法螺声和那些纷乱的声音又不见了,只有寒风呜咽,吹拂着她跑散的发丝。


    程瀚麟一定还在吹法螺,但不知为什么法螺声传不过来,许是因为太靠近怪物的缘故吧。


    正当此时,寒风吹散了浓云,惨白的月亮从云隙中露出半边脸,洒下霜白的月光。


    借着月光,海潮发现它不但用斗篷把全身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里三层外三层地缠着乱糟糟的破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蒙面的布脏得看不出颜色,简直像是从土里挖出来的。


    一股呛鼻的气味扑面而来。


    海潮怔了怔,叫她吃惊的不是那东西古怪的装束,却是它的眼睛。


    那双眼睛出奇年轻,目光有些呆滞茫然,似乎不明白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但并没有她料想中的凶残狰狞,就像千千万万个寻常年轻人的眼睛,许是因为太过普通,出现在一个怪物脸上反而显得格外古怪。


    海潮并未愣怔太久,挺刀上前,更大声地说道:“我叫你把她放下!”


    那怪物的缠脸布下面发出“呜呜”的声音,似乎是说了句什么,但海潮一个字也没听清。


    “救救我……救命……”女子抽噎着,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用哀求的目光看着海潮,脸上满是泪水,在月下闪着光。


    即便在这种时候,海潮也很难不注意到,女子容貌极美,哭起来更让人心跟着一抽一抽。


    “把她放下,别逼我动手!”她向怪物喊道,一边举起刀。


    那怪物垂下眼皮,看了看她手中闪着寒光的刀刃,似乎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她要做什么。


    它突然将那女子换到左手,往肩上一扛,与此同时伸出右手,一把抓住海潮的刀刃,动作快如闪电,与它方才笨拙的脚步判若两人。


    海潮吃了一惊,双手加力往下压,感到刀刃嵌入皮肉,割开肌理,碰到坚硬的骨头,但怪物却似毫无知觉,仍旧紧紧抓着她的刀刃。


    接着海潮忽觉一股力量从刀身传至虎口,直至手臂,震得她整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


    她果断地松开手,抬腿踢向它小腹的空门。


    出乎意料,她的脚踢到的不是皮肉,而是硬木,木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竟是被她踢断了。


    难道这怪物是个空心的木头人?可方才刀刃嵌入它手中的感觉分明是皮肉。


    海潮蓦地明白过来,它不是木头人,而是穿了一身木甲。


    她抬起脚再踢,怪物躲开了她的袭击,将嵌在掌中的刀拔了出来仍在地上,对她发出一串“呜呜”的声响,便扛着那女子继续往前走。


    海潮哪里肯放他走,飞快地跑过去捡起刀,就着矮身的姿势,向着它的脚踵削去。


    怪物闪避不及,刀刃砍中它脚踝,发出“铛”一声令人牙酸的声响。


    怪物趔趄了一下,失去平衡,与那女子一起跌倒在地。


    女子摔在它身上,发出一声惊呼。


    海潮连忙将她拉起来拽到身后,将刀尖指着那怪物。


    怪物笨拙地从地上爬起来,口中发出短促的“呜呜”声,两字一顿。


    海潮向着背后紧紧揪住她衣裳的女子沉声道:“往外跑!”


    女子呜咽了一声:“我……我……可是你……”


    “别废话,快跑!”海潮吼道。


    女子这才松开她的衣裳,转身向外跑去。


    那怪物一见便要去追,海潮再次横刀将它挡住。


    怪物喉间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不知是焦急还是愤怒。


    它终于“锵”地拔出佩于腰间的长刀,高高举起向海潮劈砍过来。


    海潮举刀格挡,兵刃相交迸溅出点点火星,瞬间又尽数熄灭。


    只听“叮叮”几声,一人一怪已过了几招。


    海潮发现那怪物没什么花哨的招式,但显然是真刀真枪拼杀过的,每一下都是直取要害的杀招,因此时常露出空门,让她有机可乘。


    可不管她怎么踢打劈砍,即便暂时将它砍倒,它也会一次又一次地爬起来,不觉痛楚亦不知疲倦。


    海潮却是肉体凡胎,体力渐渐不支,身法也慢了下来,一时闪避不及,右臂被对方的长刀砍中。


    好在它的刀有些钝,满是豁口,还卷了刃,若是换把快刀,海潮这条胳膊怕是不保。


    不过温热的鲜血还是涌了出来,濡湿了衣袖。


    海潮忍着剧痛,顺势向怪物拦腰横砍,怪物被她砍倒在地。


    但这只能为她挣得片刻喘息,它很快就能恢复,不像她,再拖下去一定是个死。


    海潮将刀换到左手,大口喘着气,感觉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


    她抬手在眼前抹了一把,盘算着那女子应该逃得够远了,不知能不能听见法螺的声音回到正常世界。


    眼前的怪物刀枪不入,不是凡人凭刀剑能战胜的,她得想办法脱身。


    她一边想,一边偷偷挪动双脚向院门退去。


    谁知那怪物似乎猜到了她的意图,挥起长刀劈了过来。


    海潮闪身躲过一击,却也远离了门口。


    那怪物一击落空,又连挥几刀,海潮不知不觉被逼到了墙角。


    眼看避无可避,怪物再一次举起刀。


    海潮脑海中一片空白,甚至来不及害怕,只是克制住闭眼的本能,借着月光看着那锈迹斑斑的刀刃。


    可是出乎意料,刀刃却迟迟不落下来,怪物呆滞茫然的双眼在刀刃后定定地看着她,好像她脸上写着字似的。


    就在这时,突然一声鸡啼从远处传来,像是一把利剑割开一层看不见的厚膜,声音的潮水又涌了过来。


    不等海潮回过神,那怪物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185章 不羡羊(三) “这对兄妹


    天色已经蒙蒙亮, 时不时传来一两声鸡啼声,外头的嘈杂人生像潮水冲刷沙岸一样涨涨落落,忽远忽近。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发现并不是声音忽远忽近, 而是她自己恍惚了。


    她背倚着墙壁慢慢滑下来, 坐倒在地, 耳边嗡嗡作响, 心脏狂跳不止。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这大概是她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而且还是刚进秘境,连身在何处都没弄清楚就碰上了死劫!


    方才要是那怪物没有犹豫,这时候她已经成了刀下鬼。


    那怪物为什么犹豫?海潮回想起那双年轻而平常的眼睛, 不禁有些纳闷。


    不过她提不起精神细想。她已几近虚脱, 后背的衣裳都被冷汗浸透了, 右臂的伤口仍在流血, 但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连简单地包扎一下都做不到。


    她坐着喘息了一会儿,模糊地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扶着墙缓缓站起来,可还没站稳, 双腿一软,又跌坐下来。


    眼前开始模糊不清, 不知是太累了还是失血过多, 她只觉得又晕又困倦,只想睡觉, 身子一歪,便倒了下来。


    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她感觉有人抱住了她, 耳边隐约有熟悉的声音焦急地唤她的名字。


    她竭尽全力将眼皮撑开一道细缝,看见梁夜熟悉的面容,只是模糊扭曲,像是从水底看出去,她身上也很冷,好像沉入了冰冷的海底。


    她张了张嘴:“阿夜……我冷……想睡觉……”


    “忍一忍,千万别睡着。”梁夜道。


    海潮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胸膛上,蜷缩在他怀里,感觉冰冷的海水渐渐褪去,身上暖和起来。


    “那女子……得救了么?”她梦呓似地问道。


    “得救了,她安然无恙,”梁夜柔声道,低头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多亏了你。”


    “那就好……”海潮感到慰藉,伤口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先别说话了,先让陆娘子替你医治。”


    海潮“嗯”了一声,迷迷糊糊感觉他将自己放在软软的被褥上,余下的事便一概不知了。


    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灌满了阳光。


    海潮睁开眼睛,隔着一层青色的雾看见熟悉的人影,不自觉地伸手,却冷不丁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龇牙咧嘴。


    “别乱动,你胳膊受了伤。”耳边传来梁夜的声音。


    昨夜的记忆渐渐回笼,眼前的景象也变得清晰,海潮发现那层青色的不是雾气,是悬在床前的青色纱帐。


    梁夜撩起纱帐挂在帐钩上,然后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他微垂着眼帘,看不清眼神。


    海潮莫名不安:“什么时辰了?”


    “方过正午。”梁夜回答道,声音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是什么地方?”海潮又问。


    “是距凉州城约三十里的一座客舍。”


    “那女子是什么人?她知不知道那怪物为什么要掳走她?”海潮问道。


    醒来到现在,梁夜也没问她昨晚遇见了什么,怎么受的伤,可见他已经问过那事主,从她那里知道了当时的情形。


    梁夜道:“那女子是河西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从长安到凉州,预备数日之后完婚,昨夜迎亲的队伍来不及赶在入夜之前进城,便在此投宿。”


    “他们走了么?”


    “尚未,”梁夜道,“那女子受了惊吓,还在客舍中歇息。关于那怪物的来历,我还未及细加询问。”


    海潮点点头:“陆姊姊和程瀚麟呢?”


    “他们半宿未眠,忙着替你医治、煎药。方才这里无事,我便叫他们去歇息了。”梁夜有问必答,语气一直淡淡的,听不出谴责的意思。


    海潮倒是宁愿听他责怪几句,越是看起来风平浪静,她心里越没底。


    她偷觑了一眼他的脸色,欲言又止了一会儿,还是小声问道:“阿夜……你是不是在生我气?”


    梁夜撩起薄薄的眼皮:“我生气与否,要紧么?”


    这还是他第一次表露出明显的不快,海潮心里一松:“当然要紧啊!你别生气了,都怪我昨晚太莽撞,没弄清楚情况就往外冲,连累了你们……下次……”


    “下次难道就能改?”梁夜凉凉地道。


    海潮一噎。


    “不管多少次你都是如此,上一个秘境也是。”


    海潮怔了一下,方才明白过来他说的是遇见姑获鸟的那回,她起初有些惴惴的,后来见他没提,以为他忘了这一茬,没想到不是忘了,是暗暗在心里记了帐,在这儿等着她呢!


    “这不是没事么?我功夫好,遇见事当然要顶在前面……”


    她看着梁夜越来越冷的脸色,越说越小声。


    梁夜硬梆梆地道:“我知道拦不住你,只求你多少顾惜些自己。你功夫高,但性命也只有一条……”


    海潮听他越说越动气,忙皱起眉轻哼了一声。


    梁夜立即绷紧了脊背:“怎么了?可是伤口疼?”


    “我头有些晕……”海潮道,“还渴,想喝水……”


    梁夜看出她是装的,不过还是起身替她去案前倒了碗温水,端过来。


    海潮用左手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身,却被男人轻轻按住肩头:“别动,我喂你。”


    他将水碗搁在榻边,拿起一个软枕垫在她头下。


    海潮正纳闷这样要怎么喂,便见梁夜端起碗,含了一口水。


    海潮愣了愣方才明白过来他要做什么,吃惊地睁圆了眼睛,正要说点什么,下颌被微凉的指尖轻轻捏住。


    下一瞬,男人柔软微湿的双唇便贴了上来。


    海潮不自觉地分开嘴唇,一口温水便渡进了她口中。


    她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害臊,急急忙忙地吞咽下去,可还是来不及,有一些水从嘴角淌了下来。


    梁夜松开她下颌,用指腹擦了擦她嘴角的水迹,端起碗来又喂了一口。


    海潮直到他第三次端起碗,终于回过神来:“够了,够了……”


    梁夜闻言撂下碗。


    海潮刚松了一口气,梁夜又俯身过来。


    这回没有喂水当借口,嘴唇相贴的感觉鲜明确定,海潮只觉心脏跳得像是离水的鱼,不自觉地便想躲。


    梁夜轻轻压住她左肩,顺着手臂摸索到手腕,长指滑入她指缝扣住,双唇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贴着她。


    海潮心像是悬在半空中,等了一会儿,没等来下文,心里竟有些莫名的失落,忍不住微微启开双唇。


    梁夜的手指陡然收紧,双唇压住她,辗转而深入地吻她。


    大约是害怕牵动她的伤口,他的动作始终缓慢轻柔,但呼吸却急促而滚烫。


    海潮心里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爬来爬去,受不了这蚀骨的痒意,把眼睛一闭,反客为主地与他纠缠,手指不觉用力,指甲陷进了他手背的肌肤里。


    几欲窒息之时,耳边忽然传来敲门声。


    海潮像是做贼被抓了现行,吓得差点咬了梁夜的舌头:“呜呜……”


    梁夜却是不紧不慢地抽离,用无名指的指尖点了一下她嘴角的濡湿,轻得像是在点胭脂,海潮的脸颊一下子红得像是夏日海上的火烧云。


    梁夜淡定地问道:“何人?”


    “是奴家,”一个女人的声音回答,“奴家替两位将行囊送来了。”


    “是客舍的女主人。”梁夜将海潮凌乱的发丝向而后拨了拨,这才起身去开门。


    来人是个年约五十上下的妇人,五短身材,微胖,生着张喜气的圆脸。


    她将行囊递给梁夜:“徐家女郎说,让小娘子就在这院子里养伤,省得搬动。”


    梁夜道了声“好”。


    那妇人走到床前:“小娘子醒了?伤怎么样了?昨晚可吓死奴了。”


    海潮道:“多谢你,好多了。”


    妇人却并未立即离开,搓着手道:“这回多亏了小娘子武艺高强又仗义相助,救了节度使夫人,不然老奴夫妻俩便是有十条命也不够赔的……”


    她一边说一边跪了下来,纳头便拜。


    海潮吃了一惊:“不用这样……”


    妇人还是坚持磕了三个头,然后从怀里摸出一包东西放在她枕边:“这是老夫妻一点心意。”


    海潮便知是银钱,正想拒绝,那妇人道:“小娘子千万收下,不然奴不能心安。”


    她顿了顿,低下头,露出赧然之色,将粗糙的双手搓了又搓:“要是节度使府的人问起来,还请小娘子美言几句……”


    海潮明白过来,他们送这份大礼,不止是因为感激,也是因为节度使未过门的妻子在这里出了事,生怕担责,因此要她这个救命恩人说几句好话。


    她点点头:“本来遇上这种事也不是你们的错,我会如实告诉他们,放心吧。”


    那妇人差点喜极而泣,又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


    海潮想叫她把银钱收回去,冷不丁看见梁夜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便把话咽了下去。


    梁夜问那妇人道:“这几日你们可曾见过可疑之人?”


    妇人目光有些游移,迟疑了片刻,摇摇头道:“没……没有啊……”


    这模样一看便是有所隐瞒,海潮脸一沉:“帮你们说几句好话没什么,但你要是知道什么,却故意瞒着……”


    妇人连忙摇手:“奴不敢隐瞒……只是……只是奴也不知道见到的那个人,和昨夜的事有没有关联……怕说错了反而不美。”


    “无妨,”梁夜道,“你如实回答便是,我们自有判断。”


    妇人这才道:“是两日之前的黄昏,有个人来店里投宿,奴见他身上脏兮兮的,又有股怪味,生怕冲撞了店里其他客人,便推说客满,叫他去别处投宿了。”


    海潮心中一动:“那人多高?长什么模样?”


    妇人翻着眼睛回忆了一下:“挺高大的,模样没看清,那人穿着斗篷,脸上包着布……”


    海潮“呀”地轻呼了一声,向梁夜道:“昨晚的就是那人!”


    妇人脸色登时变得煞白,喃喃道:“难道是得罪了他,他心里怨恨,这才做出歹事来报复小店?这这……”


    “应该不是,”海潮安慰她,“那个应该不是人。”


    那妇人低下头,脸上却并未现出惊愕之色。


    海潮心里一动:“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她虎着脸道:“说了有事别遮遮掩掩的,你这样我们想帮也帮不上。”


    那妇人连忙解释:“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生怕说出来两位也不信……”


    海潮嗤了一声:“我都见过那东西了,有什么不信的?”


    妇人抿了抿唇,吞吞吐吐道:“这里靠近边关,几十里外就是不知哪朝哪代的战场,每年到了这个时候,都会闹些幺蛾子……”


    海潮蹙起眉:“这时候是什么时候?”


    “惊蛰么,”妇人道,“每年惊蛰,春雷一动,地底的蛇虫就醒过来了,除了蛇虫,还有些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是什么?”


    妇人牵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个似笑似哭的神色:“就是死在战场上那些死人么……其实奴活了大半辈子,也是第一回 见,只听说一到惊蛰,就会有死人从土里爬出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在战场附近游荡……”


    海潮不由想起昨夜刀砍在木甲上那“咔嚓”一声,还有那把照着她劈砍过来的卷刃的长刀,头皮一阵阵发麻。


    她咽了口唾沫:“那你刚才怎么不说?”


    妇人道:“奴是真的没往那处想……最近的古战场离这里也有上百里,听说那些活死人在太阳底下晒几日就化成一摊白骨了,从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奴只当是什么流民、浪客,哪知道会是那种东西……”


    海潮没有全信,不过也懒得揪着不放:“好,我知道了,你要是想起什么,记得来告诉我。”


    妇人满口答应着退了出去。


    退到门外,掩上门,她长出了一口气,向等在墙根的老伴走去。


    “怎么样?钱收下了么?”男人焦急地问道。


    妇人掖了掖额头上的汗:“这对兄妹好生厉害,我叫他们一通盘问,吓得一身冷汗。”


    “钱收下了?”男人咕哝道,“房钱没收到,倒赔了一笔钱去……”


    “到这时候还心疼钱呢!钱可以再赚,”妇人斜了他一眼,“他们好心不追究,还答应替我们说好话,真是烧了高香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不过……”


    “怎么了?”男人怯怯地道。


    女人摸摸下巴:“这对兄妹怎么看着有点怪怪的,不像兄妹,倒像是小夫妻……”


    她压低了声音:“我进去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通红通红的,嘴皮子也红肿肿的,好像刚亲热过……”


    “难不成是假的兄妹?”男人也纳闷起来。


    “我亲眼看过他们过所,上面明明白白写着呢!啧啧……”


    “管那么多做甚,”男人道,“赶紧把那节度使夫人和他们一起送走,太太平平的才好。”


    第186章 不羡羊(四) “昨夜城中


    待那妇人出去, 昨夜与那怪物打斗的情形还在海潮脑海中挥之不去。


    “我昨晚碰见的那个,真是从战场中钻出来的活尸么?”她皱着眉头忖道,“不对啊……鸡一叫他就不见了,如果是活尸, 怎么会凭空消失呢?难道是钻到地下去了?”


    她随即便摇了摇头, 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怪物是瞬间消失的, 并不是遁地而逃。


    “莫非是宋贵妃那样的鬼魂?可她是新死鬼,也不是鸡一叫就不见的……”她脑袋都快想破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苦恼地捶了捶额头。


    梁夜轻轻握住她手腕, 把她的手放到一边, 帮她揉了揉太阳穴:“别想了, 不同秘境之间的规则未必相同, 走着看罢。”


    海潮点点头:“昨晚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梁夜道:“昨晚你听见呼救声追出去,不一会儿人便不见了,我怎么喊你也没回应,便知有异, 立刻去找了店主,问到程瀚麟住处, 去找他借了法螺, 可惜还是迟了一步。”


    他垂下眼帘,目光在透出血色的纱布上逡巡。


    海潮知道他习惯把什么事都揽到自己身上, 连忙道:“我遇见鬼打墙了,多亏了你才能找到那院子,把人救出来。”


    那小娘子身份不一般, 说不定是出秘境的关键人物,即便不是,也是一条人命。


    可这番话显然没能减轻梁夜的自责。


    海潮想着找点什么岔开话题,目光忽然落在他脖颈上,怔了怔:“阿夜,你脖子上原先有痣么?”


    梁夜目光动了动:“哪里?”


    海潮伸手轻轻在他喉结下方点了点:“这里……很小的一颗,我不记得你有这颗痣啊……”


    被她一触,梁夜白皙的脖颈连同脸颊,立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胭脂色:“我不记得有,不过也许是从未留意。”


    海潮想了想,只是一颗细痣,或许是她记错了,说起来她连自己身上哪里有痣也记不太清,便将这小小的异常抛在了脑后。


    她移开视线,瞥见榻上搁着的东西,是方才那妇人拿来的行囊。


    “你没打开看过?”海潮问。


    梁夜摇了摇头,自昨夜找到海潮,他就寸步不离地守在榻边,哪有心思去查看行囊。


    “打开看看吧,说不定里面有什么线索呢,”海潮兴奋道,“对了,还不知道我们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他们身上的衣服料子不错,但也没个随从,不像是什么富贵之人。


    梁夜依言打开布囊,发现里面有两人各一身换洗衣裳、巾栉、面脂之类,还有一个沉甸甸的小布包,打开除了一些钱帛碎银之外,竟然还有几个光灿灿的金饼子,掂了掂足有五六两。


    海潮倒抽了一口冷气:“难怪我要随身带着刀呢,原来身上揣着这么多钱!”


    梁夜将金子包好,仍旧塞回衣裳中间,又从行囊中拿出一个泛黄的竹筒,取出封口的布团一看,里面是个纸卷。


    “这是什么?”海潮好奇道。


    梁夜取出纸卷展开:“是过所。”


    “上面写着什么?”海潮问,“我叫什么名字?”


    梁夜的目光忽然一凝,不动声色道:“名字没变,年岁也相同,只不过在这里我们是西州人,过所是西州都督府发的。”


    “那我们是做什么的?”


    “经商,”梁夜道,“过所上说我们在西州是经营布肆的,来凉州采买绸缎。”


    海潮:“难怪我要随身带刀,那几个金饼子大约就是我们的货金。”


    她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于问道:“那我们……是一家人?”


    梁夜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色,随即淡淡道:“是。”


    海潮红了脸,搓搓被角:“哦。”


    梁夜淡然地将纸重新卷起来,海潮道:“等等,让我也看看。”


    梁夜却没有将过所递给她,脸上难得流露出为难之色:“就是张普通的过所。”


    海潮不好说自己只是想看看她和梁夜的名字作为夫妻,出现在一张过所上,只道:“我就想看看,不行么?快给我看看!”


    梁夜只得把过所展开,递到她面前。


    上面有些字海潮不认得,但“兄妹”两字她还是认得的。


    而且她的名字是原名没错,但梁夜的名字却改成了“望良夜”——他们两个的确是一家人,只不过不是夫妻,是兄妹。


    海潮傻了眼,半晌说不出话来。


    本来秘境里当几天兄妹不算什么事,可偏偏他们刚才做了那样的事。


    她不禁摸了摸仍旧微肿的嘴唇,只觉上面火辣辣,连带着双颊也烧了起来。


    梁夜淡定地卷起过所,收回竹筒中:“就算过所上是兄妹,也未必是真的血亲。”


    海潮双眼倏然一亮,对啊!她怎么没想到,过所又不是籍簿,就算籍簿上是兄妹,也不能证明他们就是亲兄妹,说不定这个秘境里梁夜是捡来的呢?望良夜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她在心里一通合计,几乎已经认定了他们不是亲兄妹,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对啊,我和你长得又不像,哪有亲兄妹从头到脚哪里都不像的。”


    梁夜点点头,抬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所以别放在心上了。”


    话音未落,又响起敲门声。


    海潮心头一跳:“是谁?”


    一个清脆的女声道:“望小娘子醒了?徐三娘子遣奴婢来通禀一声,娘子想亲自过来向望小娘子道谢,不知小娘子是否方便?”


    海潮正想寻个机会和昨晚那女子见一面,自然不会拒绝:“方便,请你家娘子过来吧。”


    那婢女又说:“还有方家郎君也想来探望,不知小娘子可介意?”


    海潮不知那方家郎君是什么人,疑惑地看向梁夜。


    梁夜解释道:“是新郎河西节度使方定安的幼弟,去洛阳接亲的就是他。”


    海潮便向那婢女说道:“不介意,我阿……阿兄也在。”


    简单的两个字,不知怎么有些难出口。


    那婢女应了声“是”,便急急忙忙去回话了。


    不一会儿,徐三娘子就由婢女搀扶着到了海潮房中。


    昨夜匆匆忙忙没看清楚,大白天一见,这徐家娘子果然是个雪肤花貌的大美人,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尤其楚楚动人。


    不过她的年纪比海潮料想得大了些,看着有二十四五岁,这个年纪出嫁已算相当晚了。


    那方家二郎年方弱冠,生得玉琢一般,风度翩翩,伴在长嫂身侧,言行举止中都透着呵护。


    两人进屋后与海潮、梁夜见了礼,又询问了海潮的伤势,接着徐三娘向婢女轻轻点了一下头,那婢女将怀里抱着的软垫放到地上,徐三娘便即跪倒在地。


    “不用行大礼!”海潮忙道。


    方二郎:“既然望小娘子如此说……”


    不等他说完,徐三娘俯下身磕了三个头,这才由婢女扶着站了起来:“大恩不言谢,昨夜幸得望小娘子舍身相救,恩同再造,三娘没齿难忘,来世当结草衔环以报。”


    这些话不算什么,但她说话时神情郑重,眼神真挚,一字一句都好像是从心里掏出来的,方才磕头时也毫不含糊,额头都磕红了,叫海潮暗暗纳罕。


    这徐娘子出身名门,还是节度使没过门的夫人,这样的人通常自恃身份,看平民百姓就和看蝼蚁差不多,受了平民的恩惠反而觉得对方巴结自己,倒像是施恩之人。


    比如县令一家就是如此。


    徐娘子的身份比县令一家不知高出多少,还这样谦卑诚挚,不管是真的还是装的,都不太寻常。


    方二郎也向两人行了礼:“望小娘子救了长嫂,于我方家亦是大恩,请收在下一拜。”


    这小郎君态度虽然也谦逊,但和他阿嫂一比,就叫人觉出淡淡的居高临下来。


    海潮救人并非全无私心,也不想要他们感恩戴德,只是不卑不亢地道:“父母从小教我,见人落难应当挺身而出,你们不用谢我。”


    方二郎露出感佩之色:“令尊令堂高义,难怪能养育出望小娘子这等侠肝义胆的巾帼。”


    他抬了抬手,身后两个捧匣的侍女便会意上前,揭开匣盖。


    一个匣子里整整齐齐码着银锭,另一个匣子里则是人参、灵芝之类的珍贵药材。


    海潮和梁夜都没有露出受宠若惊、惶恐之类的神色。


    方二郎眼里掠过一丝失望,随即神色如常道:“这是家嫂和在下一点心意,请望小娘子务必笑纳。”


    秘境里只待七天,要银子也没用,何况他们包袱里本来就有几两金饼子,倒是这些药材,说不定陆姊姊有用。


    海潮便道:“这些银子我们用不着,你们拿回去吧,药材就留下了,多谢。”


    徐三娘哪知道银子对她是真的没用,越发认定了望小娘子轻财重义,感动不已,眼眶都红了。


    海潮道:“倒是有件事想问问徐娘子。”


    “望小娘子请问。”


    “昨晚那个怪物是怎么袭击你的?”海潮开门见山地问道。


    此言一出,徐娘子立即变了脸色。


    方二郎眉间闪过不悦:“家嫂昨夜受了惊吓,才缓过来些……”


    “无妨,”徐娘子道,“我已好多了。”


    她转向海潮:“昨夜梳洗罢,我屏退了婢女,正要就寝,忽然听见有人敲窗……因为是在客舍,我以为是什么狡童闹着玩,便唤外间的婢女,想叫她去看看,可唤了几声都无人应……”


    想起当时的情形,她似乎仍有些不寒而栗,声音也颤抖起来。


    方二郎向她走近了两步,轻轻托住她的手肘,似乎生怕她晕倒:“阿嫂,若是不想回忆……”


    徐三娘轻轻推开他的手:“无碍的。”


    她继续说道:“我心下觉着古怪,但也只当是婢女有事离开,并未多想,对那敲窗之声不加理会,心想那人自讨没趣,自会离去。过了一会儿,敲窗之声果然停了,我放下心来,谁知就在这时,窗闩忽然落在地上,一股狂风将窗户猛然吹开……


    “我急忙呼唤婢女,仍旧无人理会,我只好大着胆子下榻去关窗,谁知走到窗边,便看见了他……”


    “那怪物就站在窗口?”海潮问,“它做了什么?”


    徐娘子点点头,手不自觉地放在心口,紧紧揪住帕子:“我忍不住惊叫起来,想要夺门而逃,可我吓得浑身瘫软,那门闩又很紧,怎么也打不开。那怪物喉咙里发出野兽似的呜咽之声,便从窗户里爬了进来……”


    “他进来之后,就把你强行带走了么?”海潮见她那么害怕,有些不落忍,但为了寻找线索,还是硬硬心肠继续问。


    许娘子捂住嘴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哽咽:“他并未立即带我走……进屋之后,他将我逼至墙角,朝我伸出手,摊开掌心,上面有一样东西……”


    徐娘子忍不住打起了寒颤。


    海潮也紧张起来:“是什么东西?”


    “望小娘子!”方二郎忍无可忍,上前一步伸出胳膊,似乎想将长嫂护在怀中,但还没碰到她便收回了手。


    “我没事,”徐娘子道,“一吐为快反而舒畅些……”


    她看向海潮:“那东西大约一拳大小……屋子里只点了一盏烛灯,很昏暗,看不太清楚……”


    她的脸色白得简直发青:“但是我闻到了一股很浓的血腥气,那东西血淋淋的,他手上也黑乎乎的都是血……”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海潮头皮一阵阵发麻,难怪昨晚徐娘子的求救声那么凄厉,任谁遇上这种事都要吓掉半条命,她还能清醒着等人来救已经算得胆大了。


    梁夜一直默默在一旁听着,此时方才问道:“敢问徐娘子,昨夜可是第一次见到那怪物?”


    徐娘子一怔,飞快地瞥了眼方二郎,随即道:“是……是第一次……”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点了一下头。


    方二郎却道:“望公子此言何意?莫非你以为家嫂与那怪物有什么牵扯?”


    不等梁夜说什么,海潮道:“我阿兄什么时候说徐娘子和怪物有牵扯?就问问怎么了?”


    方二郎脸一沉,与方才那个温润谦逊的郎君判若两人。


    徐娘子连忙道:“二郎,望公子并无此意,他们是我救命恩人,你不可失礼!”


    “阿嫂教训的是……”方二郎瞬间恢复如初,向梁夜和海潮歉然道,“在下关心则乱,多有冒犯,还请两位见谅。”


    仿佛刚才的变脸只是他们的错觉。


    海潮冷着脸不愿搭理他,对她无礼就算了,竟敢欺负小夜,她可没那么大度。


    徐娘子见气氛尴尬,只好岔开话题:“对了,两位打算在凉州城逗留一段时日么?”


    她显然已经打听过两人的身份和此行的目的,海潮点点头:“待个六七日吧。”


    “那便好……”徐娘子微垂秀颈,低声道,“三日后的喜宴,请两位务必赏光……”


    海潮与梁夜对视了一眼,爽快地答应下来,又道了恭喜。


    她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瞥见方二郎的神色,觉着有些僵硬不自然,又想起方才方二郎对阿嫂的各种回护,心里忽然一动。


    她如今在男女之事也算是略有经验了,很容易看出这方二郎的异常,不禁暗暗吃惊,这人难不成对自家嫂子……


    正胡思乱想,徐娘子起身告辞:“望小娘子在客舍安心养伤,我等就不在此妨碍小娘子修养了。”


    “徐娘子何时进城?”海潮问。


    徐娘子道:“稍后便要启程了……”


    方二郎微微蹙眉:“说起来,昨夜的事我已派人快马去禀告阿兄,按说他也该到了,怎么这时候还不见人?”


    一边说一边转头觑嫂子的脸色,眼中闪烁着兴味。


    徐娘子目光闪动了两下,垂下眼帘:“郎君军务繁忙,些须小事,本不该惊动他。”


    “阿嫂昨夜死里逃生,怎么能说是小事!”方二郎义愤填膺道,“阿兄也真是……”


    海潮忍不住轻“啧”了一声。


    就在这时,窗外有人喊道:“二郎君,二郎君——”


    方二郎道:“何事?可是阿兄到了?”


    一边说一边拔步走向门外。


    那奴仆道:“大郎君听闻徐娘子遇险,当即准备快马加鞭亲自出城,可才出府,便有人来禀,昨夜城中出了桩命案……”


    方二郎一挑眉头,瞟了眼徐三娘:“什么命案?难道比徐娘子的事还要紧?”


    那奴仆欲言又止片刻,方才道:“有个新嫁娘昨夜不知所踪,今早尸首找到了,在沟渠里……”


    他停顿了一下:“心肝被掏走了,还有些别的异状……”


    话未说完,徐三娘捂着嘴发出一声惨叫,身子一软便倒了下来。


    第187章 不羡羊(五) “我们竟然


    徐三娘听了奴仆的话, 惨叫一声便晕了过去,好在婢女及时扶住了她。


    方二郎原本听闻城中血案神色一片漠然,见长嫂晕倒,脸上才显出焦急之色, 一个箭步冲过去, 从婢女手中接过她, 向婢女道:“去传医者!”


    一边说一边将她打横抱起, 向梁夜和海潮道:“请借厢房一用。”


    也不等他们回答, 便抱着长嫂大步走出了屋子。


    徐三娘带来的两个婢女手足无措,只能紧紧跟在主人身后。


    转眼之间屋子里又只剩下海潮和梁夜两人。


    海潮呆了半晌才道:“这方二郎,对他嫂子, 是不是有点不对劲……这还有外人在呢, 也不知道遮掩一下……”


    她说着说着不禁想起了自己, 没来由一阵心虚, 声音也低了下去。


    梁夜若有所思, 撩起眼皮看向她:“若你是他,怀有不伦的心思……”


    不伦的心思,比如喜欢上自己的同胞哥哥吗……


    海潮头皮一麻,慌张道:“我没有不伦的心思!”


    梁夜温声道:“我知道, 只是假设。”


    海潮涨红了脸:“我又没有,想不出来。”


    梁夜点点头, 用公事公办的口吻道:“如若是我, 有这等不伦的心思,定然会小心掩藏, 生怕暴露于人前。”


    海潮直到这时才明白他的意思,方二郎要是真的对嫂子有那种心思,应当藏着掖着才对, 看他那架势,却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实在是不合常理。


    海潮羞愧地垂下头来,脸更烫了。人家小夜明明在说正事,是她自己想歪了还一惊一乍。


    都怪这莫名其妙的秘境!


    “此人行事不合常理,或许别有目的,不可不防。”梁夜淡淡地总结道。


    海潮使劲点头:“对,对,这人怪得很!”


    “还有城里那桩凶案……”梁夜道,“不知与昨夜的怪物是否有关。”


    海潮心一沉,尽管经历过几个秘境,对这种事见怪不怪,但听见有人惨遭杀害,心里还是不免难受。


    “那怪物原本想杀的会不会是徐娘子?因为没得手,就去杀了别人?”


    不等梁夜回答,她自己先摇了摇头:“不对,他是鸡叫的时候消失的,那新嫁娘却是昨夜不见的……徐娘子看见他手里那团血糊糊的东西,该不会就是挖出来的……”


    一股寒意爬上她的脊背,如果昨晚她没有听见求救,没有从那怪物手里抢下她,徐娘子会不会遭遇同样的事?


    难怪徐三娘一听就吓晕了,一定也是想到了这一点。


    正想着,门外响起脚步声,接着是程瀚麟的声音:“也不知海潮妹妹醒了没有……”


    陆琬璎压低声音道:“小心别打搅她歇息。”


    海潮连忙说:“我醒了,你们快进来吧!”


    两人推门走进屋里,程瀚麟关切道:“海潮妹妹好些了么?昨晚可吓死我们了!”


    “只是小伤,已经好多了,”海潮愧疚道,“倒是累你们半夜,还叫你们操心。”


    她看得出程瀚麟和陆琬璎都没休息好,尤其是程瀚麟,一没睡好就特别明显,眼周一圈都是乌青的。


    “再说这样见外的话,我不理你了。”陆琬璎说着轻轻拿起她的手,半阖着双目,专心替她诊脉。


    片刻后微微松了一口气:“脉象平稳多了,不过还是弱,须得静养,还要多吃些滋补之物。”


    程瀚麟提了提手里的食盒:“陆娘子给你熬了羊肝药粥,补气血的。”


    陆琬璎道:“本想出去买只鸡炖鸡汤,出门恰好见邻人宰羊,便买了一副羊肝并一碗羊血,不知合不合海潮的口味。”


    她一边说一边拿出个干净的青瓷小碗,从大碗中舀了几勺出来。


    热气升腾,一股肉香弥漫开来。


    只是海潮听见“肝”字,便不禁想起昨夜的凶案,隐隐有些反胃。


    但陆姊姊亲手熬的粥,她自然不能叫她失望,连忙道:“我最喜欢吃羊肉、羊杂,陆姊姊怎么知道的。”


    梁夜接过粥碗道了谢:“我来喂。”


    海潮想起他方才喂水的手段,生怕他当着两人的面也来这一出,吓得连忙用手肘将上半身勉强撑起。


    好在梁夜只是用两只软枕将她头垫高,然后小半勺小半勺地喂她,并无任何暧昧之举,就像兄长照顾亲妹妹一样自然……


    亲妹妹……想到这里,海潮一口粥呛在喉咙里,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


    “是不是粥太难喝了?”陆琬璎羞愧得揪紧了衣襟,看着都快哭了,“对不住……我第一次煮……”


    海潮伏在梁夜腿上,由他拍背顺气,一边咳一边摆手:“不是……粥很好喝……是我不小心……”


    粥里放了胡椒和多味药材,没有半点腥膻,咸淡也恰到好处,的确很鲜美。


    海潮顺过气来,问陆琬璎和程瀚麟:“你们吃过饭没有?”


    “早就吃过了。”陆琬璎道。


    程瀚麟忽道:“对了,子明从昨夜到现在一直守在床边粒米未进,也该好好补补,粥是尽够的……何况子明身上还有伤……”


    他“啊”地惊呼了一声,赶紧闭上嘴。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你受伤了?”海潮脸色一变,“伤着哪里了?怎么不告诉我?”


    “只是昨夜走得急了,腿上的旧疾有些隐隐作痛,无碍的。”梁夜轻描淡写道。


    海潮知道绝没有他说的那么轻巧,如果真的只是隐隐作痛,他是绝不会叫旁人看出端倪的。


    她虎着脸,一言不发地瞪着梁夜。


    程瀚麟知道自己说漏嘴闯了祸,连忙岔开话题:“我给子明盛粥吧,再不吃粥要凉了,冷粥伤胃……”


    小夜自小体弱,胃也不好,海潮一听心便软了:“先喝粥。”


    梁夜“嗯”了一声,用帕子替她细细擦了嘴角,拖着她后脑勺将软枕抽出来,替她掖好被子,这才端起她喝剩的粥,拿起她用过的勺子,自然地吃了起来。


    程瀚麟粥盛了一半,愣了愣,拿起把勺子,蹲坐在一旁自己乖乖吃起来。


    待他们吃完,又过了一会儿,海潮方才将徐娘子、方二郎和昨夜的凶案都简单说了一遍。


    程瀚麟听见那尸首惨状,脸色不由一白,捂着嘴干呕了一声,扑向案上的茶壶,连灌了几口冷茶才把反胃的感觉压了下去,气息奄奄地道:“子……子明……可有什么主意?”


    梁夜摇了摇头:“线索还太少。”


    顿了顿:“海潮和我恐怕要在客舍多逗留一两日,劳烦你们先去凉州城中打探些消息。昨夜的凶案,方家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程瀚麟和陆琬璎自是无有不应。


    “还有昨夜那怪物的行踪,假如真如客舍主人所言,是来自附近战场的活尸,一路上当有其他人见过。”梁夜道。


    “子明放心,别的我不在行,打听消息却不在话下,”程瀚麟拍着胸脯道,“只要方圆几十里内有人见过那怪物,保管能打听到。”


    “多谢。”梁夜说着解开包袱,取出一半金饼和银钱,分给两人。


    海潮这才注意到两人都穿得很素朴,不由好奇:“你们在这秘境里是什么身份?”


    程瀚麟笑道:“说起来海潮妹妹可能不信,我们竟然是一对兄妹,是从瓜州过来投奔做皮货买卖的亲戚的。”


    说完又好奇地看向海潮和梁夜:“你们呢?”


    海潮有些心虚:“我们成了做绸缎买卖的。”却对两人的关系只字不提。


    程瀚麟不疑有他,没心没肺道:“这可巧了,你们要是有什么买卖的事不清楚,尽可以来问我。对了,冒昧问一句,你们莫非又和上回秘境一样,成了……咳咳,小夫妻吧?”


    海潮顿时红了脸,明明一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事,不知为什么却说不出口。


    谁知梁夜却答道:“是。”


    “果然,我就猜到了,那就方便多了。”程瀚麟道。


    “什么方便多了?”海潮摸不着头脑。


    程瀚麟看向陆琬璎,陆琬璎回过神来:“对了,若非程公子提醒,我都忘了。”


    她连忙从袖中取出绢帕包着的物件。


    展开一看,却是根油黑发亮,微微闪着虹彩的羽毛。


    “这难道是……”海潮睁大了眼睛,一股熟悉亲切的感觉油然而生。


    陆琬璎点点头:“应当是阿雅的羽毛。昨夜我在包袱里发现的,却不知有何功用,后来你受了伤,我便将这事忘了,方才回去才想到,它既然出现在我的行囊中,功效或许与医药、疗伤有关,便试了一试,果然只要将羽毛放在身上,便可以加快伤势愈合。”


    海潮听了不由一喜,向梁夜道:“你快把羽毛带身上,腿脚要是落下病根看你怎么办!”


    梁夜正欲开口,程瀚麟道:“你们别急,不必互相推让,陆娘子同我试过了,这羽毛可供两人一起用,只是须得靠得近些。”


    海潮张了张嘴,艰难道:“要多近?”


    程瀚麟也有些不好意思,搔了搔后脑勺:“相距一尺之内,越近越好……”


    陆琬璎见海潮神色古怪,将羽毛放在她枕边,站起身向程瀚麟使了个眼色。


    程瀚麟难得有眼力见一回:“都日上三竿了,事不宜迟陆娘子,我们赶紧同店主人赁两头驴,去城里打听消息吧!”


    陆琬璎煞有介事地点头:“好,海潮和梁公子安心养伤。”


    程瀚麟:“别忘了,一尺,一尺……”


    陆琬璎在他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他们记得的,走罢!”


    待两人离去后,海潮拿起枕边的羽毛,用指尖轻轻捻了捻羽管,递给梁夜:“白天一起用,夜里还是放你身上吧,我底子好,睡一觉明日就恢复了。”


    梁夜没接:“你比我更需要。”


    那微凉的语气海潮再熟悉不过了,他决定的事,别人休想拗得过他。


    海潮拗不过他,又不可能独占这好东西,只好闭了闭眼,小声道:“那还是一起用吧……”


    “好。”梁夜声音有些发闷。


    一时两人都无话。


    海潮轻咳了两声,为了缓解尴尬,她道:“对了,到了这里还没照过镜子呢。”


    每个秘境里她的相貌虽然和本身并无多大不同,但会根据秘境中的际遇有些许差别,比如当公主的那个秘境里,她的皮肤就很白嫩,手上也没有劳作的痕迹。


    “这屋子里就有,稍等,”梁夜说着站起身,片刻后便取来一块巴掌大的小铜镜,递给海潮,“你慢慢照,我去换壶热茶来。”


    待他转身,海潮将镜子举到面前照了照,还是原本那张脸,只是或许因为生在北方,家境好些的缘故,皮肤白皙一些,略微干燥一些,鼻梁和眼下有几颗淡淡的细小斑点,显得有些俏皮。


    她结结实实地松了一口气,幸好,没有哪个五官长得像梁夜。


    他们一定是假兄妹。


    她正要放下镜子,不知怎么想起梁夜脖子上凭空多出的那颗细痣,心头一跳,鬼使神差地将里衣领子往下扯了扯,望镜子里看去。


    虽然隐隐有些不祥的预感,看见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痣时,她还是倒抽了一口冷气。


    就在这时,虚掩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海潮差点没把铜镜砸脸上,手忙脚乱地掩上衣领,放下镜子,梁夜刚好走到床边,狐疑地看着她:“怎么了?”


    海潮偷偷呼出一口气,暗自庆幸没叫他发现脖子上的痣。


    小夜心重,对自己又苛刻,还有洁癖,要是知道他们以亲兄妹的躯壳做了那种事,一定会很难受。


    她连忙摇头:“没事没事。”


    梁夜将茶壶放在榻边:“那怎么额上都是汗。”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过来,用指腹蹭了蹭她额上的细汗,海潮不自觉地扭头避开。


    梁夜从袖中取出帕子:“我只是想替你擦擦。”


    海潮抢过帕子胡乱抹脸:“多谢!我自己擦就行了。”


    “流了这么多汗渴不渴?”


    海潮刚想点头,猛然想起他是怎么喂水的,连忙摇头:“不渴,一点也不渴。”


    梁夜点了一下头,并不强求,转而开始脱外衣。


    海潮张口结舌:“你……你……”


    梁夜衣裳脱到一半,挂在双臂上,洁白的中衣下透出淡淡的粉白,眼中流露出困惑:“不是说一起用么?”


    海潮磕巴起来差点咬了舌头:“只……只要一尺……不用躺……”


    梁夜捂着嘴打了个呵欠,一脸倦容:“好,你不想让我躺的话,我就坐着。”


    海潮能怎么说?他都这么困了,还受了伤,她能狠心不让他睡?


    “你躺吧。”她只能硬着头皮道。


    梁夜利索地脱了外衫放在一旁,在她左侧躺下,拿起羽毛慢慢塞进她左手袖管中,用手轻轻握住:“睡吧,早点恢复才有力气查案。”


    海潮不由惭愧,他一心想着查案,她却在这里胡思乱想,疑神疑鬼!


    她努力摒除杂念:“要是睡着了不小心离远了怎么办?”


    身旁的男人沉吟片刻:“说的有理。”


    他坐起身,解下自己的中衣带子,将自己的右手与海潮的左手一圈圈缠在一起。


    衣带很长,海潮数不清楚他究竟绕了几圈,仿佛无穷无尽。


    绕到最后,他咬着衣带一端,打了个结实的结,冲她一笑:“如此便不怕了。”


    没了衣带的中衣衣襟散开,长发委垂在肩头,眼下有流霞般的薄红,像传奇故事里惑人的妖怪。


    海潮呼吸一窒,只觉全身的血都分成了两半,一半流向脸上,一半流向她和梁夜绑在一起的左手,越是禁止自己多想,越是忍不住多想。


    她低头看着两人相连的手。


    这个秘境里他们相连的还有血脉……


    梁夜疑惑地撑起上半身,几乎将她笼在阴影里,喉结下方的小痣在她眼前晃来晃去。


    他抬起那只未受束缚的手,用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哪里不舒服?”


    海潮怔怔地摇了摇头:“没有……”


    “那便睡吧。”他掠了掠她的散发,嘴唇在她发鬓上贴了贴。


    海潮不知煎熬了多久,终于因为失血虚弱,体力不支,慢慢阖上了眼睛。


    千万不能让小夜看见那颗痣,她迷迷糊糊地想着,沉入了梦乡。


    第188章 不羡羊(六) “别怕,哥


    要打听各种消息, 最好的地方莫过于街市。


    陆琬璎不会骑驴,两人便向客舍主人赁了辆骡车,坐上便往凉州城赶去。


    到城中已近午,他们在城门□□验了过所, 两人直奔市坊, 在坊门外下了车。


    他们一路紧赶慢赶, 到了市坊程瀚麟反倒不急了, 先找了个卖酪浆的摊子, 要了两碗,与陆琬璎一边吃,一边与那摊主大娘东拉西扯一通闲聊。他生得俊秀, 笑起来又讨喜可亲, 平日就很讨大姑娘小媳妇的喜欢, 几句话将那大娘哄得眉花眼笑。


    看着火候差不多, 他便状似不经意地问道:“这城里可是有什么喜事?我们一路从城外过来, 到处张灯结彩的……”


    “是我们方节帅要成婚啦!”大娘喜气洋洋,透着股自家人般的亲昵,仿佛方节帅是她大侄子。


    “节帅年纪老大不小了罢?怎的才娶妻?”程瀚麟问。


    大娘诧异地看了看两人:“你们是外乡来的还是外邦来的?连方节帅的事都没听过?”


    程瀚麟放下酪碗,揣着手, 一脸老实憨厚:“我们南边来的,又一穷二白、无权无势的, 那些大官的事, 听过一耳朵就忘了。”


    大娘不满地斜乜他一眼:“方节帅可不是一般大官……”


    接着她便慷慨激昂地讲述起方节帅的丰功伟绩来。


    这位河西节度使今年二十有八,年轻有为, 三年前吐蕃大将帅十万大军围攻沙州,方节帅凭着区区五千兵力,在粮草断绝、援军不至的绝境中, 带领全城军民苦撑了足足半年,最终熬到春天牛羊下崽、敌兵回撤,令一城百姓免于屠戮。


    而且河西军在他治下军纪严明,从不烧杀抢掠、欺压良民。


    那大娘挤挤眼:“而且呀,方节使生得俊秀斯文,看着像个读书郎,骑射功夫是一等一的好,连那些马上长大的吐蕃、突厥都比不过他!”


    程瀚麟连连附和,赞赏不已:“那新嫁娘真是好福气!”


    “谁说不是呢!”大娘有些惆怅,“整个河西,哪家的女郎不想嫁他!”


    “不知新嫁娘是哪里人?”程瀚麟好奇道。


    “听说是京城来的,两家从小定的亲,小时候还是一起长大的呢,本来早该完婚啦,这几年不太平,老打仗,就耽搁到了现在。那小娘子一直等着节帅,又千里迢迢从京城嫁来,也着实不容易,听说是个美人呢……也只有美人能配得上我们节帅了。”


    程瀚麟点头:“正是,正是。对了……”


    他略微压低了声音:“方才听人谈论,说昨夜城里有人出了事……”


    大娘脸上现出阴霾,叹了口气:“是兴化坊吕五家的小女儿,才十七,刚出嫁没几日,谁知人就没了,也不知是哪个杀千刀的恶贼造的孽,不得好死的货……那小娘子常来我这儿买酪,漂亮水灵,笑起来脸上两个酒窝,唉……”


    她用手背揩揩发红的眼睛:“就这么没了,还那样惨……”


    程瀚麟和陆琬璎听了也有些不好受,待大娘心绪平复些,程瀚麟方才问道:“从前出过这样的事么?”


    大娘摇摇头:“自从河西军坐镇,城里一直很太平,偷鸡摸狗的事是有的,这种事我活了半辈子也没见过。”


    程瀚麟又问了几句,见这大娘所知不多,便向她打听坊中的食肆,大娘热情地推介,程瀚麟很容易便打听出了县衙里那些衙役、胥吏和仵作常光顾的食肆。


    昨夜发生了凶案,消息不胫而走,肯定满城都在议论此事,难的不是打听消息,而是如何分辨真假,最可信的消息自然来自公门中人。


    他们按着摊主大娘指的路,找到了那家食肆。


    门脸不大,店堂更小,客人却着实不少,人头攒动鱼龙混杂,大部分是男客,喧闹吵嚷,气味也不佳。


    程瀚麟叫人挤得打转,却始终伸着一条胳膊护着陆琬璎,不让别人挨近她,小声道:“委屈你……”


    陆琬璎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地方,抿唇一笑:“不委屈……阿兄小心!”


    程瀚麟一愣,站在原地发呆,叫个壮汉猛地撞了一下,这才摸了摸后脑勺,白脸慢慢胀成粉色。


    他们说好了在外以兄妹相称,可冷不丁听见陆娘子叫他“阿兄”,不知怎么心尖颤了一下。


    “啊,那里有空座!”陆琬璎拉了拉他的衣袖。


    程瀚麟这才回过神来。


    两人落了座,要了酒食,一个菜都没上,便听邻桌有人道:“……刚从衙门里出来,没什么胃口,吃素点吧。”


    另一人纳罕:“哟,你刘四当了二十年差,什么死尸没见过,也没见你少吃一口肉,怎么今天害怕了?”


    第一人呷了一口酒,响亮地啧了一声:“你别笑,你要是在,保管吓得尿一裤子。”


    “你这断根的狗奴儿,不识得你耶耶!”


    “这……这……对不住……”程瀚麟满脸臊得通红,头快点到食案上,不住低声向陆琬璎道歉,仿佛是那些粗俗之语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陆琬璎脸也泛红了,不过却没有羞愤之意,侧着耳朵仔细听,神情很是专注:“无妨,从未听人这样说话,很有意思。”


    程瀚麟木木地点头:“啊,啊……原来如此……”


    旁边又有人插口:“那尸首到底有什么不一般?不就是掏了心肝么?有什么稀奇的……”


    第一人老神在在地摇了摇头:“只是掏了心肝?呵!”


    “不止?”


    “不止。”


    “到底怎么回事,少在那儿卖关子!快说!”


    “你给耶耶斟酒赔不是,耶耶就告诉你。”


    两人又来回五花八门地骂了几句,第一人才道:“告诉你们,你们别往外乱嚼舌根……”


    他一边说一边压低声音。


    程瀚麟身子慢慢歪过去,努力伸长了脖子,只听那人小声道:“那尸首身上,少了几块肉……”


    “嘁!”他同伴道,“还当是什么了不得的事,不就割了几块肉么?也值当怕成这样……”


    另一人道:“是哪里的肉?”


    程瀚麟和陆琬璎装作不经意地往那衙役看去,他拿起根竹箸,朝手臂内侧、两肋点了点,然后又往两股内侧各点了一下。


    有人说浑话,那衙役瞪了他一眼:“莫要拿死人逗乐,小心她来找你!”


    那人撇撇嘴,显然不以为然。


    “少了这几块肉,又怎么样?”有人不解道。


    衙役道:“要看是怎么少的……”


    有人已经听出了些门道:“怎么少的?”


    “是被生生啃掉的……”那衙役咽了口唾沫,“人的牙齿。”


    ……


    海潮断断续续、迷迷糊糊地睡了大半日,醒来已是日夕。


    一睁眼便看见梁夜坐在床边垂首看着他,眉目在落日的余晖中温柔得像要化开一般。


    见她醒了,温声问道,“睡了一觉好些了么?”


    许是因为羽毛的缘故,手臂上的伤口真的不那么疼了,海潮点点头:“好多了,估摸着明日就能走了。有点热……”


    梁夜便将盖得密不透风的厚被子轻轻往下拉了拉。


    海潮睡相不好,睡一觉中衣领子便散了,只觉脖颈上一阵凉意,蓦地想起上面的痣,忙将脖子往下一缩,又缩回了被子里。


    梁夜微微蹙眉:“怎么了?”


    海潮:“……突然又冷了。”


    梁夜蹙起眉,伸手摸她额头:“一会儿冷,一会儿热,脸颊潮红,莫非是有寒热?”


    “没有没有,我没事,放心吧。”海潮忙道。


    他用指尖摸了摸她发鬓:“睡得出汗了,衣裳湿了没有?我去打盆热水与你擦一擦,换身中衣。”


    说罢他起身出去,不一会儿便打了热水来,绞了帕子,先替她细细擦了脸上的汗,又道:“能坐起来么?我替你把脖颈和后背也擦一下……”


    海潮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我自己擦就行了……”


    “你受了伤,后背不方便,”梁夜道,“前面你自己擦。”


    他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但落在海潮耳朵里就如一声声惊雷。


    她连忙道:“我还是等陆姊姊过来罢……”


    “他们今夜不回来了。”


    海潮吃了一惊:“他们不回来了?”


    “他们留了话,今夜住在凉州城里,省得来回奔波,”梁夜淡然道,“徐娘子一行也已离开客舍,客舍女主人不在,没有别人可以帮忙。”


    海潮傻了眼:“我……我自己也可以的!”


    她说着抬起完好的左手往背后甩:“你看……”


    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嘶了一声,到底还是牵动到了伤口。


    “别逞强,”梁夜道,“从前也不是没照顾过你。”


    海潮欲哭无泪,从前他们几岁,现在几岁?那能一样么?


    而且他们眼下还是兄妹!


    梁夜却不由分说地扶她起来,从包袱里拿出干净衣裳放在枕边,从袖中抽出素帕蒙上自己的眼睛:“放心,这样就看不见了。”


    叠了数层的素白帕子横过高挺的鼻梁,将双眼掩得严严实实。


    她不担心梁夜会看到什么,哪怕没有蒙上眼,她也不怕他偷看,小夜从小就是个正人君子。


    可即便看不见,她还是羞得想要挖个洞钻下去——蒙上了眼睛还微微抬着头,修长漂亮的脖颈对着她,脆弱的要害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着,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海潮的目光无可避免地落在他喉结下方的小痣上,有一瞬的头晕目眩。


    她心虚地移开视线。


    “自己能解衣么?”梁夜不疑有他,低下头用热水打湿了帕子,往她的方向递过去。


    海潮“唔”了一声,连忙用单手解开腰带,迟疑了一下,掀开衣襟,接过帕子,胡乱将身前擦了一通。


    “衣裳脱下了么?我替你擦背。”梁夜道。


    他的口吻公事公办,倒显得海潮想得太多。


    她脱下衣裳,用仅剩的一条完好胳膊聊胜于无地抱着肩膀:“你你快点……怪冷的……”


    “好。”


    温热的帕子落到她背上,从肩膀,到蝶翅般凸起的肩胛骨,顺着脊骨一直往下到腰际。明明隔着帕子,他的手指连她的肌肤都没碰到一下,可海潮还是感到头皮发麻,绷紧了脊背,忍不住轻轻颤栗。


    “怎么抖得这么厉害?可是冷?”梁夜凑近了些,用身体帮她挡风,可只是让她颤得变本加厉。


    “是有点冷……”海潮道。


    怕她受寒,他擦得着实不慢,但对海潮来说仍像是一场漫长的酷刑。


    终于结束,他放下巾布,凭着记忆拿起枕边的干净衣裳,抖开披到她肩上,指背无意之间擦过她的脖颈:“快穿上,别着凉。”


    手伤的胳膊不好动,衣裳只穿了半边,海潮小心翼翼掩好脖颈上的秘密,确保他看不见,这才道:“好了,你把帕子拿下来吧。”


    梁夜去倒了水,又盛了一碗鱼片粥来喂她吃下,这才扶她躺了回去。


    体虚时肚腹也难受,就想吃些平日习以为常的东西,可是这里地处西北,也不知他是从哪里弄来的鱼。


    海潮换了干净衣裳,又喝了热粥,浑身泡了热水一样熨帖,又打起了呵欠。


    “困就睡吧。”梁夜道。


    “该查案的时候,我却偷懒睡了一整日……”海潮有些过意不去。


    梁夜道:“当务之急是把伤养好,明日就能去城中与他们会合了。”


    海潮一想也是,与其在这里内疚,倒不如多吃多睡好好养伤。


    “你也睡吧。”她道。


    “缚着手睡,不舒服吧?”梁夜问。


    “有些不舒服,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


    “有办法,”梁夜在她身边躺下,将羽毛放在她腹上,然后横臂压住,“如此便好。”


    海潮:“……”这哪里好了!还不如把手绑一起呢!


    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腰上的手臂便是一紧。


    梁夜贴得更近了些,潮热的气息在她的脖颈和耳侧逡巡。


    他的气味笼罩着他,本来她只觉他身上的味道洁净好闻,像林间的清雾一样,可一想到这秘境中他们的关系……雾气似乎也变得湿重浓浊起来。


    “这样羽毛会掉的……”她无力地抗议。


    “放心,我会好好抱着,不松手,”他摸索到她的右手,将手指小心拢住,拇指轻柔地摩挲着手心,“乖,快睡吧。”


    海潮莫名想起她小时候怕黑,梁夜哄她睡觉的情形。


    “乖,快睡吧。”


    “我怕妖怪……”


    “别怕,哥哥在。”


    海潮:!


    第189章 不羡羊(七) “那个怪物


    翌日海潮醒得很早, 许是因为姑获鸟羽毛的缘故,手臂的伤势好了许多,虽然仍旧有些使不上力气,但已经不太疼了, 转而有些发痒, 这是伤口在长新肉愈合的迹象。


    梁夜果然没有食言, 手臂像是长在她腰上似的, 一晚上没挪地方, 醒时仍旧牢牢箍着她。


    海潮有些热,动了动,梁夜立即睁开了眼睛:“伤口还痛么?”


    “好多了, ”海潮告诉他, “就是有些痒。”


    梁夜仔细打量她的脸, 摸了摸她的额头, 又捋了捋她睡乱的头发:“气色是好了些, 还要再睡会儿么?”


    海潮摇摇头:“睡饱了,我想早点进城。”


    梁夜便即起身去打水,帮她洗漱,然后替她清理伤口、换药。


    他小心翼翼地用陆琬璎留下的药露替她清洗伤口, 待干,轻轻撒上药粉, 一丝不苟, 仿佛那是天底下最重要的学问。


    海潮有些不好意思:“我只是伤了一只手,还有一只手能用, 又不是小娃娃……”


    “我知道你能照顾自己,”梁夜语气平常,“只是我喜欢照顾你。但是下次别受伤了。”


    海潮呼吸一窒, 他却已经转身去烫铁剪、裁纱布了。


    包扎好伤口,梁夜便扶她下床,蒙上眼睛替她换衣裳。


    海潮发现这身衣裳从里到外右边的袖子都明显宽大了许多,一看衣料虽然颜色相近,但质地略有不同,也明显更新一些。


    她想起睁眼时看见梁夜眼中有血丝,顿时恍然,蹙眉道:“你昨晚不睡觉,熬夜逢衣裳了?”


    梁夜只道:“这样舒服些。只是改一下衣袖,没用多少时间。”


    顿了顿:“昨晚我睡得很好。”


    说这话时他正在替她系衣带。虽然眼睛蒙上了,但他的长指仍旧很灵活,只是动作慢了许多,在她腰间停留得有些久。


    他取下蒙眼的帕子,让她坐到镜台前替她梳头。


    才将头发梳顺,还未来得及绾起,门外便响起了客舍女主人的声音,道方府又遣了奴仆来问望小娘子的伤势。


    梁夜梳好发髻放了人进来,那奴婢又带了许多珍稀药材来,梁夜只是淡淡道了声“有心”,便收下放到一边,倒是海潮有些不好意思:“你家主人太客气了。”


    那奴婢道:“望小娘子救了徐娘子,便是我们阖府的恩人。”


    又问两人预备在客舍休息几日,听说两人今日便打算赁车进城,高兴道:“正好今夜郎君要给徐娘子办接风宴,两位能到席就太好了。”


    又说:“两位不必赁车,郎君遣了马车来,就在客舍外候着,只等两位随时取用。”


    海潮不想耽搁,向梁夜道:“那我们尽快走吧。”


    梁夜“嗯”了一声,拿起梳子继续替她梳头,那婢女殷勤道:“这种活哪能让小郎君做,奴婢来替小娘子梳吧。”


    梁夜乜了她一眼:“不必,你去外面等候便是。”


    那奴婢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到底是大户人家但婢女,很有眼色,立即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海潮却是涨红了脸:“为什么不让她梳……”


    梁夜从镜子里撩了她一眼:“嫌我梳得不好?”


    “不是……”海潮,嘟囔道,“叫人家看见像什么样子。”


    “就算看到也不会如何,他们以为我们是兄妹,”梁夜将她头发分出一半,绾成发鬟,抬头专注地看着镜子,调整位置,“看到只当是哥哥疼爱妹妹。”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海潮的头皮都要炸了:“我们又不是真兄妹!”


    梁夜微露困惑:“我知道,为何反复说?”


    海潮:“……”


    总算梳好发髻,梁夜收拾好行囊,扶着海潮走到客舍门外,登上了方府的马车。


    节度使几乎是河西诸州的土皇帝,但方府却没有海潮料想的大,还没有第一个秘境里的商贾宅院气派奢靡。


    马车进了府门,来迎接的却不是管事、僮仆,而是一个宽肩窄腰、气宇轩昂的年轻男子。


    那人一身黑色骑装,腰间插着根马鞭,大步流星地向他们走来。


    同来的婢女忙向两人道:“这便是我们家主人方节使。”


    海潮虽猜到他身份非同一般,却也想不到这么大的官会亲自出来迎接,那男子已经走到了跟前,向两人抱拳一礼:“方某本该亲去客舍向两位道谢,奈何冗务缠身,实在失礼。”


    这当然是客套话,但他的眼神却很真诚,仿佛要是有空他真会亲自去客舍接他们似的。


    按理说平民见了官要行大礼,但不等海潮行礼,梁夜便不动声色地托了托她手肘,淡淡道:“舍妹伤了手臂,不能向节帅行礼,还请见谅。”


    海潮甚至从他疏离的态度里看出了些许不满。


    她不禁有些担心,好在方节帅没有任何不豫之色,只是微露诧异,还含着几分欣赏:“望小郎君客气了,前夜多亏望小娘子仗义纾难,救了内子一命,便是方某的大恩人,岂有反让恩人行礼的道理。”


    又向海潮道:“望小娘子小小年纪武艺高强,不知师从哪位名家?”


    海潮道:“小时候同家里人学了几招,没拜过师,只是胡乱比划。”


    方节帅似乎并不尽信:“小娘子过谦了,内子已将当日险状告知在下,小娘子能单枪匹马从妖物手中救下内子,实是不世出的高手。”


    海潮都叫他夸得有些害臊了,却并未感觉他是在恭维。


    方节帅又道:“可否借望小娘子宝刀一观?”


    “不是什么宝刀,就是很寻常的刀。”海潮大方地摘下刀递给他。


    每个秘境中她的刀都会随着身份变换形态,比如现在就变成了边关常见的模样,刀身微带弧度,刀刃也长了许多。


    方节帅拔刀出鞘,对着光看了看,又摸了摸刀刃,赞叹道:“果然是把宝刀!没有刀铭,不知是哪位名家所铸?”


    海潮有些糊涂了,她的采珠刀是阿娘自己打的,他们家那么穷,想必也买不起多好的铁,她采珠、杀鱼、刨土都用一把刀,只觉得挺趁手,也无从比较。


    “我阿娘自己打的,不是什么宝刀。”海潮道。


    方节帅不由啧啧称奇。


    海潮不禁怀疑起来,可他这模样也不像是装出来的。


    方节帅还刀入鞘递还给她,梁夜接过替她拿在手里。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短衣、腰佩长刀的男子快步穿过中庭向他们走来。


    海潮只消一瞥,便知这不是一般奴仆,他脚步轻捷又眼神锐利,多半是方节帅军中的下属。


    这么急急忙忙的,难道是有什么军情?还是城里出了什么事?


    想到陆姊姊和程瀚麟此时还在城中的一家客舍里,海潮不禁有些担心。


    方节帅看见来人脸色也是微微一变:“何事?”


    那人看了眼海潮和梁夜,附耳向方节帅低声说了几句话,方节帅的神情一点点变得凝重,向两人一揖,歉然道:“方某有些事要出府,就先失陪了。”


    海潮道:“是城里又出事了么?”


    这么问有些太不见外,海潮又补上一句:“小民有两个朋友还在城里……”


    方节帅迟疑了一下:“可是当日帮忙救治内子的那对兄妹?”


    海潮点点头。


    方节帅道:“小娘子请放宽心,方某已经遣人去客馆接他们来寒舍,马车应当已经回来的路上了。几位便安心下榻寒舍。”


    刚才的事他显然是不想说,但海潮不想就这么囫囵过去,追问道:“是不是又有人被害了?就像前日夜里一样……”


    方节帅恍然,眉头却仍旧皱着:“并非此事,望小娘子放心,无人遭毒手。”


    “那就好。”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可是方节帅的神情还是让她有些介怀。


    从他的脸色看来,刚才的消息似乎比出了凶案更坏。


    难道真是有军情?


    如果是军机自然就不好向他们两个平民百姓透露了。


    方节帅道了失陪,吩咐僮仆带他们去下榻的院子,叮嘱好生招待,便转身匆匆离去。


    在客院中安顿下来,屋子里只剩下两人,海潮向梁夜道:“昨天看方二郎那副样子,还以为他阿兄更傲,没想到他反而没什么架子。”


    随即她又觉得自己看人容易走眼,问梁夜道:“你觉得这方节帅怎么样?”


    梁夜一边用干净帕子细细擦着她的刀鞘,一边沉吟道:“方节帅盛名在外,都说他光风霁月、文武双全,对河西百姓而言犹如天神。”


    海潮从中听出一丝别样的意味:“你觉得他有问题?”


    “不知道,”梁夜道,“但是人无完人,一个人被捧成天神降世未必是好事。”


    海潮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他秀挺的侧脸,心说怎么没有完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眼神,他抬起眼皮:“在想什么?”


    “没什么!”海潮连忙收回视线,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刀鞘又不脏,擦它做什么。”


    “顺手。”梁夜将刀递还给她。


    海潮把刀收好,单手托着腮:“不知道城里出了什么事,看他的样子似乎很焦急,肯定不是好事。”


    “消息早晚会传到方府,等会儿着人打听,不急。”


    海潮很佩服他的性子,凡事都那么耐心笃定,不像她,一有事就急得抓耳挠腮。


    歇息片刻,海潮正有些百无聊赖,徐娘子的婢女来请他们去院中相见。


    婚礼在明日傍晚,眼下徐娘子还不是主人,与他们一样是客,住在后花园里的客院中。


    不过她的院子大得多,廊庑下摆着还未来得及清点入库的嫁妆箱笼,还有一路从洛阳陪嫁来的几十个奴仆和乐伎。


    徐娘子已经在堂中等候,手里揪着块帕子,虽然笑容和煦,但身子却绷得很紧,看起来有些不自在。


    她的脸色也不好。


    寒暄了几句,她寻借口遣走了方家的奴仆,拉着海潮的手低声道:“望小娘子,这事我也不知道该找谁商量,只能找你出出主意。”


    海潮心头一跳:“出什么事了?”


    徐娘子一张脸像是褪了色的花瓣:“那……那个怪物……昨夜好像又来找我了……”


    海潮大吃一惊:“什么时候的事?你是怎么脱身的?”


    徐娘子迟疑地摇了摇头:“我……我也不知到底是不是看错了……昨夜睡到中宵,我忽然醒转过来,觉着有些心悸,便想开窗透透气,婢女睡熟了,我不想吵醒她,便自己下床走到窗边,一推窗便看见一张脸……”


    她捂着嘴,眼角涌出惊惧的泪水。


    “是那天的怪物么?”海潮问。


    徐娘子噙着泪点点头:“这次他没有蒙着脸,我看见……我看见……”


    她说着便剧烈地颤抖起来。


    “别怕,慢慢说……”海潮忙安抚她。


    徐娘子颤声道:“我看到他两边脸上全是血……”


    梁夜一直静静听她讲述,直到这时方才开口:“在城外客舍,你不是第一次见到那怪物,是不是?”


    第190章 不羡羊(八) 堪为良配


    徐娘子一时忘了哭, 惊惧地看着梁夜,嘴唇哆嗦:“你……你如何……”


    海潮也是诧异地看着梁夜。


    梁夜容色平静:“你只说是与不是。”


    徐娘子垂下眼帘,紧紧揪着手中的绢帕:“我……我……”


    挣扎了半晌,她方才轻声道:“可是我答应了……不能说出去……”


    海潮正想问她答应了谁, 便听梁夜问道:“是答应了方二郎?”


    徐娘子愕然:“你为何会知道?”


    海潮毫不犹豫道:“他聪明。”


    梁夜转头看了看她, 微垂眼帘。


    徐娘子仍旧是一脸难以置信。


    海潮道:“你有事别瞒着我们, 不然我们也没法帮你。”


    徐娘子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见过那怪物几次?”梁夜问。


    徐娘子像是做错了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 心虚地嗫嚅道:“加上昨夜, 有四次了……”


    海潮有些吃惊:“这么说在客舍之前就见过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哪里?”


    徐娘子咬了咬嘴唇:“第一次是在陇州大震关的官驿……”


    海潮道:“那次它也想要掳走你么?”


    徐娘子想了想,犹疑地摇摇头:“我也不知道……那次他刚出现就有人来了,他转眼之间就不见了……”


    “是谁过来了?”海潮问。


    徐娘子垂下眼皮:“有奴仆听见惊呼, 赶来相救……”


    海潮:“方二郎知道这事么?”


    “我也没看清那怪物模样, 只当是在附近游荡, 意外闯入的游民之类, 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只字未提。”


    “那奴仆也没告诉别人么?”海潮又问。


    “他是随我陪嫁来的,我叮嘱他别说,他便不会说。”徐娘子十分肯定,那奴仆显然是她极信任的人。


    海潮:“第二次呢?是在哪里?”


    “过了几日, 在落门川的驿馆,他又出现了。”


    海潮道:“这次它有没有做什么?”


    徐娘子:“他夜半敲我的窗户, 我从窗缝中瞥见一眼, 吓晕了过去……醒来时……”


    她紧紧抿住唇,双颊腾起红云, 似是不知如何开口。


    “别怕,你照实说吧,”海潮道, “我们不会出去乱说的。”


    徐娘子颔首:“醒来时我在方二郎房中……”


    海潮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徐娘子涨红了脸,急忙道:“别误会……他本来是有事来找我,见到那怪物正要对我下手,将我救了下来。生怕我住处不安全,这才将我暂且带回自己院中……”


    海潮觉着这解释有些牵强,但她好像深信不疑,也不知是在说服他们还是在说服自己。


    “那你昨天为什么不把前两次的事说出来?”她问道,“对了,这些事方节帅知道么?”


    徐娘子脸上闪过愧疚,摇了摇头:“他只知前夜在城外客舍发生的怪事,昨夜的事尚未知晓。”


    “为什么不告诉他?”海潮纳闷,“你不是马上就要嫁给他了么?而且你们小时候不是一起长大的么?”


    徐娘子将头垂得更低,纤细白皙的脖颈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重物压着:“虽说幼时一起长大,可是有十数年未见了……有些难以启齿,何况二郎说……”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说:“若是此事传出去,一定会有闲言碎语,说那……怪物是我引来的……出了前夜的事,我更不知该如何启齿了……”


    似是想起那可怕的凶案,她脸上血色褪尽,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我不知道是否真是我引来了那怪物,那小娘子是不是我害死的……”


    海潮这才明白为何她那天听说城里出了凶案会晕过去,原来不止是害怕。


    她同情地看着她:“那怪物前两次出现,附近有人被害么?”


    “我不知道……”徐娘子用帕子拭了拭眼泪,“从京城出发时耽搁了数日,眼看着婚期临近,我们一路急行,并未在一地逗留,我也不知他会害人,并未特意着人回去打听。”


    海潮安慰她道:“那人就不一定是它害的。”


    “可是那晚他手里的东西看起来像是……”徐娘子颤声道。


    “就算真是它害人,也和你没关系啊,你什么也没做。”海潮道。


    徐娘子轻声道了声谢,然而看起来还是很内疚。


    海潮又道:“这事你还是别瞒着方节帅了,万一城里的事真和那怪物有关,他继续害人的话节帅早晚会知道的,还不如早些告诉他。”


    她心里暗暗叹息,这是秘境,前夜那桩凶案只是开始,绝不会是结束。


    徐娘子却一无所知,眼中有一丝天真的希冀:“我想着,万一他不会再来了……或者不会再害人了……”


    毕竟是人家夫妻间的事,海潮不好多说什么,只得道:“你想清楚了自己决定吧。”


    徐娘子沉默下来。


    梁夜道:“除你之外,前两次见过怪物的只有方二郎和那奴仆?”


    徐娘子低头答“是”。


    随即她又道:“二郎不知我找两位商量此事,还请……”


    海潮:“你不想让他知道你把这事告诉我们了?”


    “我毕竟答应过他,若他知道我食言,一定会不豫的……”她一脸慌张为难,简直像是在恳求他们保守秘密。


    不知为什么,这徐娘子似乎很怕她的小叔子。


    “他高不高兴很要紧么?”海潮直截了当地问。


    徐娘子一怔,随即道:“我从千里之外来凉州完婚,举目无亲,还未成亲便得罪了夫君的至亲,日后恐怕难以自处……”


    这理由倒也合理,那方二郎的确不像是个好相与的,不过海潮总觉得她对方二郎有种不合常理的畏惧。


    她心中一动,问道:“你和方节帅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方二郎呢?你从前认识他么?”


    徐娘子眼中掠过一丝惊惶,随即点点头:“他比郎君小两年,在京城时也时常一起玩的。”


    难怪方二郎对这长嫂态度亲昵熟稔,原来也是青梅竹马长大的。


    既然不能去问方二郎,那就只有先去问那奴仆了。


    海潮与梁夜对视了一眼,向徐娘子道:“看见过怪物的奴仆是哪个?我们想问他几句话。”


    徐娘子犹疑起来:“他……”


    海潮到这时也察觉有异了:“怎么了?有什么不方便么?”


    徐娘子连忙摇头:“不是……自然可以,不过他其实不算是奴仆,是随我陪嫁来的伶人,是个琴师……我叫人去传他过来。”


    说着起身叫婢女去传话。


    不多时,那人到了,是个极俊秀的男子,穿着一袭半旧青衫,一举一动很是文雅,若不知他的身份,海潮定会以为他是什么落魄的世家公子。


    自他一进屋,徐娘子就有些不自在,虽然竭力装出无事的样子,整个人却像上紧的弓弦一样紧紧绷着,也不敢看他。


    来人倒是神情自若,看了海潮和梁夜一眼,不动声色地向主人行礼:“聆雪拜见小娘子,不知小娘子召奴前来,所为何事?”


    徐娘子道:“这两位便是我说过的救命恩人。”


    男子的神色柔和下来,眼中满是感激之情,向两人恭敬地行了礼。


    徐娘子又说:“叫你来是想问问你大震关驿馆发生的事……”


    男子眉头微蹙,随即低首,温顺道:“聆雪知无不言。”


    海潮道:“你把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一遍吧。”


    聆雪看了一眼徐娘子:“当日陇州郡守在驿馆设宴,奴在席间奏琴,奏了几曲后有些困倦胸闷,便去后园走走,不想隐约听见娘子下榻院落传来惊呼声,奴连忙奔过去,只见有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娘子房门外,似乎正要破门而入,奴向他大喝,那人影转过头来,似是打量了奴一眼,奴冲上前去,想要将他拦住,谁知一转眼他便不见了。”


    “他不曾袭击你?”梁夜问。


    聆雪摇了摇头:“不曾。”


    “你可记得当时是几更天?”梁夜问。


    聆雪回忆了一下:“夜宴通宵达旦,我记得去花园时天已微微有些泛白了。”


    梁夜又问:“你可曾看清那人影的模样和装束?”


    聆雪目光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当时天色虽已微明,但廊庑上照不到光,只看见一个人影的轮廓而已。”


    梁夜见问不出更多,便点点头,让他退下了。


    待人走后,海潮向徐娘子道:“你先别害怕,那怪物要是再出现,或者有什么新的线索,千万要告诉我们。”


    顿了顿:“平常也别一个人待着,找人陪着你。”


    徐娘子连连点头:“我省得,郎君也遣了会武的婢女保护我。我只是害怕那怪物继续害人……这些事又不知同谁商量,病急乱投医……望小娘子为了救我已经受了伤,实在不该用这些事打搅你们……”


    海潮道:“用不着客气,我们住的院子离你这里不远,万一遇到紧急的事,你就大声喊,我能听得见。”


    徐娘子感激地握住她的手:“望小娘子的大恩,三娘不知如何报答……若蒙不弃,你我义结金兰可好?”


    海潮一愣:“啊?”


    怎么突然就说到这一茬了?


    她回过神来:“救人的事不必放在心上,民女不想攀龙附凤,不管是谁落难,听见求救民女都不会不管的。”


    “望小娘子义薄云天,”徐三娘道,“但是蒙受大恩却不能不报。”


    堂堂节度使夫人屈尊降贵要与一介平民商贾结为姊妹,对一般人来说是天上掉金子的事,有了这层亲,在河西诸州可以横着走,可海潮不是这样的人,何况他们也不是这世界中的人。


    再说莫名其妙和刚认识的人结拜,陆姊姊知道了伤心怎么办?


    她想了想道:“徐娘子的心意民女心领了,但是徐娘子和民女结拜也不是娘子一人的事。”


    “望小娘子可是顾虑节帅?”徐娘子道,“其实此事还是节帅先提的,他说望小娘子侠义,又不肯收下财帛谢礼,一定要找个法子报答才是。”


    顿了顿道:“本来他想认你作义妹的,但我想了想,望小娘子救的是我,还是由我来认这义妹妥当些。”


    她浅浅地一笑,拉起海潮的手:“望小娘子还未议亲罢?”


    海潮不知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不自觉地摇摇头。


    “那就好,”徐娘子有些赧然,“郎君麾下有一位副将,年轻有为,家风清正,人我也见过,生得一表人才,差可配得上望小娘子……今日夜宴他也会到席,到时候望小娘子可以留意……”


    不等她说完,梁夜便冷声道:“多谢徐娘子美意,但舍妹在家乡早已定下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