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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71章 姑获歌(三十九) “我不是你


    “二娘子?”程瀚麟只觉莫名其妙, “你在这里做什么?”


    女童叫他喊破身份,脚下一顿,可随即便更快地向外奔去。


    程瀚麟赶忙追了上去,奈何他如今也是一双短腿, 那郑二娘成天上房攀树, 比他灵活不少, 片刻便跑没影了。


    程瀚麟没追到二娘子, 却险些撞上迎面走来的人。


    “程公子小心!”来人道。


    程瀚麟这才发现是陆琬璎, 停下脚步挠挠头:“陆娘子是来给子明送药罢?”


    陆琬璎点点头:“今日同朱大夫请教了一番,又改了改方子,不知可有用处。”


    程瀚麟看着她眼下的阴影, 知道她定是又熬夜钻研医书药典:“陆娘子也仔细身子, 万一你也累倒了, 更不知如何是好。”


    陆琬璎点头道好, 又问他:“梁公子今日如何?可曾醒过?”


    程瀚麟低落地摇了摇头:“方才看着似要醒转过来, 却只是说了几句胡话。”


    “说了什么?”


    程瀚麟回想了下:“似乎说了‘海’和‘换’,大约是梦见海潮了,后悔自己没能将海潮换下来……”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方才程公子急急忙忙是在追赶何人?”


    程瀚麟这才想起方才的事,拍了拍脑门, 将发现郑二娘在窗外窥探之事告诉了陆琬璎。


    陆琬璎自责道:“陡然出了那么大的变故,没顾上那孩子……有劳程公子将药送与梁公子服下, 我去看看二娘子, 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来。”


    程瀚麟接过放着药碗的提篮:“也好,那就托赖陆娘子了。”


    陆琬璎同他道了别, 便径直去了郑二娘的院子。


    到了院中一问,婢女道她方才回来便吵着要睡觉,这会儿已经躺下了。


    陆琬璎向庭院中扫了一眼, 见不过两日,地上便积了不少未扫的落叶,老嬷嬷和婢女都是无精打采、无所事事,显见规矩松弛。


    男主人已死,主母又成了被羁押的嫌犯,小主人还是个孩童,奴仆们自然不会尽心侍奉。


    陆琬璎想了想,向那婢女谎称是来替郑管事传个话,婢女见她只是个孩子,也不疑她,随意地朝房中努努嘴:“你自己进去同小娘子说吧。”


    陆琬璎道了谢,走进二娘卧房中,见外间一个值守的老嬷嬷歪在榻上打瞌睡,有外人进来都没察觉,她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她走进内室,见眠床的帐幔垂落着,还在轻轻晃动,显是郑二娘听见动静刚放下的。


    陆琬璎抿了抿唇,向帐中那团模糊的影子道:“二娘子,你可醒着?”


    “你出去!我睡着了!”帐中传来女童稚气的声音,嗓子有点哑,鼻音很重,显是刚哭过一场。


    “我是悲田坊的陆琬璎,我不走近,就在这里同你说两句话。”陆琬璎柔声道。


    “我不认得你!”郑二娘凶巴巴地道,“我不想同你说话!”


    陆琬璎不以为忤:“我是海潮的朋友,你认识海潮罢?”


    郑二娘不听还好,一听更恼怒:“望海潮说好要日日来陪我的,她说话不算数!言而无信!”


    “海潮不是不想来,她是不能来。”陆琬璎道。


    “为什么?”郑二娘道。


    陆琬璎并未立刻回答她,反而道:“我可以走近些说话么?”


    郑二娘迟疑道:“是望海潮叫你来的?”


    陆琬璎:“海潮很不放心你,所以我才来替她来看看你。”


    郑二娘吸了吸鼻子,咕哝道:“那你过来吧……”


    陆琬璎往前走了两步,又道:“可我还是看不到你,你在哪里呀?”


    郑二娘毕竟是个孩童,也不起疑,从帐幔间探出小脑袋:“我在这里呢!”


    只见她头发乱糟糟的,鼻子上不知从哪儿沾了块灰渍,衣襟上也弄脏了,不过好在脸蛋依旧圆润,应当不至于缺衣少食。


    “二娘子这两日过得可好?”陆琬璎还是问道。


    郑二娘嘟囔道:“嬷嬷他们整天并头说悄悄话,有时候我喊他们,他们就像没听见似的,阿霜和阿雪不陪我玩,嬷嬷老忘记事,连阿师也不来给我上课了……”


    “那大娘子呢?这两日你们不在一起么?”陆琬璎不禁有些困惑,郑三郎死后,大娘子便搬来与妹妹同住一个院子,按理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姊妹应该相互作伴、扶持。


    郑二娘一提到姊姊,越发委屈了:“阿姊也不理我,成天待在房里不出来。我要去找阿姊,他们就劝我,说阿姊病了,要在房中静养,嬷嬷难得带我去一回,阿姊也不说话……”


    陆琬璎只好劝她:“大娘子有恙也是无可奈何,她一定也想陪你的。”


    顿了顿:“除了这些,下人们可曾苛待你?衣食上可有短少?”陆琬璎问。


    郑二娘摇了摇头:“没有,衣食还是与从前差不多。”


    “你的首饰、玩器可有遗失的?”陆琬璎仍旧不放心,又问道。


    郑二娘更用力地摇头,从枕头下摸出个巴掌大小的玉老虎,玉质莹润,巧夺天工,即便对于出身世族的陆琬璎来说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物,竟然就这么给个孩童玩。


    “是去岁生辰的时候母亲偷偷给我的……”郑二娘垂下眼帘。


    见陆琬璎露出困惑的神色,她解释道:“我的生辰和祖父的忌辰是同一日,从来不过的。”


    陆琬璎恍然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五味杂陈。


    郑二娘将玉老虎放回枕边,又问:“我听见他们悄悄说要去别人家做工了……嬷嬷也要走了吗?”


    她嘴一瘪,“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别担心,”陆琬璎心尖一酸,忙轻拍她后背,“无论如何你的乳母都会跟着你的。”


    她并没有骗她,像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就算父母双亡,孩子无论是被哪个族亲收养,乳母和贴身侍婢总是跟着走的。


    郑二娘却并未因为她的话而安心,眼泪仍旧一串串地滚落。


    她泪眼婆娑地望着陆琬璎:“他们说……母亲杀了阿耶,要被拉去砍头了……”


    陆琬璎心头一跳:“是谁告诉你的?”


    郑二娘摇摇头:“没人告诉我,他们以为我睡着了,偷偷说的。是真的么?”


    陆琬璎咬了咬嘴唇,不知怎么告诉她才好:“你方才去正院,是为了这事么?”


    郑二娘垂下头来:“你知道了啊……”


    陆琬璎点点头:“追你那小沙弥告诉我了。”


    郑二娘别过脸去:“我只是想见见母亲。”


    “郑夫人不在那间屋子里。”


    “我知道,”郑二娘抽噎了一声,“我看见了。”


    “你要见郑夫人做什么?”


    “我就是想问问她……他们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郑二娘昂起头,露出倔强的神情,“我不相信他们的话,我要去问母亲!”


    她拉住陆琬璎的袖子:“你和那小沙弥、还有他师兄是不是一起的?我看见过你们在一起说话……你帮我好不好?”


    陆琬璎有些为难:“我做不得主,但是我可以替你问一问。”


    郑二娘有些失望,不过随即又道:“你可以快些去问么?”


    陆琬璎迟疑道:“假如问出的结果,他们说的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郑二娘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一定是假的,怎么会是真的呢?”


    “万一呢?”


    郑二娘绷着小脸想了许久:“那我也要问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陆琬璎沉吟片刻,终于点点头:“好,我替你去问一问。”


    郑二娘又问:“望海潮去哪里了?她何时回来?”


    陆琬璎忍住几乎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她很快就会回来的。”


    “当真?”小孩忘性大,郑二娘立即忘记了自己的心事,有些雀跃。


    “嗯。”陆琬璎重重地点了点头。


    出了二娘子的屋子,陆琬璎沿着廊庑往外走,走到大娘子所在的西厢房门口,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


    她陪伴过大娘子半日,虽说不算熟稔,但于情于理也该去探望一下。


    正思忖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掀开帘子走出来,手中的托盘上放着个空药碗。


    陆琬璎与那婢女有过一面之缘,向她点头问好,那婢女狐疑道:“你怎么来了?大娘子这里不用你作陪了,你回悲田坊去吧。”


    陆琬璎道:“我是来给二娘子传信的,路过大娘子住处,想进去看看她。”


    婢女挑眉:“大娘子已经歇下了,她还生着病,你莫要去打扰她。”


    陆琬璎抿了抿唇:“大娘子可还好?”


    婢女正要开口,帘内传出大娘子柔细的声音:“是谁在外面?”


    婢女只得道:“是伺候过娘子的那个悲田坊女孩,来看望娘子。”


    大娘子沉默了一息,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病中不便见客,你请回罢。”


    陆琬璎知道她的病多半是托辞,但她不愿见人,她也不能勉强,只得道:“请大娘子保重身子,好生将养。”


    郑大娘低低地道了一声“多谢”,便又没了声息。


    陆琬璎出了姊妹俩的院子,回到正院,将郑二娘的请求同昙远、程瀚麟说了一遍。


    昙远皱着眉,担忧道:“郑二娘尚年幼,还不知事,万一郑夫人同她说了什么,闹将起来……为了孩子好,还是推辞罢。”


    陆琬璎垂下眼帘。


    程瀚麟看在眼里,待师兄说完,问她道:“陆娘子怎么看?师兄与我都是男子,不明白小娘子的心思。”


    昙远颔首:“对,你说说看。”


    陆琬璎感激地看了程瀚麟一眼:“私以为该让他们见一面。”


    昙远诧异道:“何出此言?”


    陆琬璎有些羞怯,掠了掠鬓发:“其实孩子并非如成人料想的那般不谙世事,周围的人和事他们都看在眼里,与其隐瞒、隔绝,让她不停地猜疑,反而有害无益。”


    她停顿了一下,喘了一口气,继续道着呢:“而且若是今日不让她亲口面对继母问个明白,待她长大成人,此事一定会成为她的遗憾和心结。”


    昙远沉吟不语。


    程瀚麟道:“我觉着陆娘子说的有道理,师兄,不如让他们见一面罢。”


    陆琬璎:“师兄不必担心,我会陪她一起去,若有不谐便即刻带她离开。”


    昙远思虑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好,今日晚了,我叫人去同郑管事说一声,明日一早带她过来,我安排他们母女见一面。”


    陆琬璎松了一口气,生怕郑二娘等得心焦,特地去她院中走了一趟,将这消息告诉了她。


    翌日清晨,郑二娘由乳母带着来到正院。


    乳母的脸上满是疑虑不安,不过官差与管事定下的事容不得她置喙。


    妇人老老实实地将二娘子交到他们手里,便退到了一边。


    昙远将他们带到户牖紧闭的厢房前,向看守吩咐了一声。


    看守用钥匙打开门上的铁锁,“吱嘎”一声打开门。


    屋子里帘帷低垂,昏暗而沉闷,仿佛久不曾有人住过一般。


    有一瞬间陆琬璎几乎以为房中没有人。


    但下一刻,她便看见了一动不动蜷缩在卧榻上的女人。


    郑二娘紧张地抓紧陆琬璎的手,小手手心里满是冷汗。


    她看着那石雕般的背影,怯怯地问陆琬璎:“躺在那里的是母亲么?”


    那背影一颤。


    接着,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那“石雕”里发出来,像是来自一个幽深黑暗的洞穴,冷得人心里一激灵。


    “我不是你母亲,滚出去!”


    第172章 姑获歌(四十) “说出真相


    郑二娘愣怔了一下, 非但没有出去,反而上前两步,带着哭腔道:“母亲,你能说话了?”


    郑夫人浑身颤抖, 从床上坐起身, 狠狠地瞪着她:“说了我不是你母亲!”


    她披散着头发, 脸色苍白, 双唇干裂, 眼珠子里布满血丝,加上半张狰狞疤面和凶神恶煞的表情,活脱脱是个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饶是陆琬璎, 乍然看到这模样心里也是一惊。


    郑二娘看见继母的正脸, 不由自主地向陆琬璎身边瑟缩了一下, 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一边睁大眼睛打量眼前人, 想认又不敢认。


    旋即她露出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表情:“你就是母亲啊……”


    “不是。”郑夫人冷冷道。


    郑二娘嘴唇直哆嗦,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你明明就是母亲,为何不承认?”


    她趔趔趄趄地走上前去,似乎想要投入继母的怀中, 然而不等她挨近榻边,郑夫人忽然伸手将她重重一推。


    郑二娘跌坐在地上, “哇”地一声嚎啕大哭:“为什么, 为什么不认我……”


    郑夫人脸色煞白,紧咬着牙关, 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琬璎忙将二娘子扶起来,替她拍了拍身后地灰,向郑夫人道:“她还是个孩子, 有话好好说……为何要动手?”


    “你也知道她还是个孩子!”郑夫人怒视着她,“你带她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陆琬璎虽然温厚,却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她一边用帕子替二娘子擦眼泪,一边道:“无论你认不认,你都是她的母亲,你欠她一个交代。”


    郑夫人眼中闪过惊诧之色,随即别过头:“没什么好交代。”


    郑二娘在陆琬璎的拍抚下渐渐止住了哭,抽噎着道:“他们说你杀了……”


    郑夫人打断她:“是,我杀了你阿耶。”


    郑二娘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刚止住的眼泪又往外涌。


    郑夫人向陆琬璎道:“快将她带走!”


    陆琬璎见郑二娘如此伤心,心下亦是自责不已,昙远师兄的担忧是对的,让他们母女相见或许是个错误。


    她将一只手轻轻放在郑二娘肩头,正要开口劝她,郑二娘却扭了扭身子,昂首向继母道:“为……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阿耶?”


    郑夫人转过脸对着她,脸上满是讥诮:“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因为我是恶人,恶人做坏事是天经地义的。”


    郑二娘:“可是……”


    “没什么可是,”郑夫人斩钉截铁道,“你若赖着不走,我还要杀你和你阿姊!”


    郑二娘用力地摇着头:“我不信!你从前很喜欢我们的……”


    郑夫人冷笑了一声:“我何曾喜欢过你们?我恨你们的阿耶,当然也讨厌你们。”


    “你还送我玉老虎和小金鱼……”郑二娘竭力憋着,可眼泪还是一串串地滚落。


    “那都是在你们阿耶面前装装样子,”郑夫人道,“你们又不是我亲生的,我为何要喜欢你们?你的亲生母亲姓卢,她才是真心喜欢疼爱你们的人,别找错了娘。”


    郑二娘再也憋不住了,放声嚎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骗我!你不……不是……”


    郑夫人眼眶发红,但态度越发冷漠:“我见你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就有气,你不是想要交代么?这就是交代。”


    她盯着女童的泪眼:“你的继母是个恶人,杀了疼爱你们的父亲,害你们成了孤儿,记住了么?”


    郑二娘哭得喘不过气,仍然倔强地摇头。


    “记住了么?!”郑夫人紧紧抓着她的肩膀,脸容扭曲,“给我记住!”


    郑二娘死活不肯点头,哭得太凶,一阵呛咳,竟“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郑夫人叫她吐了一身,却顾不上,不自觉地抬手替她拍背顺气,拍了两下才回过神来,将她一推:“脏死了,快出去!”


    陆琬璎心中不是滋味,将郑二娘拉到一边,替她擦了擦嘴:“我带你去换衣裳。”


    郑二娘回过头去看继母,见郑夫人脱下了沾污的外衫扔在地上,只着一件中衣坐在地上,女童嗫嚅道:“地上凉,不能席地而坐……你从前总是这么说我的……”


    对上郑夫人冰冷的目光,她没再往下说。


    “走吧。”陆琬璎捏了捏孩子的小手。


    郑二娘像是被风雨打蔫的花骨朵,低落地点了点头,由她牵着出去了。


    女童走两步便回一次头,即便继母转身背对着她,她还是不停地回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松开陆琬璎的手,向着那背影跑过去,但在离床边几步之遥停了下来,似乎踟蹰着不敢上前。


    郑夫人背对着她,声音嘶哑:“还有何事?”


    郑二娘深吸了一口气,大声质问:“夜里来给我唱歌陪我说话的,是不是你?”


    “不是我,”郑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你那死鬼阿娘。”


    郑二娘呆立在原地,小小的肩头无声地耸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陆琬璎走过去,再次轻柔地牵起她的手:“我们走罢。”


    郑二娘垂下头,跟她走了出去。


    陆琬璎带着她去漱了口,又送她回房换了干净衣裳。


    见过继母后,郑二娘仿佛换了个人,不再缠着陆琬璎问东问西,也不闹脾气,乖顺地换了衣裳,漱了口,又饮了乳母端来的甜粥,恹恹地躺在床上,面朝里一声不吭。


    陆琬璎愧疚不已,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她,只能轻轻拍她的背。


    才拍了几下,女童小小的身子颤抖起来,她转过身,脸上满是泪水:“阿耶没了,阿姊不理我,母亲也不认我了,是不是因为我不好?”


    陆琬璎心绪翻涌,将她搂在怀里:“不是你不好,这些事不是你的错。”


    “那母亲为何那样对我?”


    陆琬璎无言以对,只能翻来覆去地用苍白无力的话来安慰她。


    孩子哭了一会儿哭累了,终于睡了过去。


    陆琬璎松了一口气,将郑二娘交给乳母照看,出了她的院子。


    回到正院,她路过厢房门口,迟疑了一下,还是推门走了进去。


    郑夫人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向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继女不在,她的神色与方才大相径庭,眉宇间的冷厉消失了,像是卸下了一层硬甲,整个人显得脆弱又疲惫。


    两人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会儿,陆琬璎先开口道:“二娘子回去又哭了很久,方才为何那么说?她伤透了心。”


    郑夫人苦笑了一下:“比起我杀死她父亲,我这继母的几句话算什么?”


    陆琬璎摇了摇头:“别以为孩子什么都不懂,谁真心待他们好,他们心里很清楚。比起郑三郎这生父,你同他们更亲近。”


    “亲近又如何,”郑夫人不为所动,“我终究是继母,不能越俎代庖。疏不间亲,我杀了他们的亲生父亲是事实。”


    “可你是为了他们……”


    郑夫人抬了抬手打断她:“我不是为了他们,是为了自己。”


    陆琬璎并未反驳她,只是蹙了蹙眉:“为何不将真相告诉他们姊妹?”


    “怎么告诉他们?”郑夫人一哂,“难道告诉他们,他们的生身父亲是禽兽,侮辱了他们的兄长,我这后母看不惯他的兽行,将他杀了?”


    陆琬璎眉头蹙得更紧:“有何不可?也许现下他们未必明白你的苦心,可有朝一日定会懂得的。”


    郑夫人弯起嘴角,摇了摇头:“你还小,有的事不明白。他们可以有个杀人行凶的毒妇继母,却不能有个禽兽不如的亲父。”


    “可父亲是父亲,他们是他们,父亲的罪孽与孩子何干?”


    郑夫人浅浅一笑:“如何无关?他的恶名会一辈子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们,压在他们肩头,直到毁了他们一辈子,把他们压垮。想到身上流着这种父亲的血,他们如何自处?他们兄妹又如何相处?


    “大娘的眼睛是怎么瞎的?你已知道了吧?我已经让他毁了两个孩子,不能再把二娘也毁了。说出真相对任何人都没有好处。思来想去,这恶人还是由我这外人来背最合适。”


    陆琬璎说不出反驳对话来,可又从心底觉得哪里不对。


    她重重咬了一下嘴唇:“他坏事做尽却留下个慈父的身后名,而你明明是为了三个孩子好,却要付出性命代价,死后仍要背负恶名、遭人唾弃,你甘心么?天理与公道何在?”


    郑夫人微笑着看了陆琬璎一眼:“若我看得不错,你应当出身高门华族。”


    陆琬璎一愕。


    郑夫人道:“我只是随便一猜,不必放在心上。你这样的出身,想必明白,名声有多重要。此事若是传扬出去,小郎如何活下去?”


    “可他是被禽兽父亲逼迫的啊!”


    郑夫人用包容爱怜的眼神看着她:“父为子纲,只要有这一重身份在,无论生死,他都压在小郎头上,做父亲的哪有错处?就算是错的也是对的。”


    她停顿了一下:“你猜那些人会怎么向小郎泼脏水?还有大娘和二娘,你猜那些人又会编排出多少肮脏的谣言?”


    陆琬璎悚然一惊,她根本想不到还有这一层。


    郑夫人望向帘幕低垂的窗户,视线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幔子:“或许有一日公道终会降临,但不是现在,现在名声比公道重要得多。”


    “可是,你一死,他们便成了孤儿……”


    郑夫人摇了摇头:“他们姊妹有族亲,有高门外祖,小郎再有几年就成人了,便可继承家业,到时候三兄妹相互扶持,日子不会差到哪里。”


    “可是你呢?”陆琬璎道。


    郑夫人似乎全然未想到她会这么说,有些恍惚:“我?”


    陆琬璎道:“你本可以不死的,为何不让姑获鸟带你走?”


    郑夫人低首浅笑:“弑父,与师长有染,杀夫,这就是我的一辈子,还有什么继续下去的必要么?”


    陆琬璎说不出话,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害了你朋友,我很过意不去,”郑夫人欠了欠身,“但是恐怕今世是无法补偿了。”


    话音未落,虚掩的门扇忽然被人从外面打开。


    陆琬璎转过身,只见昙远推门走进来,眉头深锁,脸色凝重。


    她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


    昙远看了一眼郑夫人:“会稽郡守郑郎君到了……”


    郑夫人了然道:“他是想审问我罢?”


    顿了顿:“有劳你同他说一声,待我梳洗一番,换身干净衣裳。”


    第173章 姑获歌(四十一) “我想死在


    郑夫人沐浴更衣之后, 便被带去面见会稽郡守。


    郑郡守按辈分算,是郑三郎的族叔,郑夫人与他只在婚礼和祭祖上有过几面之缘,也从未说过话。


    郑郡守四十来岁, 高大魁梧、腰圆膀粗, 乍一看像个武夫, 与清隽斯文的郑三郎大相径庭。


    郑夫人福了一福:“民妇见过郡守。”


    郑郡守神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 点了一下头:“按道理你该称我一声‘叔父。”


    郑夫人抿了抿唇, 淡淡一笑:“民妇不敢。”


    郑郡守未再多言,直截了当问道:“三郎当真是你杀的?”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回答:“是。”


    “到了官府,你也是这句话?”


    “是。”


    “你可知谋杀亲夫当处何刑?”郑郡守又问。


    “当处以极刑。”


    郑郡守捏了捏眉心:“我可以将你送至会稽郡城, 亦可将你送回建业, 无论是由何地的官员审理, 此案案由清楚, 判罚亦不会有什么疑议, 不过死刑需要三司会审,陛下亲自复核,到弃市问斩,最快也要三五个月。”


    他顿了顿:“在此期间, 你会被羁押在牢狱中……在里面恐怕不会太好受。”


    郑夫人平静地听他说完:“郡守的意思是……”


    “你是聪明人,我也不同你拐弯抹角, ”郑郡守道, “若是你愿意自行了断,给族中一个交代, 此事不必闹到官面上,你也可以走得体面些,仍旧以郑家妇的身份下葬。”


    郑夫人弯起嘴角。


    郑郡守皱起眉:“怎么, 莫非你宁可在牢狱中苟活数月?”


    郑夫人摇了摇头:“民妇只是感慨,郡守如此处置,对民妇太仁慈了,民妇毕竟杀了郑家人,郡守为何不问缘故?”


    “事已至此,你和三郎之间的恩怨我不想多问。”


    “是不想多问,还是你们早知道郑三郎……”


    郑郡守打断她:“我的确隐约听说过,三郎有……隐疾……”


    郑夫人嗤笑了一声。


    郑郡守眉宇间有些恼意:“你本可以私下找顾氏的族老、长辈商量,他们自然会告诫、约束三郎,他虽有错,但罪不至死……”


    郑夫人冷笑:“民妇不敢苟同。民妇以为,郑三郎犯下的罪万死难赎!”


    郑郡守万万没想到一个罪妇竟敢顶撞他这个一郡长官加上长辈,一时间既惊且怒,瞠目瞪视着她。


    那丑陋的女子却直视着他,没有丝毫躲闪,那目光如火,像是要把他的皮肉烧化,将他的内心暴露于人前。


    良久,他终于忍不住避开视线,沉沉地叹了口气:“你终究是杀了人,也已认罪伏法,那么偿命也是理所当然。如此处置,非但是为了郑氏,也是为了保全你顾氏的颜面,还有郑、顾两家的多年情谊。”


    郑夫人颔首:“郡守思虑周全,民妇无有不从。”


    她垂下头,行了个礼:“民妇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


    “民妇死后,不想葬入郑氏祖坟。”郑夫人道。


    郑郡守蹙了蹙眉:“莫非你想回顾氏?这我一个人不能做主,须与顾氏商量。”


    郑夫人摇摇头:“请将民妇的尸骨抛入荒山野岭,或是沉入河中……悉听尊便。”


    郑郡守面露惊诧之色:“这是为何?”


    郑夫人低首一笑:“别让我这罪人玷污了郑、顾两家的坟茔。”


    郑郡守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我答应你。事后我会将你收殓,寻个地方下葬。”


    “多谢,”郑夫人又道,“坟丘所在,就不必告诉那几个孩子了。”


    郑郡守默然了一会儿:“我叫人备药酒,放心,那酒起效很快,不会疼太久。”


    “多谢,不过不必了,”郑夫人道,“我想换种死法,还请郡守成全。”


    郑郡守皱起眉头,谨慎地看着她。


    “郡守不必担心民妇耍花招,民妇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后宅妇人,没有本事逃,亦无处可逃。”郑夫人道。


    “你想如何……离开人世?”


    “火,”郑夫人道,“我想死在火中。”


    郑郡守默然许久,终是道:“明日日出以前。若是天亮后还未了断,我只有亲自动手。”


    ……


    海潮本想着第二天一定要起个大早,赶在那小怪物送饭前蹲守在门边,听到动静就开门,抓它个措手不及,可不知道是这床太绵软舒适,还是幼小的身躯格外贪睡,她一不小心就睡到了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纸和帐幔照在她脸上,才把她晒醒。


    海潮连忙起身下床,跑到门边,打开门一看,饭菜果然摆在门外,已经放凉了。


    她回屋子里胡乱扒了几口饭,便听见那熟悉的扑棱翅膀的声音。


    她连忙放下碗箸,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待那声音消失在门外时,猛然打开门。


    那怪物刚收起双翼落到地上,手里还拿着托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海潮这回终于看清了怪物的脸,不由自主“呀”地惊呼出声。


    这怪物竟然是第一天进入秘境时,误入山中死掉的那个男童林三郎。


    海潮并不记得他的长相,但是她半夜偷偷去佛堂看过他的尸首,对那张支离破碎的脸记忆犹新,因此一下子认出是他。


    虽然变成了怪物,但他的伤口却并未愈合,不知是谁将他的伤口用线缝上了。


    那人的针线活比海潮好不了多少,针脚稀稀落落、歪歪扭扭,令他这张脸看起来像是个胡乱缝起的破布娃娃。


    按说这模样非常恐怖,可海潮见了并不害怕,只觉他可怜。


    林三郎浑身颤抖,匆忙放下碗,捂住脸后退了两步,扇动翅膀便要逃,海潮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等等!”


    林三郎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望……望海潮,你放开我!”


    海潮非但不放,还趁他不备将他拽进了屋,她飞快地将门阖上,用背抵着门:“你别怕,我就问你几句话。”


    林三郎都快哭了,破碎的小脸扭曲起来,越发滑稽又可怖:“阿……阿雅说了,不不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想了想,大言不惭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和阿雅才认识几天?你就这么听它的话?你很怕它么?”


    林三郎连忙摇头:“我不怕阿雅,答应过阿雅的事,要做到。”


    “做不到会怎样?”海潮继续试探,“它会罚你们么?打你们?”


    林三郎更用力地摇头,海潮都有些担心他把伤口摇裂开。


    “阿雅从不打我们,但是答应了做不到,阿雅会伤心……”


    海潮没想到是这样的答案,想了想道:“对了,你是怎么会……”


    她忽然想到在死人面前提“死”字似乎有点失礼,急忙改口:“你怎么会那个的?”


    林三郎眼中露出茫然的神色:“我也不知道啊。”


    “你本来好好的在悲田坊里,怎么会跑到山里去的?”


    林三郎越发迷茫:“对啊……我好好的在屋子里睡觉呢,醒来就在这里了……”


    “廖嬷嬷说你嫌弃屋子里的恭桶,非要去外头,你记得么?”海潮绞尽脑汁回忆。


    林三郎依旧懵懂地摇头:“我什么也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海潮有些泄气。


    林三郎道:“前一天夜里睡觉时候,还有之前的事,我都记得。”


    看来他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死的,海潮便转而问道:“是那只名叫阿雅的妖怪把你变成这样的?”


    林三郎大声道:“阿雅不是妖怪!”


    “行,行,”海潮只能道,“你别喊那么大声,把人招来!”


    她抿了抿唇:“你既然记不得自己是怎么……那个的,怎么知道不是阿雅做了什么?”


    林三郎怒道:“望海潮你别瞎说!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还……”


    他小小的胸膛急剧起伏,眼眶迅速红了起来:“还说她坏话!你你……我讨厌你!”


    海潮双颊发烫,不自觉地将手放在腰间,感觉腰带里的那根毒草仿佛隔着衣裳在扎她的手。


    她多么希望能从林三郎口中问出点阿雅做恶的证据,好让她有个下手的正当理由,可惜什么也没有。


    林三郎见她发呆,忿忿道:“我要走了,你让我出去!”


    海潮回过神来:“你要去哪里?是去阿雅身边么?”


    林三郎摇摇头:“去山里,别人都进山了,我已经晚了。”


    “晚了会怎么样?”


    “晚了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啊!”


    海潮心念如电转,灵机一动:“你带我一起去吧!”


    林三郎大骇:“这怎么行!阿雅说了不能让你出去的……”


    “可是你们都在干活,就我成天待在屋子里什么也不干,光吃白饭,多不好意思呀!”海潮道。


    “阿雅说……”


    “阿雅又不在这里,她不是在养伤么?”海潮耐着性子哄骗他,“再说了,我帮忙干活又不是什么坏事,就算阿雅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她顿了顿,抢在林三郎开口前说道:“你不用怕我逃跑,这里比悲田坊好多了,这屋子这么漂亮,床又这么舒服,衣裳这么轻软,哪里不比悲田坊强?傻子才想回去呢!你说是不是?”


    林三郎本来年纪不大,听她这么一说,便动摇起来:“可是你打坏了阿雅的眼睛……”


    “我不是故意的呀!”海潮道,“我不知道阿雅是好鸟,见她要去捉小夜,我以为她要害人,这才打伤了她的眼睛,我现下也很后悔……”


    这并非全然是假话,发现姑获鸟并没有害他们的意思,她的确有些愧疚。


    “你也别难过,”林三郎安慰她道,“阿雅的眼睛过几日就能长好的。”


    海潮想到自己将要做的事,心上像是压了块大石头,但想起梁夜他们,她还是继续道:“时候不早了,再不进山我们就采不到好东西了,快走吧!”


    林三郎毕竟是个孩子,叫她连哄带骗,晕乎乎的忘了自己压根没答应过带她一起去,便被她推着出了门。


    “我飞着带你去,”他向阑干外看了看,“你抓紧我的脚,别松手啊……”


    “好,好。”海潮连连答应。


    林三郎便即扇动双翼,飞到半空中,海潮用双手抓住他两只脚踝,林三郎便带着她向林子里飞去。


    第174章 姑获歌(四十二) “是她把我


    不觉红日西沉, 屋子里昏暗起来。


    程瀚麟站起身,揉了揉因为久坐而麻木的双腿,推开门走到廊下,正巧遇见昙远。


    师兄神色凝重, 五官僵硬, 在落日余晖中看起来就像戴了张蜡做的面具。


    他乍然看见师弟, 不觉一愣, 随即挤出个微笑:“小夜可好些了?”


    梁夜已经昏迷了整整近三日, 勉强用陆琬璎的灵药吊着命,前两日偶尔还会说两句梦话、动一动,今日却是悄无声息, 程瀚麟时不时忍不住去探他鼻息, 感觉到呼吸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种状况实在称不上好。


    他含糊地“唔”了一声:“师兄是从郑郡守那里来么?”


    昙远的神色黯淡下来, 默然地点点头。


    程瀚麟心中的不安愈甚:“他打算如何处置郑夫人?是带回会稽审还是送回建业?”


    昙远看着小师弟天真单纯的脸庞、清澈的双眼, 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 他想起郑郡守方才屏退下人、关起门来,与他的那番长谈。


    他想起对方点破他身份时他的惊慌失措,还有对方拍着他的肩膀称赞他坚毅果敢、有勇有谋时那种劫后余生的感觉。郑郡守甚至承诺他,可以助他洗脱冤情, 将旧案一笔勾销,不但能让他官复原职, 还可以去他府上任佐官, 对他这小小官吏来说不啻于一步登天。


    当然,条件是郑家的凶案、顾氏的旧案, 都要烂在肚子里。


    身为官员,郑郡守廉洁奉公、急公好义的名声在外,但他终究也是郑氏的一员, 生来就要维护家族的名誉和利益,他绝不会允许郑夫人活着到官府。


    昙远听闻郑郡守赶来,便猜到是这个结果。


    他不能对师弟说实话,可是又不想骗他,因为明日醒来,他就会知道郑夫人已葬身火海。


    他低下头:“我不知道……”


    程瀚麟若是真孩童,或许就信了,但他毕竟有个成人的芯子,便是天生心机浅,也是大商户子弟出身,一眼便看出了昙远的不对劲。


    “师兄……你怎么了?”他担忧地问道。


    “没什么,”话音未落,昙远便道,“我只是来看看小夜,方才主持找我有事,我就先走了。”


    程瀚麟当然知道这是借口,他是调查郑家凶案的“官差”,主持哪敢用寺里的琐事劳烦他。


    但是他明白昙远和他们这些外来之人不同,他在这里有亲人,有故交,如今还是在逃犯的身份,要在这世界里继续活下去,当然有自己的难处。


    如果郑郡守能帮他洗脱当年的冤情,倒也是桩幸事。


    他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转而向他笑了笑:“师兄,这几日多谢。”


    昙远正要转身离去,闻言脚步一顿,几乎有些生气:“谢我做什么,我什么忙也没帮上!”


    案子是那孩子破的,他眼睁睁看着他昏迷却救不了他,当日他在郑夫人面前说的那席冠冕堂皇的话,仿佛还在耳边,但他追查顾氏旧案多年,当真是为了公道么?还是因为不甘心?


    无论如何,如今他是彻底将公道悖弃了。他无颜面对这些孩子。


    程瀚麟却摇了摇头,双手合十:“师兄是好人,愿佛祖保佑师兄。”


    那小沙弥站在黄昏里,眼神悲悯,斜阳把他的小脸镀成金色,几乎像是一尊小小的佛像。


    有一瞬间昙远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脸颊火辣辣地发烫。


    “我不是好人!”他扔下一句,仓皇地逃了出去。


    他想回到自己的屋子好好静一静,可快要走到时,又突然转过身,朝着关押郑夫人的院子走去。


    自从郑郡守来了之后,郑夫人便被换到了郑小郎原先所住的那处偏僻禅院中。


    昙远走到门外,发现在院外看守的并非郑家仆役,而是郡守带来的人,那两个守卫虽身着便服,但身形魁梧,周身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显是见过血的官兵。


    两人用鹰隼般的目光扫视着昙远,一人抬了抬下颌:“何事?”


    昙远道:“我有几句话想问嫌犯。”


    那人眉头一皱,蛮横道:“郡守有令,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昙远道:“我是调查这案子的官差,也算闲杂人等?”


    那人将手按在腰间刀柄上:“任何人不得见那犯妇。”


    话音甫落,有两个郑家的仆役抬着个大木桶,吃力地向他们走来。


    一人气喘吁吁道:“郑管事吩咐奴等将郡守要的……”


    侍卫瞥了眼昙远,立即打断他:“行了,把水放下你们就走吧。”


    仆役露出讶异之色,嘴动了动,正要说什么,他同伴拉了拉他的胳膊:“听见没有!”


    先前那仆役回过味来,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下去,两人将大木桶放在门边,便即抓着扁担,低着头快步走了。


    昙远朝那桶里望了一眼,只见液面仍在晃动,看样子黏稠厚重,绝不可能是清水。


    “看什么看?赶紧走!”那两个侍卫见他张望,连忙驱赶他。


    昙远道:“那么一大桶水,是用来做什么的?”


    “与你不相干的事少过问!”那说话特别冲的侍卫没好气道。


    另一人走过来,笑着道:“我听郡守提过你,夸你有才干,郡守惜才,入了他的青眼,你将来前途无量。”


    他重重地拍了拍昙远的肩:“别叫郡守失望啊!”


    那一拍,似乎又将他鼓起的勇气拍泄了。


    昙远像个漏了气的蹴鞠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默默地转身往回走。


    不想一个人回到自己的屋子里面对自己,他漫无目的地在郑家别业中蜿蜒曲折的小径上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一处熟悉的院落前。


    他抬头一看,方才发现那是郑家姊妹的住处。


    他回过神来便要离开,却不想刚一转身,一张雪白窄小的少女脸庞映入眼帘。


    与美丽的容貌同样引人瞩目的,是那双无神的眼睛。


    郑家大娘子由一个提灯的侍婢搀扶着,正从外面归来。


    昙远不禁叫了一声:“大娘子?”


    大娘子一怔,随即向着他的方向双手合十一礼:“见过昙远禅师。”


    虽说他如今有了另一重身份,但是郑家人还是以法号称呼他。


    昙远没想到她仅凭声音就认出了他,十分惊讶。


    “大娘子身子大好了?”昙远道。


    “小娘子还病着呢!是郑郡守请我家小娘子去说话,哪有那么快大好,又不是装病!”那婢女急忙替主人解释。


    郑大娘轻斥了一声:“不得无礼!”


    又向昙远道:“婢子言语无状,冲撞禅师,还请见谅。”


    昙远道了声“无妨”。


    郑大娘又问:“禅师光降舍下,有何贵干?”


    昙远道:“只是无意之间路过。”


    郑大娘点了点头,便要回自己院子里去,昙远眼看着婢女搀扶着她跨入门中,忽然头脑一热道:“大娘子留步!”


    郑大娘停住脚步,转过身,脸上微有惊诧之色:“禅师有何见教?”


    昙远已经开始后悔,但还是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郑大娘迟疑片刻,点点头,请了昙远进去,吩咐婢女将她扶到盛放的蔷薇架下坐下,然后让她去廊下煮茶,只剩下两人说话。


    “郑郡守方才请大娘子前去,可是为了令堂之事?”昙远开门见山问道。


    大娘子听见“令堂”两字,蹙起秀眉,揪紧衣袖,声音冰冷:“家母多年以前便已驾鹤西游。”


    昙远没想到她是这样的态度,心中暗叹:“抱歉,在下失言,郡守可是为了嫌犯顾氏之事?”


    大娘子的脸色似乎比方才又白了一些,比她身后那架白蔷薇的花瓣更显脆弱。


    她默然点了一下头。


    “郡守可曾说过,会如何处置嫌犯?”


    大娘子道:“杀人自然要偿命,她是罪有应得。”


    她别过脸去,咬了咬嘴唇:“到了官府自有官员秉公处置。”


    “郑郡守只同你说了这些?”


    “他问我和二娘,愿不愿意留在会稽,他与夫人多年无子无女,愿意收留我们。”大娘子道。


    昙远:“你们可愿意?”


    大娘子摇了摇头。


    昙远不禁有些吃惊:“为何?”


    大娘子眼角似有湿意,倔强道:“我们要等家兄回来。”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家中只剩三个孤儿,就算有好心的族人收养,终究是寄人篱下,比起三人相依为命,勉力撑起门楣,也不知哪条路好一些。


    他欲言又止了一会儿,终究还是道:“那日对质之后,你可曾见过顾氏?”


    大娘子突然站起身来:“我有些乏了,想回房歇息,请禅师见谅。”


    这举动于她这样的世家闺秀而言简直算得粗鲁了。


    昙远忍不住对着她的背影道:“若是你还想见她最后一面,趁早去见罢。”


    大娘子已经走到了廊庑上,闻言回过头:“禅师此言何意?”


    昙远又道:“过了今夜,即便大娘子想见,恐怕也……”


    “我不想见她!”大娘子忽然高声道,“都怪她!要不是她,我们如何会落到如此境地!”


    昙远皱起眉,正要说话,忽然注意到大娘子的双目在灯火中炯炯有神,哪里像是目盲的样子。


    他心中一动:“你的眼睛……”


    大娘子慌乱地转过脸去。


    “你的眼睛复明了?”昙远不依不饶地问道,“是何时恢复的?你想起来了?那为何……”


    大娘子并未否认,她缓缓转过脸来,脸上已经满是泪痕:“想起来又如何?她本可以……是她把我们变成了孤儿!我恨她!此生都不要再见到她!”


    她用双手捂住脸,飞快地向房中奔去。


    昙远在原地怔怔地站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出了院子。


    回到自己房中,晚膳已经送到,但他却没有丁点胃口,合衣躺在榻上,闭上双眼。


    睡一觉,明日醒来,一切都尘埃落定,便什么都不用再想了。


    可是睡意却迟迟不至,耳边总是隐约听见惨叫与哭嚎,凝神谛听时却又发现是幻觉。


    他一直辗转反侧到中宵,终于忍不住翻身下床,披上僧袍便走了出去。


    出了院子,他便往羁押郑夫人的禅院方向望去,只见浓墨般的夜色中有一抹不祥的红云渐渐升腾起来。


    他心里蓦地一惊,连忙向那小院飞奔而去。


    火已经烧了起来,尽管无风,连日雨水丰沛,木材也潮湿,但火势仍然起得很快。


    他加快脚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到得附近,他听见男人的咆哮,似乎是那两个侍卫在呵斥什么人。


    接着,一个女孩的哭喊声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耳膜。


    他认出那声音属于程瀚麟的朋友,姓陆的那个少女。


    她的嗓音因为惊恐而变了调:“求求你们放我进去!我朋友在里面!”


    “说了我们一直在门外看守,不可能有人进去!”那粗暴的侍卫不耐烦地道,“再胡搅蛮缠就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昙远只觉有什么在耳边炸响,头脑中一片空白,他冲到他们跟前,一把拉住女孩的胳膊:“谁在里面?”


    陆琬璎满脸泪水在火光中闪着光,几乎喘不过气来:“程瀚麟……昙生,昙生在里面……”


    第175章 姑获歌(四十三) “这个世界


    海潮紧紧抓着林三郎的两只脚踝, 只觉带着草木香味的清风吹拂脸颊,眼前满是浓翠欲滴的绿意,耳边风声呼啸,不一会儿, 便听林三郎道:“到了。”


    小鸟妖话音甫落便是一个俯冲, 在离地不远处悬停下来。


    海潮松开手, 灵巧地落到地上, 双脚触及之处是一片柔软的草甸。


    她环顾四周, 只见自己身在一处草坡之上,下方是清幽的山谷,漫山遍野开着不知名的野花, 在阳光下如一张闪光的锦绣织毯, 一条波光粼粼的小溪蜿蜒穿过谷地, 便似给锦绣镶上了一条银色绶带。


    几十个孩子如快活的小羊, 三个一群两个一伙散在山谷中, 有的挽起裤腿在溪中叉鱼,有的张弓狩猎林间的野兔、野鹿,有的攀树采集野果,年幼的孩子则采菌子、拔嫩笋, 或是捡拾柴禾,时不时停下来采几朵野花, 或是追逐蹦跳的小兽。


    海潮原本以为在山中或许会看见什么诡秘之事, 没想到看见都是桃源般的景象。


    她一边如释重负,一边又有些许失望。她感觉藏在衣襟里的那株毒草沉沉地往下坠, 自然,那只是她的错觉,那只是一株轻若无物的枯草而已。


    林三郎将她放下之后便离她八丈远, 海潮知道这是不想让同伴发现是他将她带来的,他之所以把她放在远离人群的山坡上,也是这个缘故。


    可惜他未能如愿,很快便有眼尖的孩子发现了一同来到山谷的两人,呼唤同伴,指指点点。


    不过片刻,几乎所有孩子都向她看过来。


    方才自如惬意的氛围当然无从,孩子们绷紧了身体,紧张又戒备地看着她,有的还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海潮明白这不仅因为她是外人,更因为她打伤了“阿雅”的眼睛。


    她从小就是村里的孩子头领,长大以后也很得孩子的亲近喜欢,这还是第一次体会到受排斥的滋味。


    她硬着头皮,顺着山坡向山谷走去。


    五六个大孩子一起向她围拢过来。


    海潮向那几人扫了一眼,目光落在一个高瘦的少女身上。


    那少女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肤色黝黑,身形精瘦,身后背着一张柘木弓,腰间挂着兽皮缝成的箭袋,显是他们中的头领。


    少女与她对视片刻,横眉道:“你来这里做什么?”


    另一个略小一些的少年向林三郎怒目而视,诘问他:“为什么把她带到这里来?阿雅说过让她待在自己屋子里,不许她乱跑!”


    林三郎委屈得快哭了,本就支离破碎的五官更仿佛要立刻散伙:“我……我不想……她说不想吃白饭……要来帮忙……”


    那男孩屈指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她说什么你都信?你傻呀!”


    林三郎虽变成了半人半鸟的妖怪,但那些普通孩子似乎一点也不害怕他,也不优待他,只把他当作寻常同伴。


    “可……可是,在悲田坊……”


    海潮打断了语无伦次的林三郎,向那几个大孩子道:“不怪他,是我逼他带我来的。”


    “是你打伤了阿雅?”那黝黑少女盯着海潮。


    海潮点了点头:“她抓了我的朋友,我才打了她。”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怯生生的声音道:“她不是坏人……”


    海潮转过身,发现帮她说话的竟是悲田坊那呆呆的女童阿水。


    她感激地冲她笑了笑,阿水立即低下头去。


    那黝黑少女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儿:“就算你打伤阿雅是情有可原,可是你为什么不好好待在屋子里,却跑到这里来?”


    那凶巴巴的男孩道:“是不是想做坏事?”


    另外几个大孩子也围拢上来:“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海潮不自觉想否认,可随即便想起来她的确是想做坏事——这次她的目的更恶劣,是想致他们的“阿雅”于死地。


    “待在屋子里太无聊了,就想过来看看你们都在玩些什么。”


    想要帮忙这种说法,糊弄一下林三郎和阿水还行,眼前这几个大孩子一看便比他们精明些,不会那么好骗。


    果然这种说法听起来可信些,几个孩子面面相觑,都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


    黝黑少女将他们叫到一边。


    海潮伸长了耳朵,只听他们七嘴八舌地商量。


    “怎么样?要赶她回去么?”


    “让谁送她回去呢?”


    “林三郎太傻了,一会儿又叫她诓骗……”


    “阿溪又不在,长翅膀的就他们两个,其他人来回一趟太久了,阿雅还等着药呢……”


    “要不就让她留下吧,我们看着她,别让她做坏事……”


    “也好……”


    那黝黑少女走到海潮跟前:“今日就罢了,不赶你回去,你老老实实跟着我们干活,不许捣乱!”


    海潮叫那双黑白分明的清亮眼眸看得心里发虚,移开视线点了点头:“嗯。”


    少女转头看了一眼阿水:“你和阿水认识,今日就跟着她,给她打下手,不许乱跑。”


    海潮见阿水蹲在地上,正用一把匕首挖一株草,那草模样奇异,茎叶呈蓝紫色,顶上两片叶子又圆又大,是她在外面的世界里从未见过的草。


    不知是野菜还是草药……她心里微微一动,点头道好。


    阿水却愕然地抬起头:“我……我……”


    少女不由分说地打断她:“我们一会儿要去林子里猎鹿,顾不上她,你们几个看着她,盯紧点。”


    阿水似乎有些为难,但那少女根本没给她反驳的机会,她只好点头答应。


    海潮走到阿水身边,小声问她:“他们说的阿溪是你姊姊么?”


    阿水点点头。


    “她怎么不在?去哪里了?”


    阿水抿着唇不说话,海潮歪头看着她的眼睛:“怎么了?不方便说?”


    阿水轻轻摇了摇头:“也不是……她在洞口守着阿雅。”


    “哦……”海潮有些心虚,“阿雅好些了么?”


    “她在养伤,吃了药丸要睡上好几个时辰,要人守着才行。”


    “你阿姊和林三郎……”海潮小心地提了个话头,见阿水神色如常,这才继续道,“他们变成这样,还会长大么?”


    “当然不会呀,”阿水“咯咯”笑起来,仿佛在笑话海潮的无知,“他们已经死了,死人还怎么长大?”


    海潮原以为两人的死亡会是一种禁忌,但是眼下看来并非如此。


    也对,她转念想到,在孩子们心里,生老病死原就没有那么大的意义。


    “那其他人呢?”海潮又问。


    “其他人?什么意思?”


    海潮环顾四周:“我看这里的人全都是孩子,但是他们总要长大成人的吧?长大的人去了哪里?”


    阿水一脸茫然,她似乎从未思考过这件事。


    海潮算了算,郑夫人第一次见到姑获鸟时还是个孩子,到如今有二十来年了。近两年丢失的孩子大约有十几个,那么其他孩子可能是早就来到这里的,按说应该有已经成年的孩子。


    可是海潮却一个也没看到。


    她心里忽然冒出个可怕的念头——姑获鸟的确爱护孩子,可孩子长大成人后就未必了……


    但是阿水接下来的话却立即将她这念头打碎了:“我们都不会长大呀,永远都是孩子。”


    “不会长大?”一股寒意顺着海潮的脊背往上爬,“难道你们也……”


    一个“死”字卡在她喉间。


    阿水这回猜到了她要说什么,她笑着摇摇头:“我们当然是活人,死人就不用吃饭了呀!”


    海潮脸颊发烫,她把这点忽略了:“可是为什么不会长大?”


    “我也不知道,”阿水朝着一个女孩指了指,“看到了么?那是阿香,她是第一个来到这里的孩子,连她自己都记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来的了。”


    海潮见那女孩看起来最多不过十三四岁,心里五味杂陈:“再也不能长大,也不能回家,你们不难过么?”


    阿水惊诧地看着她:“为什么要难过?长大很好么?”


    身为成年人,海潮说不上来长大究竟好不好,但是让她永远当孩子她大约也是不愿意的。


    她想了想道:“可是你都没有长大,怎么知道长大是什么滋味?”


    阿水又笑了:“我不想长大,只要永远和阿姊、阿雅,还有这些朋友在一起。”


    一个看起来十一二岁的女孩走过来:“并非不会长大,只是不会成人。只有不想长大成人的孩子才会来到此地。”


    海潮看向她,那女孩神色有些局促:“我并非有意偷听,只是不小心听见你们说话。”


    这是除了阿水之外第一个主动向她示好的孩子,海潮看她那温和有礼的模样,让她不由想起陆琬璎。


    不知道陆姊姊他们眼下如何了,还有梁夜……


    想起梁夜,海潮的心尖就像被人掐了一把,尖锐地刺痛起来。


    她按捺下纷乱思绪,向那女孩笑了笑:“你叫什么名字?”


    阿水抢着道:“这是阿萱姊姊。”


    随即仰头望着少女:“阿萱姊姊,今日能教我画小兔子么?”


    少女莞尔一笑:“若是你能学会五个新字,我就教你画。”


    似乎看出海潮眼中的诧异,那少女道:“这里都是大孩子带小孩子,将自己有的本领教给弟妹们。”


    她低眉浅笑的样子也和陆琬璎很像:“我没有旁的本事,只认得几个字……”


    阿水插嘴道:“阿萱姊姊会的可多了!什么字都认得,还会画画呢!她还替阿雅画过像……”


    少女叫她夸得招架不住,摸了摸她的发顶:“你的背篓还空着呢,得抓紧了啊。”


    阿水“呀”了一声,连忙继续低头挖草。


    海潮好奇道:“这些是什么?野菜么?”


    阿水笑出声来:“这些是苦药!给阿雅做药丸的!她吃了药很快就会好起来了。”


    海潮心中微微一动,不自觉地摸了摸怀里的毒草:“我也来帮忙吧,哪些草是药?怎么分辨?”


    阿水道:“这山谷里好看的草都是阿雅的药……”


    阿萱拨开长草,拔出一株结着粉色穗子的草药放进阿水的背篓里:“这山谷中充满灵气,所生草木都能助阿雅复原。”


    她顿了顿:“不过林子对面的背阴处生的都是恶草,不能采。不过你同我们在一起,不会误采那些恶草的。”


    “如果药丸混进了恶草会怎么样?”海潮问。


    阿萱友好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警惕,阿水却没有城府,大剌剌道:“会害死阿雅的!”


    “并非所有恶草……”阿萱没说下去,“总之你跟着我们在这片谷地里采,不会有事的。”


    海潮点点头,便即同他们一起采集草药。


    她眼睛尖、手脚快,力气又大,有她加入,阿水的背篓里很快就装了小半篓。


    一边干活,她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向阿萱打听姑获鸟和这世界的事。


    阿萱虽然并未明说,但她很快就明白了,来到这里的孩子或者无家可归,或者受到家人虐待,有家还不如没家,是以极少有孩子想要离开。


    “万一有人改了主意,想出去呢?”海潮问,“这么多孩子,难道就没有这样的先例?”


    阿萱摇了摇头,沉吟道:“从前好像有过一两个,想回到原来的世界……”


    海潮心提了起来:“他们后来怎么样了?”


    “就回去了啊,”阿萱道,“应该已经长成大人了吧。”


    海潮抬起眉毛:“你没有离开过这里,怎么会知道?”


    阿萱微笑:“是阿雅告诉我的。”


    海潮道:“她说的就是真的?你们为什么都这么相信她?”


    “因为那是阿雅啊,”阿萱道,“你和她相处上几日,就会明白的,她从来没有逼迫任何人留下……也许除了你和郑家的小郎君……但那也是事出有因。”


    海潮道:“那如果阿雅不在了……”


    阿萱脸色一变,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我是说万一……”


    “若是没了阿雅……”少女脸色发白,不能自抑地开始颤栗,“这个世界大约就不存在了……我们中很多人会活不下去吧。”


    “这个世界不存在了,难道不是回到原来的世界?”海潮问。


    “也许罢,”阿萱似乎并不在意,“对我们来说,和下地狱有什么分别?”


    她慢慢卷起衣袖,只见纤细对手腕上是条虫子般的丑陋疤痕。


    海潮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不是阿雅将我带来这里,我早在两年前就已死了。”阿萱凄然一笑。


    海潮没有问缘由,但是能让一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走投无路到自尽,她原本的日子的确和地狱无异了。


    阿萱放下衣袖:“这里的孩子大多和我差不多。”


    她看向不远处的阿水:“那孩子是个例外,她是太想念自己姊姊了,阿雅听见了她的心愿,才将她带来。”


    “阿雅能听见孩子的心愿?”海潮问。


    “只有最强烈最迫切的愿望。”阿萱道。


    “你那时候……对不起,我不该问。”


    “无妨,”阿萱道,“我那时候虽然抱着必死之心,可心里其实是想活下去的,我盼着有人来救救我,所以阿雅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喊:“阿萱——”


    阿萱忙站起身,把手中的一把草药放进阿水的背篓里,无奈地向海潮道:“他们找我去帮忙呢,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就问阿水吧。”


    走出两步又转过身道:“我知道你是误会了阿雅才会打伤她的,我会帮你同伙伴们解释,若是有人对你无礼,你告诉我便是。”


    她越是如此说,海潮的心脏就越是往下沉,想到她将要做的事,简直无地自容。


    阿萱走后,她继续帮阿水采草药,不等日头升到头顶,两人便将小小的竹篓装满了。


    许是因为阿萱从中斡旋的缘故,半日过去,那些孩子待她的态度和善了不少。


    “这些就够了,”阿水掂了掂背篓,高兴地道,“今天采了这么多,他们一定会让我一起和药。”


    海潮已经打听过了,最后这些草药会被集中到一起,和糯米、蜂蜜捣在一起,搓成药丸,然后由大孩子送去给阿雅吃。


    孩子们做事不会多么谨慎,而且她一整天寸步不离地同阿水在一起,没人会怀疑她身上藏有毒草,只要将郑小郎给她的毒草弄碎,混在阿水的背篓中,多半能让阿雅服下。


    海潮思忖着,手心里沁出冷汗。


    “望海潮,你在想什么呢?”阿水道。


    海潮回过神来,发现女童涨红了脸:“怎么了?”


    “我说你帮我看着背篓,我去林子里……有事。”


    海潮明白过来:“哦!快去吧!”


    阿水便即向林中跑去。


    海潮环顾四周,只见孩子们各自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没有人留意她。


    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入怀,摸出布包,展开帕子。


    银白色的草茎透着不祥的气息,如死人苍白的指骨。


    只要将它混进去,说不定就能回去了……尽管她不能确定,但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试一试。


    她用帕子包好,将毒草捏碎。


    晒干了的草很碎,很容易便捏成了碎屑。


    只要轻轻往里面一撒……


    可是这么简单的事她却迟迟下不了手。


    手里的东西仿佛重逾千钧。


    就算她没做恶又怎么样?姑获鸟就是这个秘境的妖怪。


    帛书上都说了要杀死妖怪才能离开秘境。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只是她也还罢了,还有梁夜他们……


    海潮竭力说服自己,掀开帕子,对准背篓……


    不行,她还是做不到。


    她没办法为了自己和同伴活下去,就对一只无辜的妖怪下手。


    她将帕子揪成一团,包起一块石头,打了几个结,然后用力地向幽暗的树林深处掷去。


    不一会儿,阿水回来了,小手在溪水里洗过,湿漉漉的。


    她惊讶地看着海潮:“望海潮,你怎么哭了?”


    海潮这时才惊觉自己脸上有泪,她胡乱擦了擦:“没什么,风沙吹的。”


    就在这时,身后不远处想起道懒洋洋的声音:“小耗子,真没用。”


    海潮转过身,惊讶地看着脸色阴郁的少年:“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谁能关得住我,”郑小郎遗憾地摇摇头,“我好不容易弄来那一株,叫你扔了,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海潮瞪着他:“你能出来,一定也有办法自己……”


    “是啊,”郑小郎理所当然道,“可是我不想。”


    “你不怕我真的……”海潮看了一眼睁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们的阿水,没把“下毒”两字说出口。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我早知道你不敢。”


    “我不是不敢!”海潮反驳,“我……”


    “你不是不敢,你是个优柔寡断的滥好人。”


    海潮:“你不是坏人么?怎么不见你比我果断?”


    “因为那草根本毒不死鸟妖。”郑小郎狡黠地一笑。


    海潮一怔,随即发现自己压根分不清他哪句真哪句假,不管那根是不是真的毒草,都已经被她扔掉了。


    继续和这破孩子拌嘴也没什么好处。


    她颓然地坐下来,想起梁夜他们,心里的难过一浪又一浪地涌出来。


    “小耗子,”郑小郎走到她背后,捏了捏她的发鬏,“你不是一直很有劲头么?这就放弃了?”


    “还能怎么样?”海潮道。


    “说不定会有转机呢。”郑小郎道。


    “你知道什么?”海潮并不相信他的话,心中却不由自主地升起一丝微渺的希望。


    郑小郎摇了摇头:“还真是只笨耗子。”


    话音未落,空中传来一声嘹亮的鸟鸣。


    海潮抬起头,只见一片长云般的阴影掠过山峦,正向着山谷飞来。


    第176章 姑获歌(四十四) “我本就是


    昙远看着泪流满面的少女, 耳边嗡嗡作响,脑海中一片空白:“昙生怎么会在里面?”


    一个守卫道:“别听她胡说八道,我们一直守在此处,有个风吹草动都会发现, 那么大个人溜进去怎会看不到……”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了, 向昙远道:“他有办法让他们看不见他!”


    她一边说, 眼中不断涌出懊悔的泪水。


    守卫们当然视作无稽之谈, 但昙远却隐约知道这几个孩子并非寻常之人, 心中一动,向那两个侍卫喝道:“开门!”


    那凶巴巴的侍卫斜睨着他:“我们只听郡守号令,凭你这沙门也想指使我们?”


    另一人道:“郡守命我等守门, 不得放人出入, 恕难从命。”


    昙远无暇与他们争辩, 高声向着围墙内喊道:“昙生!昙生!你在里面么昙生?”


    木材燃烧“毕毕剥剥”的声响中, 隐约传出一道稚嫩的声音:“师兄!陆娘子!别担心, 我没……”


    话未说完,只听“砰”一声巨响,未说完的半句话变成一声哀嚎。


    昙远向那两个侍卫喝道:“那孩子在里面!快开锁!”


    那凶巴巴的侍卫面露迟疑,摸向腰间的钥匙, 可他同伴却压住他的手:“慢着。”


    昙远愕然地看着那面相和善的守卫:“等什么?!快救人啊!”


    侍卫道:“郡守有令,天亮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若是误了郡守的事, 你担待得起么?”


    “可是那孩子的声音你们也听见了吧?!”昙远因为慌乱与愤怒而口不择言起来,“是你们玩忽职守在先, 这才放了那孩子进去……”


    陆琬璎赶忙扯他袖子,可是来不及了,话已经说出了口。


    昙远自己也意识到说错了话, 心里顿时凉了半截。


    果然,那笑面的守卫向同伴道:“哪里有孩子的声音?你听见了么?”


    他同伴也回过味来,摇摇头:“没有啊,我也没听见,只有火烧木头的声音。”


    笑面守卫向昙远道:“看来是你这沙门心智不坚,被妖魔鬼怪蛊惑了。”


    看着火焰越窜越高,火光将子夜的天空映得通红,浓烟如黑云般越过围墙涌出来。


    昙远一咬牙,便即向门口冲去。


    可那两个守卫铁了心要将错就错,立马上前阻拦。


    昙远身手虽然不错,但与两个精悍守卫缠斗,丝毫占不到上风。


    陆琬璎想上去帮忙,可她一个世家闺秀哪里会打架,刚冲上前去便被一个侍卫大臂一挥,甩向一旁,重重撞在树上。


    昙远向她吼道:“别掺合!快跑!”


    陆琬璎明白过来他的意思,是叫她去喊帮手。


    可是这整座昭明寺,除了昙远之外,还有谁会帮他们?还有谁是可以信赖的人?


    她仿佛抱着根浮木漂在狂风暴雨、巨浪滔天的海上,茫然不知所往。


    但她明白自己留下来什么也做不了,还是听昙远的话转身便跑。


    “别让她跑了!”那笑面侍卫喊道。


    他同伴便要去追陆琬璎。


    昙远连忙冲过去,从背后抱住那侍卫的腰。


    陆琬璎只听见身后骨骼和关节“咔咔”的响声、男人闷闷的抽气声,她不敢回头,咬紧牙关憋着眼泪,一个劲往前跑。


    一个守卫将昙远的胳膊反扭住,干脆利落地卸了他的右臂,另一人一拳狠狠击在他腹部,昙远吃痛,浑身脱力,冷汗涔涔而下。


    那笑面守卫见他疼得蜷缩身子,满脸冷汗,向同伴道:“罢了,毕竟是郡守看重的人,别做太过了。”


    另一人冷哼了一声,松开手,一脚将他踹翻在地。


    昙远躺在露水濡湿的地面上,鲜血和着潮湿泥土的气息往他口鼻中钻,火焰的声音听起来很渺远,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他眨动着眼睛,血和冷汗还是往眼睛里淌。


    火终于沿着廊庑烧到了门口,滚烫的热气像汹涌的浪涛翻涌。


    两个侍卫受不住热浪,退到了数丈之外。


    他们并未理会昙远,任由他躺在门口。


    原本沁凉湿润的泥土被热气炙烤,灼烫着他紧贴地面的皮肤。


    那热意让昙远恍惚的神志清醒了些许。


    这不是梦,他的小师弟还在火场中生死未卜,他必须去救他。


    右臂被卸使不上力,他只能慢慢挪动,用头抵住树根,左臂和双腿,支撑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一边往门边走,一边忍痛将肩膀的关节接上。


    两个守卫在远处看着,一人纳罕道:“都这样了,竟还爬得起来,倒是个硬茬。”


    “要不要把他拖走?”


    “他想进去送死,就随他罢!”


    “死在里面也好,省得到郡守跟前搬弄是非。”


    昙远抬起一条腿,用力向木门踹去。


    好在被火烧过的木门摇摇欲坠,门锁形同虚设,一脚便被他踹开。


    热浪和浓烟扑面而来。


    昙远连忙转身避开,待热气散去些,这才以袖捂着口鼻冲进火场中。


    他扯下一条衣襟蒙住口鼻,然后拿起木桶从墙边的水缸里打了一桶水兜头浇下,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透湿,然后便在滚滚浓烟中摸索着前进,一边喊:“昙生!昙生,你在哪里?”


    黑云和烈火深处传来一声呻.吟般微弱的回答:“师兄……”


    昙远欣喜若狂:“小师弟!你别怕!师兄这就来救你出去!”


    说着他便徇着方才声音的方向跑去。


    “你……你快出去!”程瀚麟道,“这里太危险了!房梁塌了,门堵住了,我们出不来了……”


    昙远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凉水,刚燃起的希望顿时被扑灭了。


    可让他就这样离开,他怎么能甘心!


    “别急,师兄来想办法,一定有办法的!”他一边说一边继续往前走。


    越往里火势越大,即便用湿布蒙住了口鼻,焦臭的烟雾仍旧呛得他咳嗽不止。


    热浪不断地涌来,火焰仿佛炼狱恶鬼的长舌往他身上舔舐,周身的水迅速蒸腾成白气,眼看着就要蒸干了。


    程瀚麟听见师兄一声声的呼唤越来越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已经不可能逃出生天了,昙远冒死进来救他,只会多一个无辜之人折在这里。


    都怪自己太没用了,程瀚麟懊恼地想,如果换做是梁夜在这里,一定早就想到办法劝说郑夫人放弃自尽的念头,如果是海潮在这里,也一定能在情势不可收拾之前,想到办法把郑夫人救出去。


    如果是陆娘子……


    想起陆琬璎,他心里宽慰了些,幸好在这里的不是陆娘子,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了。


    白天他看出昙远有所隐瞒,回去同陆琬璎一商量,料到郑夫人这里可能会出事,便用隐身符潜了进来。


    火越来越近了,浓烟包围了这间小小的厢房。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小小的黄表纸,咬破中指,写下一个代表“水”的鸟篆文。


    他带了一沓水符,全都在刚才闯进来救郑夫人的时候用完了,这是仅剩的一张。


    符咒可以造出一道水幕,替他们抵挡片刻火焰的侵袭,但只能维持片刻。


    他看了眼躺在身旁人事不省的郑夫人,沉沉地叹了口气,并未将符咒点燃,只是紧紧握在手中。


    这张符咒是留给昙远师兄保命的。


    程瀚麟用微湿的帐幔裹紧自己,若是早知道会丧命于此,好歹备身衣裳,能死得体面些。


    想想这已经是在秘境里遇到的第三次火灾,他竟觉得有些好笑,莫非是他命中缺水?


    正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形容狼狈的昙远出现在眼前:“昙生!师兄在这里,别担心,师兄一定想办法救你出来!”


    程瀚麟苦笑:“师兄,你快出去吧,别管我了。”


    他本想悄悄潜进来,用隐身符带着郑夫人逃出去,却不想进了屋子才发现郑夫人的房门上了锁,门外还有人看守着。


    隐身符眼看着要失效,他只能先躲藏出来再想办法,谁知没等他把办法想出来,几个官差抬了一大桶油进来,四处泼洒,等他察觉他们意欲何为之时,他们已经点燃了屋子,迅速退出去将院门锁上了。


    程瀚麟打不开房门,只能在门外呼喊郑夫人,可郑夫人不知是服了迷药还是被浓烟熏晕了,倒在房中不省人事。


    他好不容易想方设法撬开锁进入屋内,勉力将郑夫人拖到门口,谁知那间禅房年久失修,梁柱内部已有些朽烂,经火一烧便断裂开来,半间屋子轰然倒塌成了废墟,他的一条腿被压在了沉重的断木下,骨头是一定断了。


    原本以他的身形或许还能从窗户里钻出去,可现在他的脚被砸断了,自然是无法可想。


    而窗洞太小,以昙远的身形是不可能通过的,偏偏门口横着一道粗壮沉重的梁木,燃烧成一道火墙,挡住了唯一的生路。


    昙远却不愿放弃,一边喋喋不休地安慰他,一边弯腰使力,想要搬开挡路的梁木。


    可是那么粗壮沉重的木头,哪是一个人能徒手搬开的。程瀚麟见他胳膊和手背上布满了燎泡,忍不住龇牙咧嘴:“师兄你快走吧,再不走连你也出不去了!”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那面招妖镜——自从海潮失踪后,他便撤去了红布,指望着能靠镜子把鸟妖引来,只可惜毫无效果。


    他用帕子将铜镜、法螺和仅有的一张水符胡乱包裹住:“师兄接住!”


    说着便隔着火墙抛了过去。


    昙远不自觉地伸手接住:“这是……”


    程瀚麟飞快地将水符的用法说了,又道:“另外两样东西,有劳师兄交给陆娘子,兴许今后还有用处。”


    小沙弥被火熏得干涩发红的眼睛有些湿润,又很快蒸发殆尽:“请师兄告诉他们,能遇见他们,与他们经历这么多事,程玉书此生无憾。”


    顿了顿:“还有,若是他们有朝一日能出去,请他们往洛阳程家去书一封,告诉家父一声,儿子不孝,不能在他跟前尽孝了……”


    昙远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他是在交代后事,赶紧喝止他:“胡说什么!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


    程瀚麟摇摇头,正想继续劝他离开,身旁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他转头一看,只见原本昏迷的郑夫人蹙着双眉,眼皮颤动几下,缓缓睁开。


    她望着程瀚麟,双眼涣散茫然,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两下,目光陡然一凝:“你……你是那小沙弥……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眼下不是解释这些的时候,”程瀚麟欣喜道,“夫人醒了就好,我们先想办法出去。”


    郑夫人这才注意到昙远,她环顾四周,很快明白了他们的处境。


    她当机立断,向程瀚麟道:“待我将木料搬起来,你赶紧把脚抽出去……忍着疼……”


    程瀚麟点点头:“我能忍住。”


    正在此时,又一根木柱在火烧之下支撑不住,轰然倒塌,屋顶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眼看屋子就快要塌了。


    程瀚麟脸色一白:“夫人不用管我,你生得瘦,应当能从窗户里钻出去,快和师兄一起赶紧走!”


    郑夫人一笑:“我本就是该死之人,你们不该来救我。”


    边说便弯下腰,竭尽全力将压着程瀚麟小腿的木头抬起了一点。


    程瀚麟用双臂抱住已经麻木的伤腿,咬牙将它拖了出来。


    郑夫人一松手,木头“砰”地砸到地上。


    “昙远禅师,”郑夫人道,“我把他举到窗口,你在窗外接着。”


    说罢她不由分说地把程瀚麟从地上抱起来,用尽全力举到窗口。


    程瀚麟用力扒住窗框,将身子往外探。


    屋子的“吱嘎”声更响了,整个屋顶都在晃动,墙上出现蜈蚣般的裂纹。


    快一点,再快一点!


    程瀚麟几乎将牙龈咬出血来,终于将半个身子探出窗外。


    昙远连忙抓住他将他抱了出去。


    程瀚麟转过头:“郑夫人,你也……”


    郑夫人用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露出个如释重负的微笑。


    她摇了摇头:“来不及了,你们快走吧。”


    勉强支撑着房顶的木柱也到了极限,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就差最后一点了,程瀚麟道:“你快从窗户爬出来,还来得及,我们一起走!”


    郑夫人神色平静:“这扇窗户太小,我逃不出去的,不然他们早就将窗户锁了。”


    顿了顿:“就算逃出去,我又能去哪里?”


    她一个弑父杀夫的罪人,天地间哪里有她的容身之处?


    “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她转向昙远,“快把这孩子带走吧。”


    话音未落,墙外传来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阿娘——”


    郑夫人一怔,不觉往前走了两步,将耳朵贴在墙壁上。


    “阿娘!阿娘!”喊声更清晰,更响亮。


    郑夫人喃喃道:“是大娘……”


    她猛然皱起眉,大声喊道:“你来做什么?!滚!快滚!”


    那声音不但没有远离,却越来越近,呼喊中夹杂着恸哭:“阿娘,别抛下我们,阿娘——”


    第177章 姑获歌(四十五) “求你救救


    见到大娘子, 程瀚麟和昙远也是吃了一惊。


    郑大娘并非一个人,她身后还跟着陆琬璎。


    “胡闹!”郑夫人站在窗口,声嘶力竭地喊,“出去!你们快带她出去!”


    郑大娘白皙的小脸已被浓烟熏黑了, 泪水、汗水都混在一起, 叫她抹成了花脸。


    她仿佛听不见郑夫人的呵斥, 不管不顾地往火场里冲。


    昙远忙跑上前去一把拉住她地胳膊:“太危险了!别过去!”


    陆琬璎松了一口气, 双腿一软几乎坐倒在地, 幸好程瀚麟即时扶住她。


    “你们怎么来了?”程瀚麟紧张地问道。


    “我……半路遇见……”陆琬璎上气不接下气,“我拦不住她……”


    一个闺阁少女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连昙远也差点拽不住她, 反叫她拖拽着趔趄了几步。


    “让我去救阿娘!”她忽然一低头, 一口咬在昙远的胳膊上。


    昙远乍然吃痛, 不由自主地松开手。


    大娘子趁机向火场冲去。


    就在这时, 勉强支撑住房顶的木柱终于被火烧断, 剩下半间屋子也轰然倒塌,瓦砾碎石像冰雹一样纷纷砸落。


    大地随之震颤,浓烟与灰尘高高扬起,如黑灰的云海铺天盖地。


    大娘子一屁股坐在地上, 呛得咳嗽不止,可还是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失声喊着“阿娘”, 一边向废墟奔过去。


    “别过去!”昙远连忙跑过去想要拉住她。


    可大娘子用力甩开他的手,在浓烟、灰尘和碎瓦间寻找着母亲。


    废墟中传出郑夫人虚弱的声音:“快走!”


    不幸中的大幸, 倒下的半根木柱撑在一侧断墙上,刚巧横在郑夫人头顶,形成小小的一隅, 让她幸免于难。


    但她仍被许多瓦砾砸得遍体鳞伤,双腿也被断木压住,再也逃不出去了。


    大娘子将手从缝隙中伸进去,摸索母亲的脸庞,抽噎着道:“阿娘,我救你出去……”


    郑夫人气得浑身颤抖,用力将继女的手往外推:“叫你走,你偏不走,方才要是你出了事,我……我……”


    她说不下去,变成了一声哽咽。


    “不把你救出来,我就不走!”


    郑夫人再一次将她的手推开,可那些稚嫩的手指却趁机抓住了她。


    情急之下,郑夫人用力打她的手背,可大娘子只是咬着嘴唇忍着痛,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郑夫人哽咽了一声,将那双温暖的小手紧紧握在手里:“你听我说,我的腿被压住了,出不去了。你快离开此地,好好照顾妹妹,小郎很快就会回来,你们三兄妹要好好扶持……”


    郑大娘打断她,高声质问:“你就扔下我们不管了么?”


    “小郎身上有我给你们外祖的书信,他和你舅父,会与郑家商议安排好你们的事……”


    郑大娘非但没有丝毫安慰,反而哭得更凶:“安排好?怎么好?你以为这样我们就好了?”


    郑夫人松开她的手,避开少女比火焰还灼烫的目光:“这样对你们最好。”


    “好不好凭什么你说了算?”郑大娘道,“要是为我们好,你就别死!”


    “杀人偿命,我杀了你们的父亲……”郑夫人道。


    大娘子忽然缄默下来。


    “我不是你们的阿娘,”郑夫人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你要记住,我是杀了你们父亲的凶犯,不管对谁你们都要这么说,千万不要同我这凶犯沾上半点关系……”


    大娘子用力摇着头:“我不……”


    “听话!”郑夫人厉声道,随即缓颊,“你还小,有些事还不懂,等长大就知道了……”


    “我只知道你是我阿娘!”大娘子吼道,仿佛只要自己的声音盖过母亲的,就能将她说的话全盘否定,“你根本没想过我们要的是什么!”


    郑夫人一怔,心底涌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悔意。


    若是没有亲手杀死那禽兽,带着三个孩子离开,会不会……


    可她立即就将这念头掐灭了,只要郑三郎活在这世上,三个孩子便永远会活在他的阴影之下,永无宁日。


    再让她选择一千次一万次,她都会杀了他。


    禽兽必须死。


    她摇了摇头:“我已不可能出去了。”


    在他们母女话别的时候,程瀚麟将最后一张水符烧化,符咒化作一道水幕,将郑夫人与烈焰隔开,陆琬璎则费力地搬开压在郑夫人身上的碎石瓦砾。


    昙远则奔去廊下水缸里打了两桶水,费力地提过来。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杯水车薪,屋子里四处都被泼了油,凭着半缸水根本没办法将火扑灭。


    而有郑郡守的暗示,寺僧和郑家的仆役只会对这处禅院的火灾置之不理。


    没有人会来救他们。


    郑夫人向昙远道:“没用的,莫要白费力气了,禅师别与他们一起胡闹,带孩子们走!”


    昙远刚刚将一整桶水泼入火中,但火焰只是低了片刻,很快又窜了起来,那水幕也快支撑不住了。


    他咬了咬牙,一点头:“好!”


    说着上前抓住大娘子的胳膊:“没办法了,快走吧!”


    大娘子紧紧抓住郑夫人的手不肯放,汹涌的泪水在黢黑的小脸上冲出一道道沟壑:“我不走,我要和阿娘在一起!”


    “听你阿娘的话!”昙远喝道,“别让她白死了!”


    大娘子浑身一震,仿佛一下子脱了力,终于松开了母亲的手。


    “走吧,快走吧……”郑夫人柔声道,仿佛在哄哭闹的孩子睡觉,“把那些事忘了,好好活下去……”


    大娘子点点头,可随即又转身向母亲伸出手臂:“不行,我要阿娘,阿娘——”


    郑夫人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连说话都有些勉强:“别哭,乖孩子……若是有来世……”


    她说到一半似乎想起了什么:“若是有来世,望你们的母亲可以长命百岁……我……我不值当你如此……”


    说完这句话,废墟里的人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再没了声息。


    “走吧……”昙远眼眶通红,“没办法了……”


    “一定有办法的,”大娘子扯着他的僧袍,“你不是沙门么?你求求佛祖……”


    昙远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娘子跪倒在地,向着看不见的神明叩首,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磕出了血:“求你救救她,救救她……”


    陆琬璎走上前去,泣不成声地扶她起来:“大娘子……走吧……”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一声遥远空茫的啼鸣声。


    几人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泛着微蓝的墨色天空。


    一个小小的黑影,仿佛黑纸上一点不起眼的墨迹,几乎难以分辨。


    但是那黑点渐渐扩散,化出双翼,向他们飞来。


    程瀚麟蹦了起来,惊叫出声:“姑获鸟!是姑获鸟!”


    第178章 姑获歌(四十六) “有本事就


    姑获鸟飞到近处, 几人方才发现鸟背上还有两个人影。


    陆琬璎和程瀚麟看其中一人的轮廓身形,一下子认出那是海潮。


    陆琬璎便即奔了过去,用力向空中挥舞着手臂:“海潮!海潮!”’


    程瀚麟伤了腿,只能一瘸一拐地跟在后面抹眼泪:“海潮妹妹, 你终于回来了!”


    昙远扶着师弟, 也是一脸欣喜。


    海潮紧紧抓着姑获鸟脖颈上的毛羽, 看见同伴百感交集:“我回来了!”


    她用目光搜寻着, 却没有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心不由往下一沉:“小夜呢?”


    程瀚麟一脸为难,陆琬璎言简意赅道:“梁公子抱恙,卧病在床。”


    海潮看得出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这种时候无暇细问。


    就在这时, 大娘子跑上前来, 哭喊道:“阿兄!阿娘被困在里面了, 快救她!”


    “别着急, ”郑小郎柔声安慰妹妹,“阿兄一定想办法。”


    少年平日不是阴沉乖戾就是尖酸刻薄,海潮不知他竟还有这样一面。


    陆琬璎听见大娘子开口,才知道鸟背上的另一人竟然是他。


    他们去了哪里, 又怎么会在危急关头突然出现?几人都是满腹疑问,但此时不是叙话的时候。


    海潮也明白, 即便不见梁夜也只能先按捺下不安:“先灭火救人!”


    姑获鸟仿佛已经感觉到了郑夫人的气息, 一个俯冲落到地上,低低垂下头, 让背上的两个孩子顺着她的长颈滑到地面,然后迅速拍着双翼飞到火场上方,低低地盘悬着, 一边洒下滴滴眼泪。


    程瀚麟忍不住纳闷:“难道它想用眼泪灭火?可就算它生得大,这点眼泪也不够啊……”


    几滴眼泪在熊熊烈火前自是杯水车薪,火焰丝毫不受影响,反而越烧越旺,仿佛要将整座废墟连同里面的人一起焚烧成灰烬。


    大娘子刚生出的希望又被浇灭,不由捂着脸恸哭起来。


    海潮心中也是一阵失望,但阿雅这鸟妖虽然构造了一个虚幻的世界,在自己的世界之外却似乎没什么过人的本领,除了能用歌声哄人入眠就只是只巨大的禽鸟而已。


    “我们也别干等着,快去提水灭火!”她大声喊道。


    “对,对!”程瀚麟道,“我们齐心协力,一定能把火扑灭!”


    郑小郎轻哼了一声,海潮便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到底没说出什么刻薄话,转身提起空水桶向洗墨池奔去。


    除了腿受伤的程瀚麟有心无力,其他人都行动了起来,有人去提水,有人去搬瓦砾,大娘子也抹了抹眼泪,捋起衣袖,和海潮一起搬起沉重的木头。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仅凭他们几个,能将郑夫人救出的可能微乎其微。


    废墟下的人已经没了动静。


    然而就在这时,姑获鸟转过头去,向着黑沉沉的夜空发出一声声凄厉的哀鸣,那声音仿佛女子声嘶力竭的悲泣,仿佛在诘问苍天,控诉不公。


    那声音仿佛能摧人心肝,在场诸人都受其感染,忍不住落下泪来,连昙远也不例外。


    片刻之后,一道闪电划过长空,天边传来隆隆雷声。


    不等几人回过神来,倾盆大雨落了下来。


    山中多雨,又是夏日,在这秘境数日便是雨多晴少,但这么大这么急的雨几人都是平生仅见,仿佛苍天也被姑获鸟的悲啼打动,落下泪来。


    雨丝如千万条长鞭抽打着大地,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


    火焰抵挡不了暴雨,不过片刻便熄灭了。


    几人正要冒雨去清理瓦砾,姑获鸟已收起双翼落在废墟上,用铁钩似的鸟喙叼起沉重的碎石和木头,又鼓动双翼卷起大风,吹开瓦砾碎石,郑夫人的面容终于从废墟下露了出来。


    她双目紧阖,纹丝不动,仿佛睡熟了一般,姑获鸟发出一声嘶鸣,张开羽翼挡住落到她身上的大雨,一边继续清理废墟。


    雨势不觉渐收,乌云散去,金色的晨曦洒向山间,众人惊觉已经破晓。


    废墟被清理出一角,昙远和郑小郎小心翼翼地弯着要钻进去,把人事不省的郑夫人抬了出来。


    只见她满身烟灰、尘土和血污,尤其是双膝以下,衣袍已经被鲜血染得黑红一片。


    大娘子只看了一眼便捂着嘴发出一声呜咽,几乎昏厥过去。


    其他人的心也是往下一沉。


    郑小郎抬起头,满脸都是水,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她还活着……”


    大娘子垂下双手,怔怔地看了兄长一会儿,眼中迸射出喜悦的火花:“当真?当真?”


    她连问了几句,踉踉跄跄地走到母亲身边,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感受她的脉搏。


    郑小郎别过头去,不让别人看见他眼中的泪水。


    陆琬璎此时也顾不得隐瞒身份,上前替她把脉,兄妹俩诧异地看着她,不过都未多问。


    大娘子用湿帕子轻轻地擦去母亲眼睛和口鼻处的烟灰,焦急地问陆琬璎:“如何?”


    陆琬璎松开郑夫人手腕,微微蹙眉:“脉象有些虚弱,失血太多,我先替她处理伤口……”


    说着从袖中取出药瓶和药包,将药瓶递给大娘子:“这是清肺的丹药,先喂令堂服下。”


    大娘子越发疑惑,但什么也没问,只是道了谢接过,喂母亲服下。


    与此同时,陆琬璎让海潮帮忙掀开郑夫人的衣裙,替她在双腿伤口最严重处洒上止血的药粉,撕下中衣衣袖略作包扎。


    “怎么样?”海潮问道。


    陆琬璎吐出一口气,掖掖额头上的冷汗:“血暂且止住了,不过还是要尽快找个地方,彻底清理伤口重新包扎,最好让郑家的大夫看一看。”


    众人一听,心都是一沉。


    禅院烧成这样,即便是半夜也不可能无人发现,寺庙和郑家都无一人来救,他们会让大夫救治郑夫人么?


    海潮道:“要不让阿雅驮着她飞到会稽城里去,在那里找个大夫治!”


    “这办法好!”程瀚麟惊喜道。


    谁知陆琬璎却摇了摇头:“郑夫人如今恐怕承受不了颠簸。”


    众人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被浇灭了。


    昙远道:“不管了,先把她抬到寺里去,人命关天,主持总不能见死不救!”


    话音未落,院外传来呼喝和脚步声。


    约莫二十来人簇拥着郑郡守走进来,其中有佩刀带弓的府兵,也有郑家的部曲,甚至还有几个手持长棍的昭明寺僧。


    郑小郎立即转身挡在继母身前,满脸敌意和戒备:“你是何人?”


    大娘子亦鼓起勇气与兄长并肩站在一处,直视着郑郡守。


    而一直守在郑夫人身旁不远处的姑获鸟,迅速鼓动起双翼、飞至半空,盘旋于来人的头顶上,发出短促的鸣叫,仿佛在警告他们。


    郑郡守看了眼鸟妖,对郑小郎的质问不以为忤,眼中反而露出怜悯之色,和蔼道:“我是你族叔祖,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你大约已经不记得了。”


    郑小郎道:“家母伤重,还请叔祖让个道,让我等送她回房医治。”


    郑郡守的眉头皱得更紧:“恕难从命,令堂是要犯,应当由老夫处置。”


    顿了顿:“这里不是孩子待的地方,你们速速归去罢。”


    兄妹俩却是纹丝不动。


    郑小郎道:“是谁断的案?谁说家母是犯人?”


    “此案证据确凿,令堂也已亲口认罪。”郑郡守道。


    “她认罪?可有签字画押?可曾经过官府升堂审理?”


    郑郡守一时语塞。


    郑小郎嗤笑了一声:“莫非叔祖仅凭臆断就要将人定罪?”


    海潮道:“不但把人定罪,还要动私刑把人烧死,我看火就是你叫人放的吧?”


    “对!对!”程瀚麟单脚跳起来附和,“就是你叫人放的火,我亲眼看见你手下在这院子里泼油、点火,还堵着门不让人出去!”


    海潮冷笑:“你们纵火还不算,等在门外就是生怕没把人烧死,准备补刀罢?”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现出怒容,可是他尽管火冒三丈,却又说不出什么辩驳的话——泼油点火的的确是他手下。


    郑郡守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现出了怒容:“你们……”


    就在这时,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的郑夫人忽然咳嗽起来,眼皮快速地颤动,随即睁开双眼。


    她茫然失神地望着空中巨大的鸟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了声“阿雅”,那鸟妖呜咽了一声,落到她身旁,用巨大的羽翼将她整个人覆住,任谁都能看出爱护之意。


    郑夫人眼神清明了些许,看了看郑郡守,又看了看与他对峙的继子、继女,眼中流露出痛苦之色:“你们先出去罢,我答应过郑郡守……”


    郑小郎高声打断她:“母亲失血太多,说起胡话来了,得赶紧医治才是。”


    他转向昙远:“请禅师帮忙将家母送去寺中救治……”


    说着不由分说地用力抬起继母的双肩:“有些疼,小心腿……”


    郑郡守脸色一沉:“顾氏女与妖邪勾结,杀害亲夫,证据确凿,老夫今日必须将她带走,押送回会稽府衙,听候发落……”


    不等他把话说完,海潮便大声道:“你这是铁了心要杀人!她这样子怎么能挨得住?恐怕半路上就没命了!”


    郑郡守呵斥道:“此事与你们无涉,还不快离开!若是执意妨碍官府捉拿人犯,休怪本官不留情面!”


    说着一抬手,下令道:“将犯妇顾氏拿下!”


    “谁敢动她!”郑小郎大吼一声,张开双臂挡在继母身前。


    大娘子惊惧不安,忍不住发起抖来,但也一步不退,同兄长一样张开双臂护着母亲。


    郑郡守向郑家的部曲道:“将小郎君、小娘子,还有那些闲杂人等都带出去!”


    部曲得令,立即上前拖拽他们。


    姑获鸟高声嘶鸣,脖颈上的羽毛竖起,照着打头的部曲一扇翅膀,把那人掀翻在地。


    郑郡守道:“妖邪护住,除之!”


    话音甫落,几个模样剽悍、训练有素的侍卫便分散成扇形,张弓搭箭,瞄准姑获鸟。


    海潮心知阿雅眼伤未愈,方才救出郑夫人又耗费了许多力气,恐怕不能在箭矢下全身而退。


    “阿雅快逃!”郑夫人叫道。


    又向一双子女道:“你们快走,莫要为了我牵连无辜,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可惜……”


    她说不下去,哽咽了一声:“你们走罢!”


    郑小郎仿若未闻,向郑郡守道:“郑彦英是我杀的!你来抓我罢!”


    “小郎!”郑夫人失声叫道。


    郑郡守道:“你莫要胡搅蛮缠……”


    郑小郎冷笑了一声:“你不是怕家丑外扬么?你要是敢让他们放箭,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


    郑郡守眼底闪过一抹惊恐之色,随即道:“你们兄妹被这妖妇蛊惑蒙蔽,为了维护妖妇,不惜胡言乱语,侮辱尊亲身后之名,老夫念你们年幼,不罚你们,只是切勿执迷不悟!”


    郑小郎哼了一声:“那我就把郑家的丑事说出来让众人听听,到底是胡言乱语还是确有其事,让他们自行判断!”


    “你……”郑郡守气得脸色铁青。


    “你以为一把火烧死了她,郑家的脸面就能保全了么?”郑小郎笑得浑身打颤,“我数到三就开始说,留在这里的人可要小心了,你们知道了郑家的秘密,说不定也会被灭口呢!有本事就把这些人全都杀了,哈哈哈哈……”


    他狂笑了几声,忽然脸色一沉:“一,二,三。郑彦英他看似是个谦谦君子,实则……”


    “够了!”郑郡守大喝。


    “叫他们放下弓,退出去!”郑小郎道。


    郑郡守脸色青一阵白一阵,闭了闭眼,终是向下属道:“你们先出去。”


    第179章 姑获歌(四十七) “小夜,是


    郑郡守命下属和部曲都退了出去, 面沉似水地盯着与他针锋相对的少年:“你待如何?”


    郑小郎抬袖擦擦脸上的黑灰,露出个粲然的笑容:“晚辈所居禅院意外失火,家母为了救我奋不顾身,不幸丧生火中。此事到此为止, 我们自然也会将郑家的秘密烂在肚子里, 保全郑氏的美名, 郡守放火的罪行, 我们自然也不会再追究……”


    郑郡守愤怒地打断他:“不可能!方才那么多人都看见顾氏活着……”


    郑小郎悠悠道:“这就看郑郡守驭下的本事了, 左右不是晚辈该操心的事。”


    “你……”郑郡守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半晌,他叹了口气, 缓颊道:“老夫何尝想见你们母子分离?可令堂的确杀了人, 即便情有可原, 杀害亲夫仍然是必死的罪行。出此下策, 亦是情非得已, 这是老夫与令堂的共识……”


    他看了眼郑夫人:“不信,你可以问令堂。”


    郑夫人挣扎着想要起身,牵动了伤口,不禁脸色煞白、冷汗直流。


    郑小郎大声喝道:“你别动!”


    郑夫人抽着冷气道:“郡守所言……不假……是我自己愿意的……这对所有人都……都是最好的, 结果……”


    不等郑小郎反驳,大娘子先开口:“谁说这是最好的结果?你有没有问过我们?做错事的不是你也不是我们, 凭什么要你承担恶名, 要阿兄将受过的冤屈压在心里,要我们兄妹承受失去母亲的痛?”


    少女明亮的双眼仿佛被雨洗过的青空, 眼泪汹涌而出,她盯着母亲,质问的却不知是谁。


    郑夫人泪水直流, 想要劝女儿,却颤抖着说不出话来,只能一味地摇着头。


    郑郡守道:“你年纪小,尚未体会过人言可畏,将来你与妹妹,甚至族中的姊妹,将来的亲事都会大受其害……”


    “这辈子不嫁人便是,”大娘子噙着泪道,“留在家中侍奉母亲,有何不可?”


    郑郡守轻嗤了一声,似乎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长大以后你就不会如此想了……”


    大娘子也笑了出来:“嫁人难道比家母的性命还要紧?嫁人是多好的事么?看看我的两个母亲,所谓琴瑟和鸣的姻缘,都是什么下场!”


    郑郡守一时语塞,随即道:“并非所有男子都……”


    郑小郎打断他:“舍妹嫁与不嫁都是我们自家事。家母身受重伤,还需及时医治,请族叔网开一面,这份恩德我们定会结草衔环相报。”


    郑郡守:“若是老夫不允呢?”


    郑小郎道:“若郡守一意孤行,一定要那晚辈只能去建业敲登闻鼓,告御状,将一切真相原原本本地呈到御前,请陛下来评评理。”


    郑郡守一言不发盯着他的脸,似乎要从上面找出虚张声势的迹象。


    然而少年神态从容,眼神坚定,一扫先前的阴沉颓废。


    海潮道:“你不信就试试吧,这是他会做的事,他这人可疯了。”


    程瀚麟使劲点头:“对!对!”


    陆琬璎道:“听闻郑郡守勤政爱民、急公好义,何况郡守能在这里听郑家母子陈情,可见并非不问是非、草菅人命之人。”


    她看向郑夫人:“那日夫人说名声比公道重要得多,私以为并非如此,至少在他们兄妹心里,公道远比名声重要。夫人为郑三郎假造身后美名,固然是为了三个孩子的名声着想,可是他们心中的道义怎么办?夫人说或许有朝一日公道终会降临,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如何会有那一日?”


    郑夫人叹了口气:“我错了……”


    她看向郑郡守,只见男子双眉紧锁,抿着双唇,并无松动的迹象,心中不由生出一股寒意,他们母子三人的命运,全系于郑郡守一人的决定,他们手中其实并无筹码。


    正当这时,一旁忽然传出道稚嫩但明亮的声音,仿佛一缕阳光破开阴霾:“公道不会从天而降,也不能等别人施舍,只能靠自己争取,不得已时只能杀出一条血路!”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海潮不知何时趁他们不备,悄悄捡起一名侍卫放在地上的弓箭,将一支箭搭上弓弦,用尽全力拉开,瞄准郑郡守的眉心。


    虽然力气不够无法将弓引满,但在这个距离射过去,便是不能将人射死也能重伤。


    郑郡守没想到一个小女孩竟会张弓射箭,既惊愕又愤怒:“你这狡童意欲何为?!还不把弓放下!”


    话音未落,海潮将弓略微抬高,只听“嗖”一声响,羽箭破空,擦着郑郡守的头顶飞了过去,钉在他身后的园木上。


    郑郡守骇得脸色煞白,连连后退,差点被藤花的老根绊了一跤。


    海潮甩了甩胳膊:“郡守小心,别跌折了腿,可不能怪我。”


    她朝着昙远一抬下颌:“守住门!”


    昙远这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飞快奔到门口,用后背抵着门,牢牢守住门口,将郑郡守困在了院子里。


    不等郑郡守说出一个字,海潮已经从箭袋中抽出第二支箭搭在弦上,慢慢引弓,瞄准:“郑郡守想清楚没有?我胳膊有点酸,怕是一不小心就要放箭……”


    “你先把箭放下!”郑郡守惊叫,“凡事好商量!”


    海潮向郑小郎道:“这些贵人最惜命,别人的事不痛不痒,只有事关他们自己的性命才知道上心。同他们讲道理,箭比嘴有用,学着点!”


    郑小郎无奈地挑了挑嘴角,比了个口型:“算你行。”


    郑郡守道:“你们待要如何?”


    海潮向郑夫人道:“你说说,有什么打算?”


    郑夫人眼中满是无措,看向一双儿女。


    海潮道:“你别看他们,他们尽全力救了你,现在该你做决定了。”


    郑小郎恹恹道:“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断了腿,我总不能放着不管。”


    大娘子眼中难得露出雀跃之色:“我也是,我只要同阿娘、阿兄在一起,去哪里都行,阿妹也是一样。”


    郑夫人无力地望着天空:“哪里是我们的容身之处……”


    海潮道:“天高地广,只要你想,哪里都能容身,再不济不是还能让阿雅带你们去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么?”


    有郑郡守在场,她不能把话说得太明白,只能点到即止。


    郑小郎双眼一亮:“就让阿雅带我们一起去那里,大娘和二娘一定很喜欢。”


    郑夫人眼神动了动,旋即又黯淡下来:“郑家的基业在建业,若一走了之,恐怕难保……那些本是属于几个孩子的。”


    郑小郎打断她:“我不稀罕他留下的钱财,也不想继承郑家的家业。”


    大娘子也道:“我也不要!”


    海潮“啧”了一声:“你们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富贵惯了不知受穷的苦。说的什么傻话!你们吃了那么多苦,那些钱财都不够补偿你们的,那是你们该得的!”


    郑小郎叫她说得哑口无言。


    “再说不要田产不要钱财,难道都便宜外人?”海潮接着道,意味深长地瞥了眼郑郡守。


    郑郡守一张端正的方脸胀得通红,气得胡子发抖:“老夫自有田产和俸禄!图谋他家田产也轮不到老夫!”


    “知道了,”海潮撇撇嘴,“又没指名道姓说你,跳什么。”


    郑郡守脸上第一次现出无助的神色来:“尔等到底要如何!”


    海潮想了想道:“你既然是大官,在族里肯定说得上话,你来盯着,别让族人侵吞他们的田产。”


    郑郡守一噎:“老夫凭什么……”


    话未说完,海潮又举起了弓。


    郑郡守只能把没说完的话咽了下去,算是默认了。


    海潮道:“横竖郑夫人要养伤,就在会稽把伤治好。”


    她向郑郡守抬了抬下颌:“先找个清静的院子让郑夫人安顿下来,安心养伤,把郑家的大夫叫来替她医治。”


    郑郡守道:“老夫可以答应你们,你们先放老夫出去。”


    “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么?”海潮笑道,“眼下放了你,你不是马上就叫你那些手下把我们都绑起来?”


    郑郡守似乎受了莫大的侮辱,恼怒道:“老夫亲口答应之事,便不会出尔反尔。”


    “也许你说话算话,但是我只能先把你当坏人,”海潮道,“等他们母子四人平安离开,自然就能放你走,不过在那之前,只能委屈郑郡守了。”


    郑郡守愕然:“莫非你们想软禁本官?!你们胆敢……”


    海潮道:“我是没什么不敢的。郡守要是不答应,现在就送你上天也行。”


    郑郡守:“……”


    郑小郎抱着胳膊在一旁看着郑郡守变幻莫测的脸色,忍不住“吃吃”笑起来。


    海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也别闲着,趁着郑夫人养伤,你带着管事去趟建业,把什么房契、田契都找出来收好,过几年你们想回来时,不管是回祖宅也好,卖了再找地方定居也好,都不会缺钱。”


    郑小郎忍不住击掌:“小耗子,我真是小看你了。”


    海潮举起弓指向他:“再叫一声小耗子,我把你脑袋射穿。”


    又向郑郡守道:“快叫人把大夫找来。”


    郑郡守无法,只得隔着墙下令。


    海潮想了想,这已经是她能想出的最周到的安排,便道:“其他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又向昙远道:“这段时日辛苦昙远师兄。”


    程瀚麟赧然道:“都怪我,又将昙远师兄牵扯进来……”


    昙远洒脱地一笑,摸了摸光头:“我已当了多年逃犯,大不了换个寺庙,继续当沙门!”


    海潮目光动了动:“师兄放心,你的事会有办法的。”


    昙远并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看了看三人:“你们……是要走了么?”


    一提这话,三人神色都凝重起来。


    这已经是第七日早晨了,郑家的案子早已解开,郑家母子也已安排好,可是门还是没有出现。


    她看向姑获鸟,难道必须杀死秘境中的怪物,门才会出现?


    可事到如今,她又怎么能对这鸟妖下手呢?


    “这里就托昙远师兄照看一下,我去看看小夜,”她将弓箭交给昙远,“以防万一。”


    昙远接过弓箭:“放心,看住一个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老文官还不在话下……”


    他欲言又止:“小夜他……”


    海潮心头一跳:“小夜怎么了?”


    程瀚麟道:“方才怕你担心,没敢告诉你……你被带走之后,子明一直昏迷到现在……”


    海潮来不及回答,转身发足向梁夜所住的院子奔去。


    走到房门外,她伸手要推门,心里却忽然涌起一股不安,心脏剧烈地跳起来。


    只有几个日夜没见到梁夜,可是她却觉得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变得胆怯,她甚至忍不住害怕,自己是不是来迟了,小夜是不是已经……


    海潮连忙将胡思乱想赶出脑海,深吸了一口气,轻轻推开门,跨过门槛。


    屋子里一丝声音也无,连呼吸声都听不见,隔着青色的纱帐,隐隐能看见少年的侧脸。


    他静静地躺着,就像一尊雕像。


    好在胸膛仍在微微起伏。


    海潮双腿一软几乎脱力,她快步走到榻前,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撩开床帐,一看见梁夜的脸,眼泪便夺眶而出。


    榻上的少年已经瘦得脱了形,眼睛深深地凹陷下去,搭在小腹上的手腕细得好像一折就断的枯枝。


    “小夜,”她哽咽了一声,用袖子抹了下眼睛,轻轻推了推少年羸弱单薄的肩头,“醒醒,别睡了。”


    昏睡的少年似有所觉,眉头微微蹙起,长睫轻动起来。


    海潮心如擂鼓,可他并未醒来,只是蹙着眉,仿佛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醒醒,该起床了,”海潮将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小夜,是我啊……”


    少年干涸的嘴唇微微分开,他的喉间没有发出一丝声音,但海潮从口型就知道他在唤自己。


    “对,是海潮,我平安回来了,”海潮攥住他细长的手指,“你快醒醒,第七天了,我们要赶紧出去才行……你最聪明,快点醒过来帮我一起想办法……”


    “海……”少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发出一声干涩的呼唤,“海潮……”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第180章 姑获歌(完) “不如归去


    海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夜?”


    少年睁开眼睛, 涣散的目光渐渐聚到她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接着是汹涌而出的欣喜,可很快又湮灭了。


    他重新阖上双眼, 别过脸去。


    海潮又惊愕, 又有些不知所措:“小夜, 你不认识我了?”


    梁夜的复又睁开眼睛, 用戒备的眼神凝视着她的眼睛, 仿佛要用目光把她洞穿。


    良久,他的目光和眉眼渐渐柔和,可眼中仍旧带着些狐疑和难以置信。


    他的双唇动了动, 喉间发出干涩喑哑的声音:“海潮……”


    他抬起手, 似乎想碰触她的脸, 可只抬起一点便无力地垂落下来:“当真不是梦么?”


    海潮鼻根一酸, 泪眼模糊了视线。她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颊上:“当然不是, 你看,真的是我……”


    梁夜的手心干燥冰凉,贴着她的脸颊一动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双眼中绽放出光芒, 仿佛沉寂黑暗的漫漫长夜终于结束,迎来第一缕晨曦。


    他挣扎着想起身, 海潮吓得赶紧按住他的肩头:“你先躺下, 不忙着起来。”


    梁夜点了点头,两道灼灼的视线一瞬不瞬地钉在她的脸上, 仿佛只要一错眼她就会消失似的。


    海潮想抽回手替他掖一掖被角,可刚一动,手便被他紧紧抓住, 她只能由他握着,将被姑获鸟带走之后的经历说了一遍。


    听她说罢,梁夜似乎终于确定她不会凭空消失,紧绷的神色方才略微松弛下来。


    “阿雅从没害过人,我实在是下不去手……”海潮低下头来,有些难过,她不能为了自己活下去就杀掉阿雅,让那些好不容易有了一片乐土的孩子失去家园,可是这毕竟不是她一个人的事。


    “因为我,连累了你,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大家都出不去……”她自责道。


    “无妨,”梁夜道,“如果能对无辜的妖怪下手,你就不是海潮了。”


    他能这么说,海潮感到一股暖流流过心间,但内疚和自责却并未减少分毫。


    “他们可曾怪过你?”梁夜问。


    海潮轻轻摇了摇头。


    “若是换作他们两人被带走,也不会对鸟妖下手,”梁夜道,“你的选择亦是他们的选择,即便与他们商量,也是一样的结果,所以无须自责。再说离日落尚有几个时辰,说不定还有转机。”


    海潮虽然心里还存着一分希冀,却并不相信真的还有转机:“可是那帛书上画着,要杀掉秘境里的妖怪才能离开……”


    梁夜微微蹙眉:“未必,那帛书……”


    话未说完,帘外响起“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海潮十分警觉,“腾”地站起身:“谁在外头?”


    门外之人不吭声。


    海潮拿出弹弓和弹丸,脱下木屐,光着脚小心翼翼地向门口走去。


    不等她走到门边,外头响起孩童带着哭腔的声音:“望海潮,是我……”


    海潮听出来人的声音,吃了一惊,放下弹弓:“二娘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门帘“唰”地一声分开,满脸涕痕、头发凌乱的女童跑进来:“我找不到阿姊,嬷嬷不让我出去找,将我关在房中不让我出来……”


    海潮忙拉住她的手,抚着她的背替她顺气:“别急,我知道你阿姊在哪里,你阿姊只是有事出去了。”


    女童止住哭,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当真?你当真知道我阿姊在哪里?”


    海潮点点头:“那你是怎么出来的?”


    一边说着一边拿出帕子帮她擦眼泪。


    二娘子道:“我是从窗户里爬出来的。”


    一边说一边捋起袖子给她看胳膊上的擦伤:“跳下来时还跌了一跤呢!”


    “一会儿叫大夫替你上点药。”海潮道。


    二娘子摇了摇头:“你能不能带我去找阿姊?”


    海潮点了点头:“好。”


    她有些不放心地看向眼榻上的梁夜:“我带她去找大娘子,一会儿就回来,你先躺着别动。”


    谁知梁夜却支撑着坐起了身:“我同你一起去。”


    海潮不由大惊失色:“你才刚醒,不能下地……”


    可不等她把话说完,梁夜已经从榻上坐了起来,掀开被子,趿上了鞋。


    海潮忙跑过去拿起榻边的外衫替他披上:“你在这里等我就是了,跟我去做什么?”


    梁夜却紧紧握住她的手腕:“无妨,我已好了。”


    海潮这才惊愕地发现他走路算得上稳当,一点也不想生了场大病又在床上躺了数日的人。


    她睁大了眼睛:“你的身子……”


    随即她不由自主想起来,自从到了西洲,梁夜的身子似乎变得有些奇怪,刚来的时候他的腿脚伤得很重,可是没几天就能正常行走了。


    这个秘境中也是,在病坊找到他时,他病得很严重,可第二日便能下地行走,似乎只是比常人瘦弱一些。


    梁夜显然也发现了不对劲,不过他只是淡然道:“毕竟是在秘境中,并非自己原本的躯壳,有些异样也不足为怪。”


    海潮几乎被他说服了,点了点头:“也对……”


    这时二娘子催促起来:“海潮,何时带我去找阿姊呀?”


    海潮回过神来,将笼罩在心头的那丝阴霾挥开,扶着梁夜的胳膊:“我们赶紧走罢。”


    梁夜毕竟大病初愈,海潮生怕他累着,放慢了脚步。


    三人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郑夫人和两个孩子所在的禅院。


    海潮一叩门,院子里变传来阿雅的啼鸣。


    “是谁?”程瀚麟在墙内叫道。


    “是我们,”海潮回答道,“我和小夜,还有二娘子。”


    程瀚麟连忙奔到门口,打开门,惊愕又欣喜地看着梁夜:“子明!你醒了?!你怎么下地了?要不要紧?”


    梁夜道:“已经无碍了,这几日多谢你和陆娘子费心照顾。”


    “同我们见外什么!无事便好,无事便好……”程瀚麟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我得去告诉陆娘子!她在替郑夫人煎药呢!”


    海潮道:“你别急,我们带二娘子来找她阿姊。”


    “他们都在郑夫人房中呢……”


    话音未落,一人打起门帘走出来,却是郑小郎。


    二娘子一见来人,便向他冲了过去,一头扑到兄长怀里,委屈道:“阿兄你去哪里了?阿姊不理我,母亲……”


    她抽噎了一声:“母亲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你又不知道去了哪里……你们都不要我了……”


    郑小郎不习惯这样的拥抱,身体僵直,双手不知该怎么放。


    但他忍住了并未将妹妹推开,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柔声安慰道:“别胡说,我们怎么会不要你,只是发生了一些事……”


    “可是母亲说她杀了阿耶,还嫌恶我们……”


    郑小郎赶紧打断妹妹的话:“她是病了才这么说的……”


    “病了?”二娘子挂着泪珠的小脸顿时绷紧,“是什么病?现下好了么?”


    郑小郎迟疑了一下,摇了摇头:“还要静养几日,不过不打紧,很快就能养好的,二娘要乖乖的,照顾好自己,别给母亲和阿姊添乱,好么?”


    二娘子皱起小小的眉头:“我不会添乱的!”


    “好,好,”郑小郎笑道,“是阿兄说错话了。”


    二娘子这才舒展眉头,过了会儿又小心翼翼问道:“真是母亲杀了阿耶么?她会被处死么?”


    海潮在一旁听着,不禁一阵揪心,这么小的孩子,大约还不理解什么是生死,就要承受这些。


    郑小郎将双手放在妹妹肩头,注视着她的双眼:“你还小,有些事,等你长大一些,阿兄再同你解释。”


    二娘子不服气:“我已经长大了!”


    郑小郎直起腰,摸了摸她的发顶:“等你长到阿兄这么高时才算长大。现在别多问,好么?”


    二娘子不情不愿地道:“好……”


    她四下展望:“阿姊呢?”


    郑小郎道:“她在里面照顾母亲。”


    “我可以进去看看么?”二娘子小心翼翼道,“母亲会不会赶我出来……”


    “不会的,”郑小郎道,“去罢。”


    二娘子便即松开兄长的手,往房中走去,走出两步又回头:“阿兄还会走么?”


    郑小郎摇了摇头。


    “不回庄子上了?”


    “不去了,”郑小郎道,“日日陪你玩。”


    二娘子情不自禁地欢呼了一声,一阵风似地往房中跑去。


    郑小郎回过头来,看着海潮:“小……”


    海潮瞪了他一眼:“你敢说出那两个字,我……”


    郑小郎弯起嘴角:“你待如何?”


    海潮拿出弹弓,朝他空弹了一下:“我就打瞎你的狗眼!”


    郑小郎无奈地摇了摇头:“多谢。”


    海潮不由目瞪口呆,这还是她第一次从郑小郎口中听见好话。习惯了他阴阳怪气,还真有些不适应。


    “不用谢我,”海潮握住梁夜的手,将他往前拉了拉,板着脸道,“你做的坏事我还记着呢!你向他赔礼道歉!”


    郑小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便要行礼。


    梁夜避开,冷冷道:“不必。你也算帮了我。”


    海潮不明白:“他欺负你,还放蛇把你的胳膊咬成那样,怎么帮你了?”


    郑小郎却露出心照不宣的微笑:“可我还是看你这装模作样的小子不顺眼。”


    梁夜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对他显然不止是不顺眼那么简单。


    “还是小……海潮可爱多了。”郑小郎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海潮的发鬏。


    然而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到,便被梁夜纤细的胳膊重重挥开。


    郑小郎饶有兴味地看着两人,笑着收回手,对海潮道:“你们何时回去?”


    海潮一愣。


    “你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不是么?”郑小郎理所当然地道。


    海潮不知怎么接话。


    就在这时,二娘子又从房中跑了出来,急急忙忙向海潮奔过来。


    “怎么了?”海潮问。


    二娘子拉起她的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雕小老虎,放在她掌心:“听阿姊说是你救了母亲,这是我最最心爱的宝贝,我把它送给你。”


    莹润可爱的小老虎憨态可掬,卧在她的掌心,还带着孩子的体温。


    “这太贵重了……”海潮道。


    二娘子忙将她的掌心合上:“你要是不收下,我就不理你了!”


    说完她有些失落:“母亲说你不能陪我去建业了,是真的么?”


    海潮点了点头。


    二娘子瘪了瘪嘴,随即又自我安慰似地道:“无妨,我可以来会稽找你!”


    不等海潮说什么,她踮起脚,搂住海潮的脖颈,在她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望海潮,你千万别忘了我呀!”


    说完她一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海潮愣怔了一会儿方才回过神来,忽然感到握在手心的触感有些不对,低头一看,惊讶地发现原本手里攥着的小老虎莹莹地发着光。


    她愕然地举给梁夜看:“小夜你看,这玉老虎怎么……”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现眼前的一切全都轻轻晃动起来,仿佛水中的倒影。


    原本房舍井然、花木繁茂的禅院渐渐褪色,变成一片灰蒙蒙的枯枝败叶,掩盖着黑乎乎的残垣断壁。


    极目远望是荒凉衰败、死气沉沉的秋山。


    周遭的山水和焦黑的残垣依稀能看出昭明寺的轮廓。


    那些寺僧、悲田坊的孩童、郑家的奴仆……统统都不见了踪影。


    除了和她一样茫然四顾的陆琬璎和程瀚麟,就只有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妪,拄着拐杖伫立在废墟间。


    海潮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发现那人竟是悲田坊的廖嬷嬷——她初入秘境时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


    “廖嬷嬷!”她惊呼了一声,“这是怎么回事?”


    廖嬷嬷弯了弯满是皱纹的嘴角,张开嘴,声音比外表更苍老许多:“我并不姓廖,也不是悲田坊的老奴。”


    海潮这才注意到她衣饰华贵,连那根拐杖都镶金嵌玉,看着价值不菲。


    “我姓郑,”她继续道,“在家中排行第二,不过郑家很早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五岁那年,父亲带着继母和我们兄妹三人来到会稽山间别业。父亲死了,继母伏法认罪,很快便斩于市。”


    她接着道:“不出几年,兄长来到昭明寺落发为僧,不久后死于寺中大火。”


    海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老妪凄然地一笑:“后来我们一打听,才知道兄长在大火前几日遣散了所有寺僧,关闭了悲田院。”


    海潮:“难道他是……”


    老妪点点头:“我们也这么想。阿姊本来就病骨支离,不久后也郁郁而终。我一直很恨继母,因为她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可心底深处,又不相信她是那样的人。”


    她向海潮伸出手。


    海潮会意,将白玉老虎放在她老迈颤抖的手中。


    老妪摩挲着手中的小老虎,眼中闪烁着孩童般的欣喜:“这是她亲手雕了送我的生辰礼,行刑那日,我偷偷跑去看她,想问问清楚她究竟为何要这么做,可她对着我咒骂不迭,声嘶力竭,极尽恶毒之言,我回去后便将这玉老虎扔了……”


    她将玉老虎又放回海潮的手心里:“这么多年,我一直想弄清楚那年夏季在会稽山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又为何那么恨我们,我还想知道那些夜里给我唱歌的,到底是不是她……”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望着海潮:“多谢你帮我了却夙愿,望海潮。”


    海潮惊讶地发现回到手中的不是玉老虎,却是颗莹润剔透、流光溢彩的珠子。


    一道火焰门出现在原本是院门的地方。


    老妪转过头看了眼莽莽群山:“我也该走了,就此别过罢。”


    说完,她便转过身,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海潮站在原地愣怔了片刻,方才对着她佝偻的背影喊道:“所以之前的那些……全都是假的么?”


    老妪回过头来,笑着摇摇头:“他们母子四人,还有阿雅,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呢!”


    “时候不早了,”她看了眼火焰门,“不如归去罢。”


    四人站在原地目送她顺着山道往下走,佝偻的背影渐渐看不见了。


    程瀚麟发出一声啜泣,陆琬璎眼中亦盈满了泪,拍拍他的胳膊:“二娘子说得对,他们一定在哪里好好生活着。”


    程瀚麟用力点了点头。


    海潮长吁了一口气:“我们也该回去了。”


    四人简单话别,依次跨过了火焰门。


    待四人消失后,火焰门渐渐化为一叶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