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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吹梦到西洲》虐心甜宠小说_写离声

    第151章 姑获歌(十九) “出大事了


    海潮几乎被怒火吞没, 浑身止不住颤抖,她四下一看,发现园墙根倚着把割草的镰刀,便即冲上前去。


    梁夜连忙拉住她的手:“是因为我故意激怒他的……”


    海潮这时候哪里还听得进去:“我管他因为什么, 这畜生该死!”


    一边说一边用力将他的手一甩, 却没注意那正是他受伤的左手。


    梁夜痛嘶了一声, 额头顿时沁出冷汗, 一张脸血色全无, 比纸还白。


    海潮仿佛被人兜头浇了盆凉水,刹那间冷静下来。


    “伤着没有?”她轻轻拉起他的手,小心卷起衣袖查看伤口, 只见被蛇咬烂的皮肉中果然渗出血来。


    她嘴唇哆嗦起来,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梁夜抬手轻抚她后脑勺, 轻柔得好似在抚摸一只刚生出绒毛的雏鸟:“别哭, 看着骇人, 其实不怎么疼。”


    他一哄,海潮的眼泪反而憋不住了,“啪嗒啪嗒”接二连三地打在青石板上。


    她偏过头去,抬袖胡乱一抹, 吸了吸鼻子:“为什么故意惹他?告诉过你他是疯子。”


    “只是探探他的底,人在愤怒的时候, 很多藏在底下的东西才会暴露出来。”


    海潮仍旧有些气不过:“那你试探出什么来了?”


    梁夜颔首:“收获不少。”


    顿了顿, 看着她的双眼道:“放心,我有分寸, 不会死在这里。我答应过你的。”


    海潮微微一怔,忽然想起刚进西洲时,他说一定会送她出去。


    当时只顾着生气, 没有多想,如今回想起来才觉古怪,为什么是“送”?


    正想问问梁夜,忽然有婢女喊她:“望海潮,二娘子找你呢!”


    海潮只得先作罢,从怀里摸出那颗能预警危险的水晶眼珠:“你拿着这个,夜里小心。”


    知道他会拒绝,不等他出声,强行塞到他手里,把他五指合上:“拿着!今天的事还没完,我回头还要找你算账!”


    说完转过身便向那唤她的婢女跑去。


    “姊姊,二娘子怎么突然又找我?”她问。


    “二娘子很喜欢你,她新得了一些新奇的玩意,闹着要给你看呢!”婢女笑着道。


    海潮遂放下心来,跟着婢女往二娘子的院子走去。


    走到半路,忽听“吱嘎”一声响,她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一处幽静的禅院中走出来。


    那人一抬头,冷不丁对上她的眼神,蓦地僵立原地。


    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海潮只看她的身姿动作,也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她正迟疑着要不要假装没看见,郭娘子却朝她走过来。


    海潮便向她招呼:“郭娘子。”


    郭娘子微微点头,走到他们面前,神色已经恢复如常:“用过夕食了?第一天伺候二娘子可还顺利?这么晚去哪里?”


    海潮如实答了,郭娘子道:“二娘子喜欢你是你的福分,务要尽心伺候,小心别出岔子。”


    叮嘱了两句,便催促她快去,自己也往悲田坊去了。


    海潮听她说话时有些魂不守舍,声音瓮瓮的,不知是染了风寒还是刚哭过,离去之前还回头往那小禅院望了一眼,似乎生怕有什么人突然走出来似的。


    她很想去禅院里看一看,但手被那婢女拉着不得脱身,只得先去找二娘子。


    二娘子新得的玩意是一套小弥勒瓷偶人,一共八个,装在锦盒里,每一个神态、动作都不同,憨态可掬、惟妙惟肖,还穿着特制的小僧衣,无论是碎布缝的五条衣还是袈裟法衣、斗笠蓑衣都和真的一模一样。


    “是阿耶给我的,好看吧?”二娘子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海潮出身贫苦,没想到孩童消遣的玩意也做得这样巧夺天工,真心实意地赞叹:“比庙里的佛像还精巧呢。”


    二娘子爱惜地抚摸着小米勒光滑的头顶:“阿耶今日还抱我坐在膝上,同我说了好一会儿话……”


    海潮不知这些事有什么稀罕,心道大约富贵人家亲情淡薄些吧。


    不想二娘子噘起嘴,埋怨道:“平常阿耶总是去陪阿姊,有什么好东西也紧着阿姊……”


    海潮心中微微一动,一脸天真地问道:“这是为什么呀?”


    二娘子放下小弥勒,捧着脸小大人似地叹了口气:“因为阿姊生得比我好看,阿耶喜欢阿姊不喜欢我……”


    乳母脸上闪过尴尬之色:“郎君怎么会不喜欢小娘子,你和大娘子都是郎君的掌上明珠,只是因为大娘子眼睛看不见,郎君这两年才多关心她一些,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


    指了指那盒小弥勒:“郎君不是送了小娘子这么好看的小弥勒么?听说只有这么一套,是住持献给郎君的,连大娘子都没有呢。再说小娘子哪里不好看了,这是还没长开呢,小娘子眉眼随了郎君,脸架子又肖似先夫人,长开了一定是个美人。”


    顿了顿:“小娘子别成日在日头里晒,肌肤养白了就好看了……”


    二娘子捂住耳朵,不耐烦道:“嬷嬷又念我……”


    乳母讪笑着:“好,好,奴少说两句。”


    二娘子拿起戴斗笠的小弥勒,将斗笠摘下来又戴上去,玩了一会儿,忽然道:“嬷嬷说得不对。”


    乳母已经低着头做了会儿针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抬起头:“什么不对?”


    “嬷嬷方才说,‘这世上哪有阿耶不疼自家子女的’,这句不对,”二娘子绷着张小脸,严肃道,“阿耶就不疼阿兄。”


    乳母越发尴尬:“怎么会呢,郎君自然也疼小郎君的……”


    “不对不对不对!”二娘子固执道,“阿耶还打阿兄呢,打得可厉害了!”


    海潮吃了一惊,郑郎君看着温和儒雅,一副闲云野鹤的模样,怎么也想象不出他打儿子的模样。


    “那是小郎君做错了事,郎君管教他,是为了他好,怎么就不是疼爱呢……”乳母道。


    二娘子大喊:“都打出血了!”


    乳母沉下脸来:“这些话二娘子是从哪里听来的?是谁在小娘子面前嚼舌根?”


    她向屋子里扫了一眼,婢女们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


    乳母转过脸来,一脸郑重地向二娘子道:“小娘子,这些话你出去可别乱说,郎君管教小郎君,再严厉也是为他好。小郎君那孩子……”


    她摇了摇头:“你还小,很多事长大了就知道了,总之小郎君和别的孩子不一样,你离他远着些。”


    氛围忽然变得凝重起来,二娘子一个孩童也感觉到了,不再吵闹,懵懂地点了点头,继续玩偶人去了。


    海潮陪着她赏玩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二娘子,你该睡了,奴婢也要回去了……”


    不成想二娘子一把抓住她的手:“我不许你走!你陪我一起睡!”


    海潮吃了一惊:“那怎么成!”


    秘境中的黑夜不知会不会发生什么意外,她不放心陆琬璎一个人。


    乳母也在一旁道:“这小婢子今日才来,规矩还没学好呢,不知怎么伺候小娘子,还是让茜儿陪小娘子吧。”


    “不要茜儿!我不喜欢茜儿!”二娘子紧紧抱着海潮的胳膊,扭股糖似地扭着身子,“我就要海潮陪我!”


    乳母哄了一会儿,实在拗不过她,便对海潮道:“既如此,今夜你就睡在小娘子榻边吧。”


    海潮一个小婢女的意见无人在意,乳母自说自话地下了决定,转头便吩咐婢子去准备寝具。


    海潮无法,只能庆幸陆姊姊身上备着一沓火符雷符防身,万一遇到危险还能顶一会儿。


    不一会儿,就寝的时候到了,婢女伺候二娘子沐浴洗漱,换上寝衣,放下床帐。


    二娘子将乳母和其他婢女赶到门外,只要海潮陪她。


    值夜的婢女只好把竹床搬到廊下,支起床帐,就睡在屋外以防有事。


    二娘子躺在床上,终于称心如意。


    待别人都出去之后,她从纱帐里伸出一条莲藕似的胳膊,戳戳海潮的脸:“望海潮,上来睡我旁边。”


    海潮本来也不是多守规矩的人,巴不得睡软床呢,便爽快地抱着被子爬了上去,在二娘子身旁躺下来。


    主人的床褥果然柔软舒适,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就一直睡硬板床,此刻就像是陷进云朵里,浑身的筋骨都松弛下来,舒服地叹了口气,很快眼皮便耷拉下来。


    不想刚要睡着,二娘子突然翻了个身,凑到她耳边:“望海潮,你怕不怕妖怪?”


    海潮只当小孩说胡话,打了个呵欠,懒懒道:“不怕,妖怪来了我用弹弓打它,快睡吧……”


    二娘子“嗯”了一声,消停了一会儿,忽然又道:“你打得过它么?它的力气很大的……”


    海潮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你怎么知道?你见过?”


    “当然,不然我为何要问你。”二娘子理所当然道。


    “那妖怪长什么样?”


    二娘子摇摇头:“夜里没有灯,我看不见呀。”


    “小娘子不是说你阿娘来给你唱歌么?怎么又有妖怪了?”


    “望海潮你不信我?”二娘子忽然生气起来。


    “信,信,我当然信,”海潮忙安抚她,“我就是问问,你怎么知道那是妖怪?”


    “是我阿娘说的。”


    “给你唱歌那个阿娘么?”


    “我就一个阿娘,明知故问。”二娘子道。


    海潮一噎:“你阿娘怎么说的?”


    “阿娘说不用害怕,妖怪是从梦里跑出来的,专吓唬胆小的孩子,天一亮就散了。阿娘说她会保护我,帮我把妖怪打跑,可是我还是很怕……”二娘子抓着海潮的手,打了个呵欠,声音越来越轻,“望海潮,妖怪来了你帮我赶走它……”


    海潮总觉有哪里不对劲,想问问清楚,可小孩说睡就睡,二娘子已经打起了小呼噜。


    她轻轻推了推她,二娘子颠了个身继续呼呼大睡。


    海潮正迟疑要不要叫醒她问个清楚,耳边忽然传来若有似无的飘渺歌声。


    姑获鸟!她心头一凛,侧耳一听,歌声越来越近,不是她的错觉。


    她用力掐了下自己的胳膊,然后捂住耳朵,试图保持清醒。


    可是那歌声却不见丝毫减弱,仿佛不用经过她的耳朵,便径直钻入她的心里。


    难以抵挡的睡意随着歌声一起席卷她全身,很快她便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东窗已见微明。


    海潮迷糊了片刻,回想起昨夜的事,心脏重重地一跳,忙转头看向身边。


    万幸,郑二娘好好地躺在她身边,小脸红扑扑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睡得正酣实。


    海潮长舒一口气,静静躺着平复了一会儿激烈的心跳。


    就在这时,她依稀听见一声女子的尖叫。


    才落回肚子里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她“腾”地坐起身,披上衣裳,跳到地上,趿上鞋便往外跑。


    门外的婢女从竹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地看着她:“这是怎么了?你到哪儿去?”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尖叫传来,这回更清晰。


    两人不约而同往声音的方向望去。


    海潮心一沉,那是一墙之隔大娘子的院子。


    无暇和婢女解释,她拔腿就往隔壁院子跑去。


    院门敞着,里面许多人,一片兵荒马乱。


    海潮想往里挤,被个脸色煞白的婢女拦了下来:“你不是那悲田坊的小孩么?一边去,别添乱!”


    海潮信口道:“二娘子担心阿姊,叫我来问问出什么事了。”


    婢女那神情就仿佛天刚塌了:“出大事了,天大的事!不是你一个小孩子能问的,你先回去,叫你们嬷嬷来!”


    海潮只得退了出去,但纸包不住火,她很快就知道出了什么大事。


    郑郎君死了,死在长女的院子里。


    第152章 姑获歌(二十) “


    不多时, 郑郎君的死讯传遍了整个昭明寺。


    郑娘子闻知消息便晕了过去,只能由老管事郑德来主持大局,昭明寺的主持亦不能置身事外,两人各自带了人来, 先安排受了惊吓的大娘子并一干仆妇挪到郑夫人的院子, 让医女替母女二人诊脉开方。


    尸身还未经由仵作勘验, 但通往山外唯一的木桥前日被大雨冲垮, 尚未修好不能通行, 主持只能派了两个健壮的徒弟,翻山越岭去城中报信,一来一回最少也要三四日。


    正当酷暑, 虽说山中略微清凉一些, 尸身也不经放, 即便将寺中冰窖里的冰全用上, 恐怕也撑不了三四日。


    何况郑郎君的尸首还面目全非、支离破碎的……


    这些都是海潮从嬷嬷、奴仆们那里听来的。出了这么大的事, 没人顾得上她这个小小孤儿,也没人特地防备着她。


    隔壁大娘子的院子已经封起来了,两个郑家健仆守在门口,院子四周也有奴仆和僧人巡视, 海潮在周围转了两圈,看准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准备翻墙过去, 手刚扒住墙, 便听后面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望海潮?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程瀚麟的便宜师兄昙远。


    海潮只得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 欲盖弥彰道:“随便转转。”


    昙远上前拍拍她的头顶:“这里出了事,不是小孩来的地方,快回去罢!”


    海潮忽闪了一下大眼睛, 用童稚的口吻问道:“是郑郎君死了么?”


    昙远无奈地摇摇头:“同你没什么干系……对了,昙生好像在找你们呢。”


    昙生是程瀚麟的法号,程瀚麟想是得知这里出了事,担心他们,这才来找他们。


    “他在哪里?”海潮问道。


    “刚才还看见他同另外两个孩子在一起,就是那个小夜,还有姓陆的小女孩,你也快去罢。”


    海潮点点头,又问:“昙远师兄怎么在这里?”


    昙远神色自然:“师父让我在这院子周围巡视,不叫闲杂人等进去。”


    说到“闲杂人等”时,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显然也把她归入了这个“闲杂人等”之列。


    海潮道:“郑郎君怎么死的呀?昙远师兄看见尸首了么?”


    昙远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两个小发鬏:“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也不怕做噩梦,莫要问东问西了,快去罢!”


    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外赶。


    海潮想等他离开再找机会,可昙远似乎猜到她的心思,好整以暇地靠在树上望着她。


    海潮无法,只能放弃,先回去找梁夜和陆琬璎。


    回到下人房,果然看见程瀚麟和梁夜、陆琬璎在一起。


    “海潮妹妹,”程瀚麟欣喜道,“我们正准备一起去找你呢!”


    海潮将自己得到的消息简单说了一遍:“我本来想爬进去瞧瞧,谁知道被你那昙远师兄逮了个正着!”


    程瀚麟摸了摸光脑袋:“师父叫了几个得力的师兄去周围巡视,昙远师兄也在内,他也是职责所在么……”


    “好好好,你师兄最好,”海潮嘟囔道,“要不是你的好师兄,我早爬进去看个一清二楚了。”


    程瀚麟有些发窘,陆琬璎替他解围:“程公子方才正说阿水姊姊的事,海潮回来了,再从头说一遍罢。”


    “对对!”程瀚麟道,“昨日樵人来送柴,我问他他不说,后来找了昙远师兄帮忙,还是昙远师兄在行,看起来像是东拉西扯地闲聊,一点一点地就把真话掏出来了……”


    他便将樵人那里问出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两年前,樵人砍了柴回来,经过寺后的水潭附近,隐约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察觉不对劲,便放下柴禾急忙奔过去。


    到了水潭边一看,果然有人落水,赶忙跳下水去把人捞起来一看,却是个十来岁的男童,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孩子衣饰华贵,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一想就知道是在昭明寺小住的郑小郎。樵人慌了神,赶忙去摸他心口,心口是温的,他便死马当成活马医,把他胸腔里的水压了出来,竟真的将郑小郎救活了。


    樵人将衣裳盖在郑小郎身上便要去寺里喊人,正要走,却瞥见潭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飘,定睛一看方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个孩子,躺在潭底一动不动。


    他连忙跳进水里把人捞了起来,发现是个八九岁的女童,已经死透了。


    他不敢多想,恰好有寺僧从附近经过,他便喊他们去向郑家人报信。


    事后郑家人给了他一笔财帛,叫他对外只说郑小郎恰好从潭边经过,见那女童失足落水,奋不顾身跳进潭中救她,没救成,樵人收了钱,一直没往外说,但纸包不住火,在场的不止他和郑家人,还有几个僧人,风声便走漏了出去。


    很多人嘴上不说,却觉得女童的死八成与郑小郎有关。


    听到此处,海潮皱起眉:“可要是人是他杀的,又为什么要跳下水去救人呢?”


    “下水未必是救人,”程瀚麟道,“昙远师兄说,也许是他杀了人,要将尸首捞出来掩埋,结果不慎溺水。”


    顿了顿:“说不定是冤死女童亡魂的报复呢。”


    “那樵人也觉得是郑小郎杀的人么?”


    程瀚麟点点头:“他虽未明说,但话里话外都是这个意思。而且女童脖颈上有掐痕,即便是被溺死,死前也遭受过虐待。”


    顿了顿:“郑小郎性情古怪阴狠,几乎所有人都有所耳闻,没人怀疑他能做出这等事。”


    莫说更熟知郑小郎德行的郑家人,连海潮都觉着他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阿水呢?不是说阿水姊姊落水的时候她也在么?她会不会看到了些什么?”


    程瀚麟摇摇头:“我们也问了樵人,可是樵人却说当时水潭边并无旁人。”


    海潮皱起眉:“这就奇怪了……”


    “谁说阿水当时在场的?”程瀚麟问。


    海潮回忆了一下:“是悲田坊的一个孩子。”


    梁夜道:“稍后我们回趟悲田坊,找那孩子问问清楚。”


    海潮点点头,向程瀚麟道:“你继续说吧,那樵人后来看见阿水姊姊又是怎么回事?”


    程瀚麟接着说下去:“樵人救了人,领了赏,回去以后便将郑家赏的银子埋了起来,继续如从前一般每日采樵、打猎为生,终于渐渐将此事淡忘了。”


    海潮不解:“他得了赏银,为什么不用?”


    “那樵人是个老实本分的汉子,”程瀚麟有些唏嘘,“他知道那女童死得蹊跷,可是自己一介平民,对方却是钟鸣鼎食的世家子,便是他想替那枉死的女童讨个公道,告到官府,官府又怎么敢得罪郑氏呢?


    “他明白那笔钱财不止是答谢他救下郑氏子,更是封他的口。他觉着亏心,怕用了损阴德,可是不收又怕郑家人不放过他,于是只能收下埋起来,只当没这回事。”


    陆琬璎轻轻叹了口气:“这些事在他心里憋了这么久,想必也很难受。”


    程瀚麟点点头:“正因如此,他才愿意将实话告诉师兄和我。”


    “后来呢?”她问道,“樵人真的见到过阿水的姊姊么?”


    “见过,”程瀚麟道,“约莫半年后,一日黄昏,他回到家中,发现家门口放着一只死了的野兔,兔子刚死不久,身上还是温的,他检查了一下伤口,似乎是被猛禽抓出来的。


    “樵人只当是山鹰之类恰好飞过,不小心将猎物掉落在他门前,便高高兴兴捡了野兔回去烹食。”


    大约是想起炖野兔的滋味,程瀚麟咽了口唾沫:“谁知自那以后,他便时不时会在门前发现死去的野兔、山鸡、麕子之类,这些猎物身上都有猛禽的爪痕。他越来越不安,打定了主意想弄个明白,便在出门后悄悄躲在不远处的山石背后。


    “接连等了七八日,终于看见了往他门前送猎物的东西。”


    程瀚麟卖了个关子,海潮的心脏提了起来:“是什么东西?”


    “就是阿水的姊姊,”程瀚麟道,“不过这么说也不确切,那东西长着阿水姊姊的脸,但是背上长了一双巨大的灰色羽翼,躯干覆着鸟羽,脸上长出了鸟喙,指爪也是鸟爪的样子。”


    海潮吃了一惊:“是真的么?会不会是那樵人心里不安,把什么怪鸟看成了阿水姊姊?”


    陆琬璎也怀疑道:“那樵人只见过阿水姊姊一次,时隔半年之久,变化又如此之大,他如何一眼认出那是阿水姊姊?”


    程瀚麟道:“阿水姊姊左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个形似鱼儿的绛红色胎记,樵人对那胎记记忆犹新,一见便认了出来。”


    顿了顿:“我后来也去找见过她的人问过,的确有这胎记不假。”


    即便是在秘境的世界里,这事也太过匪夷所思。


    “后来如何?”梁夜若有所思地问道。


    “樵人大吃一惊,想要看个清楚,从山石背后探出头来,不慎弄出了动静,阿水姊姊发觉有人看见她,扔下猎物便飞走了,从此以后便不再来了。”


    一时没人说话,过了会儿,陆琬璎轻声问道:“是姑获鸟把阿水姊姊带走,变成了自己的孩子么?”


    “我也是这么想,这与姑获鸟的传说倒是有相合的地方。”程瀚麟道。


    “可是阿水姊姊已经死了,她……还是她么?”海潮只觉后背上凉飕飕的,头皮上一阵阵发麻。


    还有一件事她没说出口,但是所有人都想到了。


    除了阿水姊姊和林三郎之外,其他孩子都是活着被带走的,那些孩子如今何在?还是不是人类?


    第153章 姑获歌(二十一) “我眼下是


    梁夜第一个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 当务之急是先查清楚郑家的案子。姑获鸟与郑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顿了顿,看向程瀚麟:“对了,玉书可有查到昙远的底细?”


    程瀚麟每回提到他的昙远师兄便会有些为难,踌躇片刻方才点点头道:“昙远师兄与其他师兄有些不同, 他是半路出家的, 其实到这昭明寺还不到两年。”


    海潮吃了一惊:“那他怎么会是主持的亲传弟子?他来昭明寺之前又在哪里?”


    “我悄悄找其他师兄打听了一下, ”程瀚麟挠挠光溜溜的头顶, “听说昙远师兄本来不是昭明寺的, 是主持的一位多年挚友,建业一座大寺的高僧推荐来的,所以昙远师兄算起来入门是师兄弟几人之中最晚的。”


    “可知他是哪年出家的?”梁夜若有所思道。


    程瀚麟摇摇头:“我旁敲侧击地问了, 他含糊过去了。我想趁他不注意偷偷看看他的度牒, 可是他很警觉, 我好不容易寻到机会偷偷搜了他的柜子、衣箱和行囊, 可是都未找到度牒, 大约是随身带的。”


    陆琬瑛蹙眉道:“度牒并非什么机密,为何要随身携带?””他会不会根本没度牒?“海潮突发奇想,“难不成是个假和尚?”


    程瀚麟摇摇头:“不会,昭明寺是郑氏的家庙, 不可能容许没有度牒、身份不明的假僧人混迹其中,他在入寺时主持一定查验过度牒。”


    顿了顿:“何况官府每年检籍括隐, 也会遣人来核查寺僧数目和身份, 不是那么容易蒙混过关的。”


    这下子海潮也不明白了:“度牒上有些什么东西?”


    程瀚麟道:”有出家的年月日期、当时的年龄、剃度的寺庙……还有俗家名姓之类……”


    “出家的时间没什么好隐瞒的,”海潮试着分析, “难道他的俗家身份有什么问题?”


    她看向梁夜:“小夜,你说呢?”


    “这些问题最好直接问他本人。”


    三人都是一愕。


    “问他本人,他会告诉我们么?”程瀚麟道。


    “我们在他眼中只是孩童……”陆琬璎也不无担忧。


    “万一他是坏人呢?”海潮也道, “你不是说他可疑么?我也觉着他不太对劲,每次哪里出事总是有他。”


    梁夜道:“我们的身份查案多有不便,需要借助外力,可疑的未必是坏人,也许只是别有目的。”


    海潮不禁想起上个秘境那个绿眼胡人少年碧琉璃,他也隐瞒了身份,但最后还帮了他们不小的忙,难道昙远也是同样的情况?


    程瀚麟听梁夜这么一说,显然松了一口气:“我也觉着昙远师兄不是坏人,不说别的,他有数不清的机会向我们下手,可是却帮了我们不少忙。”


    梁夜颔首:“他明知你在查探他的消息,却佯装不知,默许你查下去,未尝不是一种试探。”


    程瀚麟大吃一惊:”昙远师兄发现我在查他?何时发现的?我明明很小心……可是子明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不等梁夜回答,他先明白过来:“莫非子明让我去查他,也是试探之意?你知道我会露馅……”


    海潮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这富商的公子皮薄馅大,谁看不出来。


    梁夜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道:“事不宜迟,我们去出事的院子找昙远。”


    顿了顿,向陆琬璎道:“有劳陆娘子和玉书去一趟悲田坊,问一问那孩童,他如何知道阿水姊姊出事时阿水在场,是听谁说的。”


    陆琬影点头道好。


    程瀚麟嘟囔道:“子明下回也提前说一声,万一昙远师兄真有歹心呢……”


    随即又作恍然大悟状:”我明白了,子明定是一早知道昙远师兄并非坏人,子明果然料事如神……”


    海潮:“……”


    四人遂分头行动。


    海潮与梁夜走到郑大娘的院门前,刚好见昙远推门出来。


    “昙远师兄!”海潮喊了一声。


    昙远露出无可奈何的笑容:“小海潮,你怎么又来了?”


    又看了一眼梁夜:“哟,这回还带上了小诸葛。不过就算是小诸葛,我也得请你们离开,这里不是小孩该来的地方。”


    梁夜对他话里的戏谑意味不以为意,只道:“我们想看看郑郎君的尸首,还请昙远师兄行个方便。”


    昙远愕然抬了抬眉毛:“尸首有什么好看?”


    “既然不好看,昙远师兄又为何要看?”梁夜淡然地反问。


    “你怎知我……”昙远话说到一半,垂下头摇了摇,无可奈何地一笑,“没想到我竟被一个孩子套了话。说吧,你们到底有何贵干?”


    “我们也想知道昙远师兄有何贵干,”梁夜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我们在病坊被人袭击那一夜,你刚好出现在那里,怎么也不像巧合。”


    他说话时已完全没了孩童的口吻,虽然嗓音稚嫩,却俨然是成年人的语气。


    昙远竟也不以为怪,似乎理当如此。


    他哂笑了一下:“我告诉过海潮,那日恰逢我当值巡夜,刚好路过病坊附近,听见动静便过来看看,顺手帮了你们一把,难道有什么不对?”


    “我后来找人打听过,那晚你并未轮到巡夜,你会出现在那里并非巧合,让我猜猜……”


    顿了顿:“你其实是跟着海潮来的。”


    这下连海潮也吃了一惊:“怎么会……”


    梁夜继续道:“你本该在昭明寺的僧寮中睡觉,你会出现在病坊附近,无非三种可能。其一,你怀疑我有问题,半夜来查探。这不可能,因为你从未见过我,不可能那么早对我起疑。


    “其二,你是跟着那偷袭我们的假妖怪来的,躲藏在附近,关键时刻出手救了我们。但是那个假妖怪并非昭明寺中人,你在寺中如何知道此人会对我们动手?


    “其三,那一夜你去了另一个地方,并在那里恰巧遇到海潮,对她起了疑,于是尾随她来到病坊,在外头偷听我们说话。准备离去时,恰好那假妖怪偷袭我们,你在外等候着,关键时刻出手救下我们。”


    他停顿了一下:“那夜海潮来病坊之前去过一个地方,那就是停着林三郎尸首的佛堂。只有在那附近见到海潮才是最合理的。”


    少年那双点漆般的眼睛凝视着他的双眼,缓缓道:“昙远师兄能否解释一下,为何偷偷去佛堂勘验林三郎的尸首?”


    昙远嘴角那抹轻松的笑容不见了,他与梁夜对视片刻,忽然一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昙远师兄不用问我们是何人,”梁夜道,“你只要知道,我们的目的是一致的,我们也在寻找真相。”


    昙远抬起眉毛:“你怎么知道我在寻找真相?”


    “猜的。”梁夜言简意赅道。


    “你们不怕猜错了?”昙远脸色忽然一沉,眼中闪烁着精光,上前一步,“你们焉知我不是恶徒、凶犯,叫你们发现了秘密,要杀你们灭口?“


    海潮不得不承认那神情是有些骇人,不自觉地伸手摸向腰间的弹弓,与此同时上前一步,半个身子挡在梁夜身前。


    昙远目光闪动,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们,似乎觉得甚是有趣。


    梁夜道:“你若是想对我们不利,早就可以下手免除后患,可见你并非杀人不眨眼的凶徒。”


    昙远笑开,又恢复了平日那兄长似的温和模样:“我把自己的底细告诉你们,又有何好处?”


    “你当然可以不说,”梁夜道,“我们也可以去告诉郑家人,昭明寺里混进了一个可疑的和尚,他们只需着人查看一下你的度牒,根据你的俗家名姓和剃度的时间,就能知道你是什么来历。我猜你并不想让他们知道。”


    昙远一噎,半真半假地道:“我眼下是真想把你们灭口了。”


    梁夜:”灭口也来不及了,你的昙生师弟知道我们来找你,如果时候到了我们未归,便会将你的事告诉郑家人。”


    昙远笑了两声:”看来我是非告诉你们不可了……罢了,我也没什么不可告人之秘。”


    顿了顿:“我本是州府一名小小推官,约莫两年前因为查到一桩旧案,惹了不该惹的人,差点叫人陷害下狱,幸而建业城中一所寺庙的大和尚欠我一个人情,帮我办了度牒助我从水陆逃出建康,还写了荐书,将我推介给他的老友,便是这昭明寺的主持,主持看在挚友的情面上破格收我为弟子。”


    他将两手一摊:“这就是我的底细,你们要报官把我缉拿归案也无妨,大不了坐几年牢。”


    “什么案子?”梁夜道,“和郑家是否有关?”


    昙远勾了勾嘴角:“你这孩子当真不是妖怪变的么?先前听昙生说你聪颖过人,智计无双,我还当这小子没见识……”


    梁夜无动于衷,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昙远得不到什么反应,讪讪地点点头,又摇头:“要说无关也有关,要说有关又无关。”


    海潮叫他绕晕了:“到底是有关还是无关?”


    昙远爽快道:“是顾氏的一场失火案,说有关,是因为郑夫人顾氏是那场火灾的生还者。说无关,是因为案发时她才九岁,距她嫁入郑家还有十几年呢。”


    海潮”呀“地惊呼了一声:”所以她脸上的疤不是香炉上烫的,是因为火灾?”


    “非也,”昙远道,“那疤痕是原来就在的,那场大火并未给她添上新伤,她晕倒在火场中,被救了下来。”


    梁夜若有所思道:“你说她是唯一生还者吗,那么死者是谁?””死的是郑夫人的父亲和一个侍妾,火灾发生在半夜,仵作推测是风把炭盆里的火星吹到纸屏风上,又点燃了帷幔,因是深夜,两人一无所觉。时值隆冬,是夜又有大风,风助火势,迅速蔓延到厢房。”


    海潮纳闷道:“郑家那种大户人家,不是有很多奴仆么?夜里也有人值夜吧?怎么会烧成那样才发现?”


    昙远点点头:”小海潮说得对,这就是第一个蹊跷之处,当晚竟然没有奴仆值夜,整个院子里除了顾郎君和那侍妾,便只有年仅九岁的顾九娘,也就是后来的郑夫人。”


    “顾家人怎么解释?”梁夜问。


    “案宗上有顾家管事的供词,说他们家郎君觉轻,不喜奴仆打扰,夜里只叫侍妾伺候。”


    “那顾娘子怎么会在那个院子里?”海潮问。


    “顾九娘的生母在她五六岁上没了,自那之后便由那侍妾带着,”昙远道,“顾九娘的生母是个舞姬,听说是同僚筵席上所赠,身份低微,因此顾九娘也不得父亲欢心,其他兄弟姊妹若是生母不在了,都由嫡母或老夫人带在膝下亲自教养,只有顾九娘随意扔给侍妾。”


    昙远继续说道:“顾九娘住在西厢房。据案宗所写,火势从正房迅速往西厢蔓延,很快西厢房也成了一片火海。顾九娘睡梦中被烟呛醒,发现失火,连忙裹着被子便往外逃,因为吸入烟雾晕倒在房门口,幸好命大,半个身子已经探出门外,没有吸入更多浓烟,不久后被看见火光赶来的奴仆救了下来。”


    “这有什么不对么?”海潮道。


    “太巧合了,“昙远道,”顾郎君和侍妾两个成人,冬日用炭盆竟然那么不放心,将炭盆放在离纸屏风那么近的地方,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奴仆的供词中也提到那炭盆平日不是放在屏风旁的,当夜顾郎君或是那侍妾不知为何会将炭盆挪到那种地方。“


    他顿了顿:”还有一点,他们不像许多火灾中的人,是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吸入浓烟而死。他们烧焦的尸首是在房门附近发现的,而且房门有被人从里面撞击的痕迹……“


    海潮心头一跳:“你的意思是……有人从外面把门锁上,故意不让他们逃出去?“


    院子里既然只有三个人,那最有可能这么做的人,当然只有顾九娘,也就是后来的郑夫人了。


    昙远抿了抿唇,算是默认了:“虽然奴仆们赶到时门并未从外头上锁,但谁也解释不了两个成年人打不开一扇未上锁的门,以至于活活烧死在房中。“


    “可是那时候顾九娘还不满十岁,她为什么要……”那是她亲生父亲,怎么想都太过匪夷所思。


    昙远摇了摇头:“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但是我更相信火场中留下的痕迹。只是当时办案的推官、仵作不这么想,他们怎么也不会怀疑到一个九岁的孩子身上,何况她自己也吸入了浓烟,差点死了。”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仵作在火场中的香炉里发现一种迷香……”


    海潮不禁想起梁夜从郑小郎那里弄来的迷香:”是什么迷香?“


    “你们可听说过五石散?”昙远问。


    梁夜点点头。


    “与那些东西差不多,”昙远道,“建业的膏粱子弟中时兴那些东西,听说服食能叫人飘飘欲仙,这香也差不多,只不过用的是少量的曼陀罗和颠茄,应当是助兴之用……”


    他瞥了眼一脸天真的海潮,没解释是助的哪门子兴。


    海潮听见那两种药物的名字,心里却仿佛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看向梁夜:“难道说……”


    因为昙远在场,她没把话说完。


    但梁夜显然是听懂了她的意思,这迷香与郑小郎那里的香如出一辙,难不成郑小郎的迷香,是郑夫人那里来的?


    第154章 姑获歌(二十二) “先进去看


    昙远似乎察觉了他们的异样:“你们在别处见过这种香?”


    海潮迟疑了一下, 摇了摇头,反问道:“我们就是见了也认不出来呀,这种香很常见么?”


    “不算常见,曼陀罗花来自天竺, 极少有人种植, 寻常人家也无处觅得, 不过高门子弟要取得不难, 只是不同的人家, 香方总是略有差别。”


    “所以郑家也可能有么?”海潮问。


    “郑延清名在外,不过……人不可貌相,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只能说以他的家世和家资, 要取得那种迷香也是易如反掌。”


    “仵作的记录上可有顾家那种迷香的香方?”梁夜问。


    “这怎么会有, ”昙远笑道, “当时的推官和仵作并未将那迷香当做什么证据, 只当是两人助兴用的,只是在记录中提了一句,况且那香也并未将两人迷倒,着火时他们还是醒了。”


    顿了顿:“总之这桩失火案中有太多不合常理的地方。”


    海潮点点头, 有好几个地方连她都看得出蹊跷。


    为什么炭盆会被挪到容易引燃屏风的地方?为什么两个成年人打不开房门?是谁从外面反锁的?


    为什么寒天腊月的会有风吹出炭盆里的火星子?单是她能想到的就有这么多了,那些专门查案的官员, 可比她有经验多了。


    “当时为何草草结案?”梁夜问道。


    昙远叹了口气:“吴郡顾氏不比寻常人家, 此事处处透着人为纵火的痕迹,但又不能大张旗鼓地查, 若是查出什么丑闻来,查案的官员只会惹出一身骚。


    “那时候的县令、郡守都是谨小慎微之人,只将顾家的奴仆彻查了一遍, 排除纵火嫌疑,后来顾夫人回到家中,做主将此事压了下来。”


    “案发时顾夫人何在?”梁夜问。


    “恰好母亲疾笃,回娘家看望侍奉去了。”昙远道。


    “还真巧。”海潮道。


    “谁说不是,”昙远道,“我也曾怀疑过顾夫人,但下人与亲友都说夫妇两人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并无龃龉,顾夫人又出身张氏,亦是江南世族,若非有确凿证据证明她有嫌疑,也不好贸然查到她头上。”


    “既然此案如此棘手,你又为何执意要翻出旧案?”梁夜道。


    昙远苦笑了一下:“我那时刚上任,年轻气盛,锋芒毕露,一进衙门便连破两桩悬案,自以为光明磊落,却不知己成了上峰的眼中钉。


    “他是笑面虎,心里想着要除掉我,面上却多加照拂,我便将他目为良师益友。


    “有一日他给我一些旧案卷叫我研读,顾家的失火案就在其中。我一眼看出里面有蹊跷,便似百爪挠心,非要弄清楚不可,便将其中疑点告知上峰,他鼓励我追查,信誓旦旦说他一定鼎力支持,我便循着当年的疑点查起来,谁知他转头便将我暗中调查郑夫人的事告诉了郑郎君。”


    “你仍旧怀疑是郑夫人年幼时所为?”梁夜问。


    昙远苦笑了一下:”无缘无故的,我也不想怀疑她。何况还缺了关键的物证,这也是当年草草结案的原因之一。”


    “缺了那把锁?”梁夜道。


    昙远惊讶地抬了抬眉毛:“你怎么知道?”


    “猜的。”


    昙远显然不信,笑了笑:“的确缺了锁。那扇门上没有能从外面插门闩的地方。要让他们无法开门,只能从外面上锁,或是抵住门。以一个九岁女童的力气,不可能挡得住两个成人,也不可能搬得动重物抵住门。”


    “会不会扔掉了?”海潮问。


    “从起火到奴仆发现,没有多少时间,她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锁处理掉,”昙远道,“查案的官吏到处都搜过,没有找到锁,且顾家并未丢失过门锁。”


    “那你为什么还怀疑她?”海潮纳闷道。


    “一种感觉。”


    “感觉?”


    昙远点点头,状似不经意地瞟了一眼梁夜:“案子办得多了,自然而然会有一种感觉,就像猫儿能嗅到老鼠的气味吧,我们这些人也能嗅到真凶的气味。”


    他话锋一转:“不过那也只是怀疑罢了,直到那姓郑的暗中派人传话,警告我收手,我才知道没查错。要不是心虚,怕查到他继室头上,为什么要出手阻止呢?”


    “你并未收手?”梁夜问。


    昙远自嘲地一笑:“我当然也怕,便去找那上峰商量,上峰叫我别怕,说朝中谢中书早就对郑氏不满,想拿郑家开刀,这桩旧案正好是个由头,叫我好好查,只要查出真相,不但能破了这桩悬案,还能得到谢中书的赏识,平步青云。”


    顿了顿:“我对平步青云没什么兴趣,只想心无旁骛地将这桩悬案破了,便没有理会郑家的警告,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他叹了口气:“我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寒门子,郑郎君要对付我何其容易,何况还有那上峰推波助澜。


    “不久之后我便被人诬陷贪赃枉法,不但丢了官,还差点身陷囹圄,若非有人暗中向我报信,又有那大和尚助我逃离建业,如今我怕是还在坐牢呢!”


    “你好不容易逃出来,为什么还要查郑夫人的事?不怕郑家报复你?”海潮道。


    昙远看着她的眼睛:“因为不甘心。我惹上官非、连夜奔逃,留下年逾古稀的母亲在建业,等我终于寻着机会偷偷潜回建业时,发现母亲在我离开不久后便忧思成疾,撒手人寰了。临终前她在病榻之上还唤着我这不肖子的乳名……”


    “当然,我斗不过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虽然母亲已不在了,但家中尚有兄嫂与侄儿侄女,怎敢以卵击石。若非刚巧在这里遇见郑家人,我也不会动这个念头。”


    海潮见他眼眶发红,脖颈青筋隐现,心下不禁有些恻然,却笨口拙舌不知怎么安慰他,只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那些人也不会永远风光的。”


    说完连自己也觉苍白无力。


    昙远却笑了笑,捏了捏她的发鬏:“多谢海潮,你这么说,我好受多了。”


    梁夜凉如秋水的目光从他手上扫过:“先进去看看尸首。”


    昙远愕然:“我何时答应过要放你们进去看尸首?”你查了郑家人这么久,可曾查出些什么?查案是大人的事,你们两个小孩掺和什么!”


    梁夜掀了掀眼皮:“你追查这么久,查出些什么?”


    昙远一噎:“……当然有,我查出这家人很古怪。”


    “这个不用你查,连我都看得出来,”海潮道,“昙远师兄,你就带我们进去看看吧,我们会帮你保守秘密的,绝对不会告诉郑家人和主持。”


    昙远无可奈何地一笑:“你这小娃娃还威胁我……罢了罢了,我在门外守着,你们就进去看一眼,看完立刻出来,不然叫人看见我可救不了你们。”


    海潮脆生生地道“好”:“昙远师兄最好了,难怪昙生整天夸你呢。”


    昙远又要伸手去捏的发鬏,梁夜道:“开门吧。”


    他只好悻悻地收回手,用钥匙打开院门,将两人放了进去。


    里面房门未上锁,海潮和梁夜推门进去,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郑郎君的尸首还留在原地没有收敛,保持着死时的姿态,只在上面盖了块白布。尸身上的血液已经凝固,没在白布上留下多少痕迹。


    梁夜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掀开白布。


    看到尸首的刹那,海潮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尸首的模样惨不忍睹,完全看不出生时那温润如玉的好皮相。


    他的头脸、四肢和躯干上都布满了爪痕,锦缎衣裳被抓成了碎布条,肚皮被撕开了,肠子淌了出来。


    海潮见过不少尸体,对血腥场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看见这么狼藉的现场,还是禁不住毛骨悚然。


    “是被猛禽活活抓死的,”梁夜淡淡道,“死的时候还在尽力把肠子往肚子里塞。”


    海潮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是姑获鸟?”


    “无论是不是姑获鸟,这伤不可能是人类所为。”


    “昨晚我在隔壁院子,确实听见了姑获鸟的歌声,”海潮道,“可是郑郎君怎么会在女儿房里?”


    “这要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梁夜道。


    “对了,姑获鸟的歌声能催眠,郑郎君是睡着的时候被抓死的么?”


    梁夜摇了摇头:“从他身上的痕迹看,被攻击时应该醒着。”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尸首的右臂,轻轻转过来,给她看手臂内侧的爪痕:“从伤口交错的状态看,他双臂内侧的爪痕是最早的,这是受到攻击时抬手抵御留下的爪痕。”


    “原来是这样,”海潮纳罕道,“别人听见姑获鸟的歌声都睡着了,为什么就他醒着?”


    “不得而知。”梁夜一边说,一边仔细查看屋内的痕迹。


    大娘子的闺房与妹妹的房间格局布置都差不多,只是为了方便目盲之人行动,没有什么多余的摆设和小玩意,几榻屏风之类也多是靠着墙摆设。


    “有什么发现么?”海潮问。


    梁夜点点头,指着落在郑郎君脚上的木屐:“这个。”


    海潮蹲下身凑近了打量这双半旧的木屐,这显然是主人长穿之物,鞋底磨损了不少,青色的织锦带子也磨花了,几乎看不出原来的花纹。


    “这双木屐就是旧了点,有什么不对劲的?”海潮问。


    “屐齿上沾着泥土,还有草茎,”梁夜道,“从郑郎君所住的前院,到这里都铺了石板,按理不该沾上这么多泥土。”


    “会不会是他白日里去山里走动过,回来没换鞋?”海潮忖道。


    梁夜摇摇头:“门口的鞋印上也有泥土和碎草茎,只有湿泥才会留下那样的痕迹。”


    “所以这代表什么?”海潮眉头蹙起,“郑郎君来这里之前去过外面?”


    梁夜仍是摇头:“从院门到这里有一段路,都是石板路,按理说木屐上即便沾了湿泥,一路走来也会蹭掉大半,不应该留下这么明显的鞋印。还有别的地方也不自然……”


    顿了顿:“这里随时可能有人来,我们先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将白布拉起来,依照原样把尸首盖好。


    两人出了屋子,轻轻掩上门,快步出了院子。


    昙远连忙把院门锁上,一边半开玩笑地问梁夜:“尸首好不好看?没把我们的小诸葛吓哭吧?”


    梁夜并未理会他的戏谑,只道:“有劳师兄帮个忙。”


    昙远挑了挑眉:“什么忙?”


    梁夜:“去询问郑大娘和她院中的奴仆,昨夜事发时究竟是怎么回事。”


    昙远皱起眉:“我在查,但是我只是昭明寺一个沙门,又不是官差,怎么直接去问话?”


    “你可以是官差,”梁夜道,“你为了查城中孩童失踪的案件,这才假扮和尚来到昭明寺,为的便是两年前女童溺水、变成鸟怪的传闻。”


    昙远大吃一惊:“这怎么可以?”


    “有何不可?”梁夜道,“郑夫人在建业可曾见过你?”


    昙远摇了摇头:“可是……”


    “郑家无人见过你,通往山外的桥又断了,”梁夜淡淡道,“眼下能证明你身份的就只有一张度牒。”


    昙远睁大了眼睛:“你的意思是让我伪造度牒?可是……”


    梁夜打断他:“要伪造得以假乱真不容易,但要骗过郑夫人和管事不难。你的师弟昙生就能做这件事。”


    昙远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海潮已经拖着他袖子往前走:“你不是想查出真相么?听小夜的不会有错,就这么办吧!”


    第155章 姑获歌(二十三) “是你们小


    程瀚麟家中做的是古董买卖, 伪造一份度牒不在话下。


    昙远找来质地差不多的旧绢布、笔墨、刻刀等物,程瀚麟照着真本度牒的模样用甘薯刻了几个假印章,仿造原本的书体写好文字,钤上印章, 一份可以以假乱真的度牒就完成了。


    他又按着昙远的描述, 伪造了官府文书。若是与真的一起比, 自然能看出端倪, 但好在眼下与城中道路断绝、音信不通, 糊弄一下管事和郑夫人应当不在话下。


    程瀚麟手脚麻利,驾轻就熟,加上找材料的时间, 统共也就用了一个时辰。


    昙远叹为观止, 看了师弟半晌, 嘴唇动了动, 到底没有多问什么。


    海潮拎起绢布“呼呼”朝墨迹和印尼吹了会儿气, 悄悄向程瀚麟道:“你家卖的那些古董,该不会也掺了假吧?””海潮妹妹可不能这么说,”程瀚麟连忙道,“我们家的铺子不卖赝品, 童叟无欺,只是做这一行的, 对那些伎俩略有所知, 正所谓知己知彼……”


    待那些文书干透之后,再故意弄上些污损和磨痕, 就更自然了。


    昙远一个“官差”带着两个孩子太惹眼,几人商量了一番,便决定由昙远和梁夜去问话, 海潮和程瀚麟继续去各处打探消息。


    昙远和梁夜先找到郑家管事,说明了来意,管事自然心存怀疑,昙远便将度牒和官府的文书交给他过目,老管事皱着眉头端详了半天,谨慎道:“此事老奴做不得主,还须问过娘子。”


    又狐疑地看了眼梁夜:“这孩子……”


    昙远忙轻描淡写道:“我需要个人替我书记,这孩子识文断字,聪明灵慧,又和这些事没什么关涉,就带他来了。”


    郑管事露出将信将疑的神色,但并未多说,只转身去向郑夫人禀报。


    等了一会儿,那管事折返:“大娘子服了药还在歇息,娘子请客人先过堂中说话。”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先见夫人也好,我们正好有些事要问夫人。”


    说着便跟随管事向堂中走去。


    郑夫人已换上了素服,毫无血色的脸颊衬得一双眼睛越发红肿,本来是我见犹怜的凄楚模样,但因那烫伤的半张脸,只显得诡谲怪异,像是画卷里的妖鬼现身世间。


    她由那名唤“百濯”的婢女搀扶着站起身,盈盈一福,徐徐地打着手势。


    她那纤细白皙的手指仿佛也变得沉重,仿佛也浸透了哀伤。


    百濯替她说道:“老仆已将郎君之事相告,未亡人有眼不识泰山,多有怠慢,还请见谅。”


    昙远连忙客套了几句:“夫人多礼,还请节哀顺变。”


    郑夫人看了一眼梁夜,微微侧了侧头,露出纳罕之色。


    不等她打手势,百濯已明白了她的意思,替她发问:“这孩子不是在小郎君跟前伺候么?怎么在这里?”


    昙远便将方才向管事解释的话又说了一遍。


    梁夜道:“小郎君今日并未传仆去侍奉。”


    婢女一脸了然,脱口而出:“他不喜欢你?也不奇怪,是娘子选的人么……”


    郑夫人看了她一眼,她立即闭上嘴。


    郑夫人打了几个手势,百濯向侍立一旁的另一个婢女道:“蘼芜,娘子叫你去向小郎君报信,叫他过来一同商议郎君后事,他怎么还没来?”


    那名唤“蘼芜”的婢女有些委屈,连珠炮似地诉起苦来:“回禀娘子,奴婢没敢耽搁,立刻就跑着去了,书僮说小郎君昨夜染了风寒还在房中睡着,不许任何人打搅。奴婢就说出了天大的事,怎么也得叫小郎君知晓,那书僮方才不情不愿地带了奴婢到房门口。”


    她喘了口气继续说:“那书僮叫奴婢在门外等着,自己也不敢进去,隔着帘子禀报,小郎君半晌只回了一句‘知道了’,叫奴婢先回去,他一会儿就穿衣起来,仿佛出事的不是自己父亲。


    “奴婢多一句嘴,天底下哪有这样为人子的……”


    郑夫人打手打断她,她才不情不愿地把满腹牢骚憋了回去。


    昙远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颌,这院子里上到主人,下到奴仆,都很不待见那位郑小郎。


    郑夫人打手势吩咐道:“你再去一趟,看看小郎君过来没有,若是他还在院中,就再请他一请,告诉他此事非同小可,即便他对我这继母有什么成见,眼下也不是闹脾气的时候,还请他以大局为重。”


    那婢女领了命离开,郑夫人待她出去,又回头看向昙远,继续打手势。


    “郎君突然驾鹤西游,偏巧桥梁断绝,妾身不知所措,幸好有这位郎君相助,不知勘验过尸首之后,能否容妾身先将郎君遗骨收殓?天气如此炎热,就这么放着恐怕不妥。”


    昙远点点头:“夫人不必担心,在下虽不是仵作,但此事也略有经验,待在下勘验完毕,写就文书,郑郎君便可以入殓。”


    顿了顿:“不过在那之前,在下得先将郑郎君的死因查明。”


    郑夫人扬起眉毛,一脸讶异,打了一串手势,不知是不是惊讶的缘故,速度比方才快了许多。


    婢女道:“郎君不是被妖怪害死的么?阁下想必已经看过尸首了,那伤口怎么也不像是人能弄出来的,莫非还有什么疑问?”


    “那些伤口的确不是人所能为,”昙远道,“不过此案尚有一些难以索解之处,需要劳烦夫人帮忙。”


    郑夫人点点头:“阁下尽管问,妾一定知无不言。”


    昙远道了谢,便开门见山道:“夫人可知,为何郑郎君会在大娘子房中?”


    郑夫人眉头一松,仿佛早已料到他会这么问,不疾不徐地打着手势:“阁下是为了查小儿走失案来的,想必对姑获鸟的传闻有所耳闻。”


    昙远颔首:“悲田坊连着两个小儿丧命、失踪,也和那传闻有关。”


    郑夫人继续道:“那不知阁下是否知道,我们举家仓皇离开建业,躲到这会稽山寺的原因?”


    “莫非也是因为那传闻?”昙远佯装不知,露出惊诧之色。


    郑夫人颔首,婢女解释道:“不瞒阁下,建业姑获鸟的传闻甚嚣尘上,弄得人心惶惶,前些时日乳母意外在小女身上发现三个血点,郎君便说要来会稽山中避祸,寺庙中有佛祖保佑护持,兴许能让小女逃过一劫。”


    昙远:“不知是哪一位小娘子?”


    “是长女,”郑夫人苦笑了一下,“不想才至会稽,便听闻悲田坊中有孩童出事,郎君本想立即返回建业……全怪妾……不然说不定郎君就不会出事……”


    她黯然地低下头,双手垂下落在膝上,仿佛难过得说不下去。


    百濯劝慰道:“娘子莫要怪自己,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事。娘子也是担心几个小主人舟车劳顿太过辛苦,尤其是二娘子年幼,大娘子体弱……”


    郑夫人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摆摆手,继续打手势。


    “悲田坊第二个小儿失踪后,郎君知道此地不能久留,奈何桥梁被大雨冲垮,再急也只能等待,我们只能盼着佛祖庇佑,别让几个孩子出事。


    “谁知就在昨日,大娘子的乳母又在她中衣上发现了三个血点。此事干系重大,妾不敢隐瞒,便去禀告了郎君,郎君便执意要亲自彻夜仗剑守在门外。”


    昙远皱起眉:“贵府这么多部曲、家仆,郑郎君一个文士,为何要亲自守着?”


    郑夫人浅浅地笑了笑,轻飘飘地打了串手势:“阁下还未成家罢?”


    昙远一笑:“夫人慧眼如炬。”


    郑夫人:“在旁人看来是多此一举,只有为人父母者才会明白,有的事情不能由旁人代劳,只能亲力亲为。”


    顿了顿:“况且郎君对这女儿又格外不同。一来,郎君与先头的阿姊鹣鲽情深,长女容貌肖似其母,他本就特别爱护一些;二来,郎君自觉亏欠长女良多,因此为了她莫说以身涉险,即便赴汤蹈火也不会有半点犹豫。”


    昙远目光动了动:“郑郎君为何觉得亏欠令嫒?”


    “阁下有所不知,小女并非天生目盲,御医也说她的眼睛并无大碍,之所以看不见,多半是因为心病。”


    “哦?”昙远意外道,“难道这心病是因为郑郎君的缘故?”


    郑夫人缓缓地摇摇头:“非也。小女从未将原因相告,只是郎君身为父亲,自觉失职,这才自责不已,竭力弥补。”


    “这么说郑郎君是一位好父亲?”昙远问道。


    郑夫人双手一顿,过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郎君有心做个好父亲,但他生性天真烂漫,不理俗务,凡事乘兴而来,不拘小节,时常外出访友、清谈,一走就是数日。“


    停顿了一下又道:“而且他对阿姊情深意笃,阿姊刚仙逝的那几年,他哀毁逾礼,每每见到长女肖似亡妻的面容,便痛不欲生,因此那段时日他对长女刻意回避,过了数年才好些,可是已经来不及了。长女失去母亲,父亲又刻意回避,大约就是那时落下了病根。”


    昙远点点头:“原来如此。不知令嫒的眼睛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看不见的?”


    郑夫人目光闪烁了一下:“大约两年前。”


    “两年前?”昙远挑了挑眉。


    原本搦着笔管佯装书记的梁夜也停下笔。”据在下所知,两年前郑郎君和夫人曾带着子女来昭明寺消暑……“


    郑夫人掠了掠鬓发,平静地打手势:“没错,小女就是那时出了意外,这才失明的。”


    昙远:“是何意外?”


    郑夫人迟疑了一下:“此事与眼下的事无关,且事关小女清誉,若是……”


    昙远打断她:“夫人不说,在下也无法判断。请夫人放心,在下只为查案,绝不会乱说。”


    郑夫人又揪着帕子踌躇了一会儿,方才下定了决心,屏退了其他奴仆,只留了百濯。


    “其实,小女两年前在会稽山中曾经走失过,过了一夜才找回来。”


    昙远这回是真的吃了一惊:“令嫒出行想必有奴婢相伴,怎会无端在山中走失?”


    郑夫人摇了摇头,继续打手势:“这也是郎君与妾身大惑不解之事,小女受郎君耳濡目染,自小醉心林泉,又雅善丹青,每回来会稽山中,她都很高兴。只要风和日丽,她便会携两名贴身婢女,带着笔墨和画纸去山间林下,摹写山川胜景。


    “那日与平时并无不同,两个婢女说小女选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坐在溪边山石上描画,画到一半发现群青用完了,便叫一个婢女回去取,留了另一个婢女作陪。结果那回去取颜料的婢女回到溪边,两人却不见了。“


    “后来人是怎么找回来的?”昙远问。


    “长女那时已快满十岁,事关名节,郎君不想惊动外人,便只派了从建业带来的部曲、家奴去山间找,找了一整夜也不见人,我们都以为是凶多吉少,却不想翌日天明,长女却回来了,她冻得脸色都发青了,好在没受什么伤。”


    “他们为何走失?是去了哪里?”


    “小女说他们本来在溪边等那婢女回来,可是久等不至,日头太晒,她又没带帷帽,便去附近的山林里避避烈日,往林子里越走越深,就失了来时的路。后来天黑了,他们害怕继续找路会引来野兽,便留在原地等待天亮。


    “虽是夏季,夜晚山间却也寒凉,两人相偎取暖,这才熬过了一夜。”


    “仅仅如此?”昙远狐疑道。


    “我们也怀疑另有内情,但无论怎么问,小女都咬定了这就是真相。“


    “那一同走失的婢女怎么说?”


    郑夫人垂下眼帘:“她没能活着回来……”


    昙远诧异道:“她怎么了?”


    “小女说她涉水时不慎跌倒,被山间的急流冲走了,后来我们遣人去下游找,的确在下游的河滩上找到了那婢女的尸首。”


    昙远蹙着眉思忖了片刻:“令嫒回来的时候眼睛已经看不见了么?”


    郑夫人点点头。


    “她不能视物,独自一人是怎么找回来的?”


    “我们也怀疑,可她只说自己真的看不见,多问几句便大哭起来,医者用锐器试过,也道这目盲并不是装出来的。”


    “这倒是一桩奇事……”昙远自言自语,一边颇有深意地看了梁夜一眼。


    梁夜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昙远道:“不知夫人可曾听说,两年前悲田坊有个女童在后山水潭中溺亡的事?””此事妾亦有所耳闻,”郑夫人蹙了蹙眉,露出怜悯惋惜之色,轻动的纤细手指也似充满了哀愁,“那是个可怜孩子,听说近日不知所踪的那个女童是她的妹妹?真是可怜……”


    她忽然意识到什么,手上的动作陡然加快:“阁下难道以为小女走失与那女童溺亡有什么关联?”


    “夫人以为呢?”


    郑夫人斩钉截铁地摇摇头:“两件事相隔数日,妾可以肯定,两件事并无关联,且那女童溺亡是意外……”


    “并不是意外。”梁夜忽然道。


    郑夫人面露诧异,手停顿在半空中。


    百濯忍不住道:“什么?你难道知道些什么?”


    “我听悲田坊的孩子在传,”梁夜道,“说阿水的姊姊是叫人掐死的。”


    百濯大惊失色:“胡说!你们这些孩子是听谁瞎说的?”


    梁夜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听他们私下传,大约是从哪个大人那里听来的罢。”


    说着便又低下头奋笔疾书。


    昙远握嘴咳了一声,问郑夫人:“令嫒走失是在先还是在后?”


    “在先。”


    昙远觑了眼梁夜:“说回今日的事。是谁第一个发现郑郎君尸首的?”


    “像往常一样,清晨婢女进屋伺候小女洗漱,却看见郎君倒在血泊中,小女亦倒在床前不省人事,胳膊上有道抓痕。”


    昙远讶异道:“令嫒也受伤了?”


    郑夫人点点头:“好在只是受了些惊吓晕过去了,叫医女诊过脉,又服了汤药,没什么大碍。”


    “院中有不少其他奴仆,为何没有进去保护大娘子?”


    夫人快速打着手势:“管事也问过他们,说是当时不知怎的都睡过去了,这些奴仆、部曲都是郎君和管事为大娘子精挑细选的,不是玩忽职守之人,偏偏昨夜全都睡着,实在难以索解。”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何况郎君和大娘受那怪物袭击,一定会呼号求救,即便他们不小心睡着了,也一定会有人听见动静。


    “所以我猜,是不是那妖怪施了什么妖法,将他们迷晕了。”


    婢女插上一句:“有人说在睡过去之前,曾听见古怪的歌声,莫非是听了那歌声才昏睡过去的?”


    昙远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不无可能。”


    他目光炯炯地看着郑夫人:“在下可否冒昧问夫人一些事?”


    似乎是察觉他语气中不同寻常的意味,郑夫人脸色微微一变:“何事?”


    “私事。”


    昙远话音未落,百濯便忍不住要张口,郑夫人抬手制止她,打了个手势。


    昙远向百濯道:“事涉主人的私事,你也请回避。”


    “可是奴婢不在的话……”


    郑夫人向她摆摆手,又飞快地做了几个手势。


    百濯踌躇了片刻,还是点点头:“奴婢替娘子准备笔墨。”


    说着便去柜子里取了笔墨纸砚,熟练地研好墨,又含着些许担忧看了郑夫人一眼:“奴婢就在门外廊下候着,夫人若是有这么事,摇铃唤奴婢便是。”


    一边往外退,一边不放心地念叨:“郎君才出事,娘子心都快痛碎了,方才还吐了血,她本就有心疾,医女说她哀毁过度,气急攻心,伤到了心脉,直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你可别乱说话,要是娘子有个什么……”


    不等她说完,昙远便将门扇“砰”地一声阖上了。


    他向郑夫人道:“那在下就直言不讳了。在下在建业时,曾听过一些关于夫人在闺中时的传闻……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在下想知道,这些究竟是谣言还是确有其事?”


    郑夫人咬着唇,脸上仅有的一些血色也慢慢褪去。


    她匆匆地写下一行字:[此事与案子有何关联?]


    昙远道:“有关联。不过夫人若是不便透露……”


    郑夫人摇了摇头,提起笔,却久久不曾落下。


    她紧紧握着笔,手腕轻轻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过了半晌,她似是终于下定决心。


    笔尖落在纸上,写出一个力透纸背的[真]。


    昙远默然片刻:“所以你的确与顾家家塾的塾师有染?”


    [是。]


    昙远:“他是有妇之夫,你那时尚未及笄吧?”


    [是。]


    “能否冒昧问一句,为何?”


    郑夫人似是听了句笑话,莞尔一笑,笔走龙蛇,轻盈不羁地写下一行字。


    [风月之事,何须缘由?]


    郑夫人自嘲地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脸颊。


    昙远明白她的意思,那塾师不嫌弃她的容貌,大约只此一件,便值得她飞蛾扑火了。


    [阁下还想知道何事?]郑夫人又写道。


    她这么坦白,昙远反而迟疑起来,正思忖着,只听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女子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开门,开门,奴有事禀报娘子!”


    昙远和梁夜对视一眼,赶紧起身打开门,来人是方才奉命去郑小郎院子里传话的婢女蘼芜。


    郑夫人不解地看着突然闯入的婢女,飞快地打了个手势。


    蘼芜扶着门框,用力喘了口气:“小郎君院子里出事了。”


    不等郑夫人打手势,昙远抢先道:“怎么了?是你们小郎君出什么事了?”


    “小……小郎君不见了……”蘼芜道,“不止如此……他屋子里有个死人……”


    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是谁?!”昙远问道。


    “郭……郭娘子,悲田坊的郭娘子。”


    第156章 姑获歌(二十四) “到底是谁


    郑夫人脸上瞬间一片空白, 过了会儿才睁大眼睛,迅速地打着手势,不用说是在询问蘼芜细节。


    身为郑夫人的贴身婢女之一,蘼芜对这套手势亦不陌生, 熟练地打手势回应她。


    梁夜和昙远看不懂, 却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郑夫人和蘼芜的“对话”终于停了下来, 她捏了捏眉心, 一脸疲惫, 颓然地靠在冲进屋里的百濯胳膊上,脸色煞白,仿佛下一刻就要晕过去。


    百濯忙从她腰间的鎏金银香囊里取出两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 塞进她口中, 又叫蘼芜端了温水来, 伺候她服下。


    昙远道:“既然夫人贵体不适, 就请好生静养, 在下先去小郎君院中看看,再来叨扰。”


    百濯双眉一拧,似要说什么,郑夫人拍拍她的手背, 打了几个手势,她方才咬了一下嘴唇道:“娘子请阁下与郑管事同去料理, 有什么事叫人来传话便是, 娘子眼下是有心无力,就仰赖阁下了。”


    昙远颔首:“在下还未来得及见大娘子, 还要回来的。”


    百濯脸色一落,显然是不想让他们再来了。


    昙远也不耽搁,起身向郑夫人一揖, 便和梁夜出了正堂,老管事已在外头候着,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皱成了苦瓜,连连摇头,口中喃喃:“冤孽……冤孽啊……”


    昙远不动声色:“事不宜迟,请郑管事带路吧。”


    郑小郎的院子外头已有郑家部曲把守,三人走进院中,见郑小郎的几个奴仆、书僮排成一排站在廊庑上,一个个蔫头耷脑、唉声叹气,等候着发落。


    昙远扫了他们一眼,看向梁夜。


    少年淡淡道:“先去房中勘验尸首。”


    郑管事便向一个窄脸尖下颌、雌雄莫辨的小书僮道:“你带路。”


    书僮怯怯地抬起头,正巧对上梁夜平静的双眼,吃惊地张了张嘴:“这小儿怎么也来了……”


    “与你无关,不必多问,”昙远道,“带你的路便是。”


    书僮不敢多嘴,快步将他们带到主人的房中。


    郑小郎房中出奇干净,几乎没什么多余的摆设,也没有蛇笼、蛇皮之类的可怖东西,丝毫看不出有少年人生活过的痕迹。


    唯一能让人想起主人身份的,只有几案上的一只木匣子。梁夜记得这东西,昨日的刀片和迷香,就是从这个匣子里取出来的。


    总之,若非眠床上躺着一具女尸,这屋子看起来就像一间不起眼的僧房。


    郭娘子睁着双眼,瞳孔涣散,一张有些男相的脸变成毫无生机的青灰色,嘴微张着,有些欲语还休的意味,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的头发和衣裳还是半湿的,身下的床褥席簟湿透了,地上铺的席子也洇湿了一大块。


    郑管事大惊失色:“这是怎么回事!”


    昙远走上前去,将尸首检查了一遍:“没有外伤,看样子像是溺死的。”


    “溺死?”郑管事越发困惑,“是在这院中的池子里么?可是这池子水很浅,只是小郎君洗墨用的……”


    “未必就是溺死,即便是溺死,案发地也未必是这里,”昙远道,“一切都要等剖验过尸首后才知道。”


    郑管事一下子白了脸:“剖验尸首?要等仵作来……”


    昙远也有些犯难:“桥断了,就算昼夜不停地赶工,怕是还有两三日,这样的天气,等仵作赶来,尸首怕是早就腐败了,很多痕迹也要湮灭……”


    “那可怎么是好……”老管事亦是一筹莫展。


    “不必担心,”梁夜忽道,“郎君会剖验。”


    昙远睁大了眼睛,张了张嘴:“我不……”


    梁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昙远把后半句话好着呢咽了下去,硬着头皮改口道:“我不是仵作,但办过那么多案子,看也看会了,由我剖验总比放着不管,眼睁睁看着证据湮灭好。”


    郑管事:“此事老奴恐怕做不了主……”


    昙远:“且不说你们家夫人已经将此事全权交由我处置,我本就是官府的人,你莫非要拦阻官差断案?”


    若是在平日,一个世家大族的总管事是不会那么容易糊弄的,但他刚没了主人,失了主心骨,正是六神无主的时候,叫昙远一威胁,便点了头。


    昙远便让他叫了两个奴仆来:“郑小郎君失踪,这院子里近日也不会住人了,就把厢房收拾一间出来,把尸首抬过去,我们就在那里勘验。”


    梁夜趁着其他人忙活的时候,低声同他说了两句,昙远瞪大了眼睛:“她?你莫不是在逗我玩罢!”


    梁夜只用一个眼神回答他。


    昙远只得招手叫来个奴仆,摸了摸鼻子:“你去悲田坊找个姓陆的小娘子,告诉她这里要剖验尸首,让她帮我拿点东西,别耽搁,立即去。”


    那奴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但见郑管事都听他的,便也不敢多问,领了命便去了。


    不多时,屋子收拾停当,尸首也搬了过去,剖尸的刀具本来不太好找,梁夜和昙远打开他留下的木匣子一看,里面有不少大小形状各异的刀具,除了缺少锯断胸骨用的锯子,其他都能应付。


    剩余的几支迷香却是不见了踪影。


    昙远屏退了其他奴仆,见那老管事脸色青白,便道:“郑管事若是害怕,就去外头等吧。”


    郑管事显然正在等他这句话,忙不迭地道:“那老奴就不在这里碍手碍脚了。”


    又诧异地看向梁夜:“你这小儿不出去?不怕么?”


    梁夜摇了摇头,言简意赅道:“不怕。”


    昙远挠了挠光脑门:“我需要有个人打下手,他胆子大,郑管事不必担心。”


    正说着,方才那奴仆带着两个女童到了。


    郑管事越发糊涂:“这两个女娃娃又是怎么回事?这是你们来的地方么?”


    昙远:“……他们是来给我送东西的。”


    那大一些的女孩一手挎着个布包,另一手拿着把锯子,细声细气道:“我借了把锯子来,想着你们也许用得到。”


    郑管事咽了口唾沫:“东西送到就赶紧回去吧,你们年纪小,留在这里万一撞了客……”


    梁夜看了昙远一眼,昙远只能道:“郑管事先去忙吧,我会打发他们走的。”


    郑管事狐疑地看了几人一眼,嘟囔了句什么,摇着头转身出去了。


    昙远无可奈何地看着三个孩子:“你们……”


    陆琬璎却已将布包摘下来搁在一旁,走到尸首跟前,双手合十默念了几句佛号,然后拜了拜,说一句:“抱歉,失礼了。”便轻手轻脚地掀开郭娘子的衣襟。


    又向目瞪口呆的昙远道:“有劳帮忙把尸首翻过来看下后背上的尸斑。”


    昙远张开嘴,半晌没合拢:“你们到底……”


    陆小娘子脸颊一红,微微低下头:“抱歉,我力气不够……”


    这是力气的事么?!


    昙远又看向另一个:“你怎么也来了……”


    海潮一脸理所当然:“听说你们要剖验尸首,我来给陆姊姊打下手。”


    昙远一阵头晕眼花,有些喘不过气来,他觉得郑管事真是多虑了的,他们怎么会撞客,他们就是那个“客”,撞客的分明是他!


    “你们……”他欲言又止,终是什么也没问,这几个孩子显然不是寻常人,但他们究竟什么来头,恐怕就算他问了他们也不会如实相告。


    他闭上嘴,依言同他们一起小心翼翼地把郭娘子的尸首翻了过来。


    陆琬璎开始检查尸斑,梁夜在一旁记录,昙远觉着自己就是个多余的人。


    “从尸斑看来,尸首应当被人搬动过,”陆小娘子的声音温温柔柔的,仿佛在娓娓地读诗书,“若是我猜得不错,她在别处溺亡之后,被人打捞起来,在岸边放了一两个时辰,然后才被搬到这里来。”


    她指着几处明显的紫色瘢痕:“这是死后被放在凹凸不平的地方留下的痕迹,应当是在石滩上。”


    说完有些不确定地看向梁夜。


    梁夜点点头,将她说的记录下来:“我也这么认为。开始剖验罢。”


    昙远将尸首重新翻过来。


    陆琬璎从匣子里选了趁手的刀片,将鬓边的碎发掠到耳后,深吸了一口气,稳稳地割了下去。


    昙远脸色一白,瞥了眼那小娘子,却见她神色冷静,目光沉着,仿佛只是在闺中做针线活。


    孩童的力气到底不够,锯胸骨的时候昙远帮了忙,此外几乎全由陆琬璎一人操刀。


    中间海潮见陆琬璎累得额上冒出了细汗,唇色也有些发白,不禁心疼起来,悄悄向梁夜道:“你去帮帮陆姊姊吧。”


    梁夜却摇了摇头。


    陆琬璎听见海潮的话,抬头朝她一笑:“海潮妹妹放心,我能行。”


    海潮只觉这一笑明媚得难以言喻,呆了片刻才回过神来,绞了湿帕子给她擦去手上的血水。


    勘验尸首用了一个多时辰,郭娘子的死因不出所料是溺亡,气管、耳鼻中都有水,肺部也有明显的溺亡特征。


    “等等,这是什么……”陆琬璎用镊子从她喉咙里夹出一样东西,在海潮端来的清水盆里洗了洗,是一片窄长的叶子。


    她看向昙远:“昙远师兄可曾见过附近哪里有这种叶子?”


    昙远接到手中细细端详:“这似乎是龟甲竹的叶子……”


    他的脸色微微一沉:“附近只有一个地方栽着一丛龟甲竹,是建寺时从别处移栽过来的,就在后山的泉池边。”


    海潮脱口而出:“难道就是阿水姊姊淹死的那个水潭?”


    昙远点点头:“是。”


    两年前阿水姊姊在那里溺亡,郑小郎也曾落入那水潭中,差点丧了命,眼下郭娘子又是溺毙在那里。


    不知不觉窗外日已西斜,血一般的残阳透过窗棂洒落进来,映在郭娘子没了生机的眼珠里。


    “到底是谁害死了你……”海潮喃喃道。


    第157章 姑获歌(二十五) “阿郭不喜


    剖验完尸首, 陆琬璎已经累得脸色发白,看起来摇摇欲坠。


    海潮忙帮她换下沾满血污的衣裳,洗干净手上的鲜血,扶她去一旁坐下。


    昙远问道:“郭娘子会不会是被人害死的?”


    梁夜低头看着剖验的记录:“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 不是被人强行摁入水中溺毙的。”


    “那会不会是用药迷晕了以后扔进潭中的?”海潮问。


    陆琬璎摇摇头:“气管中呛进了大量的水, 她入水时是清醒的。”


    “既不是被人摁下水的, 又不是昏迷, ”昙远忖道, “难道是自己投水而死?”


    陆琬璎点了点头,轻声道:“从尸首看是如此……不过我经验不足,说的不一定对……”


    “没错, ”梁夜道, “是自己投水。”


    这个结论令海潮和昙远都吃了一惊。


    “郭娘子为何会自尽?”昙远忍不住问道。


    “只是没有外力和药物, 但未必是自愿的, ”梁夜道, “受人胁迫投水亦有可能。”


    “最蹊跷的是这尸首怎么会在郑小郎的屋子里,”昙远百思不得其解,“两个人八杆子打不着的关系……”


    “未必。”梁夜道。


    昙远扬起眉毛:“这两人我都查过,他们没什么往来。郭娘子在原配郑夫人死后, 就去她墓旁守陵,直到三四年前郑家在这昭明寺设立悲田坊, 收留流民孤儿, 才将她叫过来。”


    顿了顿:“他们也就是原配郑夫人在时,同在一个府里待过数年, 那时候郑小郎还是个几岁的孩童呢!”


    梁夜道:“先叫人进来收拾,我们去郑小郎的屋子,把院中奴仆一一叫来问话。”


    昙远便即喊人, 又向海潮和陆琬璎道:“你们也回去罢,几个小孩跟着我,那老管事该起疑了。”


    海潮也有带陆琬璎回去歇息的意思,顺水推舟地扶着她走了。


    “对了,”她走到门口顿住脚步,向梁夜道,“方才我们问过那悲田坊的孩子,谁告诉他阿水姊姊出事的时候,阿水也在场。”


    “他怎么说?”梁夜


    “他说是阿水自己告诉他的。”


    昙远听得一头雾水,梁夜向他简单解释了一遍,他也陷入了深思:“会不会是阿水说了假话?不是说她有意说谎,但这个年纪的孩童有时分不清真假,有时会把自己的臆想当做事实。


    “那女童或许是失去了唯一的亲人太过伤心,这才胡思乱想。”


    海潮摇了摇头:“可是那孩子说,阿水偷偷告诉过她,她阿姊不是淹死,是被人掐死的。”


    昙远吃惊地张了张嘴:“她可曾看见掐死她阿姊的是谁?”


    “她说看见了,但是没告诉那孩子。”海潮遗憾道。


    昙远想了想,仍然不愿放弃自己最初的推测:“会不会是听说了什么,毕竟阿水真正的死法不止一个人知道,传着传着传到她耳朵里也有可能。”


    海潮想了想,虽然她直觉阿水并未说谎,但昙远的说法的确也有可能。


    就在这时,郑管事在门外踮着脚道:“老奴可以叫人来把阿郭的尸首收殓起来么?”


    海潮忙扶着陆琬璎出去了。


    郑管事瞥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摇摇头:“小孩子家就爱看新鲜,吓坏了吧?快去叫你们寥嬷嬷点个火盆跨一跨,去去晦气。”


    海潮道:“我们不是看新鲜。郭娘子待我们好,如今她出事,我们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而且郭娘子疼我们,就像我们的亲人一样,就算死了也不会害我们的,怎么会晦气呢?”


    陆琬璎点点头。


    郑管事抬起袖子掖了掖眼角:“你们这些孩子倒是有良心,不枉阿郭照料你们一场,快去吧。”


    他跨进屋里,目光一触到郭娘子,便即别过头去,向昙远道:“郎君,那些奴仆已经在正房门外廊下等候了,这就开始问话么?”


    昙远正要点头,梁夜道:“郎君说不急,他有话先问问郑管事。”


    郑管事面露惊诧,目光闪动:“问老奴?”


    昙远也和他一样吃惊,瞟了眼少年,握着嘴咳嗽了两声:“是,郑管事去院子里等我片刻,我收拾下东西就来。”


    待郑管事出去后,他方才没好气地问梁夜:“要先问这老头,你怎么也不先同我说一声?”


    “临时决定的。”少年言简意赅道。


    昙远抓了抓秃脑门,叫他弄得没了脾气:“好,好,你想问些什么?”


    梁夜说了几个问题让他记下,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郑管事站在廊庑上,微微佝偻着背,神色有些不安,见他们出来,挤出一个略显尴尬的笑容:“郎君要问老奴什么?阿郭是先夫人的陪嫁婢女,好几年前已经离府了,老奴其实同她不太相熟。”


    “郑管事放宽心,我只是随便问几句,你答得上便答,答不上就说不知道。”昙远亲切道。


    郑管事神色松弛了些许。


    “郭娘子是原配郑夫人的陪嫁婢女……是家生婢么?”昙远问。


    郑管事摇摇头:“听说是郑夫人年幼时陪祖母去城外寺庙进香,在悲田坊里救助的流民孤女。”


    昙远摸了摸下颌:“陪嫁婢女不是一般都选家生婢么?这郭娘子能被选中,想来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阿郭是北人,原来好像也是好人家的女儿,只是因为战乱流亡到江南,”郑管事道,“听说先夫人收留她时,她就会舞文弄墨,因为这段遭遇,对夫人也是忠心耿耿。”


    “原来是北人,难怪个子比一般女子高不少。”昙远若有所思道。


    郑管事笑了笑,神色有些凄凉,欷歔道:“别看她长开了人高马大的,刚到这府里时还瘦瘦小小的,像个十岁出头的孩子,许多下人背地里说闲话,说夫人怎么带这么个小婢子来陪嫁,不像个小娘,倒像个小子。”


    梁夜目光动了动:“她进郑府的时候多大?”


    郑管事想了想:“她与先夫人差不多年纪,当是十四五岁。”


    昙远继续问:“听说她嫁过人?”


    郑管事点点头:“她和郎君手下一个护卫相好,可惜两人成婚不久,那护卫替郎君去江州办差,遇上匪徒截道,人没了,阿郭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这是哪年的事?”昙远问。


    郑管事道:“大约十二、十三年前。阿郭的男人是隆兴三年四月里出事的。”


    “郑管事记性真好,”昙远意味深长地道,“你方才还说和郭娘子不熟,他们夫妻的事,都不用怎么回想,连何年何月都一下子说了出来。”


    郑管事抬袖擦擦脑门:“郎君谬赞,不是老奴记性好,是因为阿郭出事,难免回想起从前的事,想到她嫁人的事,就顺便回想了一下是哪年哪月,正巧郎君问起,立刻就能答上来……”


    “那还真是挺巧的。”昙远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


    “谁说不是呢……”郑管事附和。


    “郑管事记得那么清楚,难道不是因为那年刚好先夫人怀了大娘子么?”梁夜忽然开口。


    郑管事一脸惊愕地看向他,只觉少年那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看个对穿。


    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掩饰地笑了笑:“老奴糊涂,倒没把两件事想到一块儿去。”


    “先夫人怀孕,正是需要信得过的人在旁照顾的时候,”昙远道,“怎么郭娘子偏偏这时候嫁人?那时候她年纪也不大,不能等她家娘子生完孩子再成婚么?”


    郑管事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方才说:“是先夫人的意思,她见两人情投意合,阿郭她婆母身子骨又不好,急着抱孙子,先夫人说自己身边不缺人伺候,就催阿郭出嫁尽孝去了。”


    “原来如此,”昙远颔首,像是接受了这种说法,“那她丈夫死后,她又回先夫人身边了?”


    郑管事点头:“阿郭守了寡,按说她这样是不能再在回内院做事了,娘子怜她无依无靠,还是让她回来了,只是不能再近身伺候,就替娘子管着院子里的事和账目。”


    昙远盯着他看了会儿:“郭娘子与亡夫是否生过孩子?”


    郑管事摇摇头:“应当没有吧……老奴是没听说过,如果有孩子,她总要带在身边的。”


    “郭娘子喜不喜欢孩子?”梁夜问。


    郑管事有些诧异,似乎不明白他为何这么问,想了想道:“她管着悲田坊,应当是喜欢孩子的吧。”


    “她和府上的小娘子、小郎君可有来往?尤其是先夫人生的两位小娘子,是她旧主的孩子,她那么忠心,想必也对这两个小主人关爱有加了?”


    郑管事道:“阿郭待两位小娘子自然是没话说,虽然平日里见不到,但每年她都要下人带些亲手做的针线给两位小主人。”


    顿了顿:“至于小郎君……先夫人不太喜欢小郎君,阿郭是先夫人那院里的人,与小郎君没什么来往的,先夫人走了以后,她自请去替夫人守墓,守了两年,后来郎君为了先夫人的心愿,在这里设了悲田坊,便将阿郭叫来管着。”


    “那郭娘子和如今这位郑夫人可有什么来往?”昙远又问。


    郑管事:“阿郭不喜欢郑夫人,这是有眼睛都能看出来的事。有几次都挂在脸上了。”


    “为何?新夫人进门的时候,她不是早就离开郑府了么?”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么!她是先头夫人的婢女,先夫人又待她恩重如山,两次搭救她,她感恩戴德,自然对取代旧主的新夫人看不惯。”郑管事道。


    “可是郑郎君这样的家世人才,也不太可能一直不续弦,为亡妻守一辈子吧?就算他愿意,家人族人也不答应啊。迟早有人成为郑夫人,她又何必迁怒于郑夫人?”


    “话是这么说……”管事目光躲闪,似有些难以出口。


    “郑管事但说无妨,这里的话不会传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昙远道。


    郑管事这才道:“许是因为新夫人在建业的名声不太好吧……容貌又有瑕,门第家世也差着先夫人一截……”


    “只是因为这些么?”昙远目光炯炯地盯着郑管事,“有没有可能是因为一些不为人知的私怨?”


    郑管事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他们都不怎么认识,能有什么私怨?”


    “我在问郑管事,怎么郑管事反而问起我来了,”昙远话锋突然一转,“方才我勘验尸首,发现郭娘子有生产时留下的伤痕,郑管事却说她不曾生育过,这是为何?”


    郑管事脸色由红转白:“老奴与阿郭也不太熟悉,或许她同旁人说起过,老奴只是过耳即忘,没往心里去。眼下官人这么一说,老奴倒想起来了,依稀仿佛听过这么一嘴……”


    “那她生下的孩子呢?”


    “小儿夭折是常事,或许生下来就夭折了吧。”


    昙远脸色一沉,语气带上了些威胁的意味:“我明白,郑管事为郑家效力多年,对主人忠心耿耿,为了主家的名誉着想,很多事不便说出口。郑家这样的世家大族,外表光鲜,台面之下难免藏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本来我一个外人对这些阴私事没有半点兴趣,但是事关人命,郑管事若是再遮遮掩掩,不但对你的主人有害无益,要是耽误了官府办案,连你也要被问罪的。郑管事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县衙的大牢罢?”


    郑管事花白胡子颤抖起来,握着袖子擦了擦脑门上的汗:“老奴不敢有所隐瞒。”


    “看来郑管事是铁了心要装傻,那我只好直接问了,”昙远冷笑了一声,“郑小郎君是不是郭娘子生的?”


    第158章 姑获歌(二十六) “你为什么


    郑管事骇得双腿打颤, 几乎跌倒在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见到他这副神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 又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多少, 如实说出来, 就算你不说, 我也有办法查到,到时候可就由不得你了。”


    郑管事终于咬咬牙,一点头:“没错, 小郎君是阿郭所生。”


    昙远:“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 不是说你们郎君和先夫人青梅竹马、伉俪情深么?怎么会动你们先夫人身边的人?”


    顿了顿:“你可别糊弄我说是你们先夫人安排的, 要是那样, 也就用不着编出一个友人家的歌姬, 瞒着你们先夫人了。”


    郑管事叫他戳中了心思,低下头掖着冷汗,摇了摇头:“郎君有日外出赴宴,回来时有些醉了, 便歇在书斋,夫人叫阿郭去伺候, 郎君认错了人……阿郭对郎君本就仰慕, 只是不想让先夫人伤心,但是十几岁的女儿家, 心事都写在脸上,连老奴都看出来了……”


    昙远皱起眉头,随即舒开:“酒后乱性, 都是男人,糊弄谁呢?谁真的醉得连人都认不出来,还能……”


    他瞥了眼梁夜,握嘴咳嗽两声,没有把话说下去。


    郑管事张口欲言,昙远不耐烦地抬手制止:“你不用替主人辩解,你们郎君为人如何,我自有判断。所以那次之后,郭娘子就有了身孕?”


    老管事羞惭地低下头,仿佛犯错的是他似的,嗫嚅道:“后来郎君也就将错就错……一而再再而三,后来娘子和阿郭先后有了身孕……”


    昙远摇了摇头,眼中露出鄙夷之色:“眼看着瞒不下去了,你们郎君就让她嫁给了自己的护卫……”


    他眉毛一挑:“那护卫新婚不久便出意外,该不会是……”


    老管事忙摇头:“是真的遇上匪徒出了意外,郎君不是那种人……”


    昙远轻嗤了一声,显然不相信郑管事的说辞:“那护卫客死异乡,又是多年前的事,横竖死无对证了,还是说回眼前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所以郭娘子因为小郎君的事,与继夫人有龃龉?如今这位郑夫人,可知小郎君是郭娘子所生?”


    郑管事摇了摇头:“夫人不知此事,阿郭是小郎君生母这件事,除了郎君和阿郭自己,就只有老奴知道,连小郎君自己也不知道,阿郭也很小心,生下小郎君之后便将他交了出去,从不以其生母自居,平日也多有避嫌……”


    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上一句:“先夫人或许猜到了,她兰心蕙质,又时常同阿郭在一起,应当有所察觉。”


    “如今这位郑夫人与小郎君的龃龉,郑管事可清楚内情?”昙远又问。


    “郎君是说,小郎君在园中撞到夫人,之后夫人小产之事?”郑管事问道。


    昙远点点头:“小郎君害郑夫人小产,是真的么?”


    郑管事目光闪了闪:“老奴不在场,也是听说的,下人都说是小郎君撞了夫人,事后郎君找他对质,小郎君亦未否认。”


    昙远蹙起眉:“他没有喊冤么?”


    郑管事摇了摇头:“所以夫人执意要郎君将他送去田庄,郎君亦无话可说。”


    “那他害得继母流产,除了将他送去田庄之外,还有什么惩罚?”昙远又问。


    郑管事移开视线:“郎君将小郎君狠狠责打了一顿,小郎君半个月没能下地。”


    梁夜忽然问:“小郎君经常挨打么?”


    郑管事叹了口气:“小郎君桀骜不驯,郎君偶尔教训他,也是为了他好……”


    昙远:“不是说你们郎君儒雅温和么?我看他待女儿很温柔和善,还以为他是循循善诱的那种慈父。”


    郑管事脸上闪过尴尬之色:“小郎君与小娘子究竟是不一样的。”


    “也是因为小郎君是婢女所出吧。”昙远道。


    郑管事眉头皱了一下,到底并未辩解什么,只是附和着点了点头:“不知郎君还有什么要问?说实话老奴与阿郭不算熟识,对她的事所知不多。”


    昙远瞥了眼梁夜,见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这才道:“暂且就这样,想到什么再问你。”


    说着举步向出事的正房走去:“叫这院子里的奴仆们依次进屋问话吧。”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那尖脸的小书僮。


    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挨挨蹭蹭地进了屋,低头看了一眼尸首留在地上的水渍,瑟缩了一下。


    “不用怕,”昙远神情和善,仿佛他只是个慈悲为怀的普通出家人,“只是问你几句话,你没犯事,又不会问你罪,不用心虚。”


    书僮点了一下头,但神色依旧紧绷:“郎君请问罢,就是奴很多事不太清楚……”


    “拣你知道的说便是,”昙远道,“你叫什么名字?”


    书僮略微放松下来:“奴唤作冬青。”


    昙远又问了一些年纪、在郑家多少时日,伺候郑小郎多久等寻常问题,冬青一一作答。


    昙远这才问道:“你家小郎君是何时不见的?”


    冬青露出为难之色:“奴也不知……奴一直以为小郎君在房中歇着,是夫人院子里的蘼芜姊姊第二次过来找小郎君,奴在门外喊他没人应,才觉着不对劲,蘼芜姊姊闯进去一看,就发现小郎君不见了,床上躺着的是……是……”


    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惊怖,他的声音颤抖起来。


    “你最后一次见到小郎君是什么时候?”昙远问。


    冬青:“蘼芜姊姊第一次来传话,说郎君出事了,夫人叫小郎君速去商议,那时候奴与小郎君隔窗说了话……”


    仿佛是生怕他不信,他又补上一句:“蘼芜姊姊也在旁边,她也听到的……”


    “所以当时你只听见声音,并未见到他人?”梁夜手中笔一顿,抬起眼皮。


    冬青用一种有些古怪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摸了下鼻子:“虽说没见着,但是奴日日伺候小郎君,总不会连他的声音都听不出吧?”


    梁夜不置一词,只是盯着冬青的双眼。


    冬青目光与他一触便即别过脸去。


    昙远目光微动:“你家小郎君知不知道父亲出了什么事?”


    “知道的……奴禀告过小郎君了。”


    “他知道父亲身故,为何还躺着不起来?”昙远道。


    “小……小郎君的性子一向有些古怪,况……况且,他前日挨了郎君一顿笞杖,夜里疼得睡不着,所以早晨才起不来……”冬青慌张地解释道。


    “伤了腿么?下不来床?”昙远问,“有没有叫大夫?”


    冬青点了点头,复又摇头:“并未叫大夫,只是奴等替小郎君上了药……未伤到腿,倒是能走路……”


    “父亲死了,能走路却还躺着不起,这有些说不过去吧?”昙远道。


    “小……小郎君性子很怪的……”冬青嗫嚅道。


    昙远并未揪着这个问题不放,转而问道:“你们小郎君为何会挨打?”


    冬青低头看了看脚尖,又抬头看着昙远的脸:“昨日郎君来考校小郎君的功课,看到火盆里有烧剩下的一卷孝……孝经,是夫人替小郎君抄的范本,郎君就发怒了,请了鞭子,打了小郎君一通……”


    “小郎君经常挨打么?”梁夜问。


    冬青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有些复杂。


    “平日郎君很关心小郎君的功课么?”梁夜又问。


    “唔……”冬青迟疑道。


    “是关心还是不关心?”梁夜淡淡道。


    冬青回过神来,连忙使劲点头:“关心的,关心的。”


    “郎君多久来考校一次功课?”梁夜继续追问。


    冬青搔了搔头:“这……也说不准……郎君平日挺忙的……”


    梁夜:“上一次是多久以前?”


    冬青想了想道:“是刚来会稽山那日。”


    梁夜点点头,向昙远道:“郎君请继续问。”


    昙远便接着道:“你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小郎君是何时?”


    顿了顿:“想想清楚再回答,若是答错了,可是妨碍官府办案。”


    冬青脸色一白,鼻子上冒出了冷汗:“是……是昨夜……小郎君安置前,奴给他上了药……”


    “那时候他可有什么异样?”


    冬青摇摇头。


    “之后就没看见过本人?”


    “是……是的……”


    “你是在小郎君身边贴身伺候的,他受了伤,夜里你也不在旁边守着么?”昙远又道。


    “小郎君觉浅又喜欢清净,”冬青飞快地答道,“睡觉时一向不喜欢有下人在旁伺候。”


    “那尸首是怎么进到这屋子里的,你可有什么头绪?”昙远问。


    冬青连连摇头:“这……这奴也不知道……”


    昙远:“小郎君最近见过郭娘子么?”


    冬青毫不犹豫地摇头。


    “你确定?”昙远盯着他的眼睛,“你是时时刻刻跟着你家小郎君么?他出门的时候见过谁你都知道?”


    “这……”冬青改口道,“奴也不知道……奴只是想着,这郭娘子是先头郑夫人的奴婢,一向看不上小郎君,两人八杆子打不到一起……”


    “是啊,”昙远也道,“八杆子打不到的两个人,为什么郭娘子的尸首会在你们小郎君房里呢?”


    冬青说不出话来。


    昙远话锋一转:“这屋子平日是你收拾的?”


    冬青点点头:“是奴和另外一个贴身奴仆收拾的。”


    “你们小郎君不知所踪,屋子里有没有少什么东西?”昙远道,“比如银钱、衣裳、鞋袜之类。”


    冬青怯怯地道:“郎君是想问,小郎君会不会是自己跑的?”


    “你只需回答我的问话便是。”昙远沉声道。


    冬青赶忙摇头:“屋子里没少什么,小郎君一定不是自己离开的。”


    “你没有说真话,”梁夜突然道,“这里少了一样东西。”


    冬青悚然一惊,差点没跳起来:“你别瞎说!”


    梁夜指了指那只木匣子:“里面少了一个刃片。”


    顿了顿:“昨日我看见过,里面本来有九把大小各异的刃片,现在只有八把。”


    “哦……”冬青改口道,“奴……奴没仔细瞧那匣子里面,你倒是看得仔细……”


    梁夜道:“你为什么说谎?”


    冬青:“什……什么……”


    “蘼芜早晨第一次来传话的时候,房里回话的那个已经不是小郎君了,”梁夜斩钉截铁地道,“你为什么不说实话?”


    “奴……奴……奴不知道……怎么会不是小郎君……那还能是谁?”冬青冷汗如雨,已顾不上抬袖擦去。


    “你说得没错,你伺候小郎君多年,怎么会连主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梁夜道,“所以你一定知情。”


    第159章 姑获歌(二十七) “小郎君说


    冬青又惊又骇, 手足无措地摇着头:“奴……奴……”


    昙远冷笑:“你要继续瞒着也行,一会儿我问别人,要是问出你在说假话,你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冬青脸色煞白, 但还是踌躇着不开口。


    昙远又道:“别以为你们串好了口供就没事, 你能保证他们都顶得住?眼下交代还来得及, 等我从别人嘴里问出来……”


    只听“扑通”一声, 那小书僮已跪倒在地:“奴说, 奴说……”


    昙远:“那你先说说看,这尸首究竟是怎么到这屋子里的?”


    冬青低着头不敢与昙远对视,嗫嚅道:“是……是小郎君叫奴和半夏他们几个抬回来的……都是小郎君信得过的奴仆, 打小跟着他的……”


    “是从哪里抬回来的?什么时候?”昙远皱起眉。


    “从后山那个竹林边的水潭边……就是两年前有个小女娃淹死的那个水潭……”冬青道, “昨天夜里, 天黑以后……”


    他翻起眼睛回想了一下:“大约是亥时前后吧……”


    “亥时也不算晚, 别业和寺里都有人巡夜, 你们抬着一具尸首一路走过来,不怕叫人看见?你莫不是又在诓我吧?”


    冬青连道不敢:“这禅院在整座别业的西北角,篱墙上有个洞,用竹条补上了, 看着不明显,其实只是用麻绳绑了下, 解开就是个暗门, 出去拨开长草,走两步就能看到一条小径, 穿过枫林再下一个坡就到水潭了,不信奴可以即刻带郎君去看……”


    昙远知道这种事情没有作假的意义,便道:“一会儿我自己会去看的, 你先把事情说清楚,这尸首和你家小郎君到底什么关系,为什么他要把尸首搬到房里来?”


    冬青露出欲哭无泪的表情,用求助的眼神看向梁夜:“小郎君就是这样古怪的性子,他一直都喜欢捣鼓这些东西,今日捡只死兔子,明日拖只死麋回来,开肠破肚,挖眼剖心当好耍……奴等也不敢多问……”


    昙远冷笑了一声:“莫非他从前也捡过死尸回来?”


    冬青正要回答,昙远猛地一拍几案,发出“砰”一声巨响,好险没把一张檀木几案都拍裂了。


    “对你和颜悦色的,你就当我好糊弄是不是?”昙远冷笑。


    冬青吓得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给你将功赎罪的机会你不要,好,那我去问半夏,还有其他那几个奴仆……”


    “奴说……”冬青忙道,“奴把知道的全交代给郎君……”


    昙远仍旧黑着脸抱着臂,梁夜道:“郎君再给他一次机会罢。”


    又向冬青温和道:“你从头说,不要急。”


    冬青仿佛遇见了救星,感激地看着他,握着袖子擦擦脸上的冷汗:“昨日天黑后,小郎君说要出去山里走走,不叫人跟着,奴便替他备了灯笼,送他到那篱门小径前。”


    昙远道:“那时候天都快黑了吧?你们放心小主人一个人夜里出门?”


    “担心是担心的……”冬青皱着脸道,“但是小郎君脾气怪,时不时就一个人出门,奴等也没办法。”


    昙远点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平常小郎君出门,半个时辰也就回来了,可是这回去了一个多时辰也没回来,奴等生怕出事,就商量着各处去寻他,就在这时候,小郎君回来了,满身的水,冷得直打哆嗦。


    “郎君知道小郎君两年前落过一回水,也是在这会稽山里,奴吓坏了,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不小心失足跌进溪涧里。


    “奴赶紧叫人备热汤,取了干净衣裳鞋袜给伺候他沐浴更衣。收拾干净后,小郎君一个人在院子里花架下坐了老半天,到了该就寝的时候,奴大着胆子去问了一声,他突然说,叫奴和半夏他们帮他办件事。


    “小郎君不说办什么事,奴等也不敢问,只跟着他从那条小径去了后山。”


    说到这里,冬青咽了口唾沫:“到了那水潭边,奴提灯一照,差点没吓得魂魄出窍——水潭边躺着一条白色的人影,眼珠子瞪得那么大,嘴唇已经发青了,一看就是死透了。”


    他打了个哆嗦,显然是心有余悸。


    “你认得那是谁么?”昙远问。


    “当然认得,”冬青道,“是先头郑夫人的奴婢阿郭。”


    “小郎君说了什么?”昙远问。


    “他只叫奴等莫要大惊小怪,赶紧把尸首抬回院子里去。”冬青道。


    “他叫你们抬就抬?”昙远有些难以置信,“那是一个人,不是什么死兔子死麋鹿,你们就不想想这尸首是怎么来的?”


    冬青嘴唇颤抖着,支支吾吾无言以对。


    “可是小郎君说了什么?”梁夜望着他,平静地问道。


    冬青看了他一眼,把头埋得更低,用蚊蚋似的声音道:“小郎君说人是他害死的……若是奴等想要禀报,尽可以去……可是奴等都是从小伺候小郎君的人,郎君说不定会把他保下来,可是做奴仆的就……”


    昙远皱着眉打断他:“他说人是他害死的?这么说他承认他杀了郭娘子?”


    冬青缩成了一团,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他是这么说的……”


    “为什么?”


    冬青摇了摇头。


    “他不说,你们也不问?”


    “奴本来想问,可是灯笼光照见小郎君的脸色实在骇人,奴就不敢问了……奴不想说主人的不是,但是小郎君这个人,心胸……心胸不太宽广,很记仇的……奴就想着,大约是她哪里不小心得罪了他吧……”


    昙远接着问:“他要毁尸灭迹,怎么不找个地方把人埋了?或者抛在山林中,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野兽啃食,哪怕什么也不管,把尸首留在水潭里,也比把人抬回自己屋子里好些吧?”


    冬青苦着脸道:“奴也不知道……奴劝过小郎君,找个偏僻地方把人埋了,就当不知道这事,可是小郎君执意要把尸首抬回去,说抬了回去他自会料理,奴等劝不动……”


    昙远摇着头,自言自语似地道:“真是太荒谬了……”


    “郭娘子事发前可曾来找过小郎君?”梁夜问道。


    冬青抬头看向他,满脸愕然:“你怎么……”


    “这么说来过了?”昙远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随即也纳闷地看向梁夜:“你怎么知道?”


    梁夜看向冬青,语气仍旧很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因为平日郭娘子和小郎君并无来往,你却不好奇为何两人之间会有瓜葛,只猜郭娘子哪里得罪了小郎君,所以我猜不久前郭娘子找过他。”


    顿了顿:“而且我来时在院门附近的树下的泥地上看到一些屐印,看样子那屐印的主人在树下徘徊了许久,屐齿内侧磨损多,外侧少,同郭娘子脚上的木屐对得上。”


    “原来如此,真是个聪明的孩子……”昙远恍然大悟,抬起手,似乎是想摸一摸他有些细软但一看便很顺滑的头顶,少年突然撩起眼皮,刀锋般的眸光一闪。


    昙远悻悻地缩回手,轻咳了两声,沉声问冬青:“郭娘子何时找过小郎君?”


    冬青想了想:“大约是晡时……我记得那时候晚膳已经送来了,小郎君白日里挨了郎君一顿鞭子,吃不下饭……”


    “她来做什么?”昙远问。


    “是来送驱蚊香的。”冬青道。


    “这些东西一向都是寺里送过来的,郭娘子是悲田坊的人,你们不觉由她来送很奇怪么?”昙远道。


    “是啊,”冬青说,“从前她从不来我们这儿的,而且一开始小郎君不愿见她,让我们将她连同那东西一起打发走,可她非要见小郎君。”


    “她要见,你们小郎君就见了?”昙远道,“他可不像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因为她借着夫人的名头,”冬青道,“她说是小郎君的母亲遣她来传几句话,她无论如何都要见到小郎君。她拿出夫人来压人,小郎君刚因为夫人的事挨了郎君的鞭子,想了想就叫她进来了……”


    昙远和梁夜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明白“小郎君的母亲”指的是谁。


    郑小郎敏感多疑,恐怕也察觉到了点什么,并非因为挨了父亲一顿鞭子才有所忌惮。


    “什么话?”昙远好奇道。


    冬青摇了摇头:“奴也不知道,郭娘子说要私下里同小郎君说,不能叫旁人听见,小郎君虽然生气,但还是叫奴等出去了。”


    “他们说了多久的话?”梁夜问。


    “倒也没有多久,那郭娘子就出来了。”冬青答道。


    “出来时她的神色和举止可有异常?”梁夜又问。


    冬青皱着眉努力回想:“她……脸色似乎不太好,蜡黄蜡黄的,好像还在发抖……别的奴就不记得了,奴也没有多留意。”


    “她走后过了多久,小郎君才出门的?”梁夜又问。


    不知不觉问话的已成了那瘦弱的少年,可是在场的其他两个人都没察觉不对劲,仿佛这是理所当然的。


    冬青认真地答道:“大约有半个时辰左右吧……”


    梁夜又问:“你方才说郎君因为夫人的事打了小郎君,是何事?”


    “郎君来考校小郎君的功课,看见火盆里烧剩下的夫人抄写的《孝经》……就请了鞭子……”


    “郎君是何时来的?”梁夜又问。


    冬青道:“就你走后不久,差不多是前后脚,反正不到一刻钟。”


    梁夜又问了几个问题,冬青把知道的全都和盘托出。


    他们又叫其他几个在场的奴仆问了一番,也都和冬青所言没什么大出入。


    见从这些奴仆处问不出什么别的消息,两人便走出正房,去检查了篱墙,果见上面有扇不起眼的门扉,出去穿过草丛便能看见蜿蜒通过枫林的小径。


    两人在小径上发现了不少凌乱的足迹,可以佐证那些奴仆的证言。


    检查完毕,昙远同郑管事吩咐了几句,便带着梁夜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两人便看见远处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却是海潮和程瀚麟。


    海潮怀里抱着个布包,朝他们飞奔过来:“小夜——”


    “怎么了?”梁夜道,“出什么事了?”


    海潮气喘吁吁道:“我们在郭娘子房里找到了一些……一些东西……”


    她拉着两人找了个僻静无人之处,把布包放在大石头上,打开结:“看。”


    布包里赫然是一袭粘着黑色鸟毛的斗篷和面具。


    海潮又从怀里摸出一封信:“还有这个。”


    她看着梁夜的眼睛:“对,是遗书。”


    第160章 姑获歌(二十八) “她知道那


    梁夜从海潮手中接过书信, 展开,昙远凑上去,与他一同浏览。


    海潮在旁边嘀嘀咕咕:“郭娘子把那些罪全认下了,她说她就是那晚假装妖怪来病坊抓我们的人, 阿水和林三郎也是她害死的……”


    梁夜点了点头, 信很长, 将来龙去脉和当年的恩怨都写了一遍。


    郭娘子在信中承认自己十五六岁情窦初开时, 便对郑郎君倾注了少女的绮思, 只是碍于先夫人有恩于她,先夫人在世之时她不敢宣之于口。


    直到先夫人死后,她才大着胆子向郑郎君倾诉衷肠, 但是郑郎君却对先夫人一往情深, 委婉地拒绝了她。


    她虽然心有不甘, 但还是感动于郎君对先夫人的深情, 自行黯然离府, 去替先夫人守墓。


    谁知过了几年,郎君却突然娶了顾氏之女,此女非但容貌丑恶,表里不一, 而且闺中失贞,与郑郎君不啻云泥。


    她深恶此女, 更加憎恨被这等不堪之人蒙蔽双眼的郑郎君, 因爱生恨,因妒生怨, 性情扭曲,对悲田坊的孩子们也恨屋及乌。


    两年前,旧主所出的大娘子误入山中, 回来后便双目失明,她怀疑小主人走失是新夫人之过,甚至可能是故意为之,对那新夫人更是深恶痛绝。


    数日后她经过后山水潭边,恰巧遇见郑郎君在竹林中抚琴,新夫人随侍一旁,两人一派举案齐眉、琴瑟和鸣。


    她想到旧主之女数日前才出事,这两人却有闲心吟风弄月,不禁愤懑不已,却又无处排遣。


    待他们离去后,她仍在原地徘徊,却偶然遇见了落单的女童。


    那女童聪明伶俐,又生得秀丽可爱,前日刚得了郑夫人的赏赐,那女童见了她便缠上来,说她得了郑夫人赏识,要去郑家陪小娘子读书。


    郭娘子那时只想清静,便推搡了她一下,没想到那女童却嚎哭起来,还扬言要去禀告郑夫人,郭娘子心中烦躁,恶念难抑,只想让她停止啼哭,便扼住她的颈项。


    待回过神时,那女童已经没了声息。


    她惊惧不已,将那女童推入水潭中了事,此后惴惴不安,只怕东窗事发,幸而当时无人经过,后来又有郑小郎落水之事,郑家一心想要遮盖过此事,便未深究。


    两年过去,前段时日她收到郑家家仆送来的口信,郑家人要来寺中小住,她心中便又动了恶念。一来她害怕当年的案子再被翻出,二来她听奴仆们说,新夫人对旧主留下的一双女儿表面慈爱,私下里薄待,让他们穿敝衣。


    她一心想要惩治这蛇蝎心肠的女子。


    恰好那日林三郎在山中走失,被野兽啃噬,她便心生一计——既然新夫人用悲田坊的这些孩子来矫情饰貌,那么她便要反其道而行,用这些孩子揭穿她的真面目。


    她要将两年前的凶案和林三郎之死都栽赃给新夫人。


    于是她便暗中做了毛羽斗篷和面具,趁着夜色袭击同样被新夫人赏识、看重的女童望海潮,谁知却被巡夜的僧人制止,她只能落荒而逃。


    后来她听见悲田坊小儿说阿水曾在水潭边见到姊姊溺水,她虽然怀疑是孩童信口胡言,却也不敢冒险,便又冒充姑获鸟,偷偷在阿水衣服上点上三个血点,然后点迷香让守夜的婢女昏睡,将阿水带走杀死,抛尸荒野。


    她原本想要将斗篷和面具偷偷放在新夫人下榻处,栽赃嫁祸于她,可惜未及实施,便被郑郎君看出了端倪。


    那日郑郎君将她约至僻静处,与她对质,将她的罪行猜得八九不离十,还找到了她藏起来的斗篷、面具和迷香,她只能认罪。


    她侍奉先夫人多年,又是先夫人信重的奴婢,也是因为忠于救主才误入歧途,做出这等丧尽天良之事,郎君不愿报官让先夫人清誉受损,于是便让她忏悔罪行,自行了断。


    梁夜很快读完,将遗书递给了昙远。


    昙远愕然:“你这么快就看完了?”


    梁夜点点头,静静地等他看完。


    昙远将书信重新叠起收好,皱起眉头,问梁夜和海潮:“那晚在病坊袭击你们的人,身形和郭娘子像么?”


    那晚屋子里漆黑一片,只有玉像眼珠发出一点光亮,海潮想了想,摇摇头:“当时屋子里太暗,而且一直在同那人搏斗,没怎么看清楚。”


    梁夜道:“那人进来时故意踮着脚、弓着腰,姿态诡异,不过是成年人的体格,偏瘦,不算矮小,与郭娘子的身形是对得上的。”


    昙远颔首,扬了扬手里的书信:“这封信也不知是真是假,不知这里有没有人认得郭娘子的笔迹。”


    梁夜道:“郭娘子管着悲田坊的账目,又时常与主家通信,想必有不少她留下的字迹可供对比。”


    顿了顿:“不过这封遗书应当是她自己所写,她也的确是投水自尽了。”


    昙远闻言皱起眉,正欲开口,海潮抢先道:“可是信里说的很多事一看就是假的啊!杀人的理由也很牵强。”


    “那是因为我们知道郭娘子和郑郎君父子的关系,”梁夜道,“用来应付不知内情的官差已足够了。杀人的动机在我们看来十分荒谬,但假如官差碍于郑氏的地位,只想息事宁人,那么就可以凭这封遗书草草结案,阿水两姊妹之死就有了解释,真凶便可逍遥法外。”


    海潮讶异道:“可是信上说了,郑郎君说了不报官……”


    “诚如你方才所说,这封遗书中有许多虚假之言,所以里面写的一切都不可相信,”梁夜道,“何况这封信本身和信里的说辞就有矛盾之处。”


    顿了顿:“她说郑郎君对她的罪行一清二楚,为了保住先夫人清誉,只要她自行裁断便不去报官。”


    “有什么说不通的地方么?”海潮仍旧一头雾水。


    “第一个疑问,这封遗书是给谁看的?”梁夜问。


    海潮想了想:“郑郎君?”


    梁夜摇摇头:“根据遗书中的说辞,郑郎君已经知晓所有内情,假如遗书是给他看的,根本不需要将前因后果写出。”


    海潮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对啊……那是写给其他人看的?”


    “何人?”梁夜温柔地看着她。


    海潮说不出来:“我好像明白你的意思了……”


    郭娘子为了隐瞒真相不惜畏罪自尽,却又在遗书中说得那么清楚,遗书和斗篷、面具就那么大喇喇地放在屋子里,谁都有可能进去,谁都有可能看到,那么她到底想瞒还是不想瞒?


    何况一旦知道郑小郎是她所生,那么信中说的那些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她真是自杀的么?”海潮仍旧有些难以置信,“不是说有可能是受人逼迫的么?”


    “在看到遗书之前,的确有这个可能,”梁夜沉静的双眼映着晚霞,显得神色莫辨,“但这封遗书,证明她是自愿的。”


    三人闻言都是一愕,海潮第一个开口:“为什么?就不能是逼死她的人伪造的,或者逼她写的,连那斗篷、面具一起放在她房里,伪装成自杀?”


    梁夜摇了摇头:“遗书上的字迹工整,但笔画坚决有力,可见是心平气和之下,深思熟虑之后,从容写就的,不是受人胁迫之下匆匆写成。如果是他人伪造,要模仿她的字迹,笔意往往不能连贯,往往滞涩、乏力,看这字迹是一气呵成,除非模仿之人日日对着郭娘子的字迹摹写,烂熟于心,否则决计无法做到。”


    他顿了顿道:“基本可以判断遗书是真,而且另有一件事可以佐证。”


    “何事?”昙远摸着下巴道。


    “郭娘子在自尽前,特地去找了郑小郎,”梁夜道,“她先前因为身份尴尬的缘故,刻意避嫌,即便同在郑府时也不与郑小郎往来,昨日却破天荒地去找她,找的借口也不高明。”


    “对,”昙远道,“我就说她和郑夫人那么不对付,怎么还借郑夫人的名头来压人呢。”


    “她之所以迫切地想要见到郑小郎,非见不可,”梁夜继续说,“就是因为她知道那是此生最后一面。”


    即便不了解郭娘子,海潮还是从心底涌起一股酸楚。


    “她为什么要自尽,”海潮自言自语似地道,“难道阿水姊妹俩真是她杀的……不对啊,她攻击我们那天又没用迷香,而且也没有歌声,和阿水失踪那晚根本不一样……”


    梁夜颔首:“阿水姊姊的死、阿水的失踪,都和她毫无关系。”


    “那是为什么……”海潮越发疑惑。


    “为了替人顶罪,或者自以为替人顶罪。”梁夜道。


    海潮怔了怔,随即缓缓睁大眼睛:“她会替谁顶罪……难道是……郑小郎?她以为阿水姊姊是郑小郎杀的?你觉得人是他杀的?”


    “我不这么想,”梁夜道,“但在阿水姊姊的案子里,郑小郎的确是最可疑的一个,他恰好就在案发地,而且那樵人发现他时,他刚好就在水潭里,还说不清落水的因由。”


    “那子明为何那么肯定人不是郑小郎杀的?”程瀚麟脱口而出,不小心把梁夜的表字说了出来。


    海潮用手肘轻轻捅了他一下,他连忙捂住嘴。


    幸好昙远正在冥思苦想,并未留意。


    “我是说……那郑小郎那么巧失足落水,会不会是杀了人之后为了掩饰,这才假装自己也是受害者……”


    “不会,若他是为了假装受害者,必定要假造一个加害者。”梁夜毫不犹豫道。


    “他害怕胡乱说个人容易被拆穿?”程瀚麟问。


    梁夜摇了摇头:“他可以说没看见那人面容身形,可以说是被人从背后推下水,但他必须编出一个凶手来,谎言才能成立。”


    程瀚麟点点头:“小夜说的是。”


    海潮:“那他会不会是听见有人来,假装跳下去救人?”


    “也说不通,”梁夜道,“如果人是他杀的,他就会知道死因是扼杀,而不是溺水,不会假装跳入潭中救人。”


    程瀚麟挠了挠光秃秃的头顶:“真是扑朔迷离,难以索解……所以郭娘子相信人杀死阿水姊姊的是郑小郎,所以她才留下遗书,揽下所有罪名,然后自尽?”


    “可是还有一件事说不通,”海潮道,“她要是怀疑阿水姊姊的事是郑小郎做的,为什么隔了两年才顶罪自尽?总有个原因吧?”


    “我知道了!”程瀚麟用拳头一击手掌,“一定是因为阿水失踪的事!她以为阿水也被郑小郎杀了,所以才顶罪的……是不是?”


    他期待地看向梁夜。


    “不无可能,”梁夜道,“但是仅凭这些猜测,很难让一个母亲认定自己孩子是凶手。即便心底怀疑,她还是会竭力为自己的孩子开脱,而不是仓促将其定罪。”


    他顿了顿:“除非有‘铁证’,或者有人说服她。而且她急着顶罪,大约是有人让她相信,小郎君的事即将东窗事发。”


    海潮心里一动:“那人会是谁?”


    梁夜:“这是亟待查清之事。”


    “可是她自尽之前去找郑小郎,为什么不把话说清楚呢?”海潮慢慢拧起眉头,“只要她问了,郑小郎就会告诉她他没杀人吧?”


    “未必,”梁夜道,“郭娘子外刚而内柔,并非性情果决之人,从她当年与郑郎君之事就能看出,她当着郑小郎的面未必能问出口,至多略加暗示,隐隐告诫。其次,即便她问了,郑小郎也未必会好好地否认和解释。”


    他微微垂眸,蝶翼般的睫毛落下浓重的阴影,掩住了眸光:“人在至亲面前,有时候会更加肆意任性,尤其是郑小郎这样的人。”


    “难道郭娘子告诉了郑小郎她是他亲娘?”海潮诧异道。


    梁夜摇了摇头:“郭娘子这么多年不曾透露半点,这时候更不会与他相认。但郑小郎性情敏感多疑,为人又机敏,应当早已听说或猜到了。”


    “这些事你怎么会知道?”昙远用看妖怪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谁都知道郭娘子与郑夫人不睦,郑夫人不可能遣她来传话,这是一看就能拆穿的谎言,郑小郎连继母抄的经文都说烧便烧,明面上已经撕破了脸,不必顾忌继母的面子,但他还是单独见了郭娘子,一个与他毫无瓜葛、从无来往的奴仆。”


    程瀚麟叹服:“子……小夜真是见微知著。”


    昙远:“……”


    梁夜望了眼远处,只见落日衔山,暮鸦点点,已是黄昏。


    “时候不早了,”他道,“先回正院,大娘子应该醒了,我们还要问问她昨夜之事。”


    程瀚麟拍拍额头:“对,差点把这事都忘了。案子一件接着一件,真叫人应接不暇。”


    四人回到正院,找了个婢女入内通禀,片刻后,那婢女回来道:“娘子正在大娘子房中陪她用膳,叫奴先带郎君去用晚膳。”


    昙远便顺水推舟道:“这几个孩子跟我跑了一天,也饿了,让他们同我一起吃吧。”


    婢女有些讶异地看了三个孩子一眼,不过并未多言,只道:“这是自然,几位请随奴来吧。”


    说着将他们带到一处小厅堂,不一会儿便有人送了膳食来,虽算不得山珍海味,但肴馔丰盛,调味讲究,于细小处彰显出世家的底蕴。


    海潮自从不当公主,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么美味的饭食,结结实实饱餐了一顿。


    程瀚麟就没那么走运了,可怜他在这秘境里是个小沙弥,只能跟着师兄一起吃素,虽说郑家精心烹调的素馔亦是不同反响,但究竟比不上肉。


    海潮见他时不时瞟向她的盘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凑过去低声道:“要不要悄悄拨两块肉给你?”


    程瀚麟咽了口唾沫,连连摇头:“使不得使不得,阿弥陀佛,我还要求佛祖保佑我们平安出去呢,可不能破戒……”


    海潮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去,自顾自大快朵颐。


    用罢晚膳,方才那婢女过来传话:“夫人和大娘子在堂中等候,郎君可以去问话了。”