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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61章 姑获歌(二十九) “当时房中


    带着三个孩子太显眼, 询问大娘子的重任还是落在昙远和梁夜身上。


    两人随着那传话的婢女来到正堂,只见里面灯火煌煌,郑夫人和大娘子连榻而坐。


    郑夫人姿态亲昵地笼着继女的肩头,握着她一只手搁在膝头, 时不时捏一捏她的手、轻抚一下她的头发, 用怜悯爱惜的眼神看她一眼, 俨然是个安抚伤心女儿的慈母。


    而大娘子脸色苍白, 而眼皮和鼻尖发红, 显然不久前才哭过一场。


    她虽乖顺地靠在继母肩头,身子却僵硬地紧绷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昙远总觉她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雀, 郑夫人那纤细柔软的手臂像蛇一样缠绕着她。


    大娘子好像竭尽全力忍耐着, 才没有把手抽回去。


    充当郑夫人唇舌的婢女百濯照例站在郑夫人身旁。


    郑夫人向两人扫了一眼, 目光在梁夜脸上停顿了一下, 然后向昙远点了点头, 打了几个手势。


    “娘子问郎君安。”百濯道。


    昙远也行过礼,叙了两句寒温。


    郑夫人又让百濯问道:“小郎君可有消息?”


    昙远道:“郑管事已经派了部曲、奴仆去搜山,主持也遣了寺僧帮忙,若是小郎君在附近山中, 一定能找到的,夫人请宽心。”


    郑夫人叹了口气, 无力地打着手势:“郎君尸骨未寒, 小郎又不知所踪,是妾这个做母亲的失职, 未能照看好他。”


    “娘子不必自责,”昙远道,“”谁也料不到会发生这等事。”


    “若非妾令他心怀芥蒂, 平日多留意多关心他一些,或许他就不会出事了……”郑夫人眼眶发红,用素帕掖了掖眼角。


    大娘子听到弟弟的事便低低地垂下头,昙远看不见她的神色,只能看见她紧抿的嘴唇。


    昙远敷衍地宽慰了郑夫人两句便道:“小郎君的失踪和郭娘子的死有颇多蹊跷,在下一定尽早查明真相,还逝者一个公道。”


    郑夫人露出讶异之色,快速地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道:“不是说阿郭是想不开自己投水的么?”


    昙远深深地看了郑夫人一眼,意有所指地道:“夫人明察秋毫,从勘验结果来看的确是自尽。”


    顿了顿,凝视着她充满哀愁的双眼道:“我们在她房中找到了遗书。”


    郑夫人一怔,手指微微颤抖:“遗书是真的么?”


    昙远:“还须同她之前留下的笔迹对照。”


    郑夫人微微低头颦眉,露出怜悯之色,纤纤十指绞缠在一处,像是一般人沉吟不语。


    片刻后,双手才又动起来:“我入府时阿郭已经去替阿姊守陵了,我与她只有几面之缘,但她好似对我有些成见。不知遗书中是否提到了我,若是有,想必不会是什么嘉言褒语……”


    昙远目光动了动:“郭娘子的事请容在下稍后再向夫人禀报。”


    他看向大娘子,目光相触时,少女明显瑟缩了一下。


    “在下想先问大娘子几句话。”昙远道。


    郑夫人颔首:“也好,待郎君问毕,大娘也可早些回房安置,这可怜的孩子今日已遭受太多。”


    昙远道:“那便请夫人回避一下。”


    郑夫人露出惊愕之色,十指飞快地翻飞。


    百濯带着点忿然道:“大娘子有宿疾,不能激动,夫人不放心女儿,想在一旁陪着她,可以坐远一点,或者在琉璃屏后,只远远地看着她,确保她无虞即可。“”


    昙远道:“夫人放心,在下知道分寸,一定不会让大娘子……”


    郑夫人打了个手势,姿态甚是强硬,脸也沉了下来。


    昙远还是第一次在这温婉的妇人脸上看到这样的神色,那半张烫毁的脸更显得骇人了。


    “此事没有相商的余地,”百濯断然道,“若是郎君执意要单独问话,妾就只能送客了。”


    昙远迟疑地看向梁夜,梁夜几不可察地一点头,他便点点头:“那便有劳夫人。”


    郑夫人松开大娘子的手,款款地站起身,在继女肩头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便移步走向屋子西侧的小榻,又吩咐婢女搬来琉璃屏风置于身前。


    透过屏风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面影,但却能实实在在感觉到她的存在。


    昙远尽量不去理会,转向大娘子,温声道:“在下只是问问昨夜的事,大娘子记得什么便如实告诉在下即可,不必害怕。”


    大娘子向映在屏风上的模糊人影瞥了一眼,咬着唇点了一下头,双手仍是紧紧揪住群裾。


    “大娘子双眼依旧不能视物?”昙远问。


    大娘子迟疑地点了一下头,轻声道:“是。”


    她的声音听着有些虚无缥缈,和她的人一样,仿佛是雾气凝结而成,一阵风就能吹散。


    “昨夜你是何时就寝的?”


    大娘子想了想:“戌时前后,与平日差不多。”


    “大娘子不能视物,如何知道时辰?”


    “是……是婢女石青告诉我的。”


    “大娘子就寝后可是立即睡着的?”


    大娘子摇了摇头:“躺了一会儿才睡着,估计有一个时辰……”


    “平日也是如此辗转难眠?”


    “不……不是……”


    “昨夜有何特别?”


    “因为……”大娘子欲言又止。


    “为何?”昙远鼓励道,“大娘子但说无妨。”


    大娘子垂下白皙秀颈:“因为昨日早晨,嬷嬷在我中衣上发现三个血点……”


    “传说中姑获鸟的标记?”


    “是的……”


    “因此郑郎君才会在你房中?”


    大娘子终于松开了衣裾,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父亲是来保护我,他本来守在外间……听见我遭遇不测,这才冲进来保护我……”


    “是何不测?”


    “姑获鸟要抓走我。”


    “你看不见,怎么知道那是姑获鸟?”


    “我虽看不见,但能听见它唱歌……”大娘子将头垂得更低,声音闷闷的,“还有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


    “你怎么知道它要抓你?”


    “悲田坊那个名唤阿水的女童就被抓走了,不是么?她的衣裳上也发现了血点是不是?”


    昙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接着问:“姑获鸟可曾碰到你?”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向屏风方向转了转头,很快又转回来,缓缓地卷起衣袖,露出前臂,只见她雪白纤瘦的胳膊上包着绢纱,隐隐透出血迹。


    她拆下绢纱,露出一道三寸来长的爪痕,虽然上了药,仍能看出伤口很深,与遍布郑郎君全身的爪痕如出一辙。


    “姑获鸟是从哪里飞进来的?”昙远道,“就寝前想必奴仆已将门窗关闭闩好了吧?”


    “门窗是闩上的,我不放心,睡前特地问了石青他们。”


    “当时房中除了你,可还有别人?”


    “昨夜是石青和群青守夜,但是姑获鸟来的时候我唤他们,没人答应,后来才知道他们什么也没听见,大约是姑获鸟用了什么妖术……”


    顿了顿:“我听见那歌声时也觉很困倦,后来受了伤才清醒过来。”


    “若是它用了妖术,为何令尊会听见动静来救你?”昙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大娘子木然无神的眼睛里涌出清泪:“我也不知道……许是父女之间的感……感应罢……”


    昙远:“我明白了,说说从你醒来到令尊遇袭的经过罢。”


    大娘子踌躇了一会儿,攥紧手心:“我半夜里醒来,觉着有些渴,想叫石青替我倒杯水来,正要出声时,忽然听见一种奇怪的歌声和大鸟扇动羽翼的声音,忽觉十分困倦,浑身乏力……就在快要睡着时,忽然帐幔被风吹开卷起……我听见了锦缎拍打床柱的声响……我嗅到很浓的腥臭味,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进了屋子……”


    “你如何得知?”昙远闻到。


    “是一种感觉……许是因为目盲的缘故,我的耳朵和鼻子似乎都比一般人要灵一些……”大娘子小心翼翼地道,“许是为了弥补不足罢……”


    昙远颔首:“你接着说。”


    “我感觉到那东西离我越来越近,距离床榻只有一步之遥……”大娘子涣散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前方,“我感到毛骨悚然,便坐起身来,大声呼喊石青和群青,可是他们却没有回答。这时一股冰冷的腥风扑面而来,我抬起胳膊挡住眼睛,然后便感到像是有一柄利刃划破了我的手臂,血从伤口涌了出来,当时我并不感觉痛,只是觉着很冷很怕,我尖叫起来……”


    她咽了口唾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那声音简直不像是从我喉间发出来的……然后我就听见父亲推开门奔进来,他叫我别怕,说他会保护我……我听见刀剑出鞘的声音,还有挥砍的声音,高亢的嘶叫声……我猜应当是父亲在与妖怪搏斗……”


    她抬起双手捂住眼睛,浑身剧烈颤抖,泪水从指缝中流淌出来。


    然后她发出尖叫声,那声音高亢尖锐,简直不像是从这少女的喉间发出来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屏风后冲出来,飞快地跑向大娘子身边,像大鸟一样张开手臂将大娘子抱在怀里。


    郑夫人怒视着昙远。


    她双手抱着继女不能打手势,百濯也被遣去屋外等候,但那愤怒谴责的眼神任谁都能看懂。


    昙远张了张口,到底没忍心继续问下去,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抱歉”。


    郑夫人仍旧怒视着他们,腾出一只手,使劲挥动着,显然是勒令他们立刻出去。


    昙远犹豫地看着梁夜,已经做好了起身离去的准备,大娘子这副模样实在不适合继续问下去。


    没想到梁夜却一动不动,只是凝视着那对抱作一团的母女。


    昙远暗暗叹了口气,硬着头皮向大娘子道:“我无意令你想起这些可怖的经历,奈何令尊出事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一人神志清醒,要将杀害令尊的恶人绳之以法,只有靠你的证词……”


    就在这时,百濯听见动静奔了进来,郑夫人立即对她打了一串手势。


    百濯道:“早就告诉你大娘子受不得刺激,你不能再问下去了!别逼我叫奴仆赶你们出去!”


    昙远不去理会她,只是对着大娘子道:“早一日把你知道的事告诉我们,我们就能早一日擒住真凶……”


    大娘子紧紧抱着头泣不成声。


    忽然,一道沁凉如水的声音响起:“当时房中除了你和令尊之外,还有没有第三个人?”


    顿了顿:“请务必尽力回想。”


    大娘子抱着头,紧紧闭着双目,剧烈震颤着,牙关格格作响,看起来痛苦至极。


    “你可曾听见什么异样的动静……什么声音,或是只言片语……”梁夜继续道。


    百濯一边高声呼喊其他奴仆,一边来拉扯梁夜,声音都因愤怒变了调。


    大娘子忽然猛地推开抱着她的继母。


    这一推显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推得郑夫人跌倒在地。


    她用难以置信又愤恨的眼神看着继女,喉间发出意味不明的声响。


    这是他们第一次听见郑夫人的声音,粗嘎而高亢,犹如某种怪异的禽言兽语,叫人心底生寒。


    “我……我听见父亲……父亲说……”大娘子颤声道,“他说……他说九娘不要……”


    第162章 姑获歌(三十) 二合一


    此言一出,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只有梁夜仍旧神色平静,仿佛早有所料。


    郑夫人还坐在地上,闻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睁大了眼睛, 双唇不住地哆嗦, 脸颊不由自主地抽搐, 那半张残面越发显得扭曲狰狞。


    她将两手举到胸前, 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随即便无力地垂落下来。


    百濯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将主人扶起来, 转头对着大娘子道:“大娘子, 做人要讲良心, 娘子平日怎么待你的, 你自己难道不知道?竟然听了别人挑唆便来诬陷娘子……你, 你这……”


    郑夫人连忙捂住她的嘴,摇着头,百濯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只道:“大娘子, 你快告诉官差,你是叫奸人挑唆才瞎说的, 还娘子一个清白!”


    大娘子说完那句话好像就耗尽了所有力气, 呆呆地坐着,眼泪不断地滚落。


    昙远将几人看了又看, 向大娘子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大娘子的眼珠转动了一下,咬了一下嘴唇,点了点头。


    百濯张嘴想要说什么, 昙远抬起手,语气中带上了点威慑:“我问的是大娘子。”


    他直视着大娘子无神的双眼:“无论你与夫人私下关系如何,可有龃龉,但此事事关人命,不可儿戏,你可明白?”


    大娘子又点了一下头。


    “你确定这句话是亲耳听见的,不是错觉,也没有旁人的挑唆?”


    大娘子的脸色已经白得像只一样,可她还是颤声道:“是我亲耳听见的。”


    她咬了一下嘴唇:“如有半句虚言,有如皦日。”


    昙远皱起眉,他从这少女的脸上看到了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除了这句话,令尊可还说过别的什么?”昙远又问。


    “只有这句……”大娘子道,“说完这句,父亲……父亲就一直在惨叫,很久很久……”


    她颤抖着泣不成声,这回却没有人将她抱在怀中拍抚。


    昙远点点头:“我明白了。你还有没有别的事要告诉我们?”


    大娘子脸上现出迟疑之色,不过只是转瞬即逝,她坚决地摇了摇头:“没有了。”


    梁夜道:“大娘子知道方才的话意味着什么?”


    大娘子紧紧抿着嘴唇,微微垂下头,没有回答他的话。


    “你可是要指认郑夫人当时在场,而且是操纵鸟妖杀害令尊的凶手?”梁夜继续追问。


    大娘子摇了摇头,两串泪珠掉落下来:“我也不知……我只是说出我听到的,你们可以仔细查问……”


    “我们会再找其他人询问,但是当时在场之人中只有你清醒地听见了案发经过,你的证言分量极重,”梁夜语气平缓,仿佛只是将事实陈述分明,“如果官府最后凭这句证言将你继母定罪,她的下场是斩首弃市。”


    大娘子捂着脸啜泣起来。


    梁夜顿了顿,少年的声音如寒泉般冷透心扉:“你还要坚持原来的说法,把她送上死路么?”


    大娘子抖得好似筛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夫人似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站起身快步走到继女面前,鸟爪般细瘦的手指紧紧握住她的双肩,像是要嵌入她的皮肉里,喉间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某种威胁,又像是哀求。


    大娘子抬起手,似乎想要推开她,却使不出力气。


    昙远道:“请夫人放开大娘子,莫要干扰我们问话。”


    郑夫人仍旧紧抓着大娘子不放,还将她肩头用力晃了晃。


    昙远的声音里带上了点警告之意:“郑夫人,恕在下直言,你眼下身具嫌疑,若再干扰在下询问证人,在下可以将你羁押起来……”


    “是真的!”大娘子像是再也承受不下去,尖声道,“我听见的!父亲就是那样说的!你们为什么要逼我——”


    她捂住耳朵放声尖叫起来。


    本来在外头等候的郑管事终于忍不住打起帘帷:“大娘子这是怎么了?”


    昙远道:“正好要劳烦郑管事。叫人带大娘子回房歇息罢。”


    郑管事点点头,神色复杂地看向郑夫人:“夫人她……”


    昙远道:“根据大娘子的证词,夫人有控制妖物杀害郎君的嫌疑。”


    郑管事脸上空白了片刻,随即才转为惊骇:“怎么会……夫人和妖物……一定是弄错了罢!”


    昙远道:“是不是弄错,还须待我盘问查证清楚,有劳郑管事把昨夜在大娘子院外值守的护卫、院中的奴仆都叫来,稍后我要问话。”


    “自然,自然,老奴叫他们在廊下候着,”郑管事皱着眉头,犹豫不决地看向郑夫人,又飞快地收回视线,“若……若夫人真是……主家又没有做主的人在,这可怎么是好……”


    昙远道:“过几日桥便能修好,若是郑夫人有嫌疑,自当槛车押解回建业,由官府裁断,再行处置。”


    郑管事欲言又止片刻,小声道:“会稽郡郡守是郎君的从叔父……”


    昙远明白,这是家丑不愿外扬,想让郑家人私下处置的意思,他五味杂陈地看了一眼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郑夫人,向郑管事道:“眼下当务之急是查案,其他的事再说罢。”


    郑管事道了声“是”,便退了出去。


    房中只剩下四人。


    昙远向郑夫人道:“方才大娘子说的话可是真的?”


    不等郑夫人抬起手,百濯先“腾”地站起身,柳眉倒竖,连珠炮似地道:“当然不是真的!娘子嫁进郑家这些年,对这二女一子视若己出,结果呢,一个两个都是恩将仇报的白眼狼……娘子真是命苦……”


    郑夫人对她摆了摆手,百濯冷哼了一声,别过头去,用袖子偷偷抹着眼中汹涌而出的眼泪。


    郑夫人待她收了泪,方才抬起手打手势:“我不知道大娘为何这么说,但昨夜我一整夜都在自己房中,并未离开过。”


    “冒昧问一句,平日郑郎君私下是如何称呼夫人的?”昙远又问。


    百濯吸了吸鼻子,不情不愿地道:“郎君称娘子为‘九娘’……”


    “那么府上可还有别的‘九娘’?”


    百濯摇了摇头。


    郑夫人也打了个手势,百濯道:“娘子说了,这里并无别的九娘,郎君也不会如此称呼别人,大娘子说的九娘只能是她。”


    梁夜若有所思地看了郑夫人一眼:“大娘子为何这么说,夫人可有头绪?”


    郑夫人的双手在胸前停留了片刻,随即打起手势:“她忽然这么说,我也很震惊,但大娘不是会说谎的孩子,所以我想一定有什么缘由罢。”


    停顿了一下:“许是半夜遭遇如此惊吓,一时出现了幻觉,或者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故而有什么误会……”


    “夫人不觉得可能有人伪装成你的样子么?”梁夜好奇道。


    郑夫人双手顿住,愣怔了片刻方才继续:“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种可能。”


    梁夜带着点天真的纳罕道:“郑夫人也说了大娘子不会说谎,何况她还指天誓日,郑郎君也不会无缘无故说出那句话,而郑夫人当时不在房中,那么比起幻觉、错听,最大的可能是有人冒充郑夫人的样子。”


    郑夫人道:“郎君与我数年夫妻,我理所当然地以为他不至认错。”


    “当时是深夜,房中昏暗,郑郎君又在与鸟妖搏斗,命悬一线,”梁夜道,“若是穿上郑夫人的衣裳,仿造郑夫人脸上的伤疤,要骗过郑郎君的眼睛应当不难。”


    “对啊!”百濯喜出望外,“这孩子说得对!一定是有人冒充娘子,身量与娘子相仿的人这里可不少呢,这人好歹毒的心!”


    郑夫人却蹙着眉若有所思,看起来并不如婢女那样欣喜。


    昙远不置一词,只是接着问:“昨夜郑夫人整晚在自己房中,可有什么人证?”


    “奴婢就是人证!”百濯激动地道,“还有院子里值夜的奴仆,有好几个呢!”


    “你整夜未眠,一直守着夫人么?”昙远问。


    百濯瞬间语塞:“奴……奴婢虽然在榻边睡了一会儿,可是奴婢觉轻,娘子起身一定会察觉的,再说又不是只有奴婢一人,又不是那起小门小户,哪有半夜出门一院子人都察觉不到的……”


    “若是那妖物果真如传闻中那样能令人入眠,值夜的奴仆也许都睡着了。”昙远道。


    “怎么会有那么怪异的事!”百濯否认。


    “大娘子院中的奴仆不是对屋子里的搏斗一无所觉么?”昙远一句话就让她哑口无言。


    正说着,忽然有人在门外道:“他们在说谎!奴婢看见了!”


    昙远转过身一看,只见一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婢女搴帘进来。


    “你是谁?”他问道。


    不等那婢女开口,百濯跳将起来:“她是娘子院子里的椒桂,但向来吃里扒外,巴结着小郎君,整天妄想着飞上枝头做凤凰呢!”


    那名唤“椒桂”的婢女脸涨得通红:“你别血口喷人!我是郑家家生子,本来就是伺候小郎君的,什么叫做吃里扒外,再说这事同小郎君没有半点关系!”


    她转过头看向昙远:“郎君,奴婢只是见不得奸人信口胡言,狡辩脱罪,来做人证的!”


    百濯正要开口,昙远瞪了她一眼:“再吵就出去!”


    说罢向椒桂道:“你看见什么了?仔细说来。”


    椒桂:“昨夜奴婢看见夫人半夜一个人悄悄出门。”


    “是什么时辰的事?”昙远道,“在哪里看见的?”


    “大约子时前后,奴婢昨日吃坏了肚子,半夜起来去净房,刚从净房出来,走到院子里天竺葵花丛边,就看见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影飞快地穿过庭院,打开院门走了出去。”


    “那人可有提灯?”昙远问。


    椒桂摇了摇头:“没有。”


    “那你怎么认出那是夫人?”


    “昨夜月亮很明,”椒桂道,“而且奴婢认得夫人走路的样子,奴生怕弄错,还特地去正房看了一眼,夫人果然不在房内。”


    “也就是说你并未看见夫人的脸,”昙远忖道,“那百濯和其他奴仆在做什么?”


    “他们全都睡死了,”椒桂道,“奴婢生怕出事,想叫醒百濯问问夫人去哪里了,可谁知她睡得特别沉,怎么推也推不醒她。”


    “你为何不去叫其他人?”昙远问。


    “奴婢当然去叫人了,可是走到院外一看,几个护卫都歪倒在墙根睡死了,一定是叫人下了迷药!”


    昙远:“后来如何?”


    “我知道不对,就想去找管事,可是刚走出几步,头忽然一阵发晕,就倒了下来,今日早晨醒来,不知怎么又躺在自己房里地上,正想找管事说说昨晚的怪事,便听说郎君出事了……”


    昙远听完想了想:“这只是你的一面之词,而且你对小郎君忠心耿耿,小郎君又与郑夫人不睦,你的证词……”


    “就是!”百濯嘲讽道,“有人为了攀高枝连良心都被狗吃了……”


    椒桂脸颊更红,叉腰骂了句脏话:“奴婢本来也怕冤枉好人,想过替你们遮掩,要不是你们连小郎君都不放过,奴婢还未必把你们供出来!”


    她从怀里取出一个青布包裹的东西:“奴婢有物证!”


    昙远接过来,打开青布一看,却是一片巴掌大小的浅紫色织锦残片,边缘有烧过的痕迹,上面赫然是褐色的血迹。”


    “这是……”他问。


    不等他问出口,百濯的脸色便是一白,豆大的冷汗顺着脸侧淌下来,这泼辣的婢女脸上第一次出现无助脆弱的神情,求助似地望着主人。


    郑夫人也和她一样绝望无助,仿佛末日突然降临在两日头上。


    见他们如此,椒桂向百濯畅快地一笑:“怎么样?没想到你悄悄烧血衣的时候被我发现了罢?”


    “我没烧过什么血衣,也不认得这是什么,不就是片沾了血的布么,一定是你假造的……”百濯无力地辩白。


    椒桂冷笑了一声:“奴婢可没本事假造御赐的锦缎,用这种锦缎做的衣裳阖府上下只有一件,就是娘子昨日穿的那一件。”


    顿了顿:“要证明是奴婢扯谎还不容易,你们倒是把那身衣裳拿出来瞧瞧啊!”


    百濯说不出话来,紧紧咬着牙关,脸容越来越惨败。


    昙远看向郑夫人:“椒桂所言可是真的?夫人有何话说?”


    郑夫人颤抖着举起手,打了几个手势。


    百濯不等她一串手势打完便道:“这是娘子的衣裳又如何,是奴婢不小心弄上了污迹,生怕娘子责罚,这才偷偷背着她烧掉的,烧件衣裳难道也有罪?要是有罪你们就捉我去见官罢!”


    门帘“唰”地被掀开。


    昙远道:“那你倒是说说看,血渍是怎么弄上去的?”


    百濯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来,突然捂着脸恸哭起来。


    郑夫人抬起手想要打手势,但百濯显然没办法替她“开口”,便从梁夜手中接过笔,在他的纪录下面写道:[衣裳是我的,是我让百濯拿去烧掉的,昨夜之事她并不知情。]


    昙远默然片刻:“这么说,夫人是承认郑郎君是你杀害的?”


    郑夫人提起笔,手腕却抖得难以落笔。


    她用左手握住右手,终于在纸上落下一个“是”字。


    “都说你和郑郎君鹣鲽情深,你为何要谋害他?”昙远又问。


    这回她的手没再颤抖,她飞快地写道:[我恨他。]


    昙远:“为何?”


    [他在我的保胎药中下寒毒,非但害我小产,还让我再也做不成母亲。]


    昙远吃惊道:“这又是为何?”


    [生怕我会为自己的孩子争产,只要我没有孩子,为了将来有靠,就不得不善待他的三个子女。]


    “这又是何必,”昙远皱着眉,“你们的孩子不也是他的血脉么?”


    郑夫人抿唇轻笑了一下,摇摇头:[他只是为了尽孝才娶了我,因为我无依无靠,不能言语,而且闺中失贞,更加低人一等,受了委屈也只能忍耐。]


    “你如何知道是郑郎君下的毒?”昙远问。


    [是他自己承认的,我一直有下红之症,本以为是小产落下的病根,郑家请的女医和御医亦如是说,直到前不久,有一回我去城外庵庙礼佛,恰好有个长于妇人科的老尼,便让她诊了脉,才知道被下了药,后来悄悄带了药渣叫人分辨,得知里面有红花和麝香。


    我思来想去,府中能轻易得到这些药材的,除了他不作他想,终于忍不住当面问他,他竟满不在乎地承认了。]


    “他不怕顾家知道,伤了两家和气?”昙远说。


    郑夫人凄然地一笑。


    [顾氏这十几年来日渐式微,郑氏却仍然如日中天,何况母族原非我可凭依,他有恃无恐。]


    昙远:“可是仅仅因为这些便要致他于死地?”


    [仅仅?他对我做的事还不够么?不止下毒一事。我与他相识于会稽山中,以诗结缘,我以为蹉跎半生终遇知己,嫁入郑家后方知他娶我只是为向母亲尽孝、主持中馈、照顾子女,选我也只是因我无依无靠。


    当初越是欢欣憧憬,知道真相后便越失望。我一直想有自己亲生的孩子,他却断绝了我的希望,你说他该不该死?]


    昙远一时也说不上来,只能道:“该不该死,你我说了都不算。”


    顿了顿:“你说说那妖物怎么回事罢,它究竟是怎么回事,你是从何时与它勾结的,又是如何控制它的,它的歌声为何能让人沉睡,建业那些孩童被那妖物带到哪里去了,郑小郎失踪是否是你所为,郭娘子的死与你有何关联,还有……”


    他目光闪动了一下,看向郑夫人脸上的疮疤:“顾家那场大火……这桩桩件件,你一一交代清楚……”


    郑夫人莞尔一笑。


    [那小子当然死了,尸首大约已经在哪个山坳里被野兽分食了。]


    “可是既然是郑郎君害你小产,郑小郎是无辜的,你为何要杀他?”


    [那日他确实推了我,想让我流产,只是他父亲先他一步罢了,只能说有其父必有其子,大的该死,小的也不能留。就算他什么也没做,也必须死,谁叫他姓郑,又是独子。]


    “那两个继女呢?你打算如何处置?”


    郑夫人转了转手腕,继续往下写。


    [本打算暂且留着他们性命,一次将他们全杀死容易惹人怀疑,当徐徐图之。]


    “这么说你迟早也会对他们下手?”


    [要怪就怪他们有那样的父亲。他能拼死保护那瞎子,却对我腹中的骨肉痛下杀手,真可笑。]


    “那么其他孩子呢?建业失踪的那些孩子,还有悲田坊的两姊、林三郎……”


    [如果只有郑家的孩子出事就太惹眼了,你们想必听过姑获鸟的传说,她失去自己的孩子,所以要杀死别人的孩子,正与我不谋而合,她就是我,我就是她。既然我们不能有孩子,凭什么别人能有?]


    “那妖物躲藏在何处?”


    [你们找不到她……]


    字未写完,门帘忽然“唰”地一声响,一个小小的身影冲进堂中。


    “小夜!”海潮焦急道。


    梁夜立刻站起身,神色一凛:“怎么了?”


    海潮举起手给他看,手中赫然是颗闪着红光的珠子。


    是那颗可以预示危险的水晶眼珠。


    “它从刚才就开始发烫,放光,一定有什么……”


    不等她把一句话说完整,外头传来檐角金铃凌乱细碎的响声,然后是护卫和奴仆们的惊呼声。


    只听“砰”一声震响,原本紧闭的窗牖忽然被大风吹开。


    房中灯烛尽数熄灭,只剩眼珠红色的光芒,堂中帷幔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梁夜连忙扑到海潮身前,张开手臂将她护在怀中。


    接着他们听见了巨大的羽翼扇动的声音,腥风如一股股浪涛从门窗中涌入,刮得房中几人东倒西歪、几欲窒息。


    大门洞开。


    一只世所罕见的黑色巨禽收起双翼,如箭矢一般冲进门内,展开双翼,像一大片乌云,充塞了大半个厅堂。


    怪物发出愤怒凄厉的尖啸声,似狂风穿过山洞,又像群鬼的哭嚎,令人从心底生出阵阵寒意。


    它在梁木间盘旋片刻,收起双翼朝着海潮和梁夜俯冲过来。


    第163章 姑获歌(三十一) 消失在夜空


    院子里一片混乱, 到处都是惊呼声、惨叫声、凌乱的脚步声。


    郑管事大喊:“大娘子在厢房,快去救大娘子——”


    然而在妖物面前,没有几个人愿意拿自己的性命去搏一个前程,几乎所有人都拼了命往院外跑。


    只有两个忠心的部曲愿意跟他走, 郑管事重重叹了口气, 自己奔去西厢房保护小主人。


    就在这时, 西厢房的门开了, 一个身形健硕的中年仆妇背着大娘子从房中跑出来, 后头跟着乳母和两个小婢女。


    “这是怎么了!”乳母慌得不知如何是好。


    郑管事无暇解释:“先护大娘子去安全的地方!”


    这时候院子里其他奴仆都已跑光了,只剩下一个小孩迎面跑过来,脑壳光光, 却是那昭明寺的小沙弥。


    他手里拿着把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竹笤帚, 不去逃命, 却径直往厅堂里冲。


    郑管事与他擦肩而过, 回身一把揪住他的僧衣领子:“里面在闹妖怪, 你去做什么!还不快逃命!”


    小和尚急得快要哭出来:“我要去救朋友!”


    郑管事见他生得虎头虎脑、浓眉大眼,又是个小沙弥,顿时起了行善积德的心,向一个部曲道:“把那小沙弥一起带走!”


    部曲不由分说将他拦腰抱起, 便大步流星地朝院外跑去。


    程瀚麟急得直蹬腿:“放我下去!放我下去!我要去救人!”


    另一个部曲在他后脖颈用巧劲一捏,他浑身筋骨一软, 便晕了过去。


    堂中亦是乱作一团, 腥秽的狂风刮倒了屏风和木架,帷幔旌旗一般猎猎作响。


    海潮被梁夜护在怀里, 耳边是他有力而急促的心跳。


    可单薄瘦弱的少年在妖物面前何其渺小。


    姑获鸟挥起巨翼一扇,两人便被掀翻在地。


    腥风迎面扑来,海潮只觉被一块腥臭的厚毡蒙住了口鼻, 几乎窒息,水晶眼珠脱手,滚到梁夜身旁。


    姑获鸟正挥舞着铁钩般的利爪向梁夜抓去,冷不丁看见那闪着红光的诡异眼珠,发出一声颤抖的哀鸣,像是野兽见了明火,不自觉地振翅飞回半空中,盘旋着不敢飞下来,似乎对眼珠有些忌惮。


    “他怕眼珠!”海潮喊道。


    梁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立刻将眼珠握在手中。


    可是下一刻,他便将眼珠向海潮抛来:“拿好!”


    海潮气得想骂人,可水晶眼珠已划过一道弧线落到她怀里,她只能接住。


    姑获鸟果然掉转头向梁夜冲去。


    海潮忽然想起身上还带着一叠程瀚麟给她的火符,当即从怀里拽出来,抓起一张向鸟妖扔去。


    符纸化作一团火球向姑获鸟飞去。


    鸟妖顿时发出一声尖锐恐惧的嘶鸣,仓惶躲向一边。


    海潮心下略微松了一口气,果然妖物都怕火,她还剩十来张火符,能抵挡一阵。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忽然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啸叫声,有点像某种尖锐凄厉的笛声。


    海潮循声望去,只见郑夫人双手拢在嘴边,嘬起嘴唇,那古怪的声音竟然是她发出来的。


    姑获鸟一听见这声音,立即又向着梁夜俯冲过去。


    海潮又扔出一张火符,郑夫人的啸声更响亮尖锐,伴随着短促的停顿,节奏如同战鼓。


    姑获鸟像是受到鼓舞,不再躲闪,迎着火球冲过去,火焰燎烧羽毛和皮肉,发出“呲呲”的响声,刺鼻的焦臭味顿时在堂中弥漫开来。


    妖物一边发出痛苦的哀鸣,一边执着地向梁夜飞去,铁钩般的巨爪抓向梁夜,猛然擒住了他的腰。


    这鸟妖是冲着小夜来的!这个念头在海潮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不敢再朝姑获鸟扔火符,生怕误伤了梁夜。


    在她迟疑的当儿,姑获鸟已经擒着梁夜向门口飞去。


    就在这时,昙远忽然冲上前来,手中挥舞着一盏几乎一人高的莲花铜灯,向姑获鸟的尾部猛击。


    姑获鸟吃痛,转过头来,张开弯钩般的鸟喙,向昙远发出一声愤怒的嘶鸣,紧接着便要向他啄去。


    昙远连忙挥舞铜灯格挡,只听“当”一声震响,灯杆竟然生生断成了两截,昙远被震得虎口一麻,铜灯顿时脱手,人也连连后退了几步跌坐在地上。


    就是现在!


    海潮几乎是下意识地从腰间抽出弹弓,搭上水晶眼珠,使劲将牛筋引满,瞄准鸟妖的左眼。


    郑夫人又开始发出那种怪异的啸声,海潮明白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她心乱如麻,手心沁出了冷汗,弹弓也开始打滑起来。


    弹弓和射箭差不多,同样需要摒除杂念,她深呼吸几次,然后缓缓地吐出,一松手指,只听“嘣”一声清脆的弹响,水晶眼珠飞射而出,如同一道红光熠熠的箭矢划过一道弧线,向着鸟妖飞去,“扑”一声没入它左眼中。


    腥臭的血液顿时向四方飞溅,姑获鸟发出一声长而凄厉的哀鸣,巨爪同时一松,梁夜从半空中坠落下来。


    好在昙远早有准备,一个箭步冲过来接住他放到地上。


    郑夫人的喉间也发出宛如野兽嚎叫般嘶哑、悲恸的叫声,仿佛被正中左眼的是她,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流淌下来。


    姑获鸟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不再悲鸣,扇动翅膀飞向她,低下头来,用巨大的羽翼拥住她,以鸟首轻蹭郑夫人的脸,发出轻柔的啼鸣声。


    海潮看着这怪异的一幕,几乎有种他们在互相安慰的错觉。


    就在这时,郑夫人又发出方才那种尖锐的啸声。


    姑获鸟一听那声音,便扇动双翼飞起,在他们头顶盘旋了一圈,再次向着梁夜俯冲。


    这些任谁都能看出来,鸟妖是冲着梁夜来的。


    海潮将剩下的火符全朝它扔过去,好几只火球同时飞向它,然而也只阻了它片刻。


    她明知身上已经没有更多可用的符咒,还是不死心地向怀中摸去。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触到了什么东西。


    海潮蓦地想起来,那是红布包裹着的招邪镜。


    不及细思,她断然掏出铜镜,一把扯去红布,用镜子照着鸟妖,不住地晃动:“过来!过来!”


    身为妖邪,姑获鸟也无法抵挡招邪镜的诱惑。它立即将梁夜抛在脑后,转而向着海潮袭来。


    海潮用尽全身的力气将招邪镜向窗外掷去,姑获鸟本能地跟随镜子飞去。


    然而就在这时,郑夫人再次发出啸声。


    那姑获鸟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犹豫片刻,转身向梁夜飞去。


    千钧一发之际,海潮飞身向梁夜扑去。


    须臾,她只觉腰间一紧,身下一空,回过神时人已被姑获鸟叼在口中提到了半空中。


    郑夫人发出三声短促的尖啸,姑获鸟便即叼着海潮向门外冲去。


    海潮竭尽全力伸出手,摸到姑获鸟的眼眶,抠挖它的眼珠,姑获鸟痛得在空中翻腾,却始终不松口。


    下方传来梁夜变了调的声音:“海潮,海潮——”


    海潮紧紧咬住牙关,将那颗没入它眼睛里的水晶眼珠抠了出来,朝着梁夜抛去:“小夜,我没事!你一定要带陆姊姊他们……”


    剩下的半句话散落在风中,姑获鸟叼着海潮小小的身体,展开巨大双翼,向着云霄飞去。


    梁夜追到庭院中,眼睁睁地看着姑获鸟盘旋而上,渐渐变作一个小点,消失在夜空中。


    第164章 姑获歌(三十二) “人是她杀


    雨才停, 禅院里一片湿润的绿意。


    陆琬璎穿着蓑衣,小心翼翼避开石板路上的水洼,走上东厢房前的台阶。


    程瀚麟掀帘走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食盒:“有劳陆娘子。”


    陆琬璎往晃动的竹帘中望了一眼:“梁公子还是不肯用膳?”


    程瀚麟叹了口气, 摇摇头:“一夜未眠, 清晨伏案睡了约莫一刻钟, 这样下去铁打的身子骨也撑不住啊, 何况本来就有宿疾。陆娘子有没有办法能劝劝他?”


    他焦躁地挠了挠脑门, 这两日他连头皮也顾不上刮,已经长出了青青的发茬。


    看见陆琬璎焦急又为难的神色,他连忙道:“是我病急乱投医了, 陆娘子昨夜也没睡好吧?”


    陆琬璎揉了揉红肿的眼睛:“我没事。”


    正说着, 廊庑上响起脚步声, 两人循声望去, 见是昙远。


    程瀚麟连忙迎上去, 一脸希冀:“昙远师兄!郑夫人那里可有问出什么?”


    昙远愧疚地垂下头,缓缓摇了摇:“他还是不食饭?”


    程瀚麟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帘内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昙远拧眉:“这样下去不行,我进去看看!”


    说着大步流星地走到门口, 搴帘入内。


    屋里下着窗帷,书案边的孤灯是唯一的光亮, 单薄消瘦的少年坐在案后, 手搦笔管,埋头写着什么, 竹马纸上满是凌乱的书迹,书案周围满是揉成团的竹麻纸。


    昙远走到案头,梁夜方才抬起头, 仿佛直到此时才察觉动静。


    少年脸色青白,神色木然,眼眸深暗如枯井,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看起来宛如恶鬼。


    昙远从未见过有人一夜之间变化如此之剧,仿佛被抽走了魂魄,连他也不禁有些不寒而栗。


    “问出来了么?”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还是一个字都不写,问她什么都毫无反应,”昙远叹了口气,“她不肯交代姑获鸟的躲藏处,总不能刑讯逼供罢……”


    “有何不可?”少年掀起眼皮,眼中忽然放出奇异的光彩,犹如灰烬中忽然爆发出火焰。


    昙远一时哑口无言:“这……她只是嫌犯,还未由官府定罪,何况即使定了罪,我也不能动用私刑……”


    梁夜没有听完他的话便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里?”昙远急忙问道。


    “去问她。”梁夜道。


    昙远拉住他的胳膊:“你还是去睡会儿罢,我熬了她一日一夜,要是愿意她早就交代了,我见过不少案犯,这女人是个硬茬……”


    梁夜并未听他说下去,用力将他的手一甩,快步走到廊上。


    程瀚麟正要张口,“子明”两字还未出口,梁夜便似看不见他似的,径直从他身边走了过去。


    经历三个秘境,程瀚麟原本以为他和梁夜即便称不上朋友,也算熟人了,可是自从海潮下落不明,梁夜便似不认识他和陆琬璎。


    仿佛海潮是他和这个世界的唯一联系,海潮不在,他便隔绝在了世界之外。


    程瀚麟想跟上去,陆琬璎拉住他,小声道:“让梁公子静一静罢,有昙远师兄在,不会有事的。”


    程瀚麟也明白自己这张嘴此时只会添乱,只得缓缓地点了点头。


    ……


    郑夫人被暂时羁押在一个空置的偏院中,门外有郑家的部曲日夜看守。


    梁夜走进房中,郑夫人面朝里卧在榻上,手脚都被绢纱缚住,手腕已经磨出了血,但她似乎全无所觉。


    郑管事派了两个健硕的仆妇轮流看守她,顺带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虽是嫌犯,官府一日未定罪,她就还是郑家的夫人,日常起居上郑管事并未苛待她,将她的手脚缚起来也是为了防止她想不开自行了断。


    “海潮在哪里?”梁夜直截了当地问道。


    “她听不见声音,”昙远提醒他,“与人对话需要看着人的口型。”


    梁夜却道:“别装了,我知道你听得见。”


    郑夫人仍旧一动不动。


    “让她转过来。”梁夜向看管她的仆妇道。


    那仆妇纳罕地看了眼少年,用询问的眼神看了看昙远。


    昙远点点头:“按他吩咐做。”


    仆妇道了声“是”,强行将郑夫人翻转过来。


    然而郑夫人仍旧紧闭着双目,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微笑,好像在说:“你们能奈我何?”


    “把她眼皮撑开。”梁夜冷冷道。


    仆妇略一迟疑,还是伸手去扒郑夫人的眼皮。


    郑夫人对那仆妇怒目而视,用力摇头,将她的手甩开。


    但她并未再闭眼,只是用讥嘲的眼神望着梁夜。


    “她在哪里?”梁夜一字一顿地问道。


    郑夫人露出个淡漠的微笑,目光动了动,似有些许怜悯之意。


    “她还活着。”梁夜道。


    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告诉我姑获鸟在哪里,否则我就杀了你。”梁夜道。


    郑夫人一脸无所谓地点了点头。


    昙远叹了口气:“我审了她一日夜,她不在乎生死。”


    连生死都不在乎的人嘴里能挖出什么呢?


    郑夫人满不在乎地看着他们,嘴角仍挂着一抹笃定的笑意。


    梁夜忽然一笑:“那就找她在乎的东西,或者人。”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不安。


    郑夫人的笑容僵了一瞬,布满疮疤的半张脸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她很快恢复从容,摇了摇头。


    她的意思显而易见——她在这世上孑然一身,自然没有在乎的人,连生死都置之度外的人又怎么会在意身外之物。


    “可知你最大的破绽在哪里?”梁夜问。


    郑夫人狐疑地看着他。


    “昨日你本可以让鸟妖将你带走,你却没有。”


    郑夫人不由自主地觑了觑眼。


    “一开始那妖物就是冲着我来的,你中途又改了主意,顺势让它带走了海潮,目的其实是同一个——阻止我继续深挖下去。”


    他顿了顿:“你想让这桩案子就此了结。除了大娘子和椒桂的证言,其实我们并没有其他证据,但你却立刻就认了罪,而且交代案情时巨细靡遗,仿佛生怕我们不相信。”


    郑夫人别过脸去。


    “可是细想他们的证词也很怪,不是么?”梁夜接着说,“你要操控鸟妖杀死丈夫,为何要亲自到场?即便有不得不露面的理由,又为何不将他迷晕?或者用姑获鸟的妖法让他或者大娘子陷入沉睡?你怎么能确定郑郎君不喊出你的身份?”


    他顿了顿:“其实反过来才对,你知道他一定会道破你的身份,让大娘子听见。”


    “还有那双木屐,鞋底和留在廊庑上的屐印上都沾有湿土和草茎,从郑郎君住处到大娘子的院子都是石板路,即便在别处沾染,若他是从院外一路走到房门口,湿泥也早就蹭掉了十之七八,绝不会在廊下留下这么明显的屐印。”


    昙远彻底让他弄糊涂了:“那这鞋印是怎么留下的?他不是从院门走进来的,难不成是翻墙的?或者飞过来的?”


    梁夜瞥了他一眼,竟然点点头:“没错,他是飞过来的。”


    昙远张了张嘴,一时以为他在说笑,但少年显然没有说笑的心情,这也不是说笑的时机。


    “是鸟妖带着他飞过来的。”


    昙远难以置信地看看梁夜,又看看郑夫人:“什么意思?难不成和鸟妖勾结的不是她……”


    “是她,”梁夜道,“郑郎君被迷晕或打晕,姑获鸟将他从另一个地方带到大娘子房中,他屐底上的湿泥和草茎、枯叶就是在那里沾上的。”


    他转向昙远:“你还记得郭娘子咽喉里找到的枯叶?”


    昙远点点头:“是龟甲竹的叶子。”


    梁夜道:“郑郎君屐底沾到的看似草茎的东西,就是半片龟甲竹的叶子,你将证物比较一下就能发现了。”


    昙远愕然:“可还是说不通啊!我询问过当值的护卫和奴仆,他们都说见到了郑郎君,他们向他行礼,他还向他们点头了。”


    “因为那不是郑郎君,”梁夜看向郑夫人,“是你假扮的。”


    昙远:“可是……”


    梁夜道:“你可以再去问问那些人,有没有看见‘郑郎君’的脸,有没有听见他的声音。夏夜山中多蚊蝇,这些主人,无论男女,都会戴上帷帽、以纱遮面,只要穿上郑郎君的衣衫和厚底鞋,要在昏暗的光线中冒充郑郎君不是难事。”


    “那大娘子呢?”昙远还是有些难以置信,“她也说父亲因为血点之事,来保护她。”


    “她自然是听下人说的,”梁夜道,“当时已经天黑,她在自己卧房中,郑郎君身为父亲也要避嫌。”


    昙远挠了挠头顶:“可若是像你说的那样,郑郎君的屐印又怎么会留在门口?”


    梁夜看向面无血色的郑夫人:“因为她自作聪明,生怕有人怀疑到那个郑郎君是她假冒的,故意脱下死者的木屐,在门口留下屐印,证明他来过。”


    “还有她夜里出门,恰好被椒桂撞见,也很不寻常,既然姑获鸟的歌声能让其他人睡着,为何单单留着椒桂一人?起初我以为她无意之间做了什么,可仔细一想,巧合太多,刚巧那夜只有她没睡着,刚巧她又看见郑夫人出门,刚巧翌日早晨她看见百濯烧血衣。”


    顿了顿:“还有百濯烧的血衣,刚巧是御赐的料子做的,仅此一件。”


    他看向昙远:“如果你是凶手,杀人时会特地穿上容易辨认的衣裳么?血衣会留到翌日再处理么?”


    昙远紧紧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可这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郭娘子的遗书,看着郑夫人:“难不成她也是替什么人顶罪?”


    梁夜摇了摇头:“人是她杀的,她要遮掩的是别的事。”


    郑夫人脸色煞白,额上已经满是冷汗。


    梁夜死死盯着她,声如寒泉:“还是不肯说?”


    他向仆妇道:“把她拉起来。”


    昙远骇然,将梁夜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道:“这是要做什么?”


    “既然她不肯说,那就只有带她去见大娘子,让她看着我问话。”梁夜道。


    郑夫人并未看他的嘴,但却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的微笑也几乎维持不住了。


    昙远却是越发不明就里:“大娘子怎么了?难道她做了伪证?”


    郑夫人紧绷的身体略微松弛。


    梁夜却摇了摇头:“那天夜里的事她并未说谎,我要问的是两年前的事。”


    “两年前她在山中走失遭遇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是什么令她双目失明,又性情大变。”


    郑夫人浑身剧烈地颤抖,死命摇着头。


    “也许连她自己都忘记了,但是我会尽力让她想起来,”梁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最后一句话,“无论用什么手段。”


    说罢他转身便毫不犹豫地向外走。


    身后,郑夫人喉咙里发出莫可名状的古怪声音,仿佛鬼哭。


    梁夜顿住脚步,转过身:“那妖物的巢穴在哪里?”


    郑夫人抿了抿唇,垂眸看了眼束缚的双手。


    昙远精神一振,向那仆妇道:“快去把那个名唤‘百濯’的婢子叫来!”


    第165章 姑获鸟(三十三) “于是你放


    昙远命人去唤婢女百濯, 郑夫人用力地摇头。


    昙远会意:“你不想让那婢子知道?也罢。”


    他转向那仆妇:“我们要审嫌犯,你先出去,在廊庑下等候,有事会唤你。”


    仆妇答应了一声, 退至廊庑下, 掩上了房门。


    昏暗的屋子里只剩下三人。


    梁夜冷冷看着郑夫人:“她在哪里?”


    “你先别急, 她不会说话, ”昙远一边说一边打开案边的箧笥, 拿出砚台和墨,“我先研墨……”


    “用不着,”梁夜道, “她会说话, 也听得见我们说话, 之前一直在装聋作哑。”


    昙远的手一顿, 转头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向梁夜, 有一刹那他怀疑这少年已经疯了。


    “我知道海潮不见了你很着急,可是……”昙远不知该如何说下去,“先前查顾家失火案的时候我就查过她的身世,问过几个奴仆都说她从小就是个哑巴。”


    “你确定那些人说的是实话?”梁夜问。


    昙远一愕, 随即道:“这件事与失火案无关,他们为何要在这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上说谎?再说其他人也就罢了, 连从小带大她的乳母都这么说, 这事难道能瞒得过乳母?”


    然而梁夜并未被他说服:“有的人或许是不知情,知道内情的人说谎, 也许是为了掩盖别的事,”梁夜道,“毕竟顾九娘失语之事, 牵涉到主人不堪的秘密。”


    郑夫人失神地望着前方,眼神却空洞迷蒙,嘴唇不住地哆嗦,面容因为极度的恐惧扭曲起来,仿佛陷在噩梦里无法脱身。


    梁夜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再说一个原本会说话的孩子突然变成哑巴,总需要一个解释。”


    顿了顿:“就像原本能正常视物的孩子,突然目盲。”


    郑夫人猛然一颤,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凶狠又惨然,就像被抢了幼崽的母兽。


    昙远不自觉地上前一步,挡在她和梁夜之间。


    梁夜将他拨开,仍旧与郑夫人四目相对:“是因为大娘子的事让你想起了当年的自己罢?”


    郑夫人双手紧紧抓着膝头,脖颈上青筋隐现,良久,她的双肩突然垮塌下来,从喉间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她有些艰难地张开嘴,看向梁夜,“你怎知我能说话?”


    梁夜并未回答她的问题,只是问道:“海潮在哪里?”


    “你放心,她在一个很安全的地方,阿雅答应了我要好好照顾她。”郑夫人道。


    “阿雅是那鸟妖的名字?”昙远诧异道,“你还给鸟妖取了个名字?”


    “她本来就叫阿雅,对你们来说她是鸟妖,于我而言却不是。她不会伤害那孩子。”


    “她在哪里?”梁夜恍若未闻,“让它把她带回来。”


    “只要你们替我保守秘密,我就能确保她无虞。”郑夫人说。


    梁夜脸色一沉:“我不是来这里和你谈条件的,告诉我她在哪里。”


    “若是我不说,你又待如何?”郑夫人道。


    梁夜冷笑了一声:“那就等着帮你一双继女收尸。”


    昙远吃了一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想从他的眼角眉梢找出一点蛛丝马迹,证明他只是在威胁郑夫人。


    然而梁夜清瘦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一双漆黑的眼眸如幽暗深潭。


    他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感觉,如果不能找回海潮,眼前这少年也许当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郑夫人脸颊不自然地颤抖了一下,吞了口唾沫:“你再聪明再厉害,也只是个孩子,不会杀人的,你是在虚张声势。”


    梁夜冷冷道:“是不是虚张声势,你试试就知道了。”


    “你也说了他们只是我的继女,并非我亲生,你用他们威胁我也无济于事,平白牵连两个无辜的孩子罢了。”她又道。


    可连昙远也看得出来她口是心非:“刚才一说要去找大娘子你就软下来,可见你有多着紧她。”


    叹了口气:“你那两个继女是无辜的孩子,难道那孩子就不无辜?她被妖怪带走,不知害怕成什么样,你先让那妖怪把她送回来,别的事可以商量……”


    郑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不过很快便恢复了原先的冷漠:“等我将话说完,自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昙远见梁夜脸色不对,忙拉住他:“且听她将事情交代清楚不迟,想必她不敢耍什么花招。”


    又向郑夫人道:“你说罢,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清楚,先说你为何要装聋作哑这么多年,顾家那场大火是怎么回事,你到底为何杀郑郎君……”


    既查过我的身世,应当知道我生母是何出身罢?”


    昙远意外地发现她有一把好嗓子,声音干净温柔,如淙淙的溪涧,与他想象中大相径庭。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些五味杂陈。


    郑夫人却似看不出他的尴尬,浅浅地一笑:“不必讳言,我生母原本是父亲友人府上的家妓,父亲去那府上做客,在席间看上了她,那主人命她侍奉,两人春宵一度。


    “父亲爱她美丽柔顺,便用两匹大宛良驹和一双玉璧换了她回去,他对她宠爱逾礼,自从有了她,几乎是夜夜宿在她院中。不久后母亲便诊出了喜脉,父亲也很高兴,早早替她腹中骨肉取好了名字。”


    昙远目光动了动:“你生母早逝,顾家的奴仆说是因病亡故,但是具体什么病也没个定准。难道是因为太得宠,不能见容于主母?”


    郑夫人一笑,摇了摇头:“谢夫人出身世家,为人清高,成婚不久便看清了父亲的凉薄,与他貌合神离多年,不过是相敬如宾而已。


    “她不屑与妾室争宠,于她而言,这些妾室、歌姬只是玩物,今日这个受宠,明日那个受宠,对她来说又有何分别?她也许根本就不记得后园里有过我阿娘这个人。”


    “那难道是妾室之间争风吃醋?”


    郑夫人仍是摇头:“谢夫人主持中馈,治家有方,妾婢之间会明争暗斗,但不至于害人性命。”


    她顿了顿:“她是被父亲活活折磨死的。”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一时说不出话来。


    郑夫人却好像在说旁人的事:“是从她七个多月就娩下我开始的,虽然稳婆和大夫都说我出生时未不足月,但父亲并不相信,他怀疑我不是他的骨肉。”


    她勾起一抹讥嘲的微笑:“这也是人之常情,直到如今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的骨肉,母亲也不知道,她在原来主人的府上时常待客。”


    昙远皱起眉:“可那都是之前的事了,你生母这样的身份,他难道想不到?”


    “是啊,”郑夫人道,“起初他只是冷落母亲、嫌恶我而已,直到我一岁时,母亲的旧主来顾家赴宴,问起母亲,父亲便将母亲叫至席间献歌侍酒。母亲本就多愁善感,乍见旧主,自伤身世,便在替他斟酒时忍不住垂泪,那人却误以为他对自己有情。


    “宴后留宿,他趁着酒意跟随母亲去了花园,在园中将她……”


    她没有说下去。


    昙远道:“令尊知道了此事?”


    郑夫人恻然一笑:“府里有夜宴,后花园中奴仆来来往往,怎么会无人发现?很快便有人去向父亲禀报,父亲匆忙赶到花园,待事毕客人离去,将母亲拖回去狠狠地鞭打了一通。”


    昙远不由齿冷:“那客人八成也是心知肚明,只是借着酒意胡作非为罢了!令尊不去同他说理,却拿个弱女子出气,当真是好能为!”


    郑夫人似有些意外,看了他一眼:“他要是像你这么明事理就好了。”


    昙远抱着胳膊,嗤笑了一声:“他怎么不明白?他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若我猜得没错,那友人是令尊得罪不起的人家罢?”


    郑夫人点了一下头:“从那日起,父亲又开始时常来母亲院中过夜,有时带着酒意,便将她毒打一顿。每回父亲到来,母亲总是让嬷嬷将我带去妾室阿李房中,那女子是她在顾家唯一的朋友。”


    昙远若有所思道:“我记得那场大火中与令尊一同丧生的妾室也是李姓……”


    “没错,就是同一个人,她是阿娘在顾家唯一的朋友,阿娘临终前将自己攒下的首饰、体己全给了她,求她看顾我一二。”


    “她怎会料到自己何时……”


    郑夫人道:“父亲志大才疏,宦途失意,反而是那友人春风得意、青云直上,他日日饮酒、服食五石散,然后变本加厉地毒打母亲,母亲预感到时日无多,便提前将我托付给阿李。”


    昙远一时无言,过了会儿方道:“那场火……”


    “是我放的。”郑夫人毫不犹豫地承认,语气竟有几分轻快。


    “是为了你母亲报仇?”昙远问。


    郑夫人斟酌了一下:“我也不知道算不算为她报仇。”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性子随了母亲,是个软弱的人,若不是后来的事,我大约做梦也不会想到去弑父,我不是为母亲报仇,只是为了自己能活下去。”


    昙远默然。


    “母亲是当着我的面被他活活打死的。”


    “什么?”昙远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郑夫人又露出了那种仿佛身在噩梦之中的迷蒙神情:“他很少在天黑前来,那日我在母亲房中,他不知为何突然进来,母亲来不及将我藏起来。他饮了许多酒,一看见我便火冒三丈,要将我掐死。


    “母亲跪下恳求他饶我一命,他不肯,母亲扑到我身上护住我,他便开始打母亲。我大哭起来,说‘你为何打我阿娘’,阿娘连忙死死捂住我的嘴,叫我别出声。


    “打着打着,一失手便将她打死了。她已经咽气,沉沉地压在我身上,可他还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又打了她很久才发现。”


    昙远不知自己该震惊于事情本身,还是震惊于她轻描淡写的语气。


    “其实我不太记得那日的事,那时候我才五岁,尚不知事,那件事更像是一场模糊的梦,究竟发生了什么还是长大以后听别人说了才知道。我不知道她生前受了多少苦,以为她头脸和胳膊上的那些淤青和伤口真是自己不小心磕的、跌的,我也不记得那日她是怎么被打死的。


    “我只记得她叫我别说话,”她的眼珠子动了动,“你方才问我为何不说话,我也不知道,从那日起,我就不会说话了。”


    她思忖了片刻:“也不能说不会,就是张不开口,一张口就好像听见她的声音,‘嘘,嘘,莫说话,再说会死的……’”


    她学着母亲的语气,压低声音,如同梦呓。


    昙远半晌说不出话,回过神来,清了清嗓子:“这些事,是那李姓的妾室告诉你的?”


    “不是,”郑夫人道,“是父亲告诉我的。”


    昙远不由瞠目。


    “很不可置信么?他很喜欢一边打我、折磨我……”她的眼神黯了黯,别过脸去,“一边细数当年他是如何磋磨母亲,他说母亲下贱,与人私通,所以他才不得不打她。”


    顿了顿,轻嗤了一下:“他还怪她不吭声,说他并不想将她打死,是她一心求死,想让他懊悔,所以她并非是他打死的,而是自寻短见。


    “自寻短见最可恨,所以他连一口薄棺都不肯与她,叫家丁用草席卷了扔去了乱葬岗,叫她下辈子也投不了好胎。”


    昙远紧紧皱起眉,心里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无论做父亲的如何嫌恶女儿,怎么会将这些事告诉她?


    像是猜到了他的心思,郑夫人了然地一笑:“他从未将我当成他的女儿,且我又是下贱之人生的野种,自然如何对待我都不为过。”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


    郑夫人道:“就是你想的那样。”


    昙远声音发堵:“是从何时开始的……”


    “记不得了,”郑夫人道,“他说他不准母亲死,她却死了,是母亲欠了他,所以就该母债女偿。”


    “这些事……有旁人知道么?”


    “我不能说话,对他来说方便不少,但贴身照顾我的人自是知道的,父亲让我搬去同阿李住。”


    “你母亲不是将你托付给她,她怎么能……”昙远明白过来,“所以你才将她一起烧死?”


    郑夫人默认了:“本来我不怪她,她一个妾室护不住我无可厚非,总不能让她为了别人的女儿反抗主人……一开始她大约也是可怜我的,会在夜里偷偷抱着我哭,但是渐渐就变了。


    “她从来没得过宠,但是自从当了这个幌子,父亲去她院子里的日子多了,为了堵她的嘴,赏赐自然也少不了,她在其他妾室和奴仆面前都扬眉吐气了,她开始担心这好日子不能持久,开始担心我‘失宠’,更怕我长大了,渐渐懂事,会把这些事告诉主母,她便每日告诉我,这是父亲对我独一份的宠爱,她替我梳妆打扮,教我描眉画眼,教我顺从,甚至教我取悦男子的手段……”


    昙远口中发苦,只觉整件事荒谬绝伦:“于是你放火烧死了他们?”


    郑夫人点点头:“为了掩人耳目,他总是让阿李在屏风外候着,有时也会叫她进去……每次她总是很高兴,会悄悄对我挤挤眼,说一句‘托你的福’,那日她又这么说,我觉着很恶心,就趁他们服了药睡死过去时,将炭盆挪了挪,点燃了帷幔。”


    顿了顿:“谁知他们还是叫烟呛醒了。”


    昙远皱起眉:“凭你一个人,又没有锁,怎么把门堵死?”


    郑夫人弯起嘴角,目光变得柔和:“是阿雅帮我的啊。”


    第166章 姑获歌(三十四) “他有何私


    昙远感到后背一阵发凉, 吞了口唾沫:“当时你已经和那……阿雅认识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郑夫人看向他:“你听过姑获鸟的传说么?”


    昙远道:“自然听过,近来建业城中闹得沸沸扬扬,自然有所耳闻。”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第一次听说姑获鸟,是幼时阿娘给我讲的传奇。父亲不来的夜里, 她会把我抱到她的床上, 一边哼着歌, 一边轻轻拍着我入睡。她能识文断字, 闲暇时喜欢看杂书, 姑获鸟的传说就是她告诉我的。”


    “许是怕我害怕,她讲的那些精怪传奇和广为流传的都不一样,”郑夫人眼中浮现出浅淡的温情, 嘴角也有了些许笑意, “她说姑获鸟原本是女子, 因为意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 因此伤心而死。


    “死后, 魂魄便化作大鸟,在夜里出没,看见谁家的孩子在哭,便唱歌给他们听, 若是看到孤儿、受苦的孩子,她就会将他们偷走, 带到仙境, 亲自将他们抚养长大。


    “仙境中有碧玉山,生着奇花异草, 流淌着甘甜的灵泉,山顶上建着琉璃砌成的宫殿,孩子们在宫殿中无忧无虑地长大, 没有坏人,也没有危险……”


    她的眼中隐隐现出泪光:“阿娘说她若是有一天死了,也会变成姑获鸟保护我。她死后,我便日日夜夜盼着她化作姑获鸟将我带到那传说中的仙境去。


    “在父亲第一次打我的时候,阿雅来了。”


    昙远:“她真的是你母亲的魂魄化成的?”问出这句话,连他自己都觉有些荒谬。


    郑夫人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了笑:“一开始她很小,也很弱,只有我能看得见她,她也无法保护我不挨打、不受折磨,可是有她陪着我便是一种安慰。”


    她顿了顿:“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阿娘,更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


    她点了点自己的额头:“因为阿李和乳母都看不见她,有时候我会怀疑她是我想出来的,直到我放火那日。”


    昙远道:“你就不害怕么?”


    郑夫人一笑:“我又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自然是害怕的,不过那时候我不到十岁,还不会瞻前顾后,一时起意便下手了。


    “帐幔烧起来之后,我便跑到廊下,关上门,这时候方才后知后觉地怕起来,又后悔起来。


    “说来也好笑,即便他这样对我,我还是对他有孺慕之情,真要烧死他时,忽然不舍起来,他往日对我丁点的好也都想起来了。“我差点忍不住提了水进去把火扑灭,但若是那样做,他们便会发现炭盆移了位置,就会猜到是我放的火。


    “就在犹豫的时候,我站在窗外,看着里面火势越来越大,浓烟从门窗缝隙里涌出来……


    “然后我听见他们醒了,一边大呼小叫一边往门边奔来,我吓得手脚发冷,站在原地动弹不得。我知道自己完了,他们马上就会发现火是我放的,他就算不打死我也会变本加厉折磨我,那比死还难受,我很害怕,盼着谁能来救救我……”


    她顿了顿:“就在这时,阿雅来了,不知不觉她已经长成了大鸟,张开羽翼有半间屋子大。她帮我顶住了门,两人发现出不去,一边喊着救命一边用力撞门。


    “我很害怕奴仆会听见他们的呼救,暗暗在心里盼着那些人全都沉沉睡去醒不过来。


    “阿雅好像听见了我的心声,唱起歌来,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但她一唱歌,我便感到很困倦,就像当初阿娘哄我睡觉一样,我渐渐闭上了眼睛,再也听不见父亲和阿李的惨叫。”


    她看向昙远:“再醒来时,我已经被奴仆背到了廊庑上,他们说我当时在自己房中睡着了,可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想来是阿雅等事毕之后将我送回去的。”


    若是从前,昙远怎么也不会相信这些匪夷所思的事情,可他昨日亲眼见过那只鸟妖,不信也得信了。


    “你可曾将这些事告诉过别人?”昙远知道十来岁的孩子心里很难藏住事,尤其还是弑父这样的大事,便是成年人也会被压垮。


    “起初我忍住了,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我怀疑谢夫人看出了端倪,她向来见微知著,不可能一无所觉。但她还是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父亲的死对她有益无害,若是他活下去,早晚会做出让家族蒙羞的丑事,也会连累她,父亲死后,她抚养几个孩子,比从前舒心多了。


    “说起来我也算帮了她,我猜她心底里是感激我的,但她也怕我,所以她会同其他庶出的兄弟姊妹亲近,却会远着我,她看我的眼神……”


    郑夫人微微蹙眉:“那不是看孩子的眼神。”


    她话锋一转:“不过,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她毕竟帮我隐瞒了下来,仅此一点便是天大的恩情。”


    “除了谢夫人以外呢?”昙远问。


    “我告诉过一个人。”郑夫人承认道。


    “父亲刚死那段时间,我成天恍恍惚惚、浑浑噩噩,几乎忘了这事是我做下的,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那一日的事情渐渐清楚起来。


    “我开始梦见父亲,说来也怪,母亲生了我,疼爱我,她死后我却一次也没梦到她,可是父亲却夜夜来梦里纠缠我,那些梦除了让我惊恐,竟然还让我感到一丝怀恋和向往,有时候我会哭着醒来,自己也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悲伤。”


    她看了一眼满脸愕然的昙远:“你一定无法理解罢?在他做了那些事之后,我竟然还对他有孺慕之情。”


    她指了指自己的脸:“他不但在我的脸上打上了烙印,连我的魂上也打了烙印,虽然我将他杀了,他却无时无刻不在身边,如影随形。”


    昙远声音有些涩然:“你的脸……是怎么弄成这样的?”


    “有一回他不知为何心绪上佳,看着也没有醉意,还同我打趣,说我生得越来越像阿娘,将来也是个祸害,我想起阿李说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娘子及笄前便要开始物色佳婿,便问父亲,今后我也会嫁人么?谁知他听了这话,忽然变了脸色,突然狠狠打起我来,抓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摁在了热炭上。”


    她抬手用指腹轻轻抚了抚脸上的疤痕:“他说这样就不会有男人要我了。”


    昙远忍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真是个畜生!”


    郑夫人只是恻然一笑,继续说下去:“日复一日,弑父之事渐渐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必须找个人倾吐出来。”


    “不是有那姑获鸟妖陪着你么?”昙远问道。


    郑夫人摇了摇头:“阿雅自从替我杀了父亲之后便不见了踪影,无论我如何在心里唤她,她都再未出现过。”


    她顿了顿:“嫡母与我从不亲近,乳母忠厚老实,但忠于顾氏,一定不会替我保守秘密,我只能一直憋在心里,直到家塾中原来的蒙师有事回乡,谢夫人替我们延请了一位新的西席。”


    昙远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郑夫人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反应,满不在乎地笑了笑:“你不必替我羞惭。我说过我与那塾师是合奸,其实并不算假。


    “他出身寒素,为人儒雅而谦恭,甚至有几分迂阔。他与夫人、一双儿女住在家塾后的院子里,他性情温和,与夫人举案齐眉,待两个孩子循循善诱,莫说打骂,连句重话也听不见。他还滴酒不沾,更别说五石散之类。


    “总之,他与父亲几乎截然相反。如今想来,与其说恋慕,毋宁说我将他当成了梦想中的父亲。那时候我十二三岁,自以为将情愫藏得很好,可是哪里瞒得住成年男子的眼睛。


    “他开始对我嘘寒问暖,为我写字帖,放课后常留我下来,有时是给我他特地抄写的诗卷,有时是教我写诗,我毕竟不是不谙世事的少女,也曾怀疑过他为何待我与众不同。


    “但想到自己脸上的疤痕,又看见他夫妻恩爱的样子,便觉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颇有几分小才,说起来,我与郑三郎‘以诗结缘’,还多亏了他的教导。”


    她噙着笑,轻轻摇了摇头:“于我而言,他是长辈,更是知己,我三不五时会将自己的诗作送去给他,请他指点,他时常会附上和诗。熟稔之后,我们的笔谈从诗赋慢慢蔓延到了课业之外的事上。”


    她顿了顿:“终于有一日,他当面问我可是有什么心事,为何看起来总是那么孤单悒郁,他说我的眼睛很美,可是看得他心疼。”


    郑夫人自嘲地笑了笑:“那时我真的以为他是我知己,甚至愿意为他去死,何况一具残躯……第一次,我甚至因为他不嫌我貌寝、愿意要我而诚惶诚恐……


    “他很快从我的神色、情态中看出我不是处子,便小心翼翼地问起来,还说他只是心疼怜惜,绝无嫌弃之意,我便忍不住将父亲的事告诉了他。


    “当然,弑父之事我并未告诉他,但他很聪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关联。”


    她冷笑了一下:“当我还在感激涕零之时,他已开始盘算能从这个把柄中榨取多少好处。他渐渐开始以此要挟我,要我对他言听计从,还要我将积蓄‘借’与他……后来东窗事发,是嫡母出面平了事,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闺中失贞、勾引有妇之夫之事,还是传遍了建业。”


    “那郑三郎呢?”昙远道,“你在那塾师身上吃了亏,在择婿一事上想必十分小心。”


    郑夫人瞥了眼昙远:“你以为我这样的人,有资格挑挑拣拣么?”


    昙远赧然地红了脸:“我不是……”


    郑夫人大度地挥挥手:“与郑三郎相识是个意外。我原本没想过嫁人,顾家嫌我在家中败坏女眷的名声,大不了寻个庵堂了此一生。那日去会稽山中便是为了去选庵堂,谁知却遇上了郑三郎。”


    她停顿了以下:“我好像总是会遇见同一种男子,总是一次又一次栽倒在他们身上,就像我母亲一样……不,我比她还不如,她每一次都是身不由己,而我是顾家女儿,占了家世的便利,理当比她好些……从前我总觉是运气不好,或是我识人不明,直到最近才惊觉,我一直在找寻父亲的影子,我表面对他这样的男子避如蛇蝎,其实只有在他们身边才会心满意足。”


    昙远皱起眉头,他实在没办法理解郑夫人那些幽微的心思。


    “经历过塾师的事,我对郑三郎无所期待,他是建业城中出了名的情种,对先夫人一往情深,鳏居多年不愿续弦。其实我知道他并非钟情于我,只是想找个人照顾他一双女儿,我不明白他为何要找我这样容貌残败,又闺誉有亏之人。我问他,他说看得出我是温柔良善之人,必定会善待他的子女。”


    顿了顿:“我对这场姻缘无所期待,郑三郎带我见了他的一双女儿,问我愿不愿成为他们的母亲,与他们成为一家人,也许是‘母亲’和“家”打动了我,我太想要个家了。”


    “回想起来,建业有那么多家世不错、容貌端丽、身家清白的女子愿意嫁给郑三郎,难道其中就没有温柔良善、愿意善待原配子女之人?恐怕如过江之鲫罢!”


    “那郑三郎为何……”昙远忍不住脱口而出。


    “因为我容貌丑陋,生性自卑。因为我婚前失贞,是家族之耻,便没有家族撑腰,而且我背负着污名,即便把他的私隐说出去,在我和他之间,世人也只会信他,他娶我只是因为我最好拿捏。”


    “他有何私隐?”昙远忽然想起一件事,瞬间如坠冰窟,“你给两个继女穿破旧的里衣……难道郑三郎他……”


    “不是他们,”梁夜道,“是郑小郎。”


    第167章 姑获歌(三十五) “我不能让


    每回昙远感到事情荒谬到极点时, 总有更加匪夷所思的事等着他。


    他张了张嘴:“郑三郎有断袖之癖?”


    旋即他看向梁夜:“可是这事你又是怎么知道的?莫非是郑小郎同你说了什么?”


    不待梁夜回答,郑夫人先摇了摇头:“那孩子不会将自己的疮疤揭开与人看。”


    昙远听她说起郑小郎时语气温柔慈蔼,不禁有些诧异:“你们不是仇人么?”


    郑夫人道:“我何时说过与他有仇?”


    昙远:“可你先前不是还将小产之事嫁祸给他……”


    “那是为了找个顺理成章的理由将郑小郎送走,让他远离父亲。”梁夜道。


    郑夫人点点头, 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我也很好奇, 你究竟是怎么猜到的?”


    “既然药是你自己下的, 那么郑小郎害你落胎之事便是子虚乌有, 你嫁祸他自然有别的缘故, ”梁夜道,“此事的结果是郑小郎被送去京口田庄,亦即远离郑家, 可见将他送走, 便是你的目的。”


    “焉知我不是为了与他争产?毕竟郑三郎就这一个儿子。”郑夫人道。


    “若是要争产, 你先得有自己的孩子, 否则送走了一个, 郑三郎还是可能生下别的庶子,”梁夜道,“何况他只是去了田庄,只要他还是郑家的儿子, 将来就有可能继承家业,等他回来, 你不但白费心机, 还白白结了死仇。”


    昙远忖了忖,问郑夫人道:“郑三郎就没有怀疑?就这样轻易将孩子送走了?”


    “他当然不情愿, ”郑夫人道,“但他不把我放在眼里,却不能不对顾家有所忌惮, 何况还有我嫡母谢夫人出面做主。”


    顿了顿:“他以为我软弱无依,没想到我会悄悄送书请嫡母和顾氏的族老主持公道,他不能不给顾氏和谢氏脸面。


    “何况庶子戕害继母腹中骨肉这样的事,若是传出去,定会对郑氏的名声大有损害,便是郑三郎坚持把孩子留下,郑家族老也不愿意。”


    她笑了笑:“若是他早知我会这么做,也许在我小产之时就趁机将我除掉了。经此一事,他知道了我并非那么软弱顺从,也知道顾家人虽然不待见我,却不会任由郑家人欺凌我。他应该很后悔当初娶了我。”


    “我有一事不明,”昙远道,“既然遭毒手的是郑小郎,你为何要给那两个嫡女穿破旧的中衣?”


    “嫁入郑家后,我发现郑三郎与一双女儿很是亲密,尤其是大娘子。我听说郑三郎对先夫人一往情深,而大娘子又肖似亡母,便有些杯弓蛇影,故意让他们穿上敝衣,若是他真有不轨之举,便会发现我暗地里苛待孩子,即便不找我对质,态度中总会带出一些。”


    她停顿了一下:“也许不单是幼时的遭遇使然,是郑三郎身上有些似曾相识的地方,让我想起了父亲和那塾师。


    “后来我发现自己并未看错郑三郎,只是把受害的孩子弄错了,”郑夫人眼中流露出哀伤,“我发现得太晚了。”


    她看向昙远:“我不知道他只对儿子下手,是因为他有断袖之癖,还是因为忌惮两个女儿外祖家的势力,毕竟两个女儿和外祖家逢年过节有往来,还会去庾家小住,若是说漏了嘴,庾家怕是不会干休。”


    “或者两个原因兼而有之罢,”她想了想道,“那个阿郭,你们想必也知道了。她生下儿子的时候才十六岁,听说她是先夫人救的流民孩子,十三四岁还像个十岁出头的小童,又生得有些男相。


    “我担心他哪天还是会忍不住把手伸向两个女儿,便还是让他们穿着敝衣。”


    “还有个缘故你没说,”梁夜道,“你想让他们以为你待他们不好。你发现郑三郎的秘密时,就动了杀念罢?”


    郑夫人:“怪我太犹移,太懦弱,没有早点下手,他对庶子做的事禽兽不如,但在一双嫡女面前却是慈父,他们亦对父亲非常孺慕景仰。”


    她垂下眼帘:“将小郎送走之后,郑三郎几乎成了我婚前幻想中的夫君和父亲,我开始怀疑那些事是否只是我的妄想。”


    “只要小郎不在便好,我甚至生出了这样自私懦弱的念头,”郑夫人道,“只要他不回来,这样平静如水的日子就能继续流淌下去。”


    她闭上眼睛,复又缓缓睁开:“就这样过了几年,我放下了杀他的念头,直到两年前,他忽然兴起,要带着我和一双女儿去会稽山的别业消暑。”


    昙远眼皮一跳:“两年前……”


    “两年前你还未入昭明寺罢?”郑夫人道,“那几日接连出了好几件事。我到了别业才知道,他提前遣人去京口,将小郎接了出来,送到了会稽。”


    昙远皱起眉:“阿水姊姊的死、郑小郎落水、大娘子走失、婢女溺亡……还有大娘子目盲,都发生在两年前,这些事究竟有何关联?”


    郑夫人看向梁夜。


    “这些事归根结底都是一件事,”梁夜道,“第一件事是大娘子走失,翌日出现在别业,突然目盲,变得沉默寡言,而与她一同失踪的婢女莫名溺亡。”


    他顿了顿,瞥了眼郑夫人:“她的目盲与你当年突然失声类似,你是因为亲眼见到母亲被父亲打死,而她是因为碰巧看见竹林中的父亲和兄长……”


    昙远恍然大悟:“所以那婢女……是被灭口了?既然郑三郎发现了婢女,他难道不知道长女也看见了?”


    “他当然怀疑,”郑夫人道,“想必也试探过,不过大娘说什么都记不得了,不管是真是假,她都不会将看到的事宣之于口,这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她看见了什么?”昙远道,“毕竟大娘子也可能是真的在山中走失,遇上了别的事,这才双目失明。”


    “我试探过他,”郑夫人道,“我在大娘带回来的写生卷上看到画了几笔的龟甲竹,便知她曾去过水潭边的竹林。我便谎称想去山间走走,让郑三郎与我同去,待到了竹林附近,我说此地清幽,要在此歇脚。他生怕露出端倪,强装兴致高昂,还让侍女摆了琴案和香炉,在林中抚琴,殊不知他的脸色和琴声早就将他心事泄露。”


    昙远恍然大悟:“郭娘子遗书上写到大娘子才出事,就见你们在林中抚琴,原来是这件事。那郑小郎落水之事……”


    郑夫人道:“他和两个妹妹虽不是一母同胞,但是感情不错。我看得出来他很疼爱两个妹妹,尤其是大娘子,与他年岁相近,两人小时候是一起长大的……”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眼中满是苦涩,昙远明白过来,郑小郎得知父亲被妹妹看见,悲痛欲绝加上无地自容,最终忍不住自寻短见,然而命不该绝,刚巧被过路的樵人救了回来。


    “那悲田坊的女童又为何被杀?”昙远道。


    “大约也是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郑夫人道,“听说那孩子会去竹林中拔笋,和寺僧换些饴糖给妹妹吃。”


    “造化弄人,郭娘子竟因此以为是郑小郎杀了人,为了替他顶罪不惜投水自尽。”昙远叹息。


    “不是造化,”梁夜冷声道,“是郑三郎告诉她的。”


    郑夫人点点头:“为人母者,怎么会轻易怀疑自己的孩子,反而会想方设法找出一些蛛丝马迹,替自己的孩子开脱。一定是郑三郎告诉她,她才不得不信的。”


    “可是身为枕边人,难道她看不出郑三郎品性?”昙远道。


    “未免强人所难了,她那时候也只是个十几岁情窦初开的小娘子而已,而且比起承认郑三郎的卑鄙和凉薄,倒不如自欺欺人,否则所托非人又辜负恩人,她要怎么自处?倒不如把罪责归咎于自己,为了赎罪自苦,还能让良心稍安。”


    她叹了口气:“若是能糊涂一辈子,未尝不是件幸事。只是她到死都以为自己的骨肉是个杀人凶手,也不知和真相比起来,哪一种更痛苦。”


    “郑小郎在水潭中发现母亲的尸首,夜里带着刀出门,是下定决心要去弑父罢?”梁夜道,“最终却不知所踪,是你将他藏起来的?”


    郑夫人点了点头:“他给郑三郎留书,约他去水潭边竹林里相会,我当夜打算动手,恰好看见郑三郎独自从偏门去往后山,便悄悄跟着他到了水潭边。”


    顿了顿:“幸好我在他铸成大错之前拦住了他。”


    “你看出他对郑三郎有杀心,所以才抄了《孝经》暗中告诫他,可惜他将那经书烧了,看来并不明白你的苦心。”梁夜冷冷道。


    “那孩子随他母亲,性子很倔,”郑夫人苦笑道,“我告诉他,他想做的事我会帮他,他却非要亲自动手,为母复仇,我只能让阿雅将他带走藏起来。”


    昙远道:“你为何要阻止他?让他亲手复仇不好么?”


    郑夫人摇摇头:“郑三郎是禽兽,但也是他的父亲,他还太小,不明白弑父意味着什么,但是我明白,我不能让他重蹈我的覆辙。”


    昙远默然,片刻后忽然想到:“既然是两年前的事,为何你不早些动手?”


    郑夫人目光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拜你所赐。若不是你翻出陈年旧案,他也不会知道我的真面目,便不会这样提防我,让我寻不到机会下手。”


    昙远吃惊地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若是直到现在我还猜不到你的身份是那个为了追查纵火案丢了官的小官吏,那真是蠢钝得无可救药了。”


    她顿了顿:“你当真以为你的上峰是傻子么?他们看不出案情蹊跷?你自作聪明,结果只能东躲西藏,连老母临终一面都未能见到,值得么?”


    昙远叫她戳中心事,自然有些着恼,但还是正色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无论有什么冤屈,你究根结底还是杀了人,杀人便该伏法。你或许觉得我螳臂当车很可笑,但我食朝廷俸禄,查出真相是我职责所在,无所谓值不值得。”


    郑夫人道:“可你翻出这桩陈年旧案,并未让凶手伏法,只是给郑三郎提了个醒,让其他人多受两年苦罢了,若是我能早点将他除掉,有些人便不用死。”


    “自从知道我能做出杀人放火之事,他便对我有些忌惮,借口我有不止之症,顺理成章不与我共枕而眠,又说我体虚多病、需要静养,将我软禁在院中,派信赖的奴仆看着我。偶尔为了装装样子来我院中走动也很小心,从不饮食。”


    她顿了顿:“直到来到这别业,我才寻到了机会。”


    昙远无言以对,半晌才道:“你不是能操纵那鸟妖么?为何不叫它杀了郑三郎?”


    郑夫人摇了摇头:“我并不能操纵阿雅,只是与她有所感应,却不是每一次都能将她唤出来,她有自己的主意,不是我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奴仆。”


    梁夜脸色一变:“你说什么?!”


    第168章 姑获歌(三十六) “还请及早


    “不必担心, ”郑夫人有些诧异地看着眼前脸色骤变的少年,“她会好好照顾你的朋友,待此间事了,她就会将她安然无恙地带回来。”


    “何时?”梁夜问。


    “我与她约定的是十日之后。”郑夫人道。


    话音未落, 只见梁夜脸色煞白, 更显得双眸黑沉, 他死死地盯着郑夫人:“把那怪物召出来, 你一定有办法!”


    “我并未骗你, ”郑夫人道,“将她带走只是为了阻止你探究真相,既然你们已经全都知道了, 我扣着她已无半点……”


    不等她把话说完, 少年忽然上前, 待她反应过来, 冰凉锋利的刀刃已抵到了她的咽喉上。


    昙远震惊地看着梁夜指间的东西, 认出那是郑小郎房中木匣里的东西。


    他很快明白过来,梁夜定是在他们验尸的时候偷偷藏起了一把。


    “把它召出来,”少年的声音薄而冷,恰似手中刃片, “否则杀了你。”


    郑夫人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但还是自心底生出寒意, 她深吸了一口气, 慢慢吐出:“你要杀便杀罢。”


    “还有你那两个继女。”梁夜平静道。


    “这些事俱是我一人所为,与他们无涉……十日后阿雅一定会把那女童带回来, 绝不会伤她分毫,那里还有别的孩子,小郎也在那里, 还有阿水,你们也认得的,若有半句虚言,有如日!”郑夫人心头呼吸急促起来,脖颈顿时被刃片割开一道细口,鲜血缓缓渗了出来。


    昙远在一旁手足无措,慌张地劝道:“小夜,莫要冲动,先把刀放下……我看她的话不像是假的,我知道你担心海潮,但是她既已发了毒誓,不妨姑且相信她,要杀人也待十日之后……我向你保证,若是十日后海潮不回来,你要做什么事我都不拦着你……”


    郑夫人也道:“就算你杀了我们所有人,也不能把阿雅唤来,我做了这么多,怎么会拿他们的性命开玩笑!”


    梁夜紧抿着唇不发一言,黑眸像是两簇黑色的火,他的手腕渐渐用力,锋刃略微嵌入郑夫人脖颈中,再用力一些,就会割到喉管。


    任由昙远怎么苦口婆心地劝说,他都恍若未闻,始终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既不松手也不将刀刃继续割下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昙远的后背被冷汗浸得透湿。


    不知过了多久,梁夜方才收回手。


    昙远连忙扑过去,想要夺下他手里的刃片。


    出乎他意料,梁夜并未挣扎反抗,手指一松,刃片便坠落到了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个人没了生气,好像一截燃尽的枯木,方才眼里那火焰似的东西也消失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


    昙远骤然明白过来,方才并非真的要杀郑夫人,只是想试试郑夫人性命受到威胁时,姑获鸟会不会现身。


    可是为什么不能等待十日呢?假如郑夫人未说假话,那么十日后他们就能团聚,虽然这十日一定很难熬,但是何至于万念俱灰?


    郑夫人也想到了这一点,蹙起眉:“难道你们……等不了?”她颈间的伤口不深,但流出的血还是染红了衣襟。


    梁夜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张开嘴,未能说出一个字,一大股鲜血从口中涌了出来。


    郑夫人和昙远不约而同发出一声惊呼,少年已重重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快去叫大夫!”昙远向门外大喊,一边探他的呼吸。


    “怎么样?”郑夫人担忧道。


    “幸好,还活着,”昙远此时顾不上与她多言,但语气中还是带出了些许怨愤。


    他将梁夜抱起走向卧榻,惊讶地发现这少年比看起来更轻,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昙远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他平放在卧榻上,仿佛那是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器。


    “这孩子前两日病才好些,又遭遇这种事,连着两日只勉强喝下些米汤,屏着一口气支撑到现在……”他愤然道,“你不想让我们揭穿郑家的秘密,可以同我们商量,为何要用这种手段?”


    不等郑夫人回答,他明白过来:“你不信我,疑心我会为了先前的事报复你,将你拼死也要守住的秘密说出去?”


    郑夫人死死咬着嘴唇一眼不发,眼中却满是愧疚。


    不一会儿,大夫匆匆赶到,看了眼郑夫人脖颈上的伤口和血迹,面露惊骇之色,但到底不敢多问,只是默然地行了个礼,便匆忙去替卧榻上的少年诊脉去了。


    一搭脉,那老大夫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昙远见他脸色凝重,心知不好,连忙问道:“大夫,这孩子如何了?”


    老大夫沉吟片刻,向昙远道:“这孩子可是郎君的家人?”


    昙远一颗心直往下沉,摇了摇头:“我不是他亲人,他是悲田坊的孤儿。医师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老大夫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老夫便直言不讳了。这孩子先天不足,早有病根,又不得修养,沉疴未愈又添新病,恐怕已经无力回天。”


    昙远难以置信:“可他前两日看起来还好好的啊?会不会弄错了?医师不如再仔细诊一诊……”


    老大夫道:“老夫也巴不得是弄错了,可老夫行医四十多年,不至犯这样的错。


    “不过你们当真看不出他在忍痛么?以他的病症看,前几日也必痛得如穿心凿肺,说实话他怎么能撑到如今,才是最教老夫费解之事……”


    顿了顿:“还请及早预备后事罢……”


    ……


    海潮醒过来,看着纹绣斑斓的帐顶,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上一个秘境的公主府,但定睛一看,上面的纹饰都是些珍禽瑞兽、奇花异草,除了常见的龙凤、麒麟之外,还有许多她不认得的东西,生着翅膀的蛇、长着人脸的鱼、又像马又像鹿的动物……


    她脑海中一片混乱,躺了一会儿方才想起自己是被姑获鸟抓走的。


    她只记得那鸟妖叼着她飞到云端,她不知怎的一阵头晕目眩,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海潮一个激灵坐起身来,她昏睡了多久?小夜怎么样了?还有陆姊姊和程瀚麟他们,可还安好?谜题解决了么?


    可是没有人能解答她的疑问。


    她赶紧掀开帐幔跳下床榻,只见榻前放着一双小小的缎面鞋,鞋上绣着精巧的双鱼和珊瑚图案。


    情急之下顾不得那么多,她趿上鞋,发现大小正合脚,仿佛是专为她做的。


    海潮绕过床前的青绿山水画屏,发现她身在一间美轮美奂的屋子里,比上个秘境中公主府的卧房小一些,几案床榻都比正常的小些,房顶也低矮一些,身在其间,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个身长不足五尺的孩童。


    不单是几榻、摆设,连屋子都好像是为孩子量身定制的。


    海潮心下越发纳闷,想找个人问问,可偌大一间屋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在,门窗都关着,缝隙中有似烟非烟、似雾非雾的东西渗进来,弥漫在房中,散发着草木的清气。


    海潮快步走到门前,抽开门闩,试着往外推了推。


    出乎意料,门竟然“吱嘎”一声开了。


    雾气很重,湿润的气息铺面而来,不过海潮还是大致看清了外头的景象,惊讶得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


    下方是个巨大的圆形花园,园中草木葱茏,百花绚烂,枝叶间隐隐可以看见群鸟飞翔,麋鹿奔跳,一泓清澈的流水如玉带般从天而降,在园中蜿蜒环绕,跃动着碎金般的光芒。


    花园周围则是一圈环形的屋宇,这些屋子每一间都各不相同,好像是随意从各地寻来的玩具,毫无章法地堆叠在一起,屋上叠屋,阁上架阁。海潮对面一座亭子的尖顶上竟然叠着一座两层小楼,看起来摇摇欲坠,却又稳稳当当的,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海潮看得眼花缭乱,数不清这里究竟有多少间屋子,粗略一估计,少说也有成百上千间。


    有的屋子之间有桥梁或阁道相连,有的则有石阶或木梯通往花园,然而她所在的屋子出门却是个小小的平台,围着白玉阑干,没办法去往别的地方。


    她将双手拢着嘴向外用尽力气大喊:“有人么——”


    嘹亮的声音在环形的屋宇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


    她又喊了几声,终于有几扇门窗开了,几颗小脑袋从后面探出来。


    海潮一看便知那些都是孩子,大的十岁出头,小的只有三四岁,他们都用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谨慎地打量着她。


    “这是哪里?”她朝他们喊,“姑获鸟在哪里?”


    可是没人回答她。


    海潮喊得声嘶力竭,实在喊不动了,只能停下来喘气。


    就在这时,头顶上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别叫啦,没用的,阿雅叫我们别答应你……”


    海潮只觉那声音有几分耳熟,走到阑干旁抬头向上望去,发现声音是从她上方的一座两层小楼里传出来的。


    二楼的小窗隙开了一条缝,隐约可以看见半张脸。


    她蓦地想起这孩子就是前日从悲田坊失踪的女童阿水。


    她又惊又喜:“原来你也被带来了这里!”


    旋即她心里涌起一股恐惧:“你……我们还是人么?”


    阿水“咯咯”笑起来:“望海潮,你怎么又说傻话!我们不是人是什么呢?”


    海潮心下少安:“这是什么地方?你说的阿雅又是谁?”


    阿水道:“这是我们的家,阿雅就是阿雅呀!”


    海潮想起这女童有点糊里糊涂,便问:“那阿雅在哪里?我怎么才能见着她?”


    阿水有些生气:“阿雅的眼睛叫人打坏了,要养好了才能陪我们一起玩。”


    海潮骤然明白过来:“阿雅就是那姑获鸟?”


    “姑获鸟是什么?”阿水嘟囔,“阿雅就是阿雅……”


    “她在哪里?”海潮打断她,“我一定要见她,我要立刻回去,晚了就来不及了……”


    阿水摇了摇头:“你见不到她的。”


    她把窗推开了一些,歪着头打量着海潮:“回去做什么呀?这里多好,我们可以一起玩,还有我阿姊,你记得我阿姊吧?”


    海潮“唔”了一声:“我有要紧事,必须回去。”


    阿水自言自语道:“怎么一个两个都吵着要出去……”


    “还有谁?”海潮忽然抓住了她话里的关键。


    “郑家那个小郎,”阿水道,“比你早来一些,他还想从窗户里跳下去,差点摔死,还好阿姊看见救了他,阿雅只能把他关在屋子里……”


    海潮心头一凛:“他住在哪里?!”


    第169章 姑获歌(三十七) “可是姑获


    “他住在哪间屋子里?”海潮急忙问阿水。


    虽然她对郑小郎其人十分反感, 但看样子这里只有他们两人想要出去,他又比她早来一些,说不定知道些什么。


    眼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若能联手, 总比单打独斗的好。


    阿水咬着手指, 露出苦恼的神情。


    “是谁不让你说么?”海潮问。


    “阿雅说不能同你说话……”


    海潮道:“你方才已经同我说了好几句话了, 也不差这一句, 对不对?”


    阿水咬了好一会儿指甲方才点点头, 向右前方一指:“看到那间有绿窗的房子么?”


    海潮向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那是座古怪的屋子,有一扇小小的绿窗户, 门上挂着大铜锁。


    虽然门锁着, 但是只要到了附近, 就能隔着窗户说话。


    可是那座屋子在她右上方, 中间隔了几十间屋子。


    她住的这间屋子没有通向花园的通道, 但是只要翻过阑干,辅以绳索,就能下到正下方的台阶上,然后便能通过上上下下的阶梯、阁道、桥梁和小路抵达那座屋子附近。


    她看了一会儿, 便用目光勾勒出了一条曲曲折折的大致路径。


    不过这些孩子看来都很听“阿雅”的话,说不定不等她到达那里就被发现了。


    得从长计议, 先得尽可能多打听一些这里的情况。


    她想了想, 问阿水:“你知道这里有多少孩子么?”


    阿水低头努力掰手指:“阿姊、喜娘、吴七娘……”


    这是要把所有人都数一遍么?海潮忙打断她:“不用数,估计一下就行。”


    阿水懵然地眨巴着眼睛:“怎么估计?”


    海潮耐心道:“是十几个, 还是几十个,还是几百个?”


    阿水摇了摇头:“我也数不清,反正有许多, 像林子里的鸟一样多。”


    海潮瞥了眼在树杪啁啾飞翔的群鸟,看样子这姑获鸟抓来的孩子着实不少。


    “这些屋子每间都住着人么?”她又问。


    “这些孩子都是那个鸟……阿雅抓回来的么?”


    阿水摇了摇头:“许多都空着呢,你这屋子原来也空着,是你来了才有人住的,要是能早些住满就好了。”


    哪里好了,海潮心想,除了阿水这样的孤儿,大部分孩童都是有父有母的,如今回不了家,父母不知该多伤心。


    但是她要从阿水口中套话,是以并不反驳她,只道:“阿雅为什么要抓那么多孩子到这里来啊?”


    话音未落,下方的花园里传来一阵似人声又似鸟鸣的清啸声,阿水立即道:“啊,该去干活啦!”


    说着关上窗户,片刻后从门里跑了出来。


    周围屋子的门窗也纷纷打开,背着竹背篓的孩子们从门里走出来,也似群鸟般沿着阁道或阶梯往花园里奔去。


    眼看着阿水也顺着门前的石阶往下跑,海潮忙叫住她问道:“你们出去做什么?”


    阿水道:“去干活呀!”


    海潮心头一跳,难不成这鸟妖抓这么多孩子过来,是要他们做工?可是一群孩子能做什么呢?


    “你们干什么活?”海潮又问。


    “什么都干呀!”阿水理所当然地答道,“我要走了,去晚了就轮不到我了!”


    海潮不知道他们要抢什么,但所有孩子看起来都很着急。


    很快四周屋子里的孩子都跑到了花园里,在中央绿草如茵都空地上集合起来。所有孩子都穿着轻便的细麻短衫,头发高高地束起。


    海潮粗略估计了一下,这里总共大约有六七十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三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两三岁,走路都不怎么稳当。


    大一些的孩子很自觉地照顾年幼的孩子,将乱跑的小崽子抓回来,牵着他们的手不让乱跑。海潮还看见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熟练地替一个小女童把头发扎成两个小羊角。


    每个孩子身上都背着竹编都背篓,连最小的孩子也有自己的小背篓,有的背篓里还放着镰刀等工具。


    海潮发现有几个大孩子是其中的头领,他们挥舞着手臂指挥其他孩子排好队,孩子们显然训练有素,人群很快按照高矮年纪的不同分成了四个队伍,每一队都有一两个大孩子领头。


    然后这些孩子便排着队往林子里走去。


    树林在花园的一侧,不算十分繁茂,起初还能看见孩子们的队伍缓缓地移动,但是很快他们便消失在视野中,仿佛被那片林子吞噬了一般。


    海潮很纳闷他们所谓的“干活”是去做什么,但眼下不是好奇的时候,她不知道这些孩子会离开多久,也不知道“阿雅”会不会突然过来,她得趁着四下无人赶紧爬到郑小郎所住的那间绿窗小屋里去。


    海潮没有丝毫犹豫,折回房中扯下一片帐幔,撕成布条结成绳子,一头系在阑干上,一头绕在腰间,然后翻过阑干小心翼翼地往下爬,绳子的长度与她估计的差不多,刚好够她落到下方的一条石阶上。


    接着她在各种台阶和廊桥之间穿行,不时停下来看一眼绿窗屋子确定方向。


    约莫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座小屋总算近在眼前了,只是它周围既没有台阶也没有桥梁,墙壁也光溜溜地,没有可供攀爬的地方。


    “郑小郎!”她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四周阒然无声,静得能听见下方花园里风吹树杪的沙沙声。


    海潮又喊了几声,还是没人回答,要不是门上有把明晃晃的大锁,她都要怀疑阿水是不是弄错了。


    难道是睡着了听不见?


    她苦恼地挠了挠脑袋,就在这时,她不经意地瞥见腰间的弹弓,忽然有了主意。


    她记得方才经过的一栋小屋前有个小小的花圃,里面铺了不少洁白的小卵石,她折回去捡了一把塞进腰带里,回到正对绿窗的地方,拉开弹弓将一颗卵石射向窗户。


    第一颗打偏了,砸在了墙上。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尝试,第二次打在窗棂上弹了回来,第三次又打在了窗框上。


    直到第四次,卵石从两根窗棂之间穿过,穿透窗纸掉进了屋子里。


    海潮凝神屏息地等待了一会儿,可窗户里毫无动静。


    她不禁有些失望,又摸出一颗卵石继续瞄准。


    很快一把卵石用完了,有五六颗穿过窗纸落进了屋子里。


    她正要再去捡,刚转过身,便听身后一道死气沉沉、懒洋洋的声音:“小耗子做什么?真吵。”


    海潮心脏骤然狂跳,转过身一看,窗纸的破洞里出现一只眼睛。


    郑小郎的眼瞳颜色浅,阳光一照几乎成了褐色,眼睛里是他一贯的刻薄和不耐烦,看不出半点刚睡醒的样子。


    海潮有些气恼:“刚才我喊你的时候你就听见了,为什么不回答?”


    “为何要回答你?”郑小郎道。


    海潮忘不了梁夜胳膊上的伤口,心里泛出一阵阵恶心,只能暂且忍住,冷冰冰道:“你不想出去?”


    “这么说你有本事放我出去?”郑小郎呛道。


    海潮忍下拉弓射瞎他眼睛的冲动:“我没本事,所以来找你帮忙,两个人联手的希望总比一个人大吧。”


    “那可不一定,”郑小郎道,“若其中一个是只拖后腿的笨耗子。”


    顿了顿:“再说我可不想出去。”


    海潮一股无名火“腾”地窜上来,太阳穴突突直跳:“你要是不想出去,怎么会被锁在这里?”


    “原先想,眼下改了主意,又与你何干?”郑小郎悠悠地道。


    “你不想出去随你,”海潮道,“可是我必须出去。”


    那只浅褐色的眼睛觑了觑:“这么说,你是在求我帮你?”


    海潮转身便走:“谁求你!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可才走出两步,身后便传来郑小郎拖长的声音:“别急着走啊——”


    海潮停住脚步转过身,皱着眉盯着他,看他还要闹什么幺蛾子。


    “我又没说不帮你。”


    海潮仍旧虎着脸,不相信他有那么好心。


    “帮你也不是不可以。”郑小郎故意慢吞吞地道。


    海潮狐疑地看着他:“你有什么条件?”


    “学乖了,小耗子,”郑小郎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没什么条件,就是好心帮你。你只要告诉我,你和小夜是什么人,又是从哪里来的……”


    海潮不知道将西洲的秘密告诉秘境中人会有什么后果,自然更不可能透露给郑小郎这种人。


    “什么什么人?”她佯装听不懂,“我们就是悲田坊的孤儿,还能是谁?”


    郑小郎“扑哧”一笑:“几日不见,小耗子还学会骗人了。罢了罢了,谁叫我心善呢。”


    海潮怎么也不能把眼前这人和“心善”两字放一起。


    “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海潮摇了摇头。


    郑小郎:“你不会找人打听么?”


    海潮恼怒道:“我当然找人打听过,但是没人知道!”


    郑小郎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的聪明才智是全长在小夜一个人身上了么?”


    海潮脱口而出:“不许你叫他小夜!”


    “哟,”郑小郎眯缝起眼睛,“莫非只有你能叫?”


    海潮一张脸涨得通红:“不用你管!别扯这些有的没的,你说不说?不说我可要回去了,一会儿被人发现可就糟了。”


    “别急,这时候不会有人来。”郑小郎道。


    “那些孩子去哪里了?”


    “他们去山里了,”郑小郎纳罕,“你不会找人打听么?”


    海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当然会!我还没来得及仔细问。这是哪座山?”


    “这不是凡间的山。”


    “我当然看得出来,还用你说!”


    “所以是哪座山有什么要紧?”


    海潮一时语塞。


    “你无需知道这是什么山,只消知道这里不是我们原来的世界就行了。”


    “知道了又怎么样?不还是不知道怎么出去,”海潮嘟囔道,“难不成你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


    “那你是在逗我?!”


    “虽然不知道,可是我知道应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尝试。”


    海潮将信将疑地看着那只眼睛,狡黠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她咽了口唾沫:“怎么试?”


    “杀了那鸟妖。”郑小郎道。


    海潮心头一凛,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为什么?”


    “我猜这里是个幻景,”郑小郎道,“很可能还是鸟妖造出的幻景,那么只要杀死鸟妖,幻景自然就破了,你也就能出去了。”


    海潮不禁有些吃惊,他们经历过几个秘境,对此并不陌生,可郑小郎一个秘境中的普通人,竟然也能轻易地想到这一点,饶是海潮也不得不承认他是个聪明人。


    “你怎么知道这幻景是它造出来的?说不定是本来就存在的,它一直生活在这里呢?”她还是问。


    “你还没跟他们去过山里吧?”郑小郎问道。


    海潮摇了摇头。


    “我刚来的时候鸟妖并未将我关起来,”郑小郎道,“我就同这里的其他孩子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都丛林和山间有不少奇异的飞禽走兽,但都是无知无识的禽兽,没有哪一只像那鸟妖一样。”


    “说不定它只是这座山的主人呢?”海潮道。


    郑小郎眼中流露出笑意:“你想必听说了,我试着逃跑过。”


    海潮点点头:“听说你要翻窗跳下去,你不怕跌死?”


    “我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跌死。”郑小郎无所谓地道,仿佛自己地性命是一张随手就能撕碎的废纸。


    “不过这不是我第一次尝试逃跑,”他接着道,“随他们一起进山时我就想办法逃了。”


    “你被人抓住了?”海潮问。


    “没有,”郑小郎道,“根本没人拦着我,后来我才知道是无需阻拦,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山,世界的边界就是山的边界。”


    “那边界外头是什么?”海潮讶异道。


    “什么都没有,”郑小郎道,“白茫茫的一片,人走不过去,像是被一堵无形的墙挡住了去路。”


    “其他方向呢?”海潮还是不死心。


    “我摸着那道无形的墙走了一段,它应当是环形的,”郑小郎补上一句,“自然,若是你不信,可以自己花上十天半个月,绕着整座山走一圈。”


    海潮没那么傻,当然她也没有十天半个月。


    “杀了鸟妖未必能出去,但是除此之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郑小郎道,“它是不会放我们出去的。”


    杀死姑获鸟……


    这念头让海潮莫名有些抗拒,但是只剩下三日了,她必须想办法出去,否则她就会死在秘境里,若是那样……她根本不敢想梁夜会怎么样。


    她定了定神:“可是姑获鸟那么大,凭我一个人怎么可能杀得了它?”


    毕竟她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打中了它的一只眼睛,还是运气居多。


    眼睛消失了片刻,一根东西从窗纸的破洞中掉了出来。


    海潮连忙抬手接住,发现那东西长约七八寸,通体银白色,有些像草茎,但遍布着竹节般的茎节。


    “这是什么?”她好奇地看着这古怪的东西。


    “专克那鸟妖的毒草。”


    第170章 姑获歌(三十八) 这里究竟有


    海潮唬了一跳, 差点没把那根银白色的草茎扔出去。


    郑小郎“咯咯”笑起来:“小耗子这么怕死?放心,那东西对人无毒,只能毒死鸟妖。”


    海潮略微松了一口气,不过旋即便觉不对:“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你怎么知道它能毒死鸟妖?”


    郑小郎拖长了声音道:“因为我的头颅里塞的不是稻草啊。”


    海潮忍住肚子里的邪火:“那鸟妖在哪里?我要怎么给它下毒啊?”


    “自己不会想办法?什么都要我教你?”郑小郎讥讽道, “你脖颈上安的是摆设么?”


    海潮:“你非得这样说话?”


    这下轮到郑小郎发起怔来。


    过了会儿, 他轻笑了一声:“没办法, 我就是这样的人。”


    海潮有一刹那几乎从他声音里听出了一丝愧疚, 但随即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打死她也不信这人会有愧疚这种正常人的感情。


    “你既然有毒草,为什么自己不动手?”她问道。


    郑小郎抬手敲敲窗棂:“我被锁在屋子里,怎么下手?”


    “第一天你不是没被锁起来么?这草茎是你跟着其他孩子进山那天弄来的吧?”


    “小耗子不算太笨么, ”郑小郎语带讥嘲, “我没来得及下手就被锁起来了, 不可以?”


    “就这么简单?”海潮狐疑道。


    “自然, ”郑小郎语气变得不耐烦起来, “别问东问西的,我要回去睡觉了。”


    他越是如此,海潮便越是怀疑他没有说真话。


    “你没有骗我吧?”她问道。


    “笨耗子,”郑小郎“扑哧”笑出声来, “我要是有心骗你,难道你这么一问就会告诉你?信不信由你。”


    “急什么, 反正也不会有人来, ”海潮拿他的话反驳他,“为什么你一开始拼了命想逃出去, 可是现在又改了主意?”


    郑小郎打了个呵欠:“因为我觉着这里也没什么不好,衣食无缺,还不用读书上进, 除了身边都是傻子……可外面不也差不多么?”


    “但你也说了这是幻境……”


    “真假有什么打紧?”


    海潮抿了抿唇:“姑获鸟把这些孩子抓来是为什么?”


    郑小郎“嘁”了一声:“我又不是那只蠢鸟肚子里的虫,我怎么会知道?你自己去问别人罢。”


    话音未落,窗户里便传来重重的脚步声,显是他故意让海潮听见他走开了。


    “等一等,我还没问完呢!”海潮大声叫道。


    窗后想起无奈的声音:“我知道的都已经告诉你了。”


    “你后娘为什么要把你抓到这里来?”海潮道。


    “她和我有仇,你们不是都知道么?”不知怎的,一听她提起郑夫人,郑小郎声音里的笑意不见了,变得有些冰冷尖锐。


    “既然和你有仇,为什么不让那鸟妖把你杀了,却把你带到这里来?”海潮忖道,又补上一句,“要不是因为你寻思,它都不会把你关起来。”


    这地方像仙境一样,孩子们都面色红润、精神旺健,看起来不像有危险。


    “我又不是那女人肚子里的虫,我怎么知道她怎么想?”郑小郎语气越发尖刻,甚至带了点恨意,“那女人大约是疯了。”


    他会恨郑夫人并不奇怪,毕竟两人斗得不死不休,他还被继母坑害,送去田庄过了好几年。


    但是海潮总觉得那不是单纯的恨意,背后似乎还隐藏着些别的东西。


    “问完了么?”郑小郎道。


    “还有,”海潮连忙说,“你那天为什么要放蛇咬梁夜?”


    “因为好玩。”郑小郎毫不犹豫地说道。


    “好玩?”海潮感到匪夷所思。


    “不然呢?”郑小郎一哂,“我就是这样的人,把折磨别人当成消遣。”


    “那你现在为什么又要帮我?”


    “谁知道呢?”郑小郎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慵懒悠然的声调,“说不定我是想害你呢,你自己回去慢慢猜罢,我就不奉陪了。”


    海潮又喊了几声,在原地等待了一会儿,可是窗后的人似乎打定了主意不再回应,她只好往回走。


    沿着原路回到自己的屋子,海潮翻箱倒柜将房中的东西检视了一遍,发现这里一应衣裳和用具都很齐全。


    她还在柜子里找到了劳作穿的短衣、芒鞋和与她身长相称的竹筐。竟然还有一把镰刀和一把带皮鞘的小匕首,看来那鸟妖被她打伤一只眼睛还是没吸取教训,还大剌剌地留了两把利器给她。


    海潮将匕首塞进腰带里,又掀开床褥,将镰刀藏在下面。


    可是要怎么接近姑获鸟呢?她连那鸟妖在哪里都不知道。


    她苦恼地揪着头发,把头发揪得乱蓬蓬,可还是一筹莫展,最后栽倒在床上,把脸埋在绵软的褥子里,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惊醒过来,她揉了揉眼睛,听见下方花园里传来鸟雀般叽叽喳喳的声音。


    海潮连忙起身了,推开门走到平台上,靠着阑干往下一看,只见孩子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入山一趟似乎收获颇丰,每个人背上的竹筐里都装了东西,有几个孩子的背篓甚至都装满了。


    他们仍旧想去时一样排成几队,跟着领头的孩子一起经过一座小桥,来到一间茅草屋顶的圆形亭子里。


    海潮看不见他们在做什么,不过很快便有烟雾从那亭子里飘出来。


    不多时,她便闻到了烹煮食物的香气。


    她这才想起自己从昨日傍晚起便没吃过东西,肚子都饿瘪了,此时闻到香味,忍不住抽了抽鼻子。


    他们似乎在炖肉,闻不出是哪种肉,但比一般的肉要香许多,似乎还夹杂着许多叫不上名字的香料、草药的气味。


    那香气仿佛带着钩子,勾得她的五脏六腑都开始造反。


    约莫过了两刻钟,那些孩子纷纷从亭子里走出来,每个人手上都捧着只大碗。


    他们三五成群地围坐在草地上,一边聊天一边享用方才烹煮的食物。


    海潮见他们吃得香,肚子更饿了。


    她回到屋里,将门关上,来个眼不见为净。


    可是那香味无孔不入,直往门窗的缝隙里钻。


    她只能趴回床上,放下帐幔,用被子蒙住脸,妄图抵御食物的诱惑。


    片刻后,窗外忽然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一听那动静便知那是个庞然大物,绝不是树梢头飞来飞去那些小鸟。


    海潮悚然一惊,一骨碌爬起来,迅速从褥子下抽出镰刀握在手里,然后凝神屏息,透过帐幔往外看。


    门“吱嘎”一声开了。


    透过青纱,海潮影影绰绰地看见一个背生双翼的怪物踮着脚,姿势诡异却异常敏捷地向床边走来。


    虽然作为鸟是个庞然大物,但这怪物的体型显然要比姑获鸟小得多,双翼展开也不过比成年人的臂展稍宽一些。


    这里究竟有多少只怪物?!


    海潮心如擂鼓,太阳穴突突直跳,握着镰刀柄的手沁出冷汗。


    她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握紧镰刀,同时轻轻地从腰间抽出匕首,握于左手中。


    转眼之间,怪物已经走到了床前。


    海潮的心脏几乎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怪物将手伸向纱帐间的缝隙,似乎是想掀开帐子。


    说时迟那时快,海潮一镰刀挥了出去。


    这一击她用出了浑身的力气,虽受限于年幼的身体,但也堪称迅猛。


    然而镰刀却挥了个空。


    只听“哐啷”一声,似乎是瓷器碎裂的声响,那怪物已如一阵风般卷出了门外。


    海潮紧绷着身体在帐子里静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那怪物真离开了,这才一屁股坐下来,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


    待手脚重新有了力气,她方才掀开帐子跳下床。


    只见床前有只碎成八半的青瓷大碗,炖肉和菜蔬洒了一地,汤汤水水淌得到处都是。


    海潮愣怔了片刻方才回过味来,方才那怪物竟然是来给她送饭的?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镰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就在这时,窗外又传来扑棱翅膀的声音。


    不过这一回那怪物大约是学乖了,没有贸贸然进屋,只是在窗外探头探脑,把一张小小的鸟脸贴在窗纸上,用鸟喙轻轻敲击窗棂。


    海潮连忙向窗边跑去,可不等她打开窗户,那怪物立刻转过身,飞快地扇着翅膀向空中飞去。


    “喂!”海潮伸出手,差一点抓住怪物长长的黑色尾羽。


    怪物从喉间发出一声尖细的惊叫,更加卖力地扇动翅膀,很快就飞得没影了。


    海潮:“……”


    她好像被那小鸟妖当成了凶神恶煞。


    就在这时,她闻到一股热腾腾的香气从窗外飘来,伸头一看,发现窗下放着一大一小两只碗,大碗里装着满满的杂菜炖肉,小碗里则是冒尖的米饭,只不过米粒是淡淡的青色。


    海潮打开门,走到窗边,把饭菜端进了屋里,又将床前的碎碗、肉汤清理干净,然后坐在案前,与饭菜大眼瞪小眼。


    这饭菜会有毒么?


    当然不会,鸟妖要杀她轻而易举,根本不用拐弯抹角——只要不给她吃的,过几天她也能饿死了。


    那鸟妖好吃好喝地养着她是为了什么?


    郑夫人抓她又有什么目的?


    抓郑小郎呢?


    好饭好菜地养着那糟心孩子简直是浪费粮食!


    还有其他孩子,姑获鸟把他们抓来,让他们自己去山里收集食物,自己炖肉炊饭,让他们养活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不成是要养肥了吃掉?


    可她今日看见几个细皮嫩肉的小胖子,显然已经够肥了。


    而且若是孩子不时消失,那些十二三岁的大孩子一定会察觉不对劲,可看他们那蹦蹦跳跳的欢快模样,可不像是身处险境。


    海潮冥思苦想半晌,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也看着肉汤快放凉了,她暂且按捺住困惑,拿起竹箸吃起饭来。


    那肉也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色泽有些像鹿肉,但嫩滑得多,也没有野味常有的肉腥气,入口便香得她一激灵。


    青色的米饭也异常香甜,海潮吃得盘干碗净,肚子圆鼓鼓,仍有些意犹未尽。


    她将空碗拿到屋外,盼着那怪物会来收,可惜等了半日也没等到。


    那些孩子吃完饭便蹲在溪边刷碗,又排着队把碗箸放回那大亭子里,然后排着队不知去哪里了。


    海潮回到屋子里,从怀里拿出帕子包着的毒草放在案上,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里的怪物似乎并不想害她和其他孩子的性命,可那姑获鸟毕竟是秘境里的妖怪,也的确抓了几十个孩子来。


    何况她必须回去,她必须出秘境。


    有没有别的办法?她有没有可能说服那姑获鸟放她走?


    她心里一团乱麻,在房中来回踱着步,不知不觉霞光已经灌满了屋子。


    日落时那小鸟妖又来送了一次饭,海潮想抓住它问一问,可那鸟妖见了她就像见了鬼,她连片羽毛也没能碰到。


    天很快就黑了,屋子里的灯台忽然自己亮了起来。


    灯火并不刺眼,就像点了几盏小星星。


    海潮去后面净房洗漱了一番,刚躺下,床帐周围的灯光便熄灭了,只留着对面屋角的一盏铜灯未熄,仿佛是特地为怕黑的孩子留的。


    她心里一软,突然生出一种把毒草烧掉的冲动,可手刚伸进怀里,眼前便浮现出一双漆黑绝望的眼睛。


    那是她被姑获鸟抓走时,小夜的眼睛。


    她收回手。


    一定要想办法给那鸟妖下毒。


    ……


    清晨起会稽山中便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日,到黄昏雨势方才收了。


    昙远脱下蓑衣甩了甩上面的雨水,摘下斗笠走进屋里,向守在床榻边的小沙弥道:“我来守着,你先去用夕食罢。”


    程瀚麟转过身:“多谢师兄,下晌才吃过点心,还不饿呢。”


    昙远看了看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年,叹了口气:“你这样干守着也无济于事啊……大夫来过了么?他怎么说?”


    程瀚麟摇了摇头:“脉象还是没什么起色。”


    “你也别担心,你朋友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昙远安慰道,自己也知道这话苍白无力,“大夫昨日便说他不行了,可眼下还是同昨日一样,怎么不是佛祖显灵呢?”


    程瀚麟张了张嘴,到底没说什么,只有他知道梁夜之所以能留着一口气,是因为陆琬璎身上的灵药。


    可即便是灵药也只能吊着他的性命,并不能让他好转。


    而且灵药已经快要见底了,不知道还能吊上多久。


    要是海潮回不来,梁夜再出事……程瀚麟不敢往下想,眼泪从眼眶里冒了出来。


    他佯装揉眼睛,别过头去飞快地擦了擦,然后扯开话题:“那桥修得如何了?”


    “对了,你还不知道,”昙远道,“今日已经修好了,郑管事已经遣了人快马加鞭去向会稽郡守禀报这里的事,明日官差应当就会来了。”


    程瀚麟一惊:“师兄怎么办?要去山里躲一躲么?”


    昙远苦笑:“我已躲了那么久,总不能躲一辈子。当初从建业逃走就是心里憋着一口气,想将那顾家的纵火案破了,求一个公道,如今也算是了却夙愿,没什么遗憾了。”


    顿了顿:“等官差到了,我便伏法认罪,听候官府发落便是。”


    程瀚麟想劝,昙远抬手制止:“师兄心意已决,你不必再劝。只是……”


    他没有说下去,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师兄为何叹气?”程瀚麟问。


    “我查了顾九娘这么久,日日夜夜想着证明她是犯人,可如今她真的认罪了,心里却空落落的。”


    程瀚麟默然点点头,他已经从师兄口中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觉郑夫人可悲可叹,虽然她抓走了海潮,还害得梁夜一病不起,可他对她还是恨不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廊庑上传来轻轻的木屐声响。


    程瀚麟站起身:“想是陆娘子煎了药来了。”


    可等了一会儿也不见有人进来。


    程瀚麟不经意间瞥了眼窗外,却见窗纸上映着个人影。


    “是陆娘子么?”他冲着那人影问道。


    那人影一闪,随即廊庑上传来一阵迅疾的踢踏声。


    “是谁在外面?!”程瀚麟一边说一边起身追了出去。


    他跑到廊庑上,那人已经跑到了中庭,只留给他一个小小的背影。


    程瀚麟很快便从身长和衣裳发式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二娘子?”他吃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